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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   青石篱笆墙下,有一条四人宽的小巷,巷子藏在雪市东边街道里,与正街上的热闹不同,这条小巷安静得仿佛被人遗忘了般。

      巷子里有零星几个小摊,摊主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和这条小巷一起被人遗忘在冷冷清清的角落。

      靠墙边的阴影里,佝偻老人坐在小小的四方凳上,双手笼在袖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布满皱纹,尤其是眼角处,皱纹深深凹陷下去。

      他虽佝偻,但衣裳整洁,不仅衣裳,摆在他跟前的挑担和挑担里放着的小玩意儿都比小巷其他人要整洁许多。

      苏挽怀来到他跟前,老人没有抬头,苏挽怀蹲下身,老人缓缓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一点点睁大。

      苏挽怀颤抖着唤了声:“安伯。”

      眼泪从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大小姐?大小姐!”

      苏挽怀重重点头:“是我。”

      安伯颤抖着伸出双手,苏挽怀将他布满老茧的手握在手中。安伯眼里冒出欣喜的光:“大小姐!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安伯老泪纵横:“你回了京城,怎么不回家来?”

      那些埋藏在心里的诸多心酸和委屈,因他这一问,统统化为眼泪。苏挽怀双手搭在老人怀里,将脑袋埋在自己胸前,轻声哽咽道:“安伯,我已经没有家了,父亲母亲不在了,苏府也不在了……”

      哽咽声渐渐变成哀伤的哭泣,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似是一只被人丢弃的幼兽,蜷缩成一团,除了哀伤的悲鸣再发不出别的声音。

      韩飞飞和韩启躲在墙根下,韩飞飞不知为何心里那么难过,眼泪簌簌往下落。

      韩启仰头望着天空,那个蹲在地上的人轻轻的呜咽声,让他恨不得做些什么,可他什么都不能做……唯一能做的,便是静静守在角落里,不让任何人打扰她这一刻的悲伤,任她痛痛快快哭一回。

      安伯粗糙的手抚摸着苏挽怀的脑袋,一遍遍安抚她无处发泄的苦楚,轻声宽慰她道:“苏府还在,大小姐莫哭,老奴还为大小姐守着苏府!你还有家,苏府就是你的家。”

      那呜咽的哭泣声过了许久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又过了许久,渐渐平息。

      安伯抬起衣袖擦干苏挽怀脸上的泪痕,温和地看着她,道:“眼睛都哭肿了,老爷夫人知道,该心疼了。”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因他这话又欲决堤。

      “别哭,别哭,是老奴不好,老奴不该提让大小姐伤心的话。”他牵着苏挽怀起身,回头几下收拾好自己的小摊子,对苏挽怀道:“大小姐,走!老奴带你回家,咱们这就回家去!”

      苏挽怀听闻此话,颤了颤,立在原地,不敢迈动脚步。

      安伯回身唤她:“大小姐?”

      回燕京这样久,她从不敢回苏府看一眼。

      所谓近乡情怯,一个轻巧的“怯”字如何能道出她此刻的心情,她不是怯,她是惧,是深深的害怕。

      她不回苏府,就能假装苏府还是那个苏府,父亲母亲还在,家里仆人还在,阿弟也还在,苏府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如同往日那般完好无损,不在的人只有她而已。

      “大小姐。”安伯怜惜的对她道:“回去给老爷夫人上一炷香吧。”

      她的幻梦似泡沫般碎去,揪心的疼痛迫使她清醒过来,她缓缓答好,和安伯一步步往苏府走去。

      韩启拉住欲跟上前去的韩飞飞,对她摇摇头,两人目送苏挽怀和安伯走出小巷,消失在拐角处。

      “阿弟,如果有一天相府遭受和苏府一样的大难,我们也会变得和二姐姐一样吗?”

      “哪样?”

      “不快乐,即便笑着也不快乐。”

      “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一定想尽办法逗你开心。”

      韩飞飞上上下下打量他:“阿弟,你是不是鬼附身了?你还是对着我翻白眼吧。”

      韩启果断翻了个白眼给她,韩飞飞舒服喟叹:“啊,对对对,熟悉的味道。”

      韩启没搭理她,抬眼往街头望去,那里早已没有苏挽怀的身影,他收回视线,低声道:“如果她的阿弟也想尽办法逗她开心,她会不会开心一点?”

      韩飞飞扭头:“阿弟,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

      韩启迈开大步,头也不回道:“我说你再不走快点儿,我就不等你了。”

      “阿弟,你等等我,走那么快做什么!”

      ……

      站在浑朴的大门外,安伯推开将要褪色的朱漆大门,熟悉的门庭景致一一出现在眼前,苏挽怀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心道:“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如同幼时每一次从外面玩耍归家般,她跨进家门。

      即便是深冬,苏府也没有丝毫枯败的迹象,庭院里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每一颗都是母亲亲手栽种,父亲、挽月和她都曾为它们填上一抔土。

      院落里的景致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她行走其间,仿佛一抬头就能见着父母亲出现在眼前。

      “安伯。”

      “大小姐。”

      “我回家了。”

      “是,大小姐。”安伯偷偷抹掉眼角的眼泪。

      “我原以为这里应当荒草丛生,门庭破败,可它还和往年一样,每一处都一模一样。”

      安伯佝偻着腰,蠕动嘴角,最终未说出话来。

      “我们去祠堂吧,我去给父亲母亲上一柱香。”

      苏家祠堂里摆放着祖辈们的牌位,苏太尉和夫人的牌位摆在最前面。苏挽怀为两人各上了一柱香,久久跪在牌位前。

      从祠堂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安伯守在门外,寒风将他的手和脸冻得通红。苏挽怀搀着他走向她曾居住的小院落。

      “刚刚祭拜父母亲的时候,发现香炉里插了两炷香,虽然都已经燃尽,但两炷香一个插在正中,一个插在一旁,安伯,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来祭拜父亲母亲?”

      安伯早知瞒不过她,佝偻的身子往下埋了几许,如是答道:“是皇帝陛下。”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

      安伯随她走进小院,伸手推开她的闺阁大门:“大小姐进屋吧,老奴去给小姐拿炭火。”

      “不必忙了。”苏挽怀拦住他:“我一会儿就要离开。”

      赶在宫门落钥之前,她还得回宫里去,扶着安伯坐下,她对安伯道:“我会时常回来!”

      安伯年迈的双眼里满是慈爱:“大小姐不用担心苏府和老奴,大小姐自去忙自己的事,老奴会照看好苏府,等大小姐回来。”

      苏挽怀未将感谢的话说出口,只点了点头,偏头打量起自己年少时居住的屋子。

      屋子虽然清冷,却没有灰尘味道。

      妆台上还放着针线框,框里没有针线锦帕,反而堆着许多竹条编成的小玩意儿。她从中拿起一只蜻蜓,这是昔年安伯为她做的,她得的是一只蜻蜓,挽月得的是一只螳螂。

      他们得了玩具,在一块儿逞凶斗狠,都说自己的这只最厉害,那时挽月小,她拿着蜻蜓骗他:“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螳螂捕蝉,蜻蜓在后,意思就是说我的蜻蜓比你的螳螂聪明!”

      想起往事,她笑出声来,放下蜻蜓,目光落到床榻,愣了愣,看向安伯。

      安伯叹了口气,道:“是皇帝陛下。”

      苏挽怀走到床榻边,床上锦被是她曾用过多年的旧物,她不爱硬枕头,母亲特意亲手为她做了软枕头,枕罩上照着她的模样绣了一个可爱的娃娃,枕罩里塞满棉花,小小的枕头上还有压褶的痕迹,就像睡在上面的人刚刚离开。

      “他经常来吗?”

      “偶尔来。”安伯道:“有时很晚才来,老奴都已经睡下了,第二日见香炉里燃着香才知陛下来过。”

      “他来时就睡在我的卧房?”

      “很少睡下,大多数时候,只在老梧桐树上自个儿呆一会儿。若要睡下,就睡在小姐的房间。”

      苏挽怀离开床榻,在安伯旁边坐下:“苏府当日获罪满门抄斩,我以为你们都……受了牵连……”

      安伯眼中泛起泪光:“老爷和夫人之死堵住了天下悠悠众人之口,陛下趁机赦免了我们,改叛流亡火山城。”

      “行至途中,老奴被人秘密带回燕京,是陛下命人带老奴回来,让老奴看守苏府,老奴就留在了京中,其他人,老奴亦不知他们如今怎样了!”

      “他将你们都救了下来……”

      安伯起身跪了下去:“老奴对不起老爷和夫人!苏府众人都活了下来,唯有老爷和夫人……”

      “不要说了……”苏挽怀急声阻止他说出后面的话,扶他起身道:“你们能活下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苏府获谋逆大罪,这府邸原应不保,也是他护住了苏府。”

      “是。”安伯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如此。”

      苏挽怀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一时竟紧张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安伯不忍见她这副模样,对她道:“小姐猜的没错,老爷和夫人的尸身没有被胡乱丢弃在乱坟岗,他们被好好入殓,棺椁下葬,就葬在嵊州大安寺!”

      “嵊州……大安寺……”

      她回燕京前,曾和刘安安一道去大安寺拜佛,那是盛世王朝唯一一座香火鼎盛的庙宇。父亲母亲原来就葬在那里!原来她曾离他们那样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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