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情》白说

4、琴色

　　无风。娴静的湖面中心，一艘双层小船静静的漂着。船头尖翘，样式别致精巧。似有琴声从中传出，清丽婉转，流水般动听。冬日暖阳，慵懒照耀，船上的男人们服饰式样华丽精贵，金边显眼夺目，玉佩繁复傍身，倚扇轻摇，享受着和煦的阳光与美妙的琴色。

　　“好！有赏。”
　　是身份尊贵的客人之一，拍着手爽快的一声。

　　一曲琴毕，她调转最后一弦，潇洒结尾。向在场的男子们起身点头示意，便想离了座。座下一人却倏地扬声道：“这一首《竹枝词》弹得真是妙，太妙了！琴艺既如此高超，何不让她再为大家弹一首呢？”

　　座下一身材宽胖男子站起身来，向他媚笑道：“王爷难得如此有雅兴，既然王爷喜欢听，那就弹，弹！嘿嘿嘿。”

　　那男子向女子大手一挥，神色肃穆。她便断了离去的念头，又盈盈坐下，抚上琴。他转头又换上谄媚神色，低声问道：“王爷想听什么曲子呢？”

　　“嗯...”他望着对面女子陌生的面孔，眼底的冷漠与猜疑，神色凛冽如尖刺一般，将头一扭，皱着眉头，认真思索着。

　　“我想听...《幽兰》，你会不会？”

　　抚琴女子神色稍郁，起身一鞠，低头恭顺地回答道：“回大人，小人不会。”

　　“是有些难，”他托着腮，手指细长敲击着脸颊，“那就《惊云》吧。”

　　“回，回大人，这一首小人也不会。”

　　她面露难色，又无法抬头盯着他，只得低着头听得他吩咐。

　　“这也不会啊，那，嗯...《晓云初》，怎么样？”

　　“这...”她面上苦笑了一下，“大人学识渊博，所说的曲子小人是一首都没学过，是小人才疏学浅，还望大人责罚。”

　　她心里倏地升起一股气来，真是没想到李言竟然也在这条船上。今日之行，本就是冲着其中的一位员外去的，只是竟不知这主人竟然请了李言。而这王爷也真是阴魂不散，且处处为难自己，是因为自己不答应嫁给他，所以如此这般小家子气吗？风内心苦笑不得。转而一想，今日自己是易容妆扮，怎得就识破了自己？风抬头瞄了一眼李言，见他也正盯着自己看，慌忙垂下神色。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吗？

　　“对啊，对，怎么回事！王爷说的曲子，你怎么一首都不会弹呢？”那主人站起来连忙给李言赔不是，笑着说道：“我定好好责罚她，王爷别生气，息怒，息怒。”

　　“没事，”李言嬉皮笑脸的说道：“因为这几首曲子我也没听过，都是我瞎编的。”

　　场上人听了，似都有愠色。

　　风悄悄环视一周，看好戏的，神情自若的，面带愠色的。各个大人的脸色各不相同，眼神里却全有轻蔑之意。

　　“嘿嘿嘿，王爷真是爱开玩笑。这样吧，”主人转头对风说道：“你弹一首你拿手的，别坏了大家的兴致。”

　　风点头作揖，回：“是。”

　　手抚上琴，应音而生，淙淙流水清浅敲击，苍翠绿木择天生长，鸟儿鸣叫婉转，群山低声嘶嚎吼叫。尽在琴色之中。

　　船内又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宁静。只是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不可言说的尴尬气氛，除了李言之外，大都有些忌惮。只有李言一人，听着这曲子神色喜悦满意，欣赏着远处杨柳岸，笑得满面春风。
　　又是一曲终了，风急忙托词休息，跑向一层的隔间。舒缓了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之后，暗暗思索着接下来的步骤。茶水间示意自己将茶水送上楼去，风点点头，突然想起自己袖袋里的物件，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心内倒是有一丝得意。

　　她姿态婷婷的端挪着脚步，站与二层台阶处，向舱中大人示意。得到应允，便将茶壶放置于茶几之上，正打算将茶盘上的茶碗分放于各位大人面前，李言喊了停。

　　她快速瞥了他一眼，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他低头看看风手中将要落下的茶碗，又看看茶盘上其余的茶碗。见她直盯着手中正要落在他面前的茶碗，神色紧张，对她说道：“我不要这碗。”

　　“是。”

　　似有松口气般，风调换了另一碗茶给他，送完其余大人的，她便揖礼告退。嘴角似有若无的轻蔑，望着碧水轻笑出声。

　　不多久就传来李言肚子疼的消息，告知船家快快驶入岸口。停靠了岸，楼上一行人神色各异，急急忙忙簇拥着李言往岸上跑去。

　　风收拾着琴与随身之物，见着这场景，仍故作惊慌的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船家搔搔头，说：“楼上的客人吃坏了肚子，说，想要如厕。这恰巧船上的茅房坏了，不过，就算是不坏，我看这公子也不愿在这里上，金贵的很。”

　　“是我的茶水有问题吗？”风有些疑惑的喃喃自语道。

　　“啊，”船家摆摆手，“那怎么可能就他一人肚子疼。”

　　他小声的凑近风，轻笑道：“哎呦，你是不知道，这公子疼的叫的样子，别提有多滑稽了。跟唱戏似得，什么我的肚子里怕是有那几千几万个小虫儿躲着，什么我定是活不过今晚儿了，翻来覆去在地上打滚，吵着闹着的。哈哈，想来也真是有趣。”

　　风噗嗤一声笑出声，转而又恢复镇定。

　　望望四下无人顾及自己，谢过船家，便上了岸。见这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便直直来到一家大院子后门。通报了一声，便抱着琴直入府院中庭。

　　并不是所有暗杀之事都是午夜时分，房梁之上。风所做之事，多数如同这般，化名易容潜入王府，制造混乱，伺机暗杀或者下毒。只要完成任务，任何方式都不重要。所以她尽管在青龙堂武功不是最高超的，任务的完成却是最出色的。

　　今日晚宴，府上主人请了人去弹琴助兴，风便化成那女子的样子，潜入府宅之中。离晚宴稍有闲时，她在客房休息。安置妥当琴与随身物品，她循着这回廊，摸索着府邸的结构。逛了一圈，突然听得府上丫头的闲言碎语。说道那李言一连在茅房里蹲了一个时辰，脚都麻了，安置在厢房里休息，听来觉得这王爷甚至有趣，一点都没有王爷的架子，只是有些好色罢了。去伺候的小丫头各个都被调戏了一遍，都是红着脸出来的。得亏这脸长的真是英俊，不然呐...

　　俩丫头笑嘻嘻的渐行渐远，留下风明朗的神色。果然这王爷，不是什么好东西。当今皇上年过半旬，太子势力如日中天，这相王打从自己了解起，便是这般吊儿郎当。夺嫡之争多数也没他什么事情，何况如今天下太平，各亲王也未曾有蠢蠢欲动之行。莫非...他是故意装作这浪荡之子，好便行那争夺之事？

　　你果然知道我是谁...

　　风仔细的琢磨着这句话。那么他是怎么知道我知道他的身份，难道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风想了又想，备觉不能掉以轻心。又摸了一遍府院的地理环境以及晚宴的位置所在和逃生路线，便回房等候宴会的开始。

　　小小富商设宴，宴请之人却皆是城中有名之士。人数不多，几位重臣，一位王爷，其余皆是显贵。想来这富商也不是什么干净之户，虽与这商人没什么仇怨，想了想今日到底还是要破坏人吃饭的雅兴，未免有些感慨。扫了一眼护卫，未有精兵，大都是府上老爷的私人护卫。却是如此，仍是不敢掉以轻心。平日里那今晚所杀对象的宅府守卫森严，今日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定得小心为上。

　　舞姬起舞，晚宴开始。

　　风在一旁等候着，见了那李言已神态自然，毫无一点儿病痛之感，似有些放下心来。自己本就没有放多少，知他疼的那样子厉害大抵也是装出来的。堂堂七尺男儿，却似任性的孩童般哭闹，真是不明所以。望着他的神色有些久了，李言像是感知到一般，向她这边看来。对上神色，风连忙低头，露出恭谨状。却听得一声冷哼浅浅传来。

　　“怎么了？王爷是觉得这舞跳的不好吗？”

　　李言见大家盯着自己，想到自己这声冷笑，也不怯，也不解释。只是说道：“想听琴了。”

　　“看来下午这船上的琴师是有几分厉害之处，让王爷都这般挂念。”主人大手一挥，“撤吧撤吧，换琴师来。”

　　“是。”

　　台下舞姬停住舞姿，点头告退。风在一旁徐徐进场。

　　早知道当时应该多下些泻药，让他肚子拉到下不来床才好。不怕他点名为难自己，只怕他坏了自己好事，令自己无法交差。那才是最麻烦的。

　　摆上琴，抚起，琴声既出，堂内便又有热闹气氛。全神贯注于琴身之上，却也能感受到身边一人灼热的眼神。尽管风神色平静，内心却总是汹涌波涛，她当下所想只求这王爷别再让她一直陪着他们弹琴，快快放她走就好。

　　一曲琴毕，风停住手，等候着指示。

　　“王爷，还想再听吗？”

　　李言听得唤他，摆了摆手，“还是跳舞吧跳舞，琴听够了。”

　　难为他这么爽快，风起身告退，再没看他一眼。迅速撤离这酒场，向自己所在的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