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情》白说

34、来世

　　城墙之上，一双眼赤红如血，身影似鬼魅般迷离。他脖子前倾，裸/露出的肌肤青筋根根裂起。一副像是要吃了谁的狰狞模样，令人分外恐惧。急红的眼，奋发出的怒火，燃尽他心。追赶着跑来的周身，散发着薄薄蒸汽，一如吃人的兽怪，咬定了眼前的猎物。
　　他一把夺过身边兵士的箭矢，满弓一拉，闭起单眼，弦紧绷，只听得咻的一声。箭镞带着箭身刺破空气的阻力，灌满了劲头向瞄准之处射去。
　　一箭刚发，另一箭早已满上膛。他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脖子微微倾斜，单闭着眼，却比得上一发更精准。两箭先后发射，均稳稳刺中目标。他仍觉不够，这次一下架上三只，满弓，却换了一个目标，急促的发射了出去。
　　他见着目标中箭，冷笑一声，再不急着架箭待发，而是随手扔了弓，跨步走向城墙之下。

　　城墙之下。
　　李言抱着风瘫坐在地上。方才太快，他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发生了什么？
　　李言脑子里竟然一片空白。
　　只有风温热的身体倾倒在他的怀里，背上还深深的插着数几支箭。他想触碰她的背，却又不敢拔出这几只箭，想要止住她背上不停涌动的血，却根本无能为力。沾满了风温热的血的他手足无措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望着她的脸，眼神惊恐着飘忽不定。
　　第二次了，这是第二次了......
　　之前如噩梦般的记忆还盘旋在脑海里。至那次风长久的睡眠之中，半夜里的梦魇，总是不停地梦见。风的尸体，风的血，风的笑容...惊醒之后，才会得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现在，那梦境的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这么的相似....相似的，出现在眼前！

　　冲进他怀里的风，只一瞬，就察觉背后似有东西向她冲来。她抱着李言没有转头，想做反应早已来不及，那一刻只想着怀里的他不要受伤才好。
　　箭雨密集似洪水，根本无法躲开。尽管风以背为盾，紧紧抵抗着这密集的箭雨，将李言护在胸前。李言仍旧受了伤，只听得箭镞咻咻直入她身，却未曾刺入李言的要害部位。
　　硬生生刺入她瘦弱身躯，箭镞穿透肌肉组织的声音清脆，痛楚也来得那么响亮。她喉头涌起血腥味，堵住自己的嘴，不让它流出来。血液浓稠实无法下咽，她蹦出眼泪来。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哭泣，强扭着扯动嘴角。
　　希望笑得不要太丑就好了。
　　风在心里默默的想着。
　　她已站不稳跪倒在地，面对着他担忧的神情，扬起一个微笑来。

　　“风！！！”

　　第一次听得他喊得如此撕心裂肺，近在咫尺的她似乎心脏都颤抖了一下。她想说话，她怕如再不与面前人开口，便再也没有机会了。方才有两箭似乎刺中了要害部位，她深知今夜早已无力回天了。却想着看来苏镜也失败了...
　　“李言...”
　　她一开口，血液便无法控制的从嘴里呕出，而她一开口说话，血更无法控制的涌上前来。她一边说话，一边吐血，咬字艰难，呼吸急促。尽管如此，她仍旧要说，她心里清楚，此时不说，怕是此生再没有机会了。
　　“你救过我...风...一直记着...呢...风感谢你...”
　　“你先别说话了...”
　　“不...”风紧紧握住他的手，望着他掉落的豆大般的泪滴，笑：“别哭...风，喜欢你...小王爷...你是我...尊敬的人...风...喜欢你...”
　　他掉落的眼泪越来越多，她嘴里的血也越来越多。
　　“若有...来世...风嫁给...你...”
　　背上的箭怕真是伤及了不知哪一个部位，风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好！好！风这是你说的啊！你答应我的，可千万不能反悔了！我不要来世，我要今生！”
　　“我只要今生！”

　　不知何时箭雨早已停止。李世承下了楼墙，站在他俩面前。望着哭成泪人的李言，仰天长笑。欢愉的神情之中却夹杂着羡慕，扭曲而复杂的感情从眼睛的光中露骨的刺向他们。
　　“不用怕，李言。马上，你也会陪着风一起走了！”
　　“既然苏镜带走了我的孩子，那你们就给我的孩子陪葬吧。”
　　“这样她，在黄泉路上也不会太孤单了...”
　　李世承说着说着又掉下泪来，却不知到底是为了谁而落的泪。是为了苏镜，还是为了即将死去的李言呢？他的泪掉落的却又是那样子的真，那样子的大颗，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哀恸的样子真实可怜。
　　可在他面前的这两人却不这样认为。
　　只是，他们听见了他话语中的要点：苏镜死了。
　　风迷离的气息尚存，听了这个消息，泪水瞬间簌簌扑落，汇成小溪。她不知苏镜为何要这样傻，却在心底理解她这最后的决断。风为她感到不值，也为她感到悲哀。她的泪水模糊了她的眼，她已没有力气再抹去它。渐渐，她已分辨不清到底是泪水模糊了她的眼，还是死亡的来临了...身体在逐渐的冰冷...她不再挣扎...
　　最后一刻，她却还能感受到拥抱着她的人，落在她脸上泪水的温度。
　　像雨水一般，砸向她的脸庞。
　　温暖的，咸咸的。
　　到底是为了她而哭，还是为了苏镜呢？
　　好想帮他揩去这泪水啊...

　　芙儿...姐姐是不是很自私...
　　最后一刻，心里却想着自己不想死，不想死啊...
　　姐姐想再看李言一面...想再亲吻他的脸...
　　想亲吻他打湿的睫毛，为他抹去泪水啊...
　　芙儿...姐姐是不是太自私了呢...
　　芙儿...

　　李言紧紧握着风的手，而风早已失去了知觉。再不救她，再不救她！她这次一定就会死掉！他泪眼迷离的抬头望向李世承：“求你...求求你...救救她...”
　　李言轻轻地将风的尸体放置于一旁，跪着膝头爬向李世承的脚底，低下头，额头触及地。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额头抵触着坚硬地面，重重叩响着。
　　一下，两下，三下。
　　“烦请皇兄，救救风...！”
　　一下，两下，三下。
　　“李言可以死，请皇兄先救风！”
　　一下，两下，三下。
　　他每说一句话，便扣三下头。额头早已渗出密集血珠，他却丝毫不在意，仍坚持着磕着头。他手臂上、肩头被箭矢刺穿的地方开始印出红色血液，染红了一片白。暮色苍凉，四下站满了士兵，却只回荡着他咚咚作响的磕头声。
　　一下，两下，三下。
　　李世承似乎听烦了，他抽出一柄剑来，丢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
　　李言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低着头，声音洪亮的说道：“皇兄答应臣弟的事情，还请皇兄一定要做到！”
　　李世承没有说话，只是远远的望了一眼被擒拿住的邢天峰和琴。琴的神态之中焦急之色尽显，她只是远远的瞧着，方才箭雨入柱，她大抵已预料到了一些。却因无法近身，只得默默注视着。
　　李言似是将这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面前之人身上，拾起地上所置之剑，用力便向心脏位置刺去。男人力气之大，皮肉刺穿之声，响彻大地。他单手支撑于地，咧着嘴角仍念叨着：“还请皇兄，救救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李言，你也有今天！”
　　他一脚踹翻了李言，恶狠狠的嘲笑着说道：“李言！凭什么就只有你一个人能获得父皇和母后全部的爱！为什么你还想虚伪的施舍给我？哼，李言，你不知道吧，你母妃是因为冯妃巫蛊之术而被连坐，但那蛊毒木偶到底是谁放的呢？”
　　“我告诉你，是我！你母妃的寝宫，就是我偷偷去放的！没想到吧？我自己放的木偶我自己当然记得在哪里，所以父皇一问，我自然知晓。你说谁又会怀疑一个十几岁的皇子呢？”
　　“你恨我吗？我本来以为你们一定活不了了，却没想到...呵呵...”
　　李世承望着趴在地上已气喘吁吁的李言。他愤怒的双眼向前射来，却再无力做任何进一步的行为，只有双眼，只剩双眼，独独的盯着他看。
　　“你到底有什么好？！父皇要这么宠着你？等我记事之时就被硬生生的与母妃分开，皇后又总是板着一张脸，天天刻薄的挑着我的毛病。好不容易能见娘一面，没过多久她便死了...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李言！哦，对，你娘也死了...真好，我们俩一样了。”
　　“你死了风，我死了苏镜，真好...现在我们俩一样了...不过，真可惜，你也快要死了。你再也看不见我登基的那一天了...不过，放心吧，我一定给你做个宏大的墓地，把你和风葬在一起。”
　　“啊，李言，我现在真的很开心！”
　　李世承脸上呈现出释然的表情，外物的一切似乎都无法再绊住他。可他一边笑着，却落下泪来。
　　“可是我的小镜，再也回不来了...”
　　“我可怜的小镜...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她啊...”
　　“呜呜呜...”

　　李言听着他断断续续絮絮叨叨的话语，说至后头早已渐渐听不清。朦胧之间，耳边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叫着他的名字：
　　小言...
　　是风还是娘亲呢？
　　他没有办法分辨。
　　他觉得头好重，身体好重，他已趴在地上，无法再动弹。
　　原来，风之前也是这样的感受啊...
　　他转过头来，剩着最后一口气，摸索着紧紧攥住了风的手。

　　你的手好凉啊，风。我来给你温暖吧。
　　他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我来给你温暖吧，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