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情》白说

27、墓地

　　那日她早早的就醒来了，衾被在身，暖意正好。她扭动着身子翻滚了一圈，躺着思考着什么。犹豫再三，还是起了床。昨日李言终于将她松了绑，能活动自如的肢体真是可贵。她又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已是疤痕，松动肩颈，拉扯之时，确实仍旧有点疼痛，但已无大碍。她在心里想着，若是那日我不是慌忙之中刺向了胸口，而是自刎脖颈。那么现在，恐怕一定早已魂归西天了。她轻笑，瞬间又黯淡了神色。如今既然活了下来，总是该有些事情必须去面对的。
　　她打开门，院子里灰蒙蒙的一片，薄雾溟濛，氤氲之气四散。露水沁湿绿色植物，在雾气中却似有毛茸茸的触感。些许凉意，透入单薄衣衫。风却觉得凉意甚好，令人清醒冷静。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思虑排出体外，振奋精神，进屋穿戴整齐，便向厨房行去。

　　李言今日也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早早爬起，洗漱一番便打算去风的院子瞧瞧她。路过厨房，听见笑声。推门一瞧，她坐在炉灶边上生着火，一边与忙着做早食的福妈聊着天。清脆爽朗笑声未绝，一双凤眼娇俏明媚，见了他来也未敛去，热情招呼着他坐到她身边来。
　　这般平淡且温馨的日常生活，对李言来说，真的好久了，好久好久了，好久都没有感受过了。他想起上一次，心里这样子平静的时刻，还是在竹林小屋里，与风一同坐在台阶上聊天喝茶。那时候说着什么话，早已忘记了。只是当时的感受，却丝毫未减的留存了下来。李言知道，在这一刻，他只是想着，这一份平静的生活，我想要天天能够拥有。风在，福妈也在。守着一个院子，平淡的过活。
　　却也只是遗憾，李世承他恐怕永远也无法体会到这份平淡生活的意义，也无法得知这种生活到底有多珍贵。
　　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了他，李言在心底嘲笑自己，发现身边人并未看着自己，又觉舒心备至，温柔一笑。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李言见她用火钳拨弄着什么，无暇顾及身边的自己，又觉得被冷落了，问起她来。
　　“有点...紧张...”风仍旧没有看他，只是话语传了过来。
　　李言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差点都忘了之前答应过她什么。略有些歉意的将话题移转开去，说道：“你这么认真的弄什么呢？”
　　“番薯，烤番薯，你吃吗？肯定很好吃。”
　　炭火堆里黑漆漆的一团，只有烧红的尖头冒着火星依稀可见。根本看不出哪里有番薯，张望了半天，李言放弃，好奇的问道：“熟了吗？”
　　风用火钳向黑炭堆里随意戳了一下，便向李言说道：“还差一点，你饿了吗？福妈做了粥，先去吃一点吧。”
　　李言抬头看了一眼福妈，见她笑着端起盛好的白粥，摇了摇头，说了不饿。
　　“嗯，那就再等我一会儿，等这个熟了，我们吃完早饭就去吧。”
　　她平静的说道，眼神专注，只盯着烧得焦炭的红薯。
　　“嗯，好。”

　　到底是去哪儿呢，需要李言这么小心翼翼的维护着她的心情，一直不断的观察着她的脸色？那个地方，自然是李言不希望风去，但是风却必须得去的地方。
　　只有一个地方。
　　芙儿的墓地。

　　李言很怕，很怕她做出一些什么事情来，风有时候的性子很冲动的，他知道。但是，望着她蹲下的背影，却又觉得她冷静得出奇。她有时候却又很坚强，不，她一直都很坚强，比自己坚强多了。人是不是总是会被自己所缺失的气质所吸引呢？那时候她浑身散发着稚嫩却倔强的神气，没有一丝陈旧腐朽的味道，如一阵风般吹进了他的心里。而她，也确实是风。
　　春风扬动发梢，面前的背影仍旧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她在想些什么呢？
　　面前的墓碑是李言特意请了城里最好的师傅做的，不过，他只知风叫她芙儿，却未曾得知大名，便直接刻了芙儿二字于上。本想着若是风不乐意，再重新做就是了。风却说这样就足够了，姓名并不重要，且她们俩本就应该是死人了，不必张扬，以免惹祸上身。那么也就随着她的心意去了，只是，埋葬之时她都没有在边上，没有看到芙儿的最后一眼，不知她心里会不会有遗憾呢？

　　特意买了一株朱砂梅的小苗栽种在一旁，只因芙儿小时候就最喜梅花。含苞待放的骨朵，暗红色木质，等明年开了花，骨红骨红一片，一定会很美。风按压结实了泥土，望着这株小苗，浅浅的笑了。
　　在姐姐的心里，你就是这朱砂梅，永远这样美丽、凌冽、傲骨。骨红花瓣，是我的相思血。
　　本来你的双眼便是我心里的一道永远不会好的疤，只是现在变成你的灵魂了。芙儿，姐姐是不是很没用呢？一直想替父母报仇，这些年过去了，才终于知道仇家是谁，却因为无法轻易报仇而产生了缱绻之心，慌张不已。你怪过我吗？原来你可以平安的活下来，不必躺在冰冷的石棺里，一个人守着寂寞，芙儿，你会怪我吗？只剩我一个人独享这盛世的繁华，芙儿...我好难过，你起来怪我吧...
　　就一次，再一次，笑着对我说。
　　我的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了。

　　“李言，我没有保护好芙儿，我一直活在自责之中。若是那天我和你早一步回家，若是我当时早点回去...若是我当初不来京城...这么近的距离，你的府院与我的家，这么近的距离...李言...我已经失去芙儿了，永远的失去她了，我不可以再失去你了...而我也不想因此而逃离这里，她的死将是我这辈子永远的遗憾，而你在这儿，是我想珍惜的人，我想保护你，带着对她的遗憾...可是，我无法陪她在一起，我好难过好难过...我总是在深夜想到她一人在天上会有多寂寞...可是，我也想要成全你，我想和你一起面对，就算最后结局是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我唯一一个活着的理由，可能就是你了。对不起，我说的有点乱，但是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真的，李言。”

　　回去的途中，去探望了一下二虎，看见他仍旧健康活泼，风深感欣慰。见了风来，二虎激动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支支吾吾半天，却红了眼眶。叫了一声风姐，拉着她进屋坐下，风推脱半天，推辞不了只好与李言再待了一会儿。见他衣袖里偶尔露出的刀疤，风又觉得愧疚不已。
　　“最近，还好吗？身体...”风接过他递来的茶。
　　“还好伤口都不是很深，我年轻，恢复得快，没事儿。风姐，你呢，身体好些了吗？”
　　“我？”风转头看李言，李言默默的朝着窗外看去。风真是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而又笑着对二虎说道：“我没事，好着呢。”
　　二虎探着他俩的神色，憨憨一笑，说道：“别怪公子了，是琴医师给我包扎的时候不小心说出来的。我本是想去探望一下你的，但是琴医师说你已经不住在那儿了，而且也让我不要再去，说不定那群人仍旧守着那里。”
　　风点点头，“这样好，你就别去了。放心吧，我现在住的地方也挺好的。”
　　“嗯嗯。”
　　短暂的沉默之中，二虎见风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方的让风不要介意的说。
　　风仍旧犹豫再三，她似乎有很多话，但不知怎么说出口，憋了半天，只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
　　憨厚如他，爽朗一笑。
　　“这辈子就算没福气做你的妹夫，你也永远都是我风姐！只要你来，我家没有别的什么，包子一定管够！”
　　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他不好意思的笑容，风忍着泪水轻声说道：“谢谢...谢谢...谢谢你曾经，这么照顾过我家芙儿...”

　　游荡在城中，黄昏日暮又至。淡淡金光裹挟着苍红一片，坠落在天与地的交界。浅蓝夹杂着发紫的暗色蓝影从远方袭来，诡谲而又祥和。
　　李言与风并排逛着城中热闹集市，说说笑笑。不安分如他，悄悄将风的手捉住，十指紧锁，不让她挣脱。气极如她，涨红了脸。却又毫无办法，任他牵着小手，一路向前。差点忘了都亲了两次嘴了，牵个小手仍是紧张的冒汗。
　　“你紧张啥？”
　　“我没紧张啊！”
　　“狡辩！你看你手都出汗了！”
　　李言将俩人的手摆到眼前，说着：“你看！”
　　“那你松开！我就不出汗了！”
　　“我不，我就要跟你黏在一起！”
　　“... ...好吧。”

　　瞥了一眼她无奈的神色，却瞄到她忍着笑意的嘴角。
　　紧紧牵住的手，从路上一直到回府，都再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