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情》白说

23、旧云

　　窗外黄雀啁鸣，春风袭人，水暖杨柳岸。扫过无尽的寒冬肃肃，春日暖阳楼头，便觉可贵。少女们脱去厚重大衣、手套，放下手中的暖炉，出了街巷，一如那麻雀般叽叽喳喳个不停，显得天真烂漫，活泼可爱。尽情享受着这片娇柔明媚的春意。

　　只是这满目的春光与相王府相比，便觉府内，寒冬未去，冷意甚重。本就空荡荡的王府，冷清之感扑面而来，春风吹来也毫无暖意反而倍觉肃杀。院内似乎许久无人清扫，荒芜一片。府上的主人却似一点儿都不觉介意般，任其杂草丛生。

　　阳光束束扫进院内，春意朦胧。突然府外一声马蹄鸣叫声响起，一高大帅气男子利索的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此人气质舒朗，星眉剑目。望着破旧相王府上扬嘴角，却不丝毫掺杂着一丝鄙夷与嫌恶，反而笑容令人如沐春风，更甚春光。你知他眼里清澈如泉，非有世俗杂质，心底不介意破败低下，是有着宽广胸怀之人。

　　此人下马之后，自己将马栓在了门柱上。站于大门之外，整了整衣冠。周身衣襟服饰整洁体面，与这府院格格不入，却知他是特意换上干净隆重衣物，只因换之匆忙，马镫子仍是泥泞，脚上的鞋却是崭新的。他轻轻的叩响了门，耐心等待着开门人的到来。

　　大门轻启，福妈见了来人，低身行礼。男子大手一扬，跨步进门而去。福妈张望了一下冷清街巷，合上门，追着男子便向里去。

　　“皇兄他还好吧？”

　　他的声音里有令人镇定的安心感，询问之时也面带微笑，没有任何的压迫感或是威严之举。他问，便是真切的问，不带有其他的企图心。

　　没有得到预期的回答，他侧了脸，福妈蹙眉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道：“之前信里相王应该没有跟您说过吧，所以我也不便多说，只是他现在因为一点儿私事有些神情恍惚。不过，其实他也清醒的很，就是有时候又不愿醒来。我说不好，您还是自己去瞧瞧他吧。”

　　听了福妈有些颠倒不清的话语，勾起了男子的好奇心。私事？那恐怕是因为某个人了。而直觉告诉他，应该还是个女人。

　　还未走近，便看到李言屋子大门敞开，里头空无一人。福妈对他摇头，领着他去了另一厢房。一股花香扑鼻而来，似乎院内所有的春意都被搬移到了这一别院，各色花枝含苞待放，满目翠绿晃眼，如同误入桃源乡般，不知人间几月天。

　　阶梯上坐着一人，衣衫朴素，发髻简约，青色胡渣短促的戳满下巴之处。脚步逼近却未曾发觉，只直直的盯着不远处在草丛中嬉戏的一双蝴蝶，嘴角咧起一抹惨淡微笑。目光之中尽显灰白茫茫，纵是满院子的融融春色，也照不尽他的眸光深处。

　　真是不知他怎么了？男子有些疑惑，却也不好妄加揣测，并排与他一同坐下。顺着他的目光也一同追随着两只蝴蝶轻盈的舞姿而动。

　　“子宏，你说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怎样的，子宏愚钝，不知皇兄何意？”
　　“你远在边疆戍守，也不知你是否有所耳闻，我与太子不合之事。”说完，李言腼腆的笑了一下。
　　“有所耳闻。”
　　李言点点头，“有所耳闻也好，我与太子小时交好，年长之后却交恶，实属人生憾事。但是，生于帝王之家，争夺在所难免，不是今日就是他日，既是早晚，也不在乎这长短了。”
　　“兄长说的是。”
　　“这次你回来，还打算回去吗？”
　　子宏没有犹豫，眼神澄澈，说道：“不回去了。”
　　“你母妃应该会很高兴的。”
　　提及他母亲，子宏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略有些无措般的点了下头。

　　李言瞥向身边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明明远在边疆征战沙场，身上一无沧桑嗜血之气，却仍旧保持着一股子的舒朗，这朝中恐怕也再无二人了。只是，李言相信纵是日后争斗凶残，既是皇家之子，背负此等命运也是在所难免。但他的眼神也会一如往常的，那样澄澈干净，淳朴而又明朗。

　　“走吧，我带你去见见我的‘病根’。”
　　“是个女子，对吧？”
　　李言哈哈大笑，说道：“我就这么容易被人看穿吗？”
　　“不，皇兄一向万花丛中过，能被迷惑住的，却也一定是其中花一朵。”
　　“武力长进我是看不出来，但这嘴皮子渐长我是看出来了。”
　　李子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跟随着李言一同进入了里屋。

　　白色帷幔笼罩，床榻之上静静的躺着一名女子。
　　李言靠拢床沿，轻坐于上，为她掖紧棉被，又握了握她手的温度，仍是暖和的，才安心的放了回去。
　　“风，我来看你了。这是我九弟，长年在外打仗，终于回来了。是不是很英俊？其实，我之前还有想过，你有个妹妹，我有个弟弟，说不定还能凑个一对呢。像我们一样...可惜...”
　　如水的眼神中溢满了温柔二字，他轻声的对着躺着一动不动的风说着话。
　　他停顿住了的哀愁声音转而又抛去一切愁苦，乐观的笑道：“没事的，就算芙儿不在了。我九弟，也是你九弟。以后等你醒了，我就让他孝敬你。你说好不好？”
　　李子宏听了也不恼，笑着承接着李言的话顺着说道：“嫂子真是漂亮呢，等您醒来，子宏定当好好孝敬您。”
　　李言望着她的脸笑着回子宏的话，“走吧，我们出去聊。”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便走出了闺房。
　　跟着他一同，李子宏跨出房门，轻轻捎带上门扉。

　　闷在客房里聊了许久，茶盅都更换几许，天色渐晚，李子宏才从相王府出了去。谢绝了福妈再三的晚饭邀请，飒爽翻身上马，悠长骑行而去。
　　送走他之后，李言一如既往仍守在风的床头，喂完她药，才安心自己进食。

　　房门大咧咧的敞开着，望着寂静一片的屋外，暮色烟青，些许苍凉。
　　有鸟啁鸣，在园内蹦跳叽喳，转而又扑腾离去。

　　风，你也该醒了。
　　一个月了，你也该醒了吧。

　　暮色沉沉，他有些看累了，便默默转头看向床上。风调皮的睁大着眼睛正直直的盯着他看，侧身单手撑着床，长发散落，一双明眸清婉动人。

　　“小王爷，你在干什么？”
　　“风！？你醒了？！”

　　李言突然吓了一跳，慌张的一跃而起。望着眼前真实的不像真实的女子，又惊又喜，不知该向前还是后退，兴奋的不知如何是好。

　　“李言？”风有些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李言望着风的脸，瞬间笑了。
　　“没事，我就是太开心了而已。”

　　他默默靠近床边，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温热的体温传来，安心的瞬间，他沉默的眼泪倾泻而下。她身上所有的伤痕都消失了，衣服还是穿着往常她喜爱的鹅黄色那件。他明了，看那第一眼，就明了。

　　“是梦也好，是梦也好啊。”他喃喃自语道，握紧她的手不肯松开，如实物般真实的触感，他内心千万种不舍。
　　“王爷，王爷？王爷...”风的呼唤越来越远，她焦急的脸无限放大进入李言的瞳孔内，她又笑，眉头再没有那样子别扭的模样，只是温柔的笑着...

　　李言突然睁开了眼，身上的衣服随之抖落，福妈在一旁轻手捡起。
　　“把您吵醒了吗？”
　　本只想把大衣轻轻盖上他身便想离去的，但没成想王爷竟如此敏感，只轻轻一碰，他便醒了过来。
　　“福妈吗？”
　　“是，王爷。”
　　李言动了动起麻木了的手臂，突然想起什么，慌忙往床上一看。风仍安静的躺着，轻微的呼吸声证明她还活着，只是没有丝毫要醒转过来的迹象。
　　他似失望又似嘲笑，嘴角惨淡微笑，自言自语道：“最近总是梦见她已醒来了，这也算是个好兆头吧。你说，她会不会是因为芙儿一直在她的梦里面，所以她就不愿意醒来了呢？难道她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吗？”
　　“姑娘她，”福妈给他披上大衣，“一定是在和她妹妹做告别。因为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了，所以只能珍惜在梦里的时间。等她的告别完成了，她就一定会回来的。”
　　“嗯。”李言转头对福妈笑了一下，“谢谢你。”
　　福妈收起碗碟，出了门，只留下他俩相处一室。

　　屋内烛火闪烁，不知何时点上的蜡烛，烛花已有些滴落。微风轻拂，明灭之间，火光荡漾。不知过了多久，李言揉了揉惺忪的眼，恍惚之间，似乎有一身影飘近他身旁，对他比了噤声，温柔一笑，又转头看向床上所躺之人。目光之中，含情蜜意，勾起的微笑却别有一番深意。似有叹息，似有婉转，似有不舍却多坚定执着。
　　那一刻，她复杂眼神之中的流转，李言竟觉得自己完全读懂了。
　　也明白，这是自己永远都无法给予风的，只属于她一人的温柔。

　　你看呐，芙儿都放心不下来看你了。
　　是时候该醒来了吧。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