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情》白说

21、蚀骨

　　她似乎一瞬间消失了所有的声音与语言，身体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没有喊叫，没有语言，没有眼泪。上一秒仍如花朵般娇俏的容颜，下一秒却瞬间丧失了神色。那一瞬间里，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李言真的很想知道。
　　他突然想起自己母后去世时的场景。当时的自己有没有哭呢？应该是哭了吧。他竟然记得不确切了。或许是太过苦痛，大脑不愿让自己回忆这一段往事了；也或许，只是不愿意再次想起罢了。当时那么刻骨铭心的疼痛，如今却也只是成为了心头上的一声叹息，为什会这样呢？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不久之后，会不会连自己都忘了娘亲呢？啊，那可真是，大逆不道了。

　　那时候，还有谁哭了呢？

　　小镜，福妈，平常来往的贵人们似乎就零零散散的来了几个，掩面的哭泣声也不知是真是假。还有，李世承吗？好像是流了些泪水啊。皇上呢？他好像来了，又好像没有来。他到底有没有来，自己似乎都不太清楚了。模糊的碎片只映射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为什么他们泪水迷蒙的画面这样子清晰，却反而记不起当时娘亲没有温度的容颜呢？
　　真的好像过了好久好久，可是又好像恍如昨日。回忆里娘亲灿烂的笑容总是挂在脸上，对她来说，好像从来就没有忧心的事情。争斗啊，夺宠啊，荣华，富贵，她都不在乎。别的妃子都住在宫里，只有她一人住在这破旧的相王府之内，与我相伴。也不知她是否会因想念父皇而感到寂寞，却也只能整天面对着我一人。
　　真的好想问问她，想念小言吗？
　　那么为什么这么久了都不来看看我。
　　就算是梦也好啊。
　　想给你介绍风。
　　一个特别善良特别勇敢特别特别的好姑娘。
　　娘亲，你在天上，能看见我们吗？
　　如果可以，我愿意自己受苦，也不想让风受一点委屈。
　　娘亲，你在天上，请一同保佑我们吧。

　　地上是血迹一片，碎裂断驳延伸至院内，两个人的血。
　　鲜艳纯色早已有些微微沉淀，凝结成另一种红。
　　没有任何遮挡着，就这样直白的刺入他二人的眼帘。没有慌乱的脚步，她瞬间便冲进了里屋。望着她的身影，李言似乎有些发愣。
　　二虎匍匐在地，背上的刀伤分外显眼，暗红色液体濡湿一片。他微微抬起头来，眼神涣散却仍坚硬的吐出几个字来。
　　王大人。
　　三个字。只三个字，便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闭上眼，鼻子仍有气进出，却再无法吐露更多。李言给他披上自己的衣服，直起身来望着里屋黑暗一片。他觉得自己竟然有些惊慌，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当时也是这样，站在门口不肯进去。福妈说着她已驾鹤西去而自己却浑浑噩噩的不明所以。
　　什么，是什么意思？
　　就这样再也不能看见娘亲了吗？
　　进了这扇门，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再也不能看见娘亲了？
　　那我不要进去。
　　这样，是不是还有一天可以再次见到她呢？

　　李言抬头望着天空，灰色朦胧的边际线早已被黑暗所吞噬，所见之处皆是虚无。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下雪。只是寒冷，只是寒冷而已。他觉得自己懦弱，此时正是风最需要他的时刻，而他却在外头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是...那扇门...就像堵在他心里的一道墙。
　　“无法保护你...”
　　突然想起那天风的回答来，我堂堂一个亲王，竟然还需要一个小姑娘来保护。说来真是可笑。
　　呵，李言啊李言。
　　你可真没用啊。

　　惨淡苦笑展现，他紧皱的眉头舒展。
　　里面的人才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人，你给过她承诺，说要患难与共的。可千万别忘记了。
　　进去吧。李言。
　　娘亲她，早就走了啊。

　　屋内没有李言想来的血迹漫布，借着月光透射进来的一丝丝光亮，照清了眼前的场景。地上有一身影直直的坐着，怀里抱着一白色宽袖长袍女子。他的脚步声没有打动她，僵硬的背影仍只是痴痴的坐着。
　　李言蹲了下来，轻轻伸手触碰风的肩头。
　　风不为所动。
　　他越发担心起来，扭转身子绕到风的面前。见着了她的脸，他的泪水一下子涌到了眼眶口儿，浑身提不起劲儿的瘫坐在地。鼻头发酸，眼睛发涩。低下了头，泪水便漱漱而下。如同倾泻的滂沱大雨般，不停的掉落着。
　　他抹了一把眼泪，直起半身来，将风轻轻拖入怀里。
　　芙儿躺在风的怀里，风依靠着李言。
　　无声的落着泪水，俩人谁都没有开口。

　　李言见了她的脸就知道了。
　　风早已哭成了泪人，泪水婆娑一如漫天落雨，再无放晴可能。
　　他知道，她心里已经明白了不可能，却没有任何的办法。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却又忍不住自己不哭泣。泪水啊，只是静静的流淌着，无声的奔腾与呼啸着。
　　啊，好像除了接受，没有别的方法了。
　　为什么只能接受呢？
　　芙儿的脸上安详而平和，下一秒似乎还会坐起来笑着对我说，公子你来了呀。与风真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呢。这样子可爱的姑娘，怎么会不值得风拼了命去守护呢？
　　她软软糯糯的笑脸，闭着眼睛仍是四处散发着灵性，俏皮的调笑与恰到好处的玩笑。时间久了，总是会忘记她早已双目失明。
　　这样子的妹妹...
　　若换做是我，恐怕也会拼了命的吧。

　　怎么就能这么轻易的接受，眼前怀里的人已无法再开口，再微笑的事实呢？
　　可是泪水，早已出卖了她的心绪。
　　那进门的一刻，抱起她的那一刻。
　　想必，风早已明白了吧。
　　所以她的泪水，这样子的流淌，一直无法断绝。
　　李言钩起一个惨淡的笑容，嘴角勉强着想要向上，泪水却不停的向下，不听使唤的面容狰狞着想诉说，哭泣着的微笑，真是看了令人更觉悲伤。心里想着安慰风道：别哭了，孱弱抖动着的双唇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突然想起外面躺着的二虎，李言轻声哄说道：“地上太冷了，我们去床上坐好吗？”
　　风仍旧保持着抱住芙儿的姿势不为所动。
　　李言见她这般，便也无可奈何，他擦干了泪水，想了想，总是先救人要紧。起身将被子扯来披盖在她俩的身上，便走了出去。背起二虎一同进入屋子，一息尚存的状况已是极限了，他提步就朝着琴的药房而去。

　　等到李言带回了琴，原本抱着芙儿不动的风早已不知所踪。二虎被好好的安置在了床上，而芙儿，也静静的躺在二虎的身边。
　　屋子本就小而简陋，根本没有藏身之处，风一定是出去了。
　　“她去，去找王大人了...”
　　似乎是简易的包扎加之室内的温暖，二虎的状态又稍稍好了一点。他干涩的喉咙发出轻微的声音，传响在安静的屋子内。听得这话，正在给二虎检查伤势的琴也是一愣，顿住了手中的行动。
　　“她有说是哪个王大人吗？”
　　李言皱紧眉头，因紧张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起来。
　　二虎摇了摇头。
　　只是王大人而已。
　　自己听到的也只是王大人而已。
　　朝堂之中王姓大人何其多，如何知晓是哪一个王大人呢？
　　“恐怕是...礼部尚书王中辰，王大人了...”
　　琴的声音有轻微的抖动，见李言一脸的不解，又言说道：“你还记得她身负重伤逃到醉红楼的那日吗？”
　　“那日所杀之人便是这位王大人了。”
　　李言身体瞬间僵硬起来，扭转着脖子似乎可以听到咯吱作响。
　　“让她一个人去杀一个礼部尚书？这是去送死啊！”
　　琴别过脸去，脸上的表情犹豫又忧郁着，“这是，太子的命令，邢天峰做不了主。”
　　“李世承？！”
　　她仍旧犹豫着，望着李言明灭的神情，担忧的说道：“她是柳誉之的女儿，太子早就知道了。我本来以为风会拒绝接受的，这可不是一般的朝廷命官。何况她资历才不多久，若是被捉住，死路一条仍是轻的，严刑逼问折磨致死才是最恐怖的。但是她接受了，而且独自一人前去，竟还活了下来。恐怕是连太子都不曾预料到的。”
　　“你是说李世承，他早就知道了？还故意让风前去刺杀王中辰？”
　　琴不情愿的点了点头，她思考着什么。似乎像是想通了般，脸上犹豫不决的神色渐渐明朗起来，换上坚定的眼神说道：“其实当初刺杀柳誉之全家之时，我也在。她和芙儿还那样小，我不忍心，便偷偷装作没看见。其实天峰也发现了，他与我一样都沉默不言。没想到绕了一圈，她们俩仍旧还是来了青龙堂。不过，太子什么时候知道风是柳誉之的女儿我不知道，虽然我这样说也有些虚假，毕竟她父母是在我的手中...但是当初风要接这个任务之时，我还是有拦过她的。”
　　李言似乎并没有仔细听琴说了什么，不自觉握紧的拳头表露着他内心的愤怒。自己发现风是在什么时候呢？他强迫自己去仔细回忆当初的痕迹。又是什么时候，李世承发现了自己的目光似乎总是追随着这个姑娘呢？又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目光总是追随，所以原来李世承从从未发现风的存在转而发现可以利用的机会呢？他为什么，偏偏就是要我身边的人都消失不见才开心呢？
　　他的母妃，用计谋针对娘亲，逼走了她，冷落她来到这么一个破旧的王府内。不让她有侍卫，甚至连侍女丫鬟烧饭的人都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

　　李言的眼角流淌出细小水滴，顺着颧骨脸颊滑落。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嚎啕大喊的冲动，不可以再这么任性了，李言。他对自己说。
　　他眼神里露出一丝狠心来。

　　曾经，我是那么那么的尊敬你。
　　我的皇兄。
　　你却三番四次的剥夺我身边的人和我生活的乐趣。
　　这一次，我真的不会再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