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情》白说

20、在想

　　“你告诉我，为什么把水果放在门口就走了。”

　　“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生病了，而是说你挨揍了。”

　　“这个嘛，不想让你担心而已。”

　　驮着李言的风走的有些慢，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小的身材却总是能背的起李言，尽管李言瘦的弱不禁风，却总归是男人，还是有些分量的。风听了他的话语，无法转头，只是没好气的说道：“有什么区别啊，你要是说生病了我可能还会早点来呢，你不是一直都很爱撒娇吗？怎么生病了反倒这么硬气了？”

　　“哎呀，当时想着不太严重嘛，等好的差不多了就去找你的，但是一直有点不太好。而且其实吧，我心里想着跟你说生病了你肯定会来的，但是我要是说我被揍了，你肯定觉得我是活该，说不定就不来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有多担心我。”

　　风真是一点都不明白李言的想法，绕来绕去，又复杂又迂回。

　　但是她听明白了李言心里的不安全感，平静的说道：“如果下次你打着为我好而不告诉我一声自个儿去红楼的话，我一定会消失不见，再也不让你找到的。”

　　“我保证，”李言抬起右手，作起誓状，严肃的说道：“没有下次了。任何情况下，我都会陪在风的左右，生死相随，不离不弃。要是违背此誓，就五雷轰顶，五马分尸。”

　　“喂喂，我没有让你下毒誓啊。”

　　“嘻嘻，不管如何，我已经发了誓了。我要和你双宿双飞，你再也甩不开我咯。”

　　风装作冷静的脸上，也渐渐晕染起一丝红晕来，嘴角不自觉的翘起，嘴里咕噜道：“算了算了...那发了就发了吧...”

　　将他背送至院子口，终是有些疲惫了，放了他下来，搀扶着他进去。福妈早已准备好了热毛巾与参茶，等在门口了。扶着进了屋内，为李言盖好了被子，便识趣儿的出去煎药了。

　　风见他躺着舒服了，起身也想走，李言一瞬弹了起来，一把捉住了她的手。神色肃穆的用力说道：“不准走。”

　　这一举动倒是结结实实吓了她一跳，总有种这人发烧烧坏脑壳的错觉。她把他扶着躺下哄说道：“那行，你睡一觉，我不走。”

　　“真的？”李言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说完，便松开了紧抓的手，一咕噜翻身滚进床里深处了。

　　看来是真累了，风无奈的笑了笑，大抵方才真是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了。为他掖好了被子，阖上了门。想着去瞧瞧福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便走进了后厨。

　　福妈只是坐着看着药，见她来，也给端了一碗参茶，两人围在炉子边坐着闲聊起来。

　　直直待至傍晚时分，天色昏沉，绒黄霞光暖暖普照。推辞了福妈晚饭的邀请，却推辞不了李言一再的相送。说了送到府门外，一路走来，路程早已过半。年关将至，街巷上行人脚步不自觉匆忙了起来，小贩的吆喝声也比以往卖力一些，想着在年末之时再赚那一笔，好欢喜的辞旧迎新。
　　满街的新鲜玩意儿，心里想着也是时候给芙儿添置几件新衣服了。想着芙儿收到新衣服之时的欣喜面庞和娇俏温柔的声音，风心头便涌上一股暖意来。
　　李言似乎分外喜欢这傍晚街市闹哄哄的氛围，人们脸上所倾泻的疲惫与笑容，脚步匆忙却不慌乱，还有一路的小摊贩。人声、欢笑声还有飘香袭人的馄饨面点味道，充斥着挤满了他的脑袋中。望着热闹街巷的眼睛亮闪闪的，睫毛一上一下的扑腾着，情绪也像是个孩子般兴奋不已，一路絮絮叨叨的不停说着话，语速也不自觉加快了。
　　他自己似乎不曾留意着的笑容，风一点点都记在心里。她不想打断他，只是在一旁默默的听着他笑，偶尔也拌拌嘴，嘲笑着他的孩子气。只是，看着身边人的神情，风在心里渐渐清晰起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一丝征兆都没有的烦恼郁闷气息其实在她心中已经困惑良久，她没有告诉李言。她是尽力且真心的享受着与他相处的时光。
　　即便身不由己的宿命，也无法掩藏李言乐观豁达的性子。风也想向他那样，既是知晓有些事情是自己无法改变的，那些磨出锋骨的年岁也不一定是荒废了，至少为求一份真相，风尽力了。她不知怎的，只是不想辜负了身边人的念想。

　　几次三番，木桶、床上藏。他本不必如此，但他却还是做了。自己，并没有任何值得他去付出的地方。长久以来，孤身一人，能有人为自己做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已足够涕泗横流了，何况更是以命相搏，何况更是娇贵的王爷。
　　风总觉得自己不值得。

　　周围已渐渐不再有人烟，清冷之感扑面而来。似乎温度都降下几度来，倍感寒冷。
　　但风心里默默想着自己的事情，嘴角笑容浮现，不觉环境变幻，于她无谓。

　　“在想什么？”

　　李言突然问道，见她眼神之中满足神色荡漾。抬着头，月色映射在她眸光之中，清冷迷蒙。他忽然很想抱抱她，悄悄拉住她手的衣袖，见她没有反对，便轻轻揽过她的腰肢，握住她侧边的玉手。
　　她抬头转向他，笑着说：“在想你。”

　　反倒是李言小惊片刻，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在想，我的家仇无处可报，是否应该与妹妹一同去寻一僻静乡下，从此织布种地，度过一生。只是，我双手也沾满了别人的鲜血，不知这样的日子还是否愿意选择我。”
　　“在想，妹妹若是愿意嫁给二虎，那我也便在这京城栖息下去。只是，青龙堂不易进也不易退，是否堂主会要我自行了断，还是割断舌头，废我武功...只是废武功也就算了，若是拔去舌头...芙儿不能视，而我不能言，未来可如何是好？”

　　“在想...”

　　她突然顿住了话语，身边人有些不解的望着她。看着他等待的期待神色，她有些捉弄的故意停下话语，探看他的反应。

　　“在想，”她的声音清脆，语调浅柔，嘻嘻一笑，说道：“王爷你，会不会愿意跟我们一起走？还是...”

　　语调下抑，她又敛去笑容，不再看着他，换上冷清生硬的腔调，平静说道：“王爷给予风几次性命，风谨记在心，切不敢忘。所以，王爷要是觉得这段时间与风相处只是一场玩乐，风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的。包括太子对你所做之事，风以芙儿的性命起誓，绝不会说出去。若是...”
　　“若是...？”
　　“若是，王爷愿意和风一同过那乡下苦日子，风...”
　　“你怎么呢？”
　　李言突然停住脚步，犹豫着说出口的风也跟随着停了下来。望着他眼底的神色，风刚想开口说我，却不想被李言一把揽入怀中。

　　带着一点点的哭腔和撒娇意味，“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只是在玩乐呢？”

　　“你是大人，我如今不过是个民女。你是身份尊贵的皇族，而我却是个刺客。我是死不足惜的。”
　　“没有人的命是死不足惜的。就算是罪恶滔天的杀人犯，他的生命也是珍贵的。我知道你妹妹的性命比你自己更重要，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你妹妹的幸福而考虑。你呢？你考虑过你自己吗？芙儿真的希望你为她付出一切吗？她是怎么想的，你真的明白吗？那我呢？这么久了，你难道真的不肯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的吗？”
　　李言不等风回答便一把托住风的头，低头温柔的吻上了风的唇。风都没有反应过来，知晓他在做了什么后，却也不再反抗，随着他去。带着一如春风拂面般，他的脸颊热热的，唇湿湿的。缠绵许久，他终于放开了她。

　　“这样，你还不肯相信我吗？”

　　风带着微怔的羞红脸色，眼眸微垂，如同星辰瞬间黯淡。

　　“我相信...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我只是不相信，你真的能够脱离太子的掌控去过随心所欲的生活。我也不相信我自己，真的能够保护得了你和芙儿的周全而不被仇家找上。你和我都是不自由的......”

　　“这些...不需要你担心啊，我只想要你的眼里有我，心里有我，就足够了。你和芙儿的事情，交给我。我和皇兄的事情，你不需要担心，他所在他的位置，也是身不由己的。你所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的。”
　　“而且，你说你家仇无处可报是什么意思？”
　　风淡淡的摇了摇头，苦笑浮现，“皇上和太子，无论哪一个我都没办法下手。万一成功，杀了太子。李言你一定脱不了干系，想必我也必死无疑。杀了皇上...”她惨笑了一声，“恐怕我还没近他身，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李世承吗...”李言没有任何情感的念着这三个字，仿佛是与他毫无相关的人。“他所闯的祸也够多了。”
　　似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冷淡，风有些担心的问道：“你不会是想...”
　　“我吗？怎么可能？”李言哈哈一笑，转而眼神平和的说道：“我是要和你过平常日子的人，我对皇室里的权力与富贵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喜欢街市，喜欢大山，喜欢平凡。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风，你看到的，就是我的生活。”
　　“我想和你一直认真的，努力的生活下去。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啊。”
　　风听了，心头一暖。她握紧李言的大手，与他十指交错，眉眼弯弯，示意他底下头来。
　　轻轻啄了一下他的眉间，便调皮的挣脱了他的怀抱。慌忙下忘记自己与他双手紧握，被强行拉了回来，撞了个满怀。笑眯眯的李言只是将她揽入怀中，携手一步一步向清晰可见的小屋走去。

　　所有话语都已冲破束缚，所有情愫也都含在眼波秋水中。
　　只一眼，只一眼。
　　就都能明了。
　　风知这世上只有一个李言，能像那炙热太阳般对她好。
　　而风也知道，她所有对未来的期许，芙儿才是第一位的。李言却也不介意。
　　啊，芙儿，我的好芙儿。
　　想来总是亏欠你许多。自是家庭尚在时，姐姐姐姐叫的欢甜。全府上下谁人不喜欢着你，疼着你，你却依旧那般温和良善。自是家破人亡之时，我长年生死搏杀，伤痕累累。消耗光所有力气之后，阴郁之气无处可发时，你却总是笑容盈盈的宽慰我，照顾我。
　　那双眼睛，是姐姐心里的一道疤。
　　也是姐姐唯一奋力生活的理由。
　　你是姐姐灰暗生命里唯一亮着的光，是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的光。
　　你是我人生全部的意义。
　　芙儿，姐姐该怎么办？
　　求求你告诉我吧。
　　求求你了...

　　我的好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