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情》白说

15、伤口

　　直等到院子内不再有一丁点儿声响，风才与福妈一同将李言抱上床去。

　　稍作休息的李言，精神又好了一些。本想自己站起来的，但却浑身无力，只得靠着两位女子将他扛上了床。褪去上衣，楞是福妈见了也眼眶湿润，红了眼，轻声念了句家乡话，风虽听不懂，但也知道定不是什么好词。唤了声去端水，便快速离去。

　　见他本就瘦弱不堪的身躯又增添许多创伤，风真是又难过又心疼。她要他翻转过身来，瞧瞧背上被箭射中的伤口怎么样了，李言努力一番也仍是不行。只因翻转的力气丝毫也没有，只得作罢，平躺着。

　　福妈很快便来了，风示意福妈帮忙将他翻过身来。李言虽瘦弱，但无法动弹之时的他却并未想象之中的轻。瞧了瞧伤口，果然有点化脓了，风踮着脚踩在床的最里侧，用热毛巾先给他擦去伤口之外的脓液。问福妈要了纱布与药酒，在等着她回来之时，用热毛巾敷着伤口。

　　怕擦拭之时弄疼他，便轻声问道他疼吗，见他头向里一侧，见着她，嘴角仍努力勾起一抹微笑时，心下悲凉一片。“你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李言仍是笑，静静的躺着，想着什么，突然开口道：“你为我哭了，我很难过。我喜欢看见你笑，不想看见你哭。但是你为了我而哭，我又觉得很感动。你的眼泪流进我的心里去了，我感受到了重量。而且，你哭起来，咧着嘴，像个小孩子一样，特别丑。”

　　“哪里丑了......”

　　接过福妈递过来的干净纱布，撕扯开来备用，又轻声对他说道：“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将毛巾捂在药酒的开口处，倒置，再用这毛巾擦拭伤口以作消毒。

　　“快好了快好了。”见他虽不曾喊疼，但身体却在不自觉的抖动。手上便加快了速度，处理完了最大的伤口之后，风就将方才撕扯开来的纱布手法熟练的缠绕在他的背部。

　　示意福妈再帮个忙，将李言又翻了回去，打算擦拭他胸前的伤痕。

　　“我这样翻来覆去好像一条还没被煎熟的鱼哦。”

　　“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吧。”风见他吐字喘气有些困难，就要他不要说话了，可李言偏不。

　　他又开口道：“真是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么难堪的一面，我希望你看到的李言永远都是傻傻的，任性的，吊儿郎当的。”

　　“原来你也知道你任性啊...”

　　见风要帮他褪去下裤，李言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风反而坦然的伸手，神色平静却带些俏皮的说道：“你见我一次，我也曾见你一次，我们扯平了。况且我在竹屋也给你上过药，又不脱你内里的裤子，你怕什么。”

　　“啊，原来小蝶她们跟你说了啊，我还以为她们没看见呢，”李言一个人涨红着脸，嘀嘀咕咕的说道：“原来竹屋里你也给我上过药啊，我还以为是秦老头呢，没想到是你，挺好挺好。回想起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还真是以为你会冲出来呢，你这个人啊，别看面上冷若冰霜的，其实心里啊，还是挺冲动的。生气也好，做事也好，比我还暴躁呢...我跟你说，其实我比你想的更了解你吧...”

　　李言平缓着气，缓慢的一字一句的念叨着。似乎是换了药，他的精神好了一些，其实他本就好的差不多了，只是今晚这一闹，伤口便又有些扯裂了开来。风听着他的话，却没有他那样子的豁达，见他腿上的伤口，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自自家的事以来，风就再没似今日这般生过这么大的气，也再没落过泪。今日，见他这样，见他伤口这样，风想着想着觉着难过，又不自觉想起自己可怜的小妹来。为什么善良的人总是平白无故的遭受这种折磨，又无言落了泪，她一面捂住嘴巴，一面给李言上着药。絮絮叨叨的李言不知为何突然也停下了话语声，默默无言，只有他斯斯的抽着冷气声回荡着房间。

　　“你别哭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的眼泪都掉到我大腿上了，痒痒的。”

　　风一把抹去滴落的泪珠，换来李言嗷的一声叫唤。

　　“对不起。”生硬的道歉，伴着哽咽的哭腔。

　　“哎，算了算了，谁叫我喜欢你呢。”李言想了一圈，见她手上的力度轻柔了起来，又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谁说不喜欢你了？”风笑出声来。

　　“那你还不肯嫁给我？”

　　“嗯，不行。”

　　“为什么？因为我是王爷？”

　　“不是。”

　　“那为什么？”

　　“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好了！”

　　风一拍他的大腿，李言又嗷的一声，风抿了抿嘴笑，给他拉起被子，盖紧。

　　“睡吧，王爷，风明日再来看你。”

　　“别走。”李言伸手拉住风的手。

　　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哄他道：“我不走，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李言点了点头，不知是药的作用，还是真的疲倦，李言阖上眼便沉沉的睡去了。

　　不知何时，福妈放下最后一盆热水便退出门去了。风见他睡着了，关上门，也轻悄的退出房间。

　　院子里的月光如水般洒落，银灰色的铺满了地面。大地如同沉睡的婴孩般，岑寂一片，只有风吹过枝杈，沙沙作响。

　　福妈似乎在等她一般，递给她一碗热茶，俩人站在房门外，静悄悄的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相王其实挺可怜的。”福妈的声音轻轻浅浅的传了过来。

　　风回了头望向她，福妈没有看她，只是问道：“姑娘愿意听吗？”

　　风点了点头。

　　“随我来。”

　　在王府聊至三更，听完了李言所有的身世，说完了所有的话才告辞离去。答应了福妈明日再来，风独自一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

　　李言，李世承和苏镜是从小的玩伴。从前，相王府也不似如今这般破旧，它曾经也是金碧辉煌，门庭若市的。只是，自从李言的母亲去世之后，相王府便渐渐不再有人愿意来了。除了，现在的太子与太子妃。似乎是李言自己将自己封锁起来的，只因母亲去世悲痛欲绝，但福妈又有些含混不明的意指皇帝崇武不崇文，本对李言寄予极大希望，却对他软弱的性格失望透顶。见他自暴自弃，也对他置之不理，任由他自生自灭。

　　或许当时李世承仍是有些想要助他走出这阴影的，但却在不知不觉中，可能是皇帝的态度，大臣的嘲笑，丫鬟太监们的非议等等，渐渐从内心里瞧不起这扶不起的烂泥。或许，单单只是李世承隐藏的太好，见风使舵，明哲保身。又或许，只是因为苏镜罢了。事实到底如何，只有李世承自己知晓了。但对李言的恨，倒是非常明显了。他似乎已将李言作为生活的乐趣所在，所有不顺心的事情，只要打一顿李言，一切问题似乎就能迎刃而解。

　　风想起这话，拳头又不自觉的捏了起来，叹了气，又松开了手。李言的性格之中有些与生俱来的懦弱，福妈说他从小便是。雪地里其他的皇子捉住麻雀，燕子等小鸟作为战利品关在笼子里，而他却在晚上偷偷摸摸的将那些小鸟全部放生。本不知是他所为，自是知他所为，便是一顿乱打，也不反抗，第二次若是仍有皇子捉来玩，他也仍是放生。他那不是懦弱，风想到这儿便笑意满上嘴角，那是他的善良。还有他自己的坚持。他不愿与他长兄为敌，只能随他心意摆布，只要李世承揍他开心了，那么他也随他去。只要不是他所重视的，为难他自己，李言是不会在意的。

　　或许，也是因为李言这丝毫不反抗的性子，更加激怒李世承了吧。

　　李言的母系本就没多少势力，自她一死，李言更无人可靠。父皇也不管他，又无人愿意捧他做上位，曾经玩耍嬉戏的皇兄又反目成仇。他就像一根浮萍飘荡在世。在这凄凉的相王府，像被打入冷宫一般，渐渐被人遗忘。

　　一个孤苦无依的王爷，风隐约的回忆起当初他说的，一个无所事事，整日游手好闲的官差。听起来，真是挺令人羡慕的。可是，在不了解任何人背后的事实真相之时，单凭本人说出来的话语，其中的含义到底能传达给旁人多少呢？风却还是觉得李言豁达，就算是他性子里的与世无争，那也得有那样子的底气在。而自己，不过是个小人罢了。又如何能够的上他的世界呢？

　　那天晚上回去，风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大雪纷飞的皇宫墙上向下望，小时候的李言站得直挺挺的，单手背手放在身后，像个小大人似的。风见他清淡的笑颜，便循着他的视线向前望去，一只小鸟叽叽喳喳的在树枝上跳动着，似乎不知到底该落脚何处。风也跟着温柔的笑着，此时，耳边却传来一声拉满弹弓的声音，风张望着，发现原来在李言的身后，有一个小子正拉起了弹弓瞄准着树上的那只鸟。

　　小心——小心呐——

　　风用力的喊着，发出的声音却只有自己可以听得见。

　　李言仍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望着树梢嘴角淡淡的笑着。

　　“嘭——”的一声，鸟儿应声而落。

　　风见着李言的神色从微笑到惊恐再到失落，他没有回过头看那个恶作剧的人是谁，而是蹲在地上捧起那只小鸟的尸体来，泪如雨下。

　　“李言——李言——”

　　风声嘶力竭的喊着他的名字，李言仍丝毫没有听见，他盯着手中的鲜血，恐惧的双眼崩溃决堤。
　　身后传来哈哈哈的大笑声，李世承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居高临下的鄙视着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李言。

　　芙儿不知何时不知从哪儿竟出现在李言的身边，张开小小的双臂，怒目瞪视着李世承，对他喊道：“李世承，你不得好死！”

　　为什么是芙儿？芙儿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风出奇的望着下面这一幕。

　　大雪盖没了李言的头顶，他渐渐消失了声音，捂住自己心脏的位置，过不了多久，一个闪闪发光的温暖而又透明的东西从他的怀里出现在了手上。李言嘴角不再向下哭丧着，微微向上翘起，温柔的微笑又重新浮现在他的脸上。他将手上那个透明物质放入小鸟的体内，神奇的是，本已僵硬的小鸟儿，扑腾了两下翅膀，竟又活了过来。

　　地上的红色血迹在雪地里昭映的明显，显示着小鸟死亡的曾经。大雪飘飞，渐渐湮没这些血迹，小鸟儿的身躯不再，翻飞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它一同向天边望去。风只是呆呆的盯着李言，他眼角的泪迹还未抹去，红肿着鼻头，形神清秀。天边的鸟儿已不见踪影，李言渐渐低下的头，视线瞬间与风交错。

　　他竟然发现了自己，风突然醒了过来。

　　白日光线刺人，风半闭了会儿眼，才渐渐苏醒过来。

　　呆呆的回了一会儿神，突然发现，梦里的那个根本就不是芙儿。

　　而是小时候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