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兴亡俱是百姓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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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从古到今，这个团圆节都算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节日，虽然如今兵荒马乱，连年战争，民不聊生，赤地千里，可是大伙儿还是兴致勃勃，连凝翠都欢天喜地的。加之纳兰媚儿已经决定过些时日便带小凡去赵家，虽说是暂住，纳兰媚儿心里却隐隐知道，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如今这些时日，只怕也算是最后的相处时日了，于是倒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力来操办。
仔细盘算了下，发现过节的东西还是缺，纳兰媚儿一直未曾出去逛过市集，这天便带了小莲和徐婆子出去买些东西，顺便看看古代的风貌。本来也叫小莲唤了小凡的，可是那孩子脾气倔强，自从那天被媚儿责骂过后，整日里一言不发，见媚儿便如同见空气般，目不斜视。媚儿见他对徐胜还算恭敬，也就罢了，只不去招惹他，看他能气到几时。
才刚出门，便瞧见外面车马喧乱，尘埃滚滚，怨声四起。各种奇奇怪怪的推车、马车、牛车，包袱、桌子、柜子甚至还有床，看起来甚像是搬家。心里暗暗纳闷，莫不是哪家大户搬家么，可这家当人口也甚多了些。再仔细瞧瞧，也不对，那队伍旁边都有士兵手持刀枪一边看押着，妇孺孩子尚可车上坐着，好些个男人稚子却都是车旁随着队伍行走。
仰头远远打量过去，这队伍蜿蜒迤逦，一眼望去，望不到头。小莲忙拉了媚儿站回到医馆前。
这时，却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指着一个士兵哭骂起来。那士兵脸色一变，“啪”的一声，一个鞭子已经是抽了过去，妇人衣服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纹。那妇人一呆，立刻一声惨叫，杀猪似的嚎叫了起来。她一哭，怀中那孩子也跟着哭喊起来，而她旁边的男人却哆哆嗦嗦站在一旁不吭声。
纳兰媚儿心下怒极，压抑不住的怒火直冲脑门，既怒那士兵的残暴，也恨那男子竟丝毫不敢出头，去保护自己的妻子儿女。正待冲向前去，跟那士兵理论，劝他手下留情，却有人紧紧拉了自己的臂膀，回头一看，却是徐胜。
只见徐胜皱着眉头，向纳兰媚儿摇了摇头，说道：“丫头，莫急。“
媚儿不解的问道：“爹爹，这是为何？怎的这些士兵如何这么暴虐？难道他们便是元兵么？我看来却不象啊？”
徐胜冷哼了下，却不解释，只说道：“你当那些个人都是好相与的么，平素也是嚣张惯了的人，如何肯听这些士兵管辖，吃些苦头也是在所难免。我知你心善，只是你贸然冲上去，于事无补，徒惹祸上身罢了。他们个个都是欺软怕硬之辈，如今人在屋檐下，自然会低头，我瞧虽然不免吃些苦头，却也未必会出什么大事，你且看着便是。”
两人正说着，眼瞧见另外一个老成些的男子走了过来，从怀中取了些物事塞给那士兵，果见那士兵哼了哼，将东西揣入怀中，又去照管其他车马，不再理会那妇人。那老成男子又走到妇人面前，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那妇人收了眼泪，哄着孩子，老老实实上了马车，一脸悻悻然。
纳兰媚儿看了看，果然看出些门道。那些人虽然风尘仆仆，狼狈不堪，但是一个个衣饰华贵，看那料子，均不是平常人家能穿的起的。现下虽然有些虎落平阳，但是举止用度，确实不凡。再看他们的家什，也都不是便宜货，纳兰媚儿竟瞧见好些在现代可谓是无价之宝的紫檀木家具。只是言语不通，只听得不是本地人，凝神听他们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却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正在寻思，却听徐胜笑道：“丫头看了半晌，可是看出来什么门道？”
纳兰媚儿回身一看，只见徐胜正目光炯炯的盯视着自己，一双闪电般的目光好似要看到自己内心深处，心里有点心虚，笑道：“爹爹，是我急了。我瞧这些人好生奇怪，虽然被押解来，可是一个个用度不凡，我瞧那些车马行李，竟不比爹爹逊色几分呢。”
“哈哈哈”，徐胜大笑了几声，道：“兰丫头你太看得起爹爹了，这些人的身家，你爹爹一个穷酸如何能比？你可知这些人，虽然此时落魄，但是都是江南富庶之地来的，个个家资百万，都是当地出了名的富贵之家呢。”
纳兰媚儿不由得吃了一惊。
徐胜又说道：“屋内再说罢。这外面只怕要乱上几日，若有什么要买的，不妨让来安跟刘婆子去，你且少出门，免生事端。”
纳兰媚儿点了点头，跟徐胜回了后院。临走之际回头一顾，因心下有了几分诧异，再打量的时候，便不再冲动，却见那些士兵也并非一个个骄慢无礼，便将义愤填膺之心放下，带着小莲、徐婆子回了后院。
见得徐胜正在梧桐树下的菊花架子旁边坐着，自去坐下，打发了小莲去了。
那徐胜一面斟着茶，却不说话，半晌后才自言自语道：“这人好手段！”
纳兰媚儿挑了挑眉，疑惑的问道：“爹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可不就是你口中那个朱元璋的主意了么。”说完，不又叹了口气，又说，“纳兰丫头，你看咱们这濠州府如何？”
纳兰媚儿摇了摇头，叹道：“人烟稀少，饿殍满地。我原只道是地广人稀，可是前些时间一路行来，却发现是满地白骨，只叹无人收敛。而仅存的老弱妇孺也都是面有菜色，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
“你说的不错，这些年来是连年战乱，先是宋辽，又是宋金，之后又是宋元，这鞑子得了天下却不爱惜，层层盘剥，剽掠无度，各处义军是纷纷揭竿而起。这中原大地何尝有片刻休养生息的时候啊，几经易手，百姓死伤几空，村庄空无一人，即使几个苟活下来的也无心桑农啊。”徐胜撇着茶叶末子，喝了口水，感叹道，“春泥归来无栖处，赤地千里少人烟。人都没了，哪里还有燕子落脚之处。”
纳兰媚儿沉默无语。徐胜这短短几句话，如果是放在以前，也许仅仅是历史书上寥寥无几的几行字，可是亲身经历了这赤地千里的情形后，纳兰媚儿再也没有办法平静的看待这一切。想起路上看到的无人收敛的尸首白骨，虽然这些事情纳兰媚儿跟任何人都是只字不提，但是心里始终沉重的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来气。
良久，徐胜才又淡淡地说道：“可是那江南却是富庶繁华，殷实丰厚。多年来虽然战乱纷争，却甚少涉及南地，与咱们这里相比起来，可谓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那张士诚占了江南富庶之地，端的是实力大增，立刻是割据一方，甚至还建了大周，登了天位。”
纳兰媚儿冷笑了几声，“目光短浅。占了如此富饶之地，却不懂得开拓，只想偏安一隅，得过且过，真是鼠目寸光之辈。而且如此早早登基，可不成了出头椽子么？”
徐胜甚是诧异，知道这个女儿不凡，却不曾想看起大局竟是如此一针见血。反倒笑道：“女儿所言不虚。那张士诚原也算一条好汉，只可惜占据吴中之后，骄奢淫逸，怠于政事。朱元璋又哪里会容得下他这个偏安一隅的政权？派了……”，愣了愣，低声含糊的说道，“派了徐天德和常燕衡去讨伐他。”
纳兰媚儿一呆，疑惑的问道：“徐天德和常燕衡是什么人？”
徐胜也是一愣，想起来纳兰媚儿之前的话，自是以为她不认识此二人，便解释道：“这徐天德原名徐达，字天德，是朱元璋手下头号大将，细密慎至，有勇有谋。而那常燕衡便是朱元璋手下另外一员猛将，原名常遇春，字伯仁，摧锋陷坚，无人能挡。”
纳兰媚儿点了点头，心道原来这便是徐达和常遇春二人。这古人也真是的，有名字不喊，非得喊什么字啦，号啦，官啦，也不知道起个名字有什么用，倒让自己又闹了个笑话。岔开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自古如此皆然。而那张士诚犹如突然暴富之人，哪里会懂得克制？更何况，就算他想励精图治，只怕手下那群人也想先享受享受，上行下效或是下行上削，渐骄奢也都是理所当然。而徐达、常遇春此二人天资英纵，这仗只怕打不许久，想必也快要完了。”
徐胜听了纳兰媚儿的话，面色却有点古怪，纳兰媚儿只顾着回想历史，却没有注意到。
徐胜只得继续说道：“那张九四虽然骄奢淫逸，但是他为人宽厚，割据吴地也算是轻徭薄赋，那些吴人感恩戴德，颇多留恋。徐将军、常将军率人攻打吴地，这些个人自然是相帮张士诚，倒是给徐、常两位将军带来不少麻烦，幸天地庇佑，听闻前几日已经活捉了张士诚。这些吴人对朱元璋等人心有成见，倘若不予以分割，他日也必是心上刀，眼中刺。而且，张士诚的旧部下也未必肯舍了这繁华，若是又占据了吴地，虽然也难说会是两分天下，可终究不是良策。朱元璋既然拿下吴地，必然要分散这些人等，所以朱元璋便起了主意，将江南富户择其家势富饶者，在当地根深蒂固者，支持张士诚者，统统押送到北地，以充实荒芜之地。你瞧见的这些卫兵，他们皆是吴王部下，奉命押解这些个人迁徙，以充濠州。而这些个人便是从江南迁来的富户，朱元璋这招真高明，既解了南方之隐患，又解了北方之荒芜，果然是一举数得！”
纳兰媚儿瞧见了徐胜既佩服又不甘的神色，笑道：“爹爹说的是。毕竟朱元璋是要江山的，比不得张士诚只顾眼前小利，如是打下来一个空壳，也没啥用。虽然朱元璋这招有些狠毒，可是却解了北方之困。这北方大地有了人烟，只待息了兵祸，桑农耕种，不等数年，便能逐渐恢复过来生机。朱元璋赶紧拿下张士诚，对于老百姓，也算是做了一场善事。”
徐胜大是惊诧，道：“纳兰丫头，你为何竟如此认为？是一场善事？”
纳兰媚儿似乎漫不经心的淡淡说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管谁胜谁败，苦的都是老百姓啊。老百姓不在乎谁当皇帝，他们在乎的只是不要再有战争，不要再有剥削，能让他们安安生生的过些好日子。虽然朱元璋当皇帝不会是所有人的希望，但是结束战争，却是所有老百姓的希望，究竟是一些人的希望重要呢，还是万万老百姓的希望重要呢？这朱元璋纵有百般不好，可是雄才大略，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徐胜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恍恍惚惚的重复着媚儿这句话，好似想起了什么，陷入深思中。却没注意到纳兰媚儿一脸的别有深意。
纳兰媚儿觉得自从来到古代，自己就在不停的叹息，为每个人叹息，为这个时代叹息。思忖想张士诚既灭，那朱元璋建立大明王朝只怕没几天了，其实这样倒也好，老百姓也可以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了，不然如此兵荒马乱，自己又如何能以己身免。朱元璋是个好皇帝，所以自己真心的希望一切能如历史的轨迹发展。可是看着徐胜一脸恍惚，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兴亡俱是百姓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