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星辰非昨夜》花笑

16、当年不解教养心

　　自那日之后，小凡这个别扭的小鬼终于开始听话起来，只是这听话还是需要打个括号，解释一下，因为这听话仅仅只是不再故意唱反调而已。媚儿讲些什么东西，他虽然一脸诧异，但是好歹也能略略听进去几句，当然，至于心里怎么想，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小凡喜欢军事兵法，纳兰媚儿也是才发现，那日见他拿着本《三略》，看得十分专注。这书十分艰涩难懂，纳兰媚儿曾经翻过一两次，只是看不甚懂，便收了起来，没想到却被小凡又翻了出来。他一个孩子自然是不懂的，纳兰媚儿便问他既然不懂，为何要看这些书，不料他却答道：“此时我虽不懂，但只需记在心中，若有机会，再瞧些攻守之事，即便是听些演义，之后在心中时时印证，也能渐渐推测一二，怎能说全无用处？更何况天下之事，彼此相合相通，这些兵法谋略，在平时也未尝用不上。”
　　这番话倒把纳兰媚儿给说愣了，自己着实没想过生活战争是不是同根同源这个问题，于是左右闲着无事，便跟他一起看。看了几页，不由得有些惊诧，心里暗暗赞叹古人果然聪慧，这些理论就算是放在现代也未尝不可，尤其是，并非一味拘于儒家之道。兵者，本就是诡也，如只是正大光明，那就是傻子，可若只是一昧阴狠耍诈，也流于下流。
　　偶尔，纳兰媚儿也会聊些现代的战争思想和作战方针，虽然媚儿并不懂军事，只是天天看的多了，每发一语，对于小凡来说，只觉总是醍醐灌顶。小凡每每讽刺完媚儿的异想天开之后，却又常思索半天。只是两人聊天聊得多了，纳兰媚儿也不免会脱口而出一些现代的先进思想和经济策略，尤其是现在过于重农抑商，让媚儿实在不爽，不免多叨咕了几句。只是聊完之后媚儿又不免有些担忧，这样到底是对的吗？历史要的就是顺势而为，明明知道自己如今告诉他的这些东西都是逆时代的思想，可是又偏偏沉溺于让他成长的感觉，每天这样挣扎着，却总又忍不住在他面前流露出现代思想。在每个人面前都需要伪装，可是在这个孩子面前，太累了，真的不想装了，心里不由得自己安慰自己，更何况他只是一个普通孩子，就算略略提到一些，又能如何，还能翻了天不成。
　　这日，两人正在庭院梧桐树下看《六韬》。说是看书，其实更多的是纳兰媚儿趁机识字。纳兰媚儿熟读诗词歌赋，尤其是一本《全宋词》虽不敢说倒背如流，提起一句背全词还是没什么难度的，看这类型的书，便可以对号入座来认字，偏偏徐胜的藏书中诗词类的极少，翻找了好几天，才寻了一两本。纳兰媚儿从小接触的是简体字，虽然后来因为喜欢看书，也看过一些繁体字，但是终究都是连蒙带猜，再加上这古代的书连个标点都没有，哪里看得懂？徐胜的藏书中颇有一些书是手抄本，这手抄本若是楷书也还罢了，偏偏总有些行书，让媚儿觉得头大不已，哪里还看得出来书上写了什么，只能求助于小凡，倒叫他明里暗里取笑了好几次。
　　小凡翻着手中的书，略有些遗憾地说道：“虽然不是很明白，倒觉得这书不若《孙子兵法》多矣。”
　　纳兰媚儿看他一脸不满的样子，笑道：“我倒觉得，颇有可取之处呢。每本书都有每本书的价值，你取其精华，弃其糟粕，不就行了么。”
　　小凡从鼻子中哼了一声权当听见，纳兰媚儿思索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时移事移，《孙子兵法》虽好，可也只能参考，还是要根据当时的局面，随机应变，倘若只根据兵书，只怕又是一个赵括而已。”
　　小凡还未说话，只听一个声音略带笑意说道：“你们两个倒有兴致。”仰头一看，原来是徐胜来了，应儿还提了两个大篮子，沉甸甸的，跟在后面。
　　纳兰媚儿忙起身，又用黑白分明的眸子瞪了小凡好几眼，小凡才慢慢悠悠站起身。
　　纳兰媚儿向应儿点了点头，又搀了徐胜坐下，道：“爹爹，前面没事了吗？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你这丫头，老老实实在房里呆着，要不然就去街上走走，看看花灯，也不要在屋里闷着了。”语毕，指着应儿提的篮子，道，“你赵大娘那里送些个果子来，你且收下，再过几日便是团圆节了，你大娘也要前来呢。”
　　纳兰媚儿心下不由一乐，赵秀音对她极好，可这古代又不比现代，没有什么电话，手机，□□的，倒是好些天都不曾见到赵秀音了，喜道：“大娘也要来吗？太好了，好久不见大娘，我都想她了。上次她让人给我和小凡送衣服来，我还没谢谢她呢。”
　　徐胜也笑道：“几件衣裳不算什么，只是你大娘也念着你呢，好几次要来接你们过去玩耍，只是看你挂念凡儿的伤势，倒是住了。现在凡儿也已大好，你可定了去的时日？”只是他虽然笑，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说不出是隐忍是愤怒还是无奈。
　　纳兰媚儿心里咯噔一下，慢慢收敛了笑意，静默了半晌，方才回道：“那就中秋之后吧。”
　　徐胜明显长松了一口气，神色也柔软起来，捶了捶僵硬的肩膀，笑了一笑，慈爱的说道：“这样也好，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万万不要不好意思，让徐婆子去买，知道么？”
　　纳兰媚儿点头应了应。起身站在徐胜背后，给他捶着肩膀。
　　徐胜又对小凡道：“你过来，我给你把脉看看。”
　　小凡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媚儿看着他，做出一脸威胁的神情叫道：“小凡，爹爹叫你呢。”
　　小凡翻了几个白眼，这才不情不愿走到徐胜身边坐下，不耐烦的伸出手来，一副谁欠他几千万的样子。
　　纳兰媚儿心中有气，略略提高了声音，又叫道：“小凡！”声音中已经有了几丝责备，微微眯起的眼中也有了几分怒色。
　　徐胜知道这孩子脾气古怪，性子不好，也不与他计较，把了半晌脉，又让小凡伸出舌头看看了，这才放心的对媚儿说道：“我看他伤势是彻底痊愈了，被你这么养了许久，气血旺盛，再无遗症，如此这般，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罢？”
　　果见纳兰媚儿满脸喜色，也不由得笑了笑。
　　徐胜走后，却见小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送送人，纳兰媚儿瞪着他，他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由生气了，怒道：“你怎么就一点话都不听？尊重别人就那么难？！”
　　却不料小凡盯着纳兰媚儿，一副怒不可遏的神情，眼睛瞪得大大的，冷笑两声低声语：“你又因为他而责骂我？你就是这么疼惜我的？”
　　纳兰媚儿心中本也有几分生气，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明事理呢，一个礼貌到如今也没学会，偏偏还能胡搅蛮缠，把话题扯到自己不疼爱他上面，可看他虽然一脸倔强和怒火，眼睛里却隐隐有了几丝泪光，不由得慢慢走过去，抚着他的头发安慰道：“小凡，我和你说的那句‘爱之深，责之切’，你真的不懂么？还是你希望我只溺爱你，随你刁蛮任性，随你专横霸道，任你胡作非为？我的确不懂礼法，让人耻笑，可是那并非我所愿，而且，我的失礼并没有不尊重之意。换了别人当然不会说你那么多，因为他们并不在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我为了你好就必须对你那么严。而我也并不是因为爹爹所以才责骂你，就算是小莲，凝翠她们，我也会数落你，因为是你的举止错了，和对象是谁没有关系。一棵小树要修整才能长成参天大树，任其自由发展长成任人烧使的柴火，那是害你！现在你也许不明白，可是等以后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小凡的身子突然动了一下，他是不明白，他是真的不明白！她把他看做重要的人，他知道，可是为什么她要为了一个不重要的，甚至是为陌生人责骂自己？她一向对人和蔼，无论对谁都是笑语晏宴，唯独对他，却总是疾言厉色，‘爱之深，责之切’，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媚儿看着他迷茫却倔强的神情，有些心疼，究竟是经过什么样的事才养成了这副性子！叹了口气，眼睛里都是无奈。却突然想起来，自己幼时何尝不是恨过父母，恨他们严加管教，颇有微词，可是到如今来，多少深恩，欲报却远隔万水千山。又想起，自己幼时不是也嚷过‘你们一点都不爱我’，‘你们打我，你们不是我爸妈’这样的话。
　　纳兰媚儿看着小凡，那眉眼中全是不忿，全是孤独，却又强作坚强，就好像被人丢弃的小狗，心中一荡，这何尝不是自己当年的神色，爸妈看着自己时，何况不是如现在自己这般如此的无奈，心里一酸，眼泪便如同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