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星辰非昨夜》花笑

15、造化可能偏有意

　　“这吴王当真会当上皇帝不成？”两人正在默默吃饭，徐胜突然抬头，心事重重问道。
　　纳兰媚儿正含着一口糍糕，便重重的点了点头。心里明白徐胜为此困惑，而且只怕他还是站在朱元璋对立面的，不由得心生喟叹，天命难违，便如落花流水，自有东风注定。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
　　徐胜长长叹了口气，放下吃了一半的饭碗，转身便出去了。
　　纳兰媚儿知他心中有事，才会如此心不在焉，看他两鬓这几日已经有了风霜之色，心里很是为他不安，但是他不说，也不好再问，毕竟自己的来历太过于匪夷所思。想起那夜之人口中的小明王及赵大娘那日口中的话，不由得心中一冷，该怎么安置小凡呢？想到小凡，顿时觉得口中的糍糕索然无味。
　　心中一直担忧着，来到古代救了小凡这件事情。如果自己不出手相救，小凡必死无疑，可是自己救了小凡，加之又跟徐胜说了朱元璋登基之事，事情就更不好办了。徐胜背后绝不简单，依如今这种情形看，只怕自己已经是改变了历史，但是究竟对历史会产生什么影响，甚至说会对未来产生什么影响，却不可想象，也不敢想象。人命关天，如果要自己眼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眼前灰飞湮灭，却也是做不到的。而徐胜更是对自己有莫大深恩，如何能不指点迷津？
　　长出一口气，心道不管如何这次就罢了，但这改变历史之事，断然不可再做了。穷通寿夭天注定，多情人奈物无情，自己是什么人？如草芥，如飞烟，本就是这渺然尘世的一颗灰埃，又有什么资格掌控世界，只默默保护好自己在乎的人便是。好在还有清儿在爸妈身边。虽然他们二老不免忧思缠身，但也能告慰一二，只不要自己的所作所为影响到他们才是。
　　正怔忡时，只听门外小莲高声道：“小姐，给少爷的饭备下了，要现在送去吗？”
　　纳兰媚儿应了声，跟小莲一起拎了食盒，又叫凝翠收拾饭桌，顺便拿些饭菜与徐婆子来吃。

　　秋风凉爽，才刚晴了没几日，昨天夜里又是一场好雨，地上满地的黄叶，前些时日还是一叶落而知天下寒，如今却已经是遍地黄叶扫不尽。想来到这里时，夏天的蝉鸣似在耳边，而此时已经剩下几声时断时续，无可奈何的哀鸣了。不由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
　　打发小凡吃了饭，纳兰媚儿让小凡脱去衣衫，瞧了瞧，不禁欢喜，果然还是底子好，年轻，背上的伤已经全好了，只是留下一道扭扭曲曲的疤痕，煞是可怖。
　　“伤好了，只怕这疤痕倒是去不掉了。”纳兰媚儿怜惜的替他穿上外衣。
　　“我又不是女孩子。”小凡挑了挑眉，不屑地回道。
　　横了他一眼，替他拉了拉衣襟，说：“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我扶你出去走走，也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你身子也能好得快些。”
　　纳兰媚儿看他不置可否，便扶着他去了园子里。果然是大病初愈，才走了这么几步路，已经是气喘吁吁，只是他性格坚韧也不说出口。媚儿看那葡萄藤下的石几上都汪了一汪水，还落了几片葡萄叶，如何坐的，只得让他靠着葡萄藤站了，又忙去搬了椅子，拿了床薄被，照顾小凡躺好。
　　几阵风吹过，凉嗖嗖的，旁边梧桐树上几片半黄的树叶，晃晃悠悠的，如同喝醉了酒，心不甘情不愿的打着旋儿，随着秋风飘落在眼前。
　　已经是深秋了，再下来马上便是冬天，道路如何行的，只怕春天之前是无法离去了。想到这里，纳兰媚儿问小凡道：“小凡，我想送你去赵大娘那里玩几天，可好？”
　　小凡却理也不理，闭了眼睛半躺在那里养神。
　　见状，媚儿无奈的笑了笑，知他的性子便是如此也不计较。又拿了本书，随手翻看着，也不知道怎么的，偏偏就翻到了贺铸的一首词，不由得发起呆了。
　　突听得小凡道：“你在看什么？”接着，一只苍白毫无血色的小手伸了过来，拿走了媚儿手中的书。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沈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迢迢清夜徂。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
　　“你想家了？”小凡问道。
　　媚儿点了点头，如何能够不想？想爸爸做的好吃的臊子面，想妈妈温暖的怀抱，想清儿豪爽的笑容，也想那个负心人……
　　小凡略微皱了皱眉，问道：“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说无法回家？是你爹娘他们把你赶出来了？还是……”
　　“你想什么呢？”纳兰媚儿笑着用食指狠狠点了一下小凡的额头，打断他的猜测，“不要给我编出一大堆可笑的身世。我爹娘对我好的很呢，如果知道回去的办法，我爹娘一定会将我弄回去，如果知道回去的办法，我也会千方百计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
　　小凡斜睨了媚儿一眼，道：“我才不信。既是如此，咱们走吧，反正你不是也不喜欢呆在这里么？”
　　纳兰媚儿深深地诧异了，怔怔看盯着小凡半晌道：“你为何会这么想？”
　　小凡撇了撇嘴，说：“因为那婆子和丫头们都未必十分尊重你，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一个飞上枝头的麻雀而已，哼！以你的性子，就算浪迹天涯去，也好过呆在此处，不是么？不要老把我当做小孩子！”
　　一句话，仿佛是猛一下击打在纳兰媚儿心底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这是个才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却能看得如此深刻，看出了纳兰媚儿深藏的别人都没有看出来的伤哀。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一酸，眼泪便欲流下，眼帘一垂，媚儿叉开话题说道，“早起我看见徐婆子买了一些鱼，晚上给你做鱼汤喝好不好？鱼可有营养了！”
　　强忍着眼泪说完，便想逃开，却见小凡扯了自己袖子不放手，“你是不是打算送我回家，然后就一个人到处流浪去？”
　　“你这孩子……”纳兰媚儿哽住，说不下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凡抬起头，目光灼灼，“你告诉我是也不是？”
　　纳兰媚儿看着他无比坚定的眼光，沉吟片刻，吁口气，点了点头。
　　却见小凡认真而坚持地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我说过，我会娶你，你跟我回家，我来照顾你。”
　　又说这些孩子话，纳兰媚儿本来心里正在难受，见他如此，却又不由得减了几丝几缕哀伤，这孩子明白就是个孩子，却总是每发惊人之语，让人笑也不是，说也不是，再看他仍是一本正经的神色，无语了，只得怜爱的看着小凡，莞尔一笑。
　　这一笑映在小凡眼中，只觉有说不出的美丽，如三月春花，如六月凉风，如三秋桂子，如晴天霁雪。小凡这一生，都无法忘怀这一笑，无法忘记这个虽然凄清的午后，一双亮若晨星的眸子绽开了风光无边，温柔可亲的笑容就好像夏日的阳光，温暖了自己的一生。
　　良久，小凡才淡然的说道：“我只是个没爹娘疼的孩子，从来没有人疼爱我，只有你，我请你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
　　媚儿看看小凡，一双乌黑的眼睛淡淡的，好似刚才的恳求并非出自他的口中，秋日的风虽冷，阳光却依然灿烂，倾斜在小凡身上，却有说不出的寂寞。
　　什么样的家，居然冰冷到一个七岁的孩子不肯回去，什么样的家，居然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成熟如斯，什么样的家，能让一个七岁的孩子狡诈如是，懂得利用自己的同情心，又是什么样的家，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寂寞如此，仅仅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怀，便再也不肯放手。
　　小凡等了半晌，却不见媚儿开口说话，以为她不肯，脸一扭，有点不耐烦和恼羞成怒，蹇眉急道：“你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说！”
　　纳兰媚儿看着这个孩子，起身站在他的身前，轻轻将他的脸转过来，温柔而郑重地说道：“除非我回家，否则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照顾为止，好不好？”
　　小凡抬眼，正看见纳兰媚儿清澈的眼，温柔的目光，无比郑重的脸色，鼻子一酸，泪水滴下。
　　纳兰媚儿伸手将他揽于怀中，无论这孩子有多少的冷淡孤傲，蛮横跋扈，才华横溢，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都只是一个没人疼爱的孩子。何况，他才这么点大，无论有多少的不好，慢慢教育总是来得及的。
　　那孩子愣了愣，慢慢将手环于媚儿腰间，紧紧抱着。
　　纳兰媚儿心中不觉好笑。二十岁在现代刚刚好结婚，可是现在自己就有了个好几岁的孩子了。想自己的同学也有刚毕业就结婚马上就有了孩子的，可是也没这么大吧。想当初还和朋友们争论，说一定要身心成熟才能要孩子，这样才能好好照顾他们，如果让大家知道自己现在就有了个这么大的孩子，估计要笑坏了。不过，当娘的感觉也不错，有人这么深刻的依恋着自己，果然比养个小狗好玩多了。
　　胡思乱想完毕，才发现身前衣服湿了一片，小凡还在抽泣着，身子一抖一抖的，却偏偏又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来，让纳兰媚儿更加怜惜他。媚儿淡淡一笑，搂紧了怀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