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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舍车保帅童太傅诏罢贡奉 首当其冲王正臣平江血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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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回 万分悲痛 义军挂孝祭百花
大快人心 方腊掘开临平茔
公元一一二0年的腊月三十日,天空阴沉,寒风呼啸中夹杂着小清雪。本来今天是除夕,义军又攻下杭州这大督府,应该庆祝。可是杭州城里看不出一点喜庆的意思。方百花的遗体已盛敛在棺木中,府内高搭灵棚,府门高挂白绫花,城内大多数的门口也挑出白幡,以示哀悼;满城的义军头上都扎了白布条,人们个个心情沉重,都为百花公主的牺牲充满了悲痛。城头都插遍了义军大旗,童古、童今正率部下押解着一列逃跑的官吏,从艮山门向府衙走来。……
吕亮已经醒来,一阵痛彻心肺的恸哭过后,无言地守护在方百花灵旁,呆若木人,面目憔悴。吕慧琳弄条凳子陪他坐在旁边。方腊决定公祭,郑彪、方七佛等大将指挥众人里外忙活。
公祭开始,主持人方七佛宣布:“把陈健、赵约等贪官污吏押上来跪在灵前。”
义军将背剪双手的陈健、赵约等数十位官吏押了过来,按到灵前跪下,独廉访使赵约不跪还大骂道:“我堂堂朝廷命官,死则死矣,岂能跪尔反贼也!”
方六佛上前一脚踹倒,“装什么洋蒜,真忠于狗皇帝,干么自缚请降!”
赵约一边往起爬一边道:“缓兵之计,瞅准时期,杀尔巨贼!”
方六佛又一脚踹倒,嘲笑道:“你是看看不饶你,活不成了,又来装腔作势,想让狗皇帝给你树碑立传?作梦吧,狗皇帝也活不了几天!”
方腊怒道:“我们造赵佶的反,光明正大。你这廉访使家里搜出的财宝银两比杭州府库还多,你不是贼,是赵佶放在你家里的?”
赵约回答不上来,低头无语。猛然又道:“那是察的赃银,准备交给皇上的。你们这些强盗,敢动那些财物,大逆不道!”
“赵佶和你们这些赃官,逆天虐民,早就大逆不道;朱勔抢花石,早就胜过強盗数倍!你家那些银两财物,得有多少平民吃不上饭,倾家荡产!没有你们这些昏君赃官,我们用造什么反!怎么能成了你们口中的强盗?”方腊又恨声道:“你恶贯满盈了,还敢狂呼乱叫充硬汉,待会零刮你,祭奠我妹妹英灵,看你可还真硬。先让你听听我妹是什么样人,看你跪她屈也不屈!”
赵约爽性躺在地上,喊道:“上跪天,下跪地,在朝跪天子,回家跪父母。死也不跪女鬼强盗!”
方腊怒道:“记住你这句话,我开始祭奠我的义妹时,你竖起耳朵好好听着。再敢耍无赖,胡言乱语,让我的兄弟先割了你的舌头。祭奠过我义妹后,你仍觉委屈,我便让你站着死!”
赵约没再言语,方七佛宣佈:“永乐圣公亲祭义妹方百花长公主。”
方腊上香奠酒,三躬后道:“长公主方百花,是朕的义妹。她的父亲方睆是我的族叔,曾是边关战将。因主将黄睍受童贯迫害,仗义相随,共同逃离军队。失散后避难青溪山中,以打猎为生。很早便成为本教青溪县重要首领。
“还记得我第一次到族叔家箍桶,阿妹才五、六岁,叔侄相认后,族叔让她叫哥。阿妹瞪着疑惑的双眼说:‘比阿爹还大,叫伯伯才对!’族婶对她说:‘没见邻家阿豹,比他亲叔还大?’妹说:‘噢,那就叫老大哥。’族婶说:‘这孩子,大哥那里老呀?’妹说:‘老是不老,只叫哥,觉得不像。’我说:‘就叫老大哥,我愿听。’妹便叫我‘老大哥’。我高兴地把她举过头顶。 ”方腊两眼含泪,“小妹啊,知道现在哥我,多想妹你还能叫我声‘老大哥’吗!”说到此方腊两眼泪花滚了下来。
众女将又有人抽泣不止。还有人大声叫道:“圣公老大哥!”众女齐呼:“圣公老大哥!”
“谢谢妹妹们!”方腊继续道:“阿妹自□□扮女装,由于不常见面,后来也不知那一年,发现她面上还有了瘕疵。因为怕她伤心,我也不敢问,直至长成,我亦不知她貌美惊人。原来扮丒,却是为躲避选美,大家说这是什么世道!只知她常随父亲打猎,勇武过人。我虽然也教过她一招半式,可是这勇力、腿脚,全是自己下苦功练成。
“前年八月,县令陈光因巴结朱勔,逼猎户索要虎皮。因搜求不得,把族叔打得不能下床。阿妹为父能脱此刁难,携小弟方三到深山寻虎并设计擒捉。敢问兄弟们,这种事有几个当儿子的能够做到!?”
人群中有几个男将回道:“老虎太凶,不怕的人少!”
“上天不负孝心人,咱们摩尼圣祖看到了,让他巧遇太学生吕亮回家省亲,闻虎啸而仗义出手。两人相识相慕,小弟方三为媒,便定下婚约。那里想道,恶覇方有常知道了讯息,派人到县里首告。结果在嫁娶那天,朱汝翼率百余官兵去抢秀女。首杀她的弟弟方三,又射杀她的父母双亲。阿妹怒不可遏,当场弩射叉刺杀死官军数十,我看见时已是遍地官军尸体,这种壮举又有几个好汉能够做到!?”
“杀那么多官军,自己也未受伤,实在不易!”又有将领回答。
“她被围困多时,伤感全家遭难惨死又欲自尽,恰逢我同儿子方亳赴喜宴赶到,喝止她自尽,赶走了朱汝翼。阿妹率百女逃难帮源,我母亲才认为义女。
“义妹在东京搜集情报,尽职尽责不遗余力,使昏君奸相、贪官污吏的劣迹,我教尽都掌握。以前教友,未达到如此全备和快捷。我母病危,闻讯五日从开封赶几千里来帮源,我想我也很难做到。
“知道我们起义,抛下月中孩儿前来杀敌,试问天下那个母亲能够做到?这是怀着对我们永乐事业的无比忠心!她在临去前,告诉我,她亲手杀了三百零九个贪官和官军,这份功劳,她一次未报。知道为什么吗?她心里始终有一个信念,就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对贪官污吏怀着刻骨的仇恨!不杀尽他们,誓不罢休!孝到这种程度,敢问我们男儿有几人能比!她遗憾的是不能再报答我了,我算什么啊,只是赶上了,也杀了几个官军把剩下的赶跑而已,我们教内兄弟遇到,都能做到。可是我义妹永记在心,一心涌泉相报:她自告奋勇,诱蔡遵入网;青溪、睦州第一个登城,奋不顾身;智取富阳,勇夺杭州!这种义气,这种勇气,这样忠心,是不是我们教中的榜样?我知道,我们永乐朝自建朝以来,用这么短的时间,有这么好的战绩,这都是兄弟姐妹们同仇敌忾,奋勇向前的功劳。我妹就是其中突出的一员!我们是不是应当好好向她学习,替她报仇?!”
“我们的榜样,向她学习!替她报仇!”群情激愤,喊声不绝。
方腊挥挥手,又道:“这是忠孝义勇,也许有人认为我妹抛下吃奶的月孩不近人情,大家知道她临危见到我,求我办的事是什么?是为她的孩子和丈夫安排照顾他们的人。女教友都知道,她看好的,就是我教另一位杰出女将陈静。这样的母亲,能说不慈吗?这样的妻子,能说不贤吗?”
众女将及门外的女兵齐呼:“百花公主,贤妻良母!” “百花公主,贤妻良母!”
“还有,长公主这么勇猛,为什么能牺牲?她身为主将,手下已有女兵万人,每次大战,不是指挥,而是身先士卒。我劝过她当好指挥官,可她怎么说:‘哥啊,妹带的是女兵,她们身子骨都不如我,我不向前,让她们跟那些官兵拼,看着心里不落忍。’率先冲锋,她的丈夫—我们的吕将军,为她备有甲胄,多次劝她披戴,可她为了与姐妹们同甘共苦,硬逼着掌旗的姐妹穿在身上!”
方腊声音哽咽:“妹啊,你太伟大了!英年早逝,哥心里悲痛,不能再说下去。唯一能做的,就是年后派人去挖了蔡京祖坟,刨了他的恶根;打下苏州,杀了朱勔;替你和所有受他迫害的苦难兄弟姐妹报仇出气!眼前杀了这些逼我们造反的贪官污吏,替你报仇雪恨!把他们的首级血肉,摆上你的供桌,你解恨享用吧!”方腊回头向掌刑的义军令道:“陈建、赵约凌迟处死,其它全部斩首献上,动手!”
几片刀光闪过,十几位首级被端上祭桌。陈健、赵约的肉也被割下几刀献上,赵约在方腊声音哽咽前已经跪了起来,虽然痛得呲牙裂嘴,却没再叫骂。方腊问道:“赵‘廉访使’,吓糊塗了,怎么跪起来,不骂了?”
赵约没有抬头,继续低着头道:“吓傻了,就跪不起来了。只是听了你的祭词,明白一点了。以前也听过这个女英雄杀官军的事情,只觉得这女魔头够狠,一定是个母夜叉,抓着了,该千刀万剐。现在听起来,似乎错不在你们,的确是‘官逼民反’哪。多好的姑娘,走到这一步,家破人亡。该千刀万剐的,是我们这些为非作歹的人,不屈!跪跪她,或许到了阴间,罪能轻点。说回来,也是应该的。”
方腊道:“既如此说,免了他凌迟之刑,给他个痛快!”
陈健的行刑人问道:“这个姓陈的,已经昏死过去,如何处置?”
“几十个小妾,也料理得过来,到这时,却如此不济。没有知觉了,也度了他吧。”
这两个首级也献上祭桌。方七佛又道:“下面吕亮祭妻!”
吕亮未曾起身,泪下如雨,跪到灵前,上香奠酒。口颂祭文曰:
呜呼百花,贤妻夭亡!摘我心肺,痛断肝肠!
天昏地暗,三军凄怆;圣主哀泣,夫岂不伤?
俯地泣血,酹酒一觞;妻灵为神,享我蒸尝;
听我哭诉,受我奉香。
哭妻勇孝,捉虎山岗;非不惜命,为父去殃。
哭妻美丽,天下无双;姐弟垂爱,以我为郎。
哭妻送行,谈射论广;悦己己悦,既慨且慷。
哭妻初来,便下厨房;母亲插钗,慰我惶惶。
哭妻定亲,小弟躲场;学骑学射,缱绻情长。
哭妻矢志,非我不妆;抗拒选秀,杀猪宰狼。
哭妻高义,有难自当;深恐误我,逃难他乡。
哭妻有幸,百女相帮;际遇圣母,得认义娘。
哭妻英姿,双骑在杭;为救秀女,擒猪斗强。
哭妻太湖,不慌不忙;斥退官军,乔装昂扬。
哭妻苏州,密随公望;射死爪牙,锄奸救良。
哭妻运河,高志雅量;放过表妹,心火面霜。
哭妻东京,重担力扛;贿贪情状,耳目能详。
哭妻救我,赴火蹈汤;苦口相劝,独力搬箱。
哭妻探母,不整行囊;五日扬鞭,岂顾途长。
哭妻婚礼,欢聚一堂;兄嫂恩重,成全鸾凰。
哭妻怀子,喜气洋洋;诞下昌儿,全家阳光。
哭妻知恩,时刻不忘;闻兄有难,跨马提枪。
哭妻诱敌,英姿飒爽;倒挥铁戟,群敌尽慌。
哭妻怀恨,怒火万丈;宁弃娇儿,不守富阳!
哭妻攻城,势不可挡;身先士卒,形似疯狂。
哭妻临危,为我着想;不顾性命,以体设防。
哭天无情,棒打鸳鸯;夺我仙眷,抢儿亲娘。
圣主失妹,女军无将;音容宛在,谁不神凉!
哀妻早逝,生死茫茫;英传万世,名响八方。
从此吕亮,形单彷徨;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颂罢嚎啕痛哭,女军随哭,在场诸人无不流泪,街巷里全军号哭有声。邵玉凤伤感地对吕慧琳道:“长公主她嫁给你这知情侄子,死也值了!”
吕慧琳也伤感道:“圣公这番祭词,也可谓情真意切,我等牺牲……”
邵玉凤连忙道:“啐、啐,义妹不许胡言乱语!”
接着女将们及他将依次上祭。祭过,吕亮扶柩起行,几位亲兵女将伴随往方家弄。未到富阳,吕亮命亲兵先回家告知,却见锁挡门外,亲兵打听邻居,告以锁门已数日。吕亮来到亲自取钥开锁,见已人去屋空,有一信在他的屋内桌上,取封视之,只见父亲笔迹只写三十几字道:“战局不稳,暂避他乡。忠心辅主,莫计抑扬。昌儿喜人,茁壮成长。善以自处,父母牵肠。”
吕亮泪下,收起书信锁门回船。待到方家弄,将方百花葬在方睆夫妻坟墓的另一侧。安葬过后,吕亮令女将返回并带信与方腊,自己只带两名亲兵在坟侧结庐守墓。……
杭州这边,方腊觉得战果辉煌,达到预期目的。放假过春节,连日庆贺,诸将在宴会上也商议分兵征伐。方六佛首先请缨道:“都说蔡京老贼能在朝为非作歹二十年,是他的老茔使劲呢!哥先派我领人去挖了他蔡家祖坟,看他不败才怪!”
方五佛也道:“早就听人说,蔡京他爹死,他弟蔡卞委派术者王寿昌于杭州寻墓地,好几天没消息。蔡卞作梦至一官府,有紫衣人据案而坐,对他说:‘你寻葬地,找到没有?野驮饮水形是也。’第二天,王寿昌回道:‘有一地在临平,山势耸远,佳城也。’蔡卞说:‘先说山的形状。’王寿昌说:‘大山下临浙江,野驼饮水形也。’蔡卞说:‘神先告诉我了。’这不是说,他弟兄俩这么横行霸道的,就是这地脉在使邪力劲呢!”
方腊道:“是,据传张怀素说骆驼负重则行,让蔡京建塔山上,所以蔡京让朱勔顶着给赵佶拜寿,建塔在山上。好,你与六弟同去临平山,带些炸药,务必将他的祖宗尸骨挖出,让它见见天日!看他可还阴气害人!事成后让军队等在那里,待过了十五元宵节,七佛兄弟大军到,同去攻崇德、秀州。”
方五佛、方六佛率兵去照做了,消息传遍四方,人们无不拍手称快。当看到临平寺蔡京崇宁年间题寺额,“勑”字为险劲体,“來”长“力”短,五佛道:“人在时候有地位,放屁也是香的。你们看这‘勑’字,就是那些京官省吏效仿夸尚的‘司空勑’、‘蔡家勑’。‘来’势汹汹,‘力’不从心,不败才怪!”后来起义失败,蔡京又重修了祖坟;及靖康元年蔡京丧败,朝廷又有人论及骆驼饮海,遂行下本路,遣匠者凿破。并传有金鸡自石间飞出,竟过浙江而去。说长道短的人只谈论其门额“朝京”、法号“退送”,墳地及“公主改帝姬”等如何不吉,无一人提及“勑”字。
这边方腊过了元宵节才派方七佛率兵六万,先拿下崇德县,去攻秀州、苏州,往北去守大江。派大天王郑彪,率兵二十万南下会同洪载去攻婺州,开辟南线战场。任七佛母吕慧琳为女军统帅,她又自动请缨去攻越州,方腊便又给她加率二万男军,过钱江接应七天大王仇道人,去攻越州。
邵玉凤道:“驸马吕亮,临去时反复强调,又托女将带回信来,言童贯已率官军南下,我军主力应北上先扼大江。一路从湖州顺太湖西岸去攻江宁,一路从秀州、苏州、常州去攻镇江,只要能守住长江,划江而守,江南诸州没有指望,可传檄而下。”
方腊不以为然地道:“童贯阉狗,手下败将,只会溜须拍马,骗到军权;他如能成气候,那里用联金攻辽!只十五万兵马,运河又封冻,待他们磨蹭到这里,不知猴年马月。八大王年前已占领宁国县,年后准备进攻广德军和宣州。拿下此二地,江宁便在剑锋之下。这边七佛攻下秀州,苏州有石生接应,灭了朱勔的应奉局,镇江也在控制之中。有七佛与八大王打到江边,便可将童贯消灭!浙西诸州,多我教民,盼义军解放,如久旱而望甘霖。陈十四公在灵岩山,霍成畗、陈箍桶在缙云,仇道人在剡县,都派人告知,准备好要起义,请派兵支援。我们岂能不管?我们大军一到,各天大王齐起响应,不几日两浙便是我们天下。童贯来了又能怎样,不必听他危言耸听!况且他现在也没回来,还不知怎么回事呢。”
众将也没说啥,便依令各自准备。……
百花公主牺牲,杭州全军挂孝,消息不翼而飞。黄睍全家正走到苏州,他去寻石生已不见下落,一是他要见二妹吕慧珠,二怕江北运河河浅结冰,三怕与官军大队途中相遇,再因正过春节,便在苏州城外找店住下,每日去瑞光寺打探吕慧琳消息。可是十几日过去,也没见过吕慧琳出来。
忽一日,黄睍正去瑞光寺寻找二妹走在街上,闻听人言:“方腊大军攻下杭州,长公主攻城时中箭身亡。”
黄睍马上止步并凑过去,故意道:“这位老兄,听错了吧。我听说这方腊没有兄弟姊妹。”
那人道:“你才听错了呢!那驸马都痛得吐血!方腊杀官吏亲自祭奠,全军挂孝,全城致哀。还派兵挖了蔡京在临平山的祖坟!侬妻弟刚从杭州那边逃过来,要侬一起往北逃,怎么会错!……。”
又一人道:“这事可能你俩都没错,侬也听说过,这长公主是方腊的义妹,比亲的还亲呢!就是敢杀一百官军,吓得这个不敢出门的主!”他说着四下看看,伸四个手指头向朱勔庄园指了指。
黄睍无心再听,连忙回到住处去,对家人说:“我要再回去,你们哪里也不许去,等我回来。”
睍妻不愿意地道:“这么冷的天,兵荒马乱的是儿戏啊!有什么事值得你撇下这一大家子突然又要回去?那边还养着小的!”
“娘怎么这样说爹?”淑真抱着侄儿也道:“是啊爹,我哥我嫂两人在一起,也不听你的,你回去干什么?到这里不就是为躲战乱么!”
吕刚道:“要去也得我陪爹去!”
“不行,你姐出去不方便,这里就靠你保护她们呢!”黄睍见也不是瞒的事情,便悲切地走到女儿身旁,手撫着孙儿道:“刚才在街上,听人说昌儿他娘—你嫂子她不在了。”
“什么?这不可能!我嫂子她勇冠三军,怎么就能—不在了!”吕刚不信地惊道。
“你小点声,说是攻城时中箭。这没什么稀奇,‘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你嫂子勇猛向前,奋不顾身,对杀敌说是长处,论保护自已却是短处。一个战士,会保护自己,才能更好地杀敌。可惜义弟这一家人,生不逢时啊!”黄睍眼泪下来了,“我得去看看亮儿,这孩子虽然聪明,却执拗得很。毕竟太年轻,没经过这种事。”他不敢说吕亮吐血。
睍妻突地眼泪便下来了,痛哭道:“苦命的儿媳啊,我是痛孙子,才对你说不中听的话语。那个遭天杀的,怎么下得去手向你射箭?你这么年轻便走了,我的亮儿可怎么办呀,他那么爱你,这是活摘他的心哪!昌儿还这样小!……我们都回去看看她吧。”
黄睍道:“年前腊月二十九日的事情,现在都十三了,回去也见不着了。我怕亮儿太痴情想不开,你们再回去,就都陷进去了,我哪有心情顾得过来?”
“那你快去吧!”睍妻急道:“我这就给你收拾行李。也不早说,真是的!”
“这个时局还带什么行李,只带点银两便可以了。”
吕淑真哭道:“爹到嫂子坟前,替女儿给嫂子带个话,昌儿没了娘,他姑妈不嫁人了,一定把他撫养成人!”说着痛哭失声。
……。
黄睍带了些伤药,一时找不到愿往杭州方向的船只,急不可耐便徒步而往。当见到了率军来攻秀州崇德县的方七佛,已经是十七日了,他了解了一些情况,对方七佛道:“怎么该让我妹独挡一面?毕竟是女人嘛!配合你,有什么不好?”
方七佛双手一摊道:“哥对她的脾气还不了解?主意大着呢!她事先没跟我说,突然向圣公提出的。我的话什么也不是!只能给她拨了些强将,还有我们杭州缴获的重砲发射机,有强弓为动力,也让圣公派给她用。比绳拉的小抛石机抛得可远多了。亮儿媳妇阵亡,她和受了刺激一样,我们圣母劝她也不听。”
“又出一个,真是任性啊!这哪是争強好胜的事情!你平时让她太多了,脾气都是惯出来的。嗨,但愿别再出什么意外吧。”黄睍借了一匹马便直奔青溪方家弄来。
吕亮面目憔悴蓬头垢面上前迎接,跪下哭诉前后经过。 黄睍拉起劝慰道:“百花儿媳是好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也只好节哀顺变。人生本就有许多无奈,虽说事出偶然,难以逆料,凡事也有他的必然性。儿媳报仇心切,杀戮太重,不知休止;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得不节制呀。她是我家儿媳,女人出嫁后,怎么可以再葬回娘家?”
吕亮回道:“这是她的遗愿,这个教也不讲这个,能让百花入敛棺木,是圣公格外开恩。再说往北走也不能好走,儿想问父亲,可又不知去了那里,只好权且安葬在这里。”
“我已带全家到了苏州,闻讯特地赶来,你有什么打算?”
吕亮悲凄地问:“为什么又要离开?准备到那里?”
“有战争的地方,百姓生命没有保障,只能先到苏州看看你二姑再到东京。你们能打下苏州,覆巢无完卵,你二姑生命也得随朱家完,我得在你们包围苏州以前去救她离开。方腊没有听从你的建议,主力已由你郑叔率领南下婺州;你姑还自动请缨统兵三万去攻越州,真是任性啊!我也顾不过来,随她吧。单靠七佛三兄弟率六万人马北上,虽号称‘十万’,攻秀、苏便是难题。别说朱勔如何加强苏州防守,只秀州一个统军王子武,他不是陈健,早就关闭城门,不许随便进出,你们里边的人发挥不了作用,就够攻个七天八日,这时童贯不到,王稟也该到了。我们不走,等官军找上门以乱民剿杀?”
“如今江北水路不通,如何走得?朱勔再关了苏州城,我娘他们如何出来?”
“怎么可能住在城里,已将你娘他们安置在苏州城外。待到七九,河便开了,童贯大军也过江了。我回去就可动身,全家唯独不放心你。”
“百花虽去,儿也是永乐战将,我已写信劝主公他全力北上,扼江为守。即便他不听我劝,我也不能离开他。虽然官府骂他们是贼,是魔王,可他的举动确实是为广大穷苦百姓,他还是百花的义兄。父母弟妹能安然无恙,昌儿也就有靠,儿也可放心了。”
“你放什么心?你放心在这儿守墓啊?方腊已经率军南下,等童贯大军过了江,你守得住吗!”黄睍怒道:“你心里还有父母弟妹昌儿啊!你看你把自己折腾这样子,你娘看见,心里什么滋味?这样算哀思吗?百花舍命相救,就想看到你这个样子吗?她不是临危还希望看你笑吗?当时心痛得吐血,这是情真意切,控制不了;现在还沉浸在痛苦之中,是不明事理!亏你还知道是永乐战将,忠心事主,现在的局势,你能在此守墓?夫妻情深,该想想她活时想让你做什么。我想她愿她义兄的‘永乐’大业成功,所以当务之急,还要尽快劝方腊将主力放在北面。攻下杭州,他认为大功告成了,万事大吉了,直等过了十五才出兵。这是被胜利冲昏头脑了,兵家大忌。不能再晚了,挡不住童贯大军,局势马上会逆转!你不知道?其次,我想昌儿才是她心中的牵掛,我们对他再好,也代替不了父爱和母爱。你应该去尽力,也可以去尽忠。一旦天意不偏向你们,别忘了你还有另一份责任—昌儿已经丧母!他不可以再没有父亲!”
吕亮道:“儿子不孝,让父母操心,我记住了。”
“知错能改才行,速让他们整理行装,你去洗把脸,換个面貌,随我祭奠。”黄睍说完,去摆祭品,等吕亮洗脸回来,开始祭奠方睆全家。上香浇奠后,他悲切地道:“亲家兄弟、弟媳、百花儿媳、山林老侄:我要把亮儿带走了,你们不会怪罪我吧!让他去完成百花儿媳没完成的‘永乐’大业,帮助你们的圣公拯救穷苦百姓,替你们报仇雪恨!关心照顾我们的昌儿,尽他一个父亲兼母亲的双重责任。兄弟,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心里好痛啊!待昌儿长大,我让他兼祧(音挑阴平)方家;如果老天还让我另有孙儿,我让昌儿姓方,继承兄弟方家的香火。儿媳啊,你淑真妹哭着让我转告你:昌儿没了娘,他的姑妈不嫁人了,一定把昌儿好好撫养大。你婆婆,痛心后悔对你说过不中听的话。她是痛孙子,你不会记恨她的。你刚弟也要来看你,是我让他在家保护昌儿。你安心吧!山林老侄,我这么安排,你会支持我吧。全家好好享用吧!”说着潸然泪下,然后行礼。又对吕亮道:“死者已矣,阴阳两隔,去完成她的遗愿,才是对她最大的追思和怀念。”
吕亮虽有不舍,只得上马提戟带同两个卫兵随父亲怅然离开,在路上也不断回首,眼泪涑涑直流。……
且说湖州陆行儿与常州田六安都接到教内圣公令,潜回本州策动起义,听说方腊大军攻下了杭州,陆行儿也在归安起义。攻下归安县城时,队伍发展到一千多人,并乘湖州无备庆元宵节之机,迅速攻入。这突如其来的行动,使知州王倚获信后惊慌失措,只得先仓惶逃奔南门,出城外找地方躲了起来,陆行儿又乘胜攻下乌程县城,并派人给杭州的方腊送信。
可是知州王倚感到害怕,童贯在路上,早就给各州府下了死命令让固守待援。自己虽做过一些部署,也放出哨探,可总以为方腊大军离自己尚远,等他们到时,官军大队也就到了。即便不到,哨探一报,关闭城门,布置城防,也不是问题,根本没拿防守当回事。没想到院里起火,却让乡民陆行儿钻了空子,这要是童贯来了,对自己这失职之罪岂能轻饶!他绞尽脑汁,准备组织力量反扑。急令随他逃出的属下,骑马到长兴、吉安、德清、武康四县调兵;又四处纠集乡团,搜罗湖州及乌程、归安的散兵,共计二、三千人。恰巧武康县捉住了陆行儿的送信人,王倚将计就计,将官军改扮成义军,打着方腊的旗号从水陆两路走向湖州城。
陆行儿见送信人在队前,根本毫未怀疑,打开城门还下城迎接他们。王倚手下对湖州发动突然袭击。他对湖州又很了解,所以这次作了周密部署,将陆行儿也打了个措手不及。起义的一千多人,分在四下多处守卫,一门又分城上城下,根本防不胜防。又遭水陆多股官兵乔装改扮的突然袭击,尽管奋力抵抗,最后还是先后全都牺牲在弓箭和刀枪之下。同时,王倚又将乌程、归安两个县衙夺了回去。不久,长兴县令陈吉老也获知县境内的千余教众准备起事,率官兵进行了围剿。
而王倚命人把尸体运到城外,打扫了城内。在童贯大军来时,他携带粮草,迎着队伍去运河边报告并犒军。宣称自已作了个梦,梦见有神保佑他,让他警觉贼兵来袭,遂差发官军将贼斩获净尽于湖州城下。又收复了丢失的归安、乌程二县。这县城丢失,是县官的责任,与知州没有太大关系。这样一来,王倚不但无罪,反而有功。童贯信以为真,也不用分兵去湖州了,所以大加赞许。并在后来回朝汇报战绩的时候,湖州不在失陷之内。只报方腊攻陷六州五十二县。
石生在苏州乡间也结集徒众起兵响应,只是考虑朱勔手里军队太多,还未采取攻城举动,可是乡间动静已经很大。
田六安奉命逃出西山,在常州组织起义,也不止一次地攻打江阴县城。
润州的教徒也组织起来,准备围攻镇江,并派多股力量到镇江府放火杀人。
本回义军攻下一州:湖州;二县:归安、乌程。共计四州、三十县。
本回义军失去一州:湖州;二县:归安、乌程。共计一州、二县。
童贯在江南的进军途中,看到在这寒冬季节,仍有花石纲船在运动。督军的残酷,民伕的惨状,时时映于眼帘。他手中拿着《诛勔檄文》,对身旁的幕僚董耘道:“方腊起,为什么以诛朱勔为名,为什么诸郡响应如此之速,为什么城守不固望风而溃,一个主要原故,是因民困花石之扰耳!”
董耘道:“太傅之言是也,贼势急切难平,就是因为花石纲失去民心。真欲扳回民心,不罢花石,不贬朱勔是万万不能也。可是皇上不回心转意,臣下又能如何?”
童贯捻着那十几根胡须,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临行时,圣上有明确诏命:‘东南事,尽付太傅,必有紧急,不得已可径作御笔行下。’你不是也在旁边吗?”
董耘道:“太傅的意思是……”
童贯对朱冲、朱勔抢了他的造作局,并不高兴。只是边帅之职对他更具有诱惑力,而且当时权力微弱,得仰仗蔡京。如今和蔡京已有矛盾,把他罢了;朱勔又是蔡京的人,平时孝敬他那一点,根本没看在眼里,不乘此时罢了他,还等何时!于是对董耘道:“东南事大于天,平叛便是紧急,罢花石也是不得已。你马上起草御笔,停罢苏杭应奉造作,废除收买花石,造作贡奉之物,限十日内结绝。再有以贡奉为名,因缘科扰者,以违御笔论。贬黜朱勔父子弟侄之在职者。”
董耘担心道:“皇上正修艮岳,这样做,是否能惹怒皇上?况且突然罢停,总得有个理由说法。”
童贯道:“这是权宜之计,平了方腊再说,就看你这文人文笔如何了。你说征集奇花异石,造作供奉各种物件,从来都是由朝廷支付款项,委托州县官吏,按照市价购买的。并且严厉法禁,不得少有抑配。最近才听说赃私之吏,借以为名,率多因缘为奸。总之,把皇上的面子摘干净了不就行了!”
董耘道:“这不成了‘罪己诏’?”
童贯道:“是啊,事已至此,平乱收民心为要,正是‘不得已作御笔行下’。”
于是,宣和三年正月二十五日,赵佶的“罢苏杭造作局及御前纲运”诏,在东南地区以各种方式先行颁布。百姓欢欣鼓舞,奔走相告。这是童贯一个“舍车保帅”的骗术,无疑是个巨型炸弹,比悬赏来的实在。对麻痺和欺骗百姓,瓦解起义农民的斗志起到很大的作用,对方腊义军很是不利。
朱勔闻诏,很是惊慌。见诏命墨迹未干,知道是童贯如自己一般矫诏,也没有办法。见童贯手握重兵如日中天,自己属武职,生死揑在他的手中;又因蔡京失势,自已也不敢像贾公望那样,忙集厚礼,去拜见童贯。童贯知他在赵佶那里还很有份量,看看礼单也过得去,便安慰道:“你看不出来吗?权宜之计也,你捅这么大的漏子,又平熄不了,没杀了你,再不罢了你,这股火能灭下去?已经装船的赶紧运去东京,十日之内,江南别让人再看到运花石的船只。找地方先歇着去吧!待擒住方贼,再作理会。”
朱勔唯唯喏喏,感谢不已。回家后,思想再三:在这里,他看你比他还享受,心里容易产生不平恒,不找这种事,也会找那种事。不如去见皇上,一来探个究竟,二来在皇上身边,比较安全,躲过这阵再说。于是携家去了东京,见到赵佶话语,却是“童贯自作主张,非朕之意。如今平贼事大,爱卿先住在京城,待擒住方贼,朕即诏命,恢复原职。”他也就放心多了。……
王禀,字正平,他率的军队是西北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在他们心中,没有“无辜百姓受苦受难,被逼无奈起而反抗”的概念;只有童贯的“平叛杀贼,以首级论赏”的理念;个个如饿狼般地扑向报道有“贼讯”的地方。常州田六安、苏州石生领导的起义人群,首当其冲,就成了他们第一批宰杀的羔羊。装备悬殊,数差巨大,仓促迎战,虽然也让狼群付出很大代价,但结果却是全部英勇牺牲。这血腥的残酷场面,王禀看着很是得意,立即命人向童贯禀报。童贯也立即大加赞赏,并迅速向东京报他的功。
不过王稟,也可能是秉承优秀军人的天职。四年后在宣和七年,金国攻宋时期,童贯放弃太原跑回东京,留他为副都总管,统领宣撫司兵守太原。靖康元年九月,太原援绝,军民断粮,城被攻破后,王禀犹率疲兵巷战,身中数十枪,为防被俘投火而死。艰苦卓绝守太原二百五十多日,这是北宋亡国前,最突出的一个战区。和南宋的襄阳之战有一比,所以值得一提。.
陈遘曾向童贯提出:“听说诸军官兵每战多杀平民,应当立即禁止。对造反的农民作战,和对辽、西夏作战不同,因为契丹人和党项人的相貌与汉人大不一样,所以可以计算首级论功。现在平民与造反的农民全无差别,军士为了贪得奖赏,难道不会滥杀平民百姓来冒功吗?!”
的确如此,有不少官军闯进百姓家里,将“全家杀之,以其首献”。还有偶尔遇到过往行人,也格杀勿论。还居然在上司面前绘声绘色地讲述如何格斗的瞎话,来冒功领赏。主将纵然知道其假,也不敢言语。
童贯为了张大其功,置若罔闻,对下属却道:“我们千里跋涉,朝廷却嫌累月无功,颇加督责。传令下去:凡是与贼寇作战,而不能生俘的,允许斩首来献,可以按首级记功给赏。胆敢欺骗者,抵罪。”可是,那么多杀百姓的,一个也没听说抵罪。后来公开悬赏:“杀一人赏绢七匹。”从此官军足迹过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以至当时人方勺在他的《青溪寇轨》一书中写道:“是役也,用兵十五万,斩贼百余万;自出师至凯旋,凡四百五十日,收复杭、睦、歙、处、衢、婺六州五十二县,所杀平民不下二百万。”“前后所戕人命数百万,江南由是凋瘵,不复昔日之十一矣。”
三百万人惨遭屠杀,仅仅是官军的暴行数字。还有官僚、地主武装还乡团的报复性大屠杀,更是数不胜数。如官军夺回睦州改名严州,青溪县改为淳安县,万年镇改威平镇,歙州改为徽州;说什么“严民皆盗,欲荡平之”。还有害怕吕师囊攻台州,而弃城逃跑的台州通判李景渊,在吕师囊牺牲后,通过贿赂童贯升任台州知州后,干得第一件事,就是对吕姓“赤其族”。就是惨无人道地把吕姓人一个不留地全杀掉。
婺州是方腊早期活动的地区之一,这个州有他的好兄弟持世明使陈十四公、地藏明使富求道人、七天大王朱言,以及紧邻的处州缙云县的降魔胜使陈箍桶、四天大王霍成富,他们都有很大的教内势力。听说了方腊起事,都作了积极准备予以配合。先是兰溪县的七天大王朱言,闻郑彪大军顺兰江而上,来攻兰溪。便率吴邦、祝江、胡玉等将,从灵山六洞杀出,配合大军攻下兰溪县,又去进攻婺州。
婺州知州许德之与其他“官吏皆风闻,夜弃城遁。”只有自恃有力并善骑射的秉义郎、摄郡事许琼,从睦州被攻克,便组织军兵及地方武装力量加紧防守。还有州学教授胡埜,在大兵压境前,婺州官吏皆弃城夜遁,他的学生纷纷劝他逃跑。他坚决地道:“先世以武功显,而我应八行举,岂可上负朝廷,下辱先世耶?”遂全力配合许琼守卫婺州城池。
可是城内守军,从未经过战事,又风闻义军战绩,早就人心惶惶。可是郑彪所率义军,乃连下几州又攻下杭州的得胜之师,兵威大振;且怀着方百花牺牲的悲伤和愤怒,要报仇雪恨,势不可挡。连日强攻下来,百姓不支持的许琼守兵,连作饭的送吃的都没有。由于兵食不继,个个萎靡不振,士气低落,再也支持不住。义军攻进婺州城西门,许琼被义军杀死,胡教授也拔剑自刎。金华县也在婺州城内。
与此同时,持世明使陈十四公率队下山,已经攻取永康县城、武义县城,配合进攻婺州东门。
东阳县的地藏明使富求道人举起永乐大旗,接连攻占了东阳、义乌、浦江三座县城;并在攻婺州北门的战斗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飞箭射死了一门的守将。
守婺州南门的官军将领叫项德,武义人,颇有能耐,人送绰号“项鹞子”。他见其它城门已破,急忙召集手下百余人,乘来攻南门的义军立足未稳,从南门冲锋逃出城去。项德冲锋在前,冲出后又让他人先走,自己断后。在路上发现一城隍祠形势险要,易守难攻,便率众躲到城隍祠中。项德不断带人出来袭击义军,当地义军也曾多次派人去消灭项德,都未得手,反而被他伤害了不少人的性命。他在东抗陈十四的将领江蔡,西拒朱言的将领董举,北捍富求道人的将领王国的环境中生存了三个多月。这三个将领都想灭了他立功,大小百余战,可又没有成功。碍于面子,又没敢向上汇报。当听说官兵姚平仲部攻陷浦江县,他还扬言要配合官军夺回永康诸县。江蔡着急了,才向陈十四说了来龙去脉。
陈十四听闻后,对江蔡道:“他有这份愿望,我们将计就计让他立功。我这里修书一封,你找一个精细人假作官军送给他,邀他来攻武义。我们在半路的黄姑岭设下埋伏,一定要在官军到来之前,先一步全歼这股血债累累的傢伙!”
果然,项德中计了,率领百余人倾巢出动。走进黄姑岭的埋伏圈,被陈十四所率义军全部消灭。
郑彪把城守交与当地义军,与洪载分兵,自率队攻下衢州龙游县,去攻衢州;洪载则率队从武义南下,取道松阳县去攻处州。
衢州地处衢江畔,是两浙路最西部的一个州治,在青溪正南直线距离不足二百里,只是隔山交通不便。可是方腊不畏山高路险,这里也是他早年活动的区域之一。及兴兵攻龙游县时,民心涌动,吓得负责戍守的福建将韩起魂不附体,带队仓惶出逃,衢州便成了无兵可御的孤城。可是知州彭汝方,任通判时便在这里,因为有政绩,使者上报,擢知州事。他面对众官吏望风奔溃,城池无将无兵的局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仍毅然与其幕僚段约介组织衙役等守围弧城,竟然也支持了三天。二月三十日城破后被俘,仍大驾不已,郑大王忍无可忍,将他杀掉。后来赵佶褒奖,破格赠龙图阁直学士、通议大夫,谥号忠毅,官其家七人。
衢州在西安县,郑彪稍作休整,又率部向信州进军。因为衢州西部的开化、常山、江山,还有信州的玉山、永丰,已经被八大王手下方十将、方五相公所率义军解放。所以没有进攻信州,是听闻信州守卫甚严,恐怕自己力量不够,打不下来,还会被动地陷于衢、信二州之间。
秀州,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浙北名城,春秋时称携李,三国时筑城改称嘉兴。政和七年赵佶改称嘉禾,辖区有四县:嘉兴、海盐、崇德、华亭,州治设在嘉兴县。到南宋庆元元年,因为他是孝宗出生地而升为府,嘉定元年又升为嘉兴军节度。它在太湖的东南侧,杭州湾的西北侧,湖州在它西面,苏州在它北面。大运河从杭州往西北流经这里而去苏州,杭嘉湖平原因为它占东部才那么广阔。地势平坦,河道纵横,风物迷人,自古为膏腴之地,也是兵家必争之处。鱼米之乡,絲绸之府,烟雨楼南湖盛境,钱塘潮天下奇观。它的面积比现在嘉兴市大出很多,其华亭县治是现在的上海松江区;因为前面说过钱塘江清朝改道前,是从赭山往东去的,江北这片地区包括萧山机场以北地区属杭州盐官县;而相邻的海盐县地面也相应的比现在能大一点。
方七佛率军于宣和三年正月十九日攻下崇德县,二十四日到达秀州城下。在这以前,方腊义军可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尤其方七佛这股力量,更是从未经受过挫折,攻城夺地,更是一蹴而就,从不过夜。所以方七佛与所率的军将,根本没把这个秀州放在眼里。可是转折点往往是在胜利的最高峰后出现,使人们防不胜防。
秀州知州宋昭年,从知道杭州被一夜攻破,便坐立不安;当听说崇德失守,更是惊魂难定。统军王子武可不是这样,他武学出身,凭着多年的官场滾打混到这个阶层,实属不易。又离苏州这么近,很想在东南小朝廷的保卫战中,阻住义军表现一番,好搏得朱勔青睐。自杭州失守,他就找到宋昭年,提出调集全州地方武装协助守城的计划。好在蔡京绍述王安石的保甲制度,虽然这项不是那么认真,可是建制还在,便先下令各地抓丁派夫,缮修城隍为备。
城池,在只以刀枪为兵器的古代,是最好的防御设施。从秦始皇下大力气修长城以至更古,都说明这一点。少数人站在城上居高临下,可以抵御数倍、数十倍的敌军。下面的人仰攻,又没有很好的攻城工具,是件很危险又收效甚微的事情。尤其守城人的官兵一致,认真对待,会更让攻城人徒劳无功。
秀州地处平原,水系发达,王子武又令扩宽护城河,多备箭矢石块。他对宋昭年道:“知州大人只管与嘉兴县令带领衙役四处巡逻,弹压街坊,防止有魔教徒内应引起骚动。守城乃武将份内事,就交给本统军负责。如今童太傅已到苏州,正日夜不停兼道而至。我们只坚守数日,便可将贼军困于城下。到时岂不是大功一件!”
宋昭年从城上看看义军,虽然人数不少,却大半还是以竹竿木棍为武器,心里踏实了很多。当义军攻了一天后,他看到除了竹梯也没有新鲜玩艺,而且城下死伤大都是义军人员,也就放下心来。
王子武打定主意挨骂不出城,方七佛不信邪坚持拼命攻。城内教中人很难接应,城外悄悄来危机暗生。四日过后,童贯的军队已从苏州南下,绕过秀州,插到方七佛的背后。其中王稟带他的部下及鼎、沣枪牌手,攻占了崇德,切断了方七佛的退路;辛兴宗、杨惟忠统辖的熙河兵则占领了盐官,对方七佛形成了包围。企图将方七佛围剿于秀州城下这方圆十几里的地盘里。
局势一明显,宋昭年还了阳气,爬到城墙上亲自擂鼓助威,高声发喊。王子武披挂整齐,点齐五百兵出城对敌,列队冲锋。他这五百人,还真是训练有素:一百五十人长枪大刀冲锋在前,一百五十人短刀棍棒尾随在后,两百名弓弩手分列两翼,开城门气势汹汹狂呼剿寇。
方七佛军在艰苦的攻城战中,已经牺牲了万余战士。如今面临四面围攻,一天下来,又有九千余人阵亡。形势曰趋严重,需他尽快做出决择:一是官军阵前喊的“承诏出降”;二是拼死决斗,牺牲在这越来越小的包围圈中;三是突出重围,打回杭州;众将一致选择了后者。可是往那里突围呢?显然王禀、辛兴宗、杨惟忠重兵挡在西、南,就不想让他们回到杭州。北面是童贯、谭稹大军正在赶来,东面是猛攻不下的秀州城,比较下来,只有西北算个薄弱环节。方七佛当机立断,自己冲前开路,命五佛、六佛在两侧,率领义军连夜冲杀几十里,才突出重围。来到乌镇时,队伍已经只剩二万余众,而且是伤痕累累,方七佛也中箭多处,只是不在重要部位。
据当地传说,乌镇的百姓热情地接待了这些英勇的起义战士,治伤管饭并挽留他们住下。方七佛考虑尾追的敌军很快会到,便谢绝了乡亲们的盛情,忍着伤痛往湖州地面继续上路,尽快向杭州迂回。路上遇到吕亮接应的五千兵马,吕亮派人火速向方腊报告情况,接着他领兵殿后,一起回到杭州城。一边治伤,一边布置守城。一边方七佛又派人火速向方腊报告详细情况。
而尾追的官军,也在盐官县的长安镇会合,于二月七日开到杭州城西、北两面扎营围城,准备攻城。尾追方七佛的一支官军,又攻下了仁和县。离杭州城三里远的北关堰一带,是王禀部的先锋王渊,他们是离义军最近的一支官军部队。
方六佛没有受伤,钱塘守军又是他的部下。方七佛命他率领未负伤的劲卒镇守钱塘,与杭州互成犄角之势。钱塘县治在宝石山东,离州城钱塘门不远。方六佛在城上看他们耀武扬威,很是生气,要报秀州围困之仇,乘他们立足未稳,当先率队出城要消灭他们。义军同仇敌恺,擂鼓呐喊,声威大振,势不可挡。
王渊看到,慌急不知所措。这时旁边有个叫韩世忠的校官道:“将军拨我两千兵马去迎战,将军作速布置强弩埋伏于堰后,等我诈败引其到伏击圈内,再回头围而歼之。并派一军截住钱塘归路,则必可乘势夺下钱塘,杭州就成了一座孤城。”
王渊只怕有失,自己不好推卸责任,便道:“你敢立军令状吗?”
韩世忠,字良臣,延安人,风骨伟岸,两目如电。公元一0八九年生人,早年便鸷勇过人,能骑生马。家贫无业,爱喝酒讲义气,不拘礼法。看相的人说他日后当作三公,他以为侮辱自己,愤怒将他欧打。崇宁四年以敢勇应慕当兵,当年便参加了西夏之战。到银州,夏人凭借城池以为坚固,韩世忠斩关杀将,把首级扔到城外,众军乘机进攻,夏人大败。又进军到蒿平岭,与夏人接战,看见一骑士甚勇,他问俘虏是什么人。回答:“监军驸马兀熪也。”他跃马上前斩之,敌军大溃。经略司报上他的功劳,童贯当时掌军,疑有夸大成份,只增一级资历,众人都愤愤不平。后又屡立战功,可是十几年后才是个小校,只是他的手下都因为敬佩他,和他结成生死弟兄,而且个个武勇不凡。集结东京时,他救了街头走绳卖艺的梁红玉,收为第二妻室。韩世忠当时答应,立即就参军手中签了军令状,率两千官兵迎了上来。双方将对将兵对兵真打了些时,互有伤亡。韩世忠与方六佛交战多时,忽然掉头不回,率队而逃。
方六佛这个火捻子脾气那里肯饶,率队直追下来。忽然两侧伏弩齐发,自家队中中箭,纷纷倒地;后面也发起喊声,韩世忠又掉头杀了回来。方六佛知道中计,急忙招呼队伍回东南冲出。然而已经折了大半,而且回钱塘县的路也被截住回不去了,只能率领残部逃回杭州,进了武林门。
韩世忠穷追至城下,斩杀无数,回头又攻下钱塘县。王渊在高处观看叹道:“真万人敌也!”回来后,将携带的银器尽数赏之,还和韩世忠结为兄弟。韩世忠将赏赐尽数分与部下。
方腊得讯,果然命步兵乘筏,骑兵随己昼夜兼程三日便赶回杭州。第二日童贯、谭稹率大军也到,在城外清河堰探看。今天的清河闸弄,可能就是当年的这片地方。
新任杭州通判兼摄睦州事张确随前军到任,他专门搜罗那些打散义军,逃亡的官吏,以及地方上的土豪劣绅,从他们口中获取情报,汇集起来,再告诉童贯及手下这些统兵将领。让他们从中分析判断,作出进攻义军的策略和方法。
童贯见杭州城上严阵以待,想起围剿方七佛,官军也伤亡不轻;要攻下杭州,自己肯定更得付出惨重代价。他又让董耘准备了诏命,二月九日,他让几万胜捷军簇拥着,率手下大将谭稹、王稟、辛兴宗、杨惟忠、王渊等来到杭州武林门外。并叫手下小卒到城下喊话,让方腊出来见他。
方腊听到手下传讯,也率众将来到城门楼上,方七佛处理了箭伤,也坚持来到城上。童贯往前大声道:“方腊,咱家敬你是条汉子!不想兵戎相见。这里有二月初五日皇上诏命刚到这里,让手下宣读你听。”
立即有宦官上前几步捧诏读道:“蠲两浙路被贼民户公私逋及三年田赋诏:……。”
“住口!”方腊一听是离间、瓦解义军斗志的话,大声喝道:“你们狗皇帝放屁二十多年了,那一次让人信得过?一上台便让人发表政见,翻脸就成了罪证。多少仁人志士被发配边远!翻手云,覆手雨,向无信义可言。别说当皇帝,做个普通人也不够格!他让朱勔害得东南百姓还不够惨吗?童贯,永乐百姓再也不用向你们交什么田赋,作梦去吧,还在这里费什么话!有能耐就攻城,害怕就滾回去!再让我捉住你,可不会再便宜你!”
那宦官还要再念,吕亮一弩射出,应弦而倒。童贯看时,正中眉心,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姓黄的在他军中?”
王稟道:“看年纪不像。”
旁边早有盾牌过来遮挡,童贯挥手让他们退去。硬着头皮道:“方腊,放冷箭不是英雄。此一时彼一时,还说硬话?方七可是你的第一员大将,秀州一战,十万大军几乎全军复没!还看不清形势?”
方腊大笑道:“谁也不愿听这娘娘腔,他就该死!我七佛兄弟一心攻城,不小心让你们偷袭,此乃兵家常事。仍能率军突出重围,正是勇不可挡!真正真刀真枪上阵单打独斗,你手下那些零碎,包括你这阉竖,那个也不是他的对手!暂时占点便宜,是因为你们当兵的手里武器能好一点。形势大好,两个月解救两浙、江南东路穷苦百姓。战果辉煌,说明你们不得民心!”
童贯也高声道:“刀枪便是民心!你还能逃出这杭州城?咱家真是看好你,特请一道圣旨专一招撫你!可别不识好歹!”说完拨马回阵,让盾牌护着另一宦官向前念完。
方腊一听,是专一招撫他为节度使的。厉声道:“你们主子奴才是一道号的,骗人不用眨巴眼。和罢花石一样,这又是你的矫诏。节度使和防御使都一个味,不用说你们说变就变;即便不变,也得听你们的,给你们当走狗欺负百姓!你看错人了,二十年前就该明白,真正的好汉,没有人贪图利禄!听你们摆佈!我们‘永乐’要得是永远平等,百姓安居乐业。你们给不了,就死了那条心吧,我们永远不会上你们的当!敢造反,就得把你们这些昏君、贪官污吏全杀净!不然,决不罢休!刚才军报让你也知道:江南东路你们失了旌德,两浙东路我军又攻下衢州。你就等着死在这城下吧!”方腊在高处,声如洪钟,响彻四野,童贯兵将面面相觑,象在下面受训一样。
童贯众将里有想讨好的,生气的样子请马上攻城。童贯铁青着脸道:“不急,待王渙的后军到来方可攻城,他军中带有火炮。不然,咱家也会伤亡惨重。没看见他们一副不要命的样子,你们有多少本钱和他们拼。”
……
本回义军攻下二州:婺州、衢州;八县:婺州的金华、永康、武义、东阳、义乌、浦江六县、衢州的龙游,西安二县。共计六州、四十县。
本回义军失去三县:崇德、仁和、钱塘;共计一州,五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