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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势如破竹睦州顽抗无计施 摧枯拉朽属县驰备更难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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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回 瓮中捉鳖 半千官兵血污岭
以逸待劳 两个大帅丧息坑
青溪县城驻扎的是五百厢兵,厢兵的征兵条件和待遇都比禁军差。宋朝自平定江南后,一百多年无有战事。统兵官指挥使施横,原是禁军中一个升不起来的百司长,因其岳父是个富商,又没有儿子,便把劲用在这女婿身上;他托人往朱勔府上送了不少银两,便给施横讨了这个差事。施横也不简单,上任不到一年便拐着弯地赚回来了。那个回家探亲,那个升个伍长、十将、等子、军头、百司,都得他点头;没有一定的银两是过不了关的。他奢赌成性,平日也不练兵,终日纠集副指挥使杜桥及五个百司长、五个副百司长凑局。下属又不敢认真赢他,输了便从军饷中想法。大兵的伙食费一克二扣,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点油腥。好不易那天改善一下,百司长、副百司长的老婆,派家人、丫头到伙房,这个一刀,那个一刀地割去大半。再就是想法揽点力气活,让大兵去干,他们却去算账,弄得大兵牢骚满腹。还有是缺员不补,他们冒领军饷,中饱私囊。……。
这日,施横正与众百司长在指挥部里赌得火热,卫兵进来报:“县衙调令到!”
施横照旧看牌,只口中问道:“没问什么事?”
回道:“说是帮源洞有凶犯杀人。”
“凶犯杀人关我啥事,有捕盗都头呢,走错门了!”施横依旧无动于衷。
衙役在门外道:“禀指挥大人,听苦主讲,杀了他家四十二口,还是追到歙县七贤杀的。一定是凶犯人多,衙役人手不够。”
一个百司长也是边看牌边道:“四十多口,一定是女人孩子都算上了。这样的主,活该!平日不知多霸道呢,把人惹急了,不杀他全家才怪哪!不然那能追到外县找上门!”
传令衙役凑近了门口,“这位军爷说得太对了,听说是帮源洞洞长。不过,他的家人报案说,杀人的是吃菜事魔的总头,已经造反了。”
“杀这么多人,不反也得反呀!”施横猛然惊醒抬头道:“你进来!哎,说那里?帮源洞!就是万年镇的帮源洞,怎么又是那里啊!”他看着被黄睍射过的那人道:“前年中箭是不是还没走到万年镇?”
那人点点头,另一个百司长道:“是的,前年八月,我也去来。随朱汝翼去的,找那个杀了好几十官军的大美女,结果无功而返。帮源、梓桐那些山岙里,神秘得很哟,千万别晚上到。”
又一个百司长道:“魔教本就神秘,别说多年前歙县那个杀公差的,让你没有外伤;就是两年前的大美女,就算是个打猎的,不那么娇贵,就有本事杀几十个精挑細选的朱家军?肯定有点说道。”
那传令衙役道:“听说这魔头就是当年杀公差的方十三。”
“呀!这样的主,为什么偏偏跑到我们青溪!”
施横见一局完了,先收了银子,才接过调兵令道:“别扯那些没用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领粮领饷,这时见了命令,也说不出熊话。赶紧回去整备兵马,准备干粮,巳时开饭,午时出发。争取到息坑过夜,第二天午前赶到万年镇。”
先那个百司长问:“就我们这些兵,今日就去?用那么焦急?”
“青溪还能找出别的部队吗?不是我们还有谁?叫你们平时缺员不补,饷可是按足数领去的。现在知道拉不出那么多人啦?你们以为老子是大马哈,我是也没想到还有用兵的时候!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那个不知向前,可别怪我翻脸不认兄弟!兵贵神速,谁有了这种事,会坐以待毙?晚一天,他们会聚人更多。不过,也别太担心,好在还有捕盗一班衙役,也有百十人。有他们在前面,我们作后盾,也足有五百人了。”
副指挥使杜桥滿不在乎地道:“即便有个百、八十的毛贼,杀女人孩子还行;见了五百官兵压境,还不得吓得屁滚尿流,作鸟兽散!诸位权当兵营待腻了,出去散散心。不但逮住毛贼大功一件,乡间也会有意外收获等着咱呢!”
施横道:“副指挥说的有道理,但是别忘了带上帐蓬。这回我们不走夜路,看他们有什么诡招好使。”
施横带兵往帮源洞方向进发,走了十几里时,遇到捕盗都头关发,带领着缉捕衙役五、六十人,向县城走来。便道:“关捕头,没抓到犯人?怎么空手而返哪!”
关发在马上无精打采地道:“我们昨日上午到的锦沙村,方有常一家人踪影全无;到漆园一看,只有陷阱,并无方腊;要捉方京和他叫‘芙蓉树’的老婆,也一个不见。只能让万年镇上官吏留点神,有信报告,不回来能怎么办?施将军,带这么多手下,这是要哪里贵干?”原来昨天方京随方腊到七贤去了,‘芙蓉树’越寻思越害怕,领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施横让自己的队伍站住,冷笑道:“对不起了,返回去吧。方腊与同党百余人,昨天已经追到歙县七贤,杀了方有常一家四十二口。陈县令有令,命我们往碣村捉拿,不得有误!你们就一点信不知?”
关发道:“我们昨晚住在息村埠,今天刚走到这里。这几天都在这新安江边的路上,上那里去知道什么,只有这十几匹马,大多弟兄都靠两条腿,把弟兄们可都累坏了。这寻思怎么也得赶黑撵到家,不想又得走回头路?”
这时便有衙役一屁股坐到地上,“谁愿回去谁回去,我可走不动了!”说着便有一半坐到了路边,敲腿肚子拍打腰。
施横板起脸来道:“这可由不得我们。报案的说,方腊已经造反,为不让他坐大,兵贵神速。关都头,我们可是来帮你们缉盗的,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吧?”
关发道:“施将军,我知道,不过他们实在太累,少休息一会吧。”
施横严厉地道:“不行!天黑前必须赶到息坑住下,明天早起才能在午前赶到万年镇,在白天将这股盗寇全部擒获!善不领兵,义不存财。你如果领不了这帮懒货,我叫我的弟兄帮你?”
关发忙施礼,并大声道:“多谢施将军!弟兄们都听明白了,这帮贼寇造反了!我们又吃的是这碗饭,谁让我们摊上了,起来吧!官军这么多都来了,没办法的事,不用给施将军添麻烦了吧!”
大多数衙役能看出死活门来的便爬了起来,慢慢往回挪步。可还有三两个是门子上来的,平时懒散惯了,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的轻巧,你们骑马,当然……”
施横打马上前,鞍桥上取下长枪,一枪扎死一个。大声问道:“可还有走不动的?”
剩下地上几个衙役,拿了刀枪,一个高蹦起,跑到了前面。后面这些也都急三火四地将官兵抛在了后面。关发也向施横施礼道:“还是施将军带兵有方。”说着打马也跑在前面。
施横令卫兵:“去给我传令,有敢慢军者,看看路边衙役!”
说来还真有效,军队部伍齐整地又前进了十几里地。施横再回头看,两列纵队的部伍已有二、三里长,虽然没有敢坐在地上的,可是你扶他搀、单腿蹦的不在少数;甚至有骑马的百司长,也在一步高一步低地在马上晃荡。他扯马站到路旁,等那百司长到跟前问道:“他们怎么回事?你的马怎么瘸了?”
那百司长苦丧脸道:“将军大人,我叫牠可害苦了,蹄铁不知啥时候掉了,这山路满道是碎石块,走些时蹄子就出血了,就这么一步一挨了呗。他们呀,也不是不想走,不是有句话么‘驴闲三年,连斗糠也驮不上’。你看么,不是腿抽筋,就是脚底打泡。”
施横骂道:“是牠让你害苦了!你他妈平时干什么去了?马蹄铁掉了也不知道!赶紧下来走!这样了你还骑牠,明日抓贼,我看你怎么办?这帮混蛋,怎么连衙役也赶不上!”
那百司长赶紧跃下马,道:“将军大人,莫怪属下说句实话,都是大人平日爱兵如子,他们连个操也不出,宠坏了。那些衙役,管这么一大片,今天这个税交不上,明天那个漆不够数,总得他们腿脚到去抓捕,习惯了。刚才只是想愉懒放赖,看到将军虎威,吓得便撒丫子啦。我们这些属下,就是体能不行了,双腿不听使喚,杀了他也是这个样了。”
施横想发作,又想到:“法不治众。再说确实是自己从上任,就没抓过练兵。这些百司长睁开眼就陪我赌局,能怪他们吗?……”便大声道:“你们都给我听着:爱兵是为了用兵,天黑前必须撵到息坑安营扎寨歇下。你们到晚了,别说吃的是凉饭!”说完打马又跑到了前头。……
第二天更熊,施横起来吆喝倒挺早,可是当兵的一个个腿像灌了铅似地,鞭子抽也只管一阵。骑马的官有骑马的累,在马背上陪着步行的晃荡,明显的颈椎都扛不上头了。好不容易到了万年镇,也已经过中午了。施横传令:“各军头带部属自行找饭吃,半个时辰后,在这里集合,进帮源抓贼去!一定要少喝酒,不能误事!”说完与杜桥及十个正副百司长进了一家镇上最好的酒店。
软瘫在地的兵,听到命令后赶紧跳起,对等子道:“少喝就是让喝,当官的能少喝吗?”
不用说万年镇上酒肆和居民在这段时间如何遭殃。且说一个多时辰后这些人凑齐,已经面目全非:迷糊糊的眼睛,摇晃晃的腿;嘟嘟囔囔的嘴里直喊妹。新任的酒店老板杨八,把施横一帮长官送出店门,笑呵呵地道:“将军们辛苦了,跑这么远来抓贼,多不容易啊!回头还到这里来,小店准备下酒菜等你们胜利归来!”
“这老闆真懂事,放心,用不到天黑,我们就回来了!”施横出门看到自己的士兵,不禁怒道:“看!看!看!你们这德行,叫、叫你们少喝,怎,怎么成这样?”说着便抓着卫兵牵过来的马想上,可是脚又塞不进镫眼。当兵的不敢说啥,只是一阵哄笑。……
这五百多人都过了锦沙村,前头的已经到了箭门岭下。这时前边出现骚动,队伍停了下来,施横夹在队伍中间,勒马问道:“怎么回事?”
队伍中回答不知,前面捕头关发、骑马过来报道:“施将军,我的弟兄十几名掉进陷阱,是不是该列阵待敌?”
“都是些死人哪,看见有人掉进去,还往前上?”施横酒醒了些,“看见贼了没?没看见贼攻你,你列那门子阵?你在这等到胡子白了,又有啥用?我们是来抓贼的,得进去找他们!挖几个陷坑,就把你挡住了,继续前进!”说罢提缰出列往前去了。
关发也回马跟随道:“箭门岭本来外坡内陡好过,如今让土包垛起墙来,肯定上面有人把守。”
“不是说山脚还有小路可走吗?”
“小路被乱树枝挡住了。”
“几个乱树枝就能挡住去路?让他们搬开!这是黔驴技穷,怕了我们。”施横尽管这样说,却勒马不前,等着让后边自己的部队继续上前。
在马上可以看见,捕盗衙役都进去了,自己的部队也进去了两个百司。忽然,一阵鼓声响起,箭门岭上树起大旗。只见上面写着:“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又一片喊叫声传来,自已的第三拨百司都头骑马奔过来报:“属下所部尚未进完,上面突下洪水,冲走了我五、六十弟兄。里面喊杀声起,进去的定是被包围了!”
旁边一个百司都头道:“还真是有点邪兴,晴朗朗的天,怎么能有山洪?听说邪教内有魔王会呼风喚雨、撒豆成兵,今日看来是无风不起浪啊!”
施横惊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从鞍桥上取下长枪,大声道:“再敢扰乱军心,我斩了你!赶紧指挥队伍冲上箭门岭,接应里面的弟兄!”
官军冲上箭门岭,又一阵鼓声传来,岭上飞下一阵箭雨,官军倒下一片,剩下的纷纷退下岭。施横喊道:“用弓箭射他们!”
那百司都头回道:“上了岭我们仰脸,射不到他们。不上岭,他们躲在土包后面。”
施横怒道:“一队往上冲,一队在后面射!不救他们,一会我们也是他们。”
官军又发起冲锋,可是刚到土包城下,又被射死一大片。……岭里喊杀声渐渐地没有了,施横知道,进去的人很可能被人家吃掉了。这时鼓声又起,他看到东边六都山口处涌来一片竹林,前边箭门岭上升起一片竹林;急忙回头,见南边来路上也是一片竹林;他傻了,西边是小三峽,里面没淹死的官兵正在被船上的持竹杆人戳打呢。这是被包围了!他急忙对剩下的官军喊道:“我们被包围了!只有奋力向南冲出去,才有活路!冲啊!”
他看到箭门岭上的竹林已经竹头向下冲下岭来,东边的竹林也都放平,向自己的队伍施展“丹凤三点头”,每前进一步,自已的兵倒下一排。为首一人骑着青牛,跟天神一般,手里浑铁棍足有一丈多长,一扫一片;旁边一员女将,长得好标致,手中梨花枪,左挑右刺,怎么那么麻利!一个百司长在她手里一个照面就交待了!妈呀,自已的兵竟然束手无策,一排排地倒下。有一半个有本事的,削得竹屑乱飞,照样被别的竹枪戳倒。妈呀,这是什么打法?《孙子兵法》上也没有啊!他急忙掉转马头,率领残余向南冲来,只见这片竹林虽然也已将竹枪放平,却是没动,只是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两将一个是一脸的胳腮胡子,乐呵呵地在马上手持宣花斧,向他道:“屎将军,我来接你去喝不花钱的酒。”
施横一看,正是刚才酒店的老闆,便道:“杨老闆,误会了,我准备晚上一起算账付钱。”
“没误会,晚上你如果能回去,得意洋洋,更不会付钱。杀了你们,银子铜钱都是我的,还用算什么账?”
施横看另一个是个挺英俊的小年轻后生,手握方天戟。眼看后面、左面十几个小后生,如小老虎一般地冲进他的队里,刀斧齐举如砍瓜切菜。包围圈越来越小,官军再不拼命就得全完了。又一个百司长要捡软柿子揑,骑马向持戟后生冲上去,也是一个照面,便被挑落马下。难道他们真的有邪法?女人、后生都这么厉害?不对呀,亲眼所见,这是真刀真枪拼杀,人家动作就是快而有力。就是自己队伍疏于训练哪!不管怎样,总不能等死呀,施横强打精神,挺枪奔向杨八。可是只见这个执戟小后生右手一抬,一支弩箭便插在了他的右臂上。他端枪的手立时垂了下来,可是马已冲了过来,口中还喊:“贼寇大胆,纳命来!”
杨八迎战,将马往旁一带,让过枪尖,二马一错,反背一斧,砍在施横背上。施横本可回枪遮拦,可是右臂疼痛不听使喚,便实实在在受了这一斧;虽然身披盔甲,入肉不深,但力量太大,不但甲被剁开,而且脊骨肋条全断,一下便栽到马下。杨八笑道:“你先中的箭,我也不拣你便宜,就不取你首级了。”
他栽下去,翻身向上,白瞪一下眼睛,“怎么这么快,也是一招。这就是一生吗?早知道不让岳父买这个指挥使,或许……。”他又听见一片欢呼声,“噢,这一定是全军覆没了。五百多人哪!是我带来的,又该带他们去哪里?……。”
又听人言:“这箭门岭被这些官军血污,几时方能干净!”
“血流遍野,已渗入地下,大雨冲刷也难得干净;以后只好叫‘血污岭’呗。”
“这是打扫战场的人来了,自己这堂堂一个指挥使,人死了,流得血都让人讨厌。为什么?……。”施横没有时间找出答案了,因为他闭上了眼睛。
打扫完战场,方腊开始记功,便道:“众兄弟说一下,上次七贤功劳已经记下。首功杨八,次功金七佛、仇道人、洪载将军,所有去的人都登记在册。这次箭门岭大捷首功当记谁?众兄弟推举一下。”
方肥道:“当然是杨八兄弟,他杀了官军指挥使施横,挡住官军一个没有漏网。”
汪公摇摇头。杨八却笑道:“我可不敢贪功,杀施横时,他已经中了吕亮弩箭。我们严阵以待齐头并进,也是吕亮提出来的。他说如果我们乱了阵脚,竹枪过长不适合混战;我们的人功底弱,身子便暴露在刀枪之下成了劣势,势必会有伤亡;官军也会乘隙逃脱的,再追就费劲了。还有,这次我们共得马六十多匹,也是他提出不射马,不刺马的。”
方六道:“他堵水这招更绝,让我们把绳子拴在最下面的土袋上,再垛压它一半,鼓声一响,绳子一拉,土坝全蹋。要是上去扒拉,费事不说,我们的人也得滾在水里。”
方五道:“他让我们乘竹筏在下游等着,果然有淹不死的游过来,全被我们截获。想得真周到!”
汪公道:“我在高处看得明白,只竹枪阵这一样便是首功。你们会功夫为将的杀了多少官军?却还有受伤的。五百多官军,死在水中的、竹枪下的、和箭门岭箭下的还是大多数。关键我们这些教友很少有伤亡,这对我们以后发展壮大起到多大的作用。”
洪载道:“我同意老佛的看法,我自觉带兵近二十年,也不间断地研究兵法;可现在看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自叹不如啊。”
郑彪道:“吕亮应该记首功,大水一冲,进来这二百多人也慌神了,这竹枪阵一出现,他们更毛了。对没有功底的人来说,竹枪太神了,又轻又好使,对手削一截去,照样捅他。我杀的那二个都头全是用竹枪捅死的。后来几位方哥家的侄子们也都拿起竹枪,和戳草包一样,看着真得劲!”
汪公道:“不光要记首功,智计重要,还应大用,纳为上层。”
方肥道:“这般年轻,去年还在东京忠君爱国的太学生,只凭一招一计,便纳于上层为王。别人会说我们如昏君,爵乱赏泛,任职唯亲。有百花圣姑这层关系,他属贵戚,可封驸马都尉,教习军队。”
杨八笑道:“有点可惜,此人在战场,不输于我们那一个。大哥,他是圣公的赵子龙,留在后方当教头,可是大材小用。”
方肥道:“正是大材大用,一人教出几万人、几十万人,成为能征惯战的军队,不比一人勇猛厮杀有用的多?这次竹枪阵便是明证!”
邵玉凤道:“说得都有道理,不能封王,便为将吧,封他为本教第一将。众佛、法王议事时,请他列席。至于大哥说的贵戚,不当如此论。义兄妹和义兄弟亲近一样,为何单把他列为贵戚?任人唯贤,有才则任。”
方腊点头道:“既然师父与众兄弟都这样说,首功归吕亮,封他本教第一将。”
汪公道:“忠君爱国也不是什么过错,而是人身上该有的特质,如今到了我们这里,他忠得是圣公,爱得是永乐,成效显著。现在便该请来,记过功后,当讨论今后计划,我很想听听这年轻人的看法。”说着便起身。
吕慧琳道:“老佛快请坐,圣公已封为将,我去调遣便是。他在刚才战事结束,对我提到向圣公辞行,回去报信给长圣姑知道。他说这次战后,一个月内不会有战事,因为即便陈光报到州里,州里那千把人也知没用,不敢出来。等再报到府里,杭州的禁军是崇节军,为钱塘江江防而设,大数量调动得开封出令。圣公能做的,只是扩大巩固根据地,派人策动各地起义。多造弓箭,树旗设关,制造声势,招兵训练,谨防歙州知州曾孝蕴。待一个月后,我侄媳妇出月子,他们一起来为圣公大业效力。还说下一仗最好在息坑西准备,要得兵器,莫要轻敌。”
汪公叹道:“胸有成竹!知道本州张徽言无能;知道崇节军到,得一个月往后;知道曾孝蕴是个能干的官。了如指掌,”他对方腊道:“这也是我要说的话,让各州的弟兄回各州准备起义;把门岭、界牌岭、街口等与歙州交界处,派上人拿下换成我们的人把关,拿不下,退一步,在我们地界建栅设防。我们齐云山来人报:歙州境内,骑马如步行,不得奔窜。歙州至青溪的道路皆鸟道縈纡(音吁,曲折,形容山水地势屈曲延伸),本来就窄,两旁峭壁万仞,上面已驻军防遏。下瞰道路,虽蚍蜉(音疲福,大蚂蚁)之微也别想偷过。新任知州曾孝蕴是个能干的人物,杨八回歙州,不能走这些地方,曾孝蕴已经早有防备。但毕竟是两路,他只保本境平安,不至于近日出兵进攻。其它树旗,扩大根据地,你们看着办。明日七佛同我去县城的路上看看,的确禁军不能当厢军对待。”
吕慧琳起身往外走。邵玉凤随后追出道:“妹妹等我,一直没顾得,我义妹有子,我该如何做?开封那里什么规矩,和我说说,别让你兄嫂挑我们的礼。”
吕慧琳笑道:“现在什么时候了,生死悠关,还顾得了那些?我兄嫂通情达礼,才不会挑什么礼哪。”
“那也不行,我应该去看看她。第一次过这关,有个娘家人看看,心情是不一样。”
“圣母姐姐可真厉害,又是为圣公去的吧。”吕慧琳笑道:“我们开封那里,凡是孕妇到了要分娩的月份,其父母家中要用银盆,或是铜盆或是彩画装饰的盆,盛粟杆一束,盆上用锦绣或者巾帕盖着,上面插着花朵及通草,并用帖罗扎成五男二女的花样来表示多子多福。另外还要用盘盒装着馒头给女儿送过来,这叫着‘分痛’。并作眠羊、卧鹿等花样面食,取其眠卧安稳之义。并牙儿衣物包被等物,这谓之‘催生’。”
邵玉凤微笑道:“这些都晚了,你只说现在该怎么作?”
“分娩之后,人们争相送小米、木炭和醋等物。三日后剪掉脐带,用灸法灸囟门。第七天叫作‘一腊’。到满月时,用彩色布、花线及铜钱,制作些小物件作为礼物,富贵人家就用金银、犀角或美玉为礼品,连同各种水果、点心,举办盛大的‘洗儿会’。亲戚朋友齐来聚会,烧一大盆热汤,并在盆内放入各种干果、彩钱和葱蒜等,用数丈彩布围绕起来,这叫‘围盆’。用钗子搅水,这叫‘搅盆’。围观的人各撒钱在水中,这叫‘添盆’。盆中有枣直立者,妇人争相捞取吃了,这是能生男孩的征兆。给小儿洗浴完毕,为小孩剪落胎发,放置高处。然后主人对来宾道谢,再把小儿抱到别人的房间,这叫‘移窠(音科,巢穴)’。到孩子出生百天的时候,再举办一次宴会,叫做‘百晬(音醉,周年,特指婴儿周岁和滿百儿)’。第二年生日这天,叫做‘周晬’,又叫‘试晬’,因为这天,在地上要摆放许多盘盏,里面盛着许多果木、饮食、官诰、笔砚、算盘、秤、经卷、针线等物件,来观察小孩首先抓些什么,来观察预测孩子将来的志趣。也叫‘抓周’。”
邵玉凤道:“这么说,‘一腊’都过了,‘添盆’也添不成,我总不能在人家里待到‘洗儿会’呀。”
“看看大人孩子,心情到了也就行了。”吕慧琳道:“我正准备跟圣公请假呢,姐如果也想去,同我侄一起走,回来咱们做个伴。过了这阵,怕走也走不开了。”
“你都备好礼物了,我可什么也没预备呢。”
“上次去看,我替你就带去礼物了,我兄嫂肯定什么都准备好了,圣母这么大的脸,到了就蓬荜生辉。”
“看你说的,一个大杀人犯造反,你拿我这脸当脸,你哥未必瞧得起。再说脸越大越不可空手而至。”
“不可屈着心说啊,我哥向来赞赏圣公圣母为人,只是人各有志罢了,不然也不会让我侄追随圣公。”吕慧琳又笑盈盈地道:“实在觉得为难,那就学朱勔,抬上几箱金银,小零碎不办置,也会喜笑颜开。”
“那你哥不成了蔡京喽!”邵玉凤笑道:“成箱金银是没有,不过拿点到富阳买小米的银子还是有的。”
“圣母是冲我哥去的?那长圣姑会受感动?”
“你侄子都这么了不起,要真是你哥肯赏脸,我这脸不得比天大!”
……。待吕亮带同邵玉凤、吕慧琳回到家,看了百花与孩儿,又告诉了这几天经过。方百花便要随邵玉凤返回帮源 ,邵玉凤劝她不差这几日,怎么也得将月子坐滿。便与吕慧琳回帮源洞去了。
黄睍送客回来沉思片刻,教训儿子道:“为将需心思缜密,为人要存有善念。诸葛亮火烧藤甲军,说过什么你记得不?网开一面,德厚者生存。”
方百花心里不服道:“爹当了半辈子将军,心存善念,怎么血战沙场?官府官军要有善念,穷人怎么会造反?”
“人生不易,战乱是人生刧难,战场杀人是不得已,如果坑俘杀降,便是残暴!有碍善念,不可取。为官当兵者,也不尽是恶人;所以当杀则杀,当赦则赦。”
百花脑中立时泛起父母兄弟遭难场面,怒容上面,再没言语。只吕亮道:“儿子记下了。”
……。
五百官兵如泥牛入海,三、四天毫无消息,方庚一伙又一天几次上堂问讯,使得青溪知县陈光如坐针毡。直到人报新安江中发现穿着官军服色的尸体,他坐不住这县衙大堂了,一面赶忙修书上报睦州知州张徽言,一面告知家人随时准备撤离。因为他知道,方腊有吃掉五、六百人的实力,一旦发作,剑峰所指第一处便是青溪县城。而青溪毫无守御之力,尽管翁开天天在张罗修城挖壕,仅靠几个民团的乡兵,无疑是螳臂挡车。
睦州府衙设在建德县,知州张徽言任京西转运使时,便因方田籍增立汝、襄、邓三州税。石公弼参他掊克重敛,民何以堪而落职。后巴结上蔡京,于宣和二年二月十七日,由中大夫开封府少尹提升右文殿修撰知睦州。他听闻东南地区的地方官,都因为办理花石纲富得流油,自己垂涎三尺,便求蔡京将他放任这里。蔡京乐得多一条自己进财的路,也就顺水推舟将他安排在这富甲一方的睦州。这个“克郎猪(架子猪,能吃)”一上任便放开食量,他在办理花石纲的搜括上,比朱勔的要求又翻一倍。因为不但自己要“肥”,还要孝敬蔡京和朱勔。而且知道,他要上供的这些“主”,“标准”早让其它官员提得很高;自已不比他们更高,便会在任期未满便被淘汰。出了这样的民变事情,在自己治下,明显是自己和属下过于贪婪地盘剝民脂民膏而促成的。自己又没办法平息,只好赶紧向杭州告急。因为路一级的官员都住杭州府。一面又派专人持书、快马向蔡京求救,希望将自己尽快调离这是非之地。他也知蔡京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初一、十五仍可上朝,太宰余深也得听他的。
可惜那时的信息和运输,最快就是马上。铺兵以接力的方式,用快马传递消息。浙西提点刑狱张苑,接到张徽言的报告,觉得非常震惊,马上又申报朝廷。朝廷里正是蔡京失宠、余深势孤、梁师成升太尉、王黼势倾朝野之时,他要粉饰太平,哄赵佶开心。尽管民间起义造反频发,尤其宋江三十六人,起河、朔,出青、齐、济、濮间,横行齐、魏,官军数万,莫敢撄起峰的警报如雪片般飞往东京,他也压住不让赵佶知道。他为了平息宋江之乱,将有吏治之能的曾孝蕴从歙州调往青州。哪里能拿丢失五百厢兵的案子当回事,又没攻城掠地,他回复张苑不要张惶,只允许调浙西路都监蔡遵、浙东路都监颜坦,率军五千尽快进剿。
这些信息还在路上的时候,陈十四也奉命安排好陈静,从东京返回灵岩山策动起义。方腊的身份公开,人们将崇拜已久的杀公差英雄、砸税卡豪杰联系到一起,更坚信自己的领袖是拯救他们的唯一救世主。纷纷参加起义,十几天便聚集了十万余人。地盘也从帮源、万年镇,延伸到五都、四都,以及过江遂安县的梓桐洞地面。方肥又鼓动众英雄搞了一场“托天赐袍”,劝方腊喝醉,让方腊“黄袍加身”。于是“永乐”政权便在十一月初一日正式建立,以这月为永乐元月,立邵氏玉凤为后,立方天定为大太子、方亳为二太子。汪公只当军师,方肥就成了丞相,诸位英雄也都有了适当的封位。为领军方便,教内保留佛、使、王、将、魔公、麻黄等建制,持世明使陈十四公、催光明使吕师囊、降魔胜使陈箍桶、地藏明使富求道人;原来教内的十大天王郑彪、缪礼、洪载、霍成富、石生、陆行儿、裘日新、杨八、朱言、俞道安,各自下设将、副将,将下如当时官军编制,设部将、队将、校等。以巾饰为等级区别,基层兵众以红巾为识,往上有黄、白、黑、蓝、赤共六等,取五行相生之义。
在立太子的问题上有争议,方肥等主张立方亳为太子,方腊不同意,最后二子并立。
方百花也由“百花圣姑”变成“百花公主”。她焦急回帮源要参加战斗,公婆如何劝说也不听,最后吕亮说,我去杭州打探消息,如果知道了杭州发兵,我回来报信,咱们一起走,决耽误不了这次歼敌。好歹又拖了十天,吕亮见到蔡遵、颜坦领五千兵马出城,他才打马回家。劝说方百花同意将刚满月的孩子交给父母喂养,与吕亮还扮成两位将军,各骑一马从富阳出发。他们鞍桥上各有一支方天戟,腰里左剑右弩,故意走江边道路经建德、过青溪一路而来。看看到了息坑,吕亮对方百花道:“贤妻看这里,大片平坦,适合军队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方百花笑道:“也适合跑马驰骋,两军争斗。”
吕亮道:“智者领军,尽量避免两军争斗。”
方百花笑盈盈地道:“没有两军争斗,怎么杀死官军?我愿两军争斗,都杀了他们才解恨!”
吕亮看着方百花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是两军争斗,便要冲锋陷阵;冲锋陷阵便会有危险,你月子刚满,身体更是没有恢复,我不愿让你身置险地;还有那些刚拿刀枪的农民,与训练有素的官军两军争斗,即便歼敌八百,也得自损三千。说是解救了他们的苦,无疑是将他们推向死亡谷。”
“我知道你心痛我,包括爹娘都劝我也是为我好,我更舍不得儿子。”方百花眼泪下来了,“可是我大哥圣公已经造反了,我还在家坐得住吗?官军要来,你不杀他,他杀你,所以冲锋陷阵是免不了的!”
“既然出来了,就不要难过啦。儿子有他爷爷奶奶。等打到这里,我们瞅空回去看他。”吕亮微笑道:“避免两军争斗,不是不斗。只是換个法斗,让他打不着咱,咱光打他。这样,把他们消灭了,自己的人还没有危险。”
百花又笑了,道:“尽哄我开心,上哪有这样好事?官军又不是傻子。”
“有啊,就像你打猎一样,知道老虎不好对付,引他上网兜里或者射死牠。”
“官军和野兽可不一样,你不是说再来的有五千禁军,上那找那么大的网兜啊!”方百花笑容可掬,“有,他们也不会往里钻。”
“和你捉老虎一样,得引他们进来。网也有大的,前边就是。”吕亮指着前边的路,“你看,过了这块平坦地,山里这路,进去了是不是和进了口袋一样,装个万、八千的不是问题吧?”
方百花打马跑进山道,仰脸看看旁边的高山峻岭,恍然大悟道:“吕郎想把他们装到这条山道里,两头一堵,我们在山上射他?用石头砸他?”
“是啊,还可以用火烧他。你以为网、口袋都是绳索和布做的,真有那么大,他们也不会进哪。错过是弥勒佛的乾坤袋,会往里吸。”
方百花拍一下吕亮,娇嗔道:“吕郎笑我傻呗,我又没看过兵书。”
吕亮捉住她的手,道:“我比你还傻呢,当年爹送我去县学,走到此处时说,行军走到这种地方属险形。我说‘仔细控马,別掉到江中就是。’”
方百花笑道:“你那时多大?”
“十二岁,后来看到兵书,在《孙子》第十《地形》篇里有‘险形’;《九地》篇里有‘围地’、‘死地’等说词,与此地相同。”
“可官军的将领不是野兽,都是‘孙子’,怎么就能进这口袋?”
“《孙子》是兵书名,写书的人叫孙武,是伍子胥在吴国时请的大将。他对战争很有研究,人们尊称他孙武子。他书里说:‘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得之。’……”
方百花笑道:“又来了,陈静姐不在这里,我听不懂。”
“是我不好,以后我翻译给你听。”吕亮忙道:“就是说,会调动敌军的人,做出的假象,敌人会信,照你的意思走;用什么引诱他,他也会上当去取,拿利益调动他,用兵将等着消灭他。”
“听说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他们进来,能不能后生?”
“兵书里说‘进入围地就要运谋设计,到了死地就要奋勇作战,死里求生。’韩信曾经活用这句话,故意背水列阵,以激励战士斗志。可是真正的死地,如诸葛亮把藤甲军调进盘蛇谷;孙膑射厐涓于马陵道,是不可能后生的。要不怎么爹提这件事劝我们,诸葛亮在山上看着这一个不活的惨状,哭着说,‘我虽然有功于国家,可是必然会折寿啊!’”
方百花不以为然地道:“诸葛亮是为国家杀人,他与这些藤甲军并无仇恨。我们要杀这些官军,对百姓那有一点好,全是杀穷人的工具。你有法把他们全杀了,我才高兴呢!但是为什么选这里?离帮源这么远。”
“故伎不可重演,一旦有侥幸逃脱,官军便不会再上当。上一拨官军,是去帮源抓犯人,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失在轻敌。我们迟早要打出来,下一拨官军,虽然表面上也会气势汹汹,但是心里总会有‘五百官兵,无一生还’的阴影。警惕心一起,往口袋里引便难。白天再看见这是‘围地’,即便非要前行,也会先派少股侦察试探,想全装进口袋就难了。下拨官军精干,又至少是上拨的十倍,大队伍行动,遇到这么窄的山路,头前走了三、五里,后面才动身呢。我算他们早晨离开青溪,现在天短,走到这里,非宿营不可,到那时……。”
百花笑着接道:“天已黄昏‘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她模仿吕亮的口气。
吕亮笑道:“‘孺子可教也’,好聪明的学生。”撒开手去格搔百花软肋。
“待要会,跟着师夫睡么。”方百花红着脸,打马向前奔去。吕亮也打马跟上,山路上传来一陈阵爽朗的笑声。
……不一会便到了桐树湾,二人进去拜祭了方睆夫妇及方山林的坟墓。出来后,吕亮看着百花仍沉浸在悲痛中,故意对着江面道:“‘逝者如斯夫。’”
百花问道:“什么意思?”
“我们认识两年多,却如在眼前。正如孔子在岸上说,过去的时间和这江水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时间和江水能倒流该有多好,就停在我与弟弟送你回家,或者我们全家从你家回来。……”百花的声音又哽咽了。
吕亮揽着百花的腰,二人并辔而行,“不要难过了,如果停在送我回家的筏上,你会担心父母掛念;停在你们回家的路上,你会担心吕郎到我家提亲怎么办?”
百花深情地看着吕亮,“我知道,水也不会倒流,太阳、月亮也是天天升降,这个规律,谁也改变不了。”
“停在那里固然好,可是我们总也不能在一起,也不会有我们的儿子。”
“是啊,谁能想到,我还能上东京呆上一年。现在也不知陈静那些姐妹怎么样了。”
“越是起义了,她们越重要,她们是不会调动了。陈十四可不一样,这个人太重要。想想坐他这小船去东京,一路上真是受益非浅。”
百花转过脸看着吕亮微笑道:“只是十四公受益非浅?‘小艄公’对你就没点触动?”
吕亮不好意思地笑道:“此话怎么讲,我是那‘得陇望蜀’的人吗?一路上我可是尽想你哪。”
“这句话可把你卖了,我听陈姐说过,就是吃着盆里看着锅里的意思。”方百花双眼盯着吕亮,“其实你们同船渡了一个多月,从她的口中我就听出尽是赞美你的话;你也早知她是女的,心里就一点想法没有?”
“一路上只担心你,看她摇橹也想过,这是你该有多好,持纶竿摇桨橹,我们该有多美。”
“这个我也信,知道她是个才女,又是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感到惊奇呗。又一想,也不奇怪,他爹是才子,女儿耳濡目染学点东西,很正常。就像你跟岳父学武一样。”
“如果你先遇到她,会怎么做?”
“这个也好如果呀,就是先遇到你了,为什么还要问遇到她?我没想过。”
“现在就想,不回答不行!”方百花要掏吕亮的胳肢窝。
吕亮夹马向前,回头笑道:“非子不娶,惟子为妻,携子之手,与子谐老。”
方百花追上,吕亮又握住方百花的手,两人并驾齐驱。……。
蔡遵、颜坦的军队,也是步兵多,于十一月二十一日才赶到青溪。浙西提刑张苑随军到了睦州便没再前进。青溪县令陈光、县尉翁开,率领吏属到城外迎接。蔡遵看到一些民夫正在挖壕掘堑,狂傲地道:“陈知县是不是怕贼兵来犯?多此一举啦,快叫他们停下吧,别白费力气。我蔡某没来以前,你怎么做,好像是恪尽职守。如今我和颜将军到了,那便是多此一举了!乱民不堪一击,此去定可平定。只给我派个得力向导,三天之内我让你看方十三首级!”
要说这武官熬到都监,除了门路也是得有一些真本事的。不过这本事也就是考考兵书战策,试试扯弓射箭;比比马上抡刀,看看步下打拳。倒使他们因此多了不少目空一切的本钱。陈光恭维几句,命翁开犒军,他把二位都监接到县衙大堂招待。第二天上路,又送出县城等看不见了才敢回衙。
蔡遵、颜坦率军赶了二十五、六里路,来到息坑。这时天短夜长,已是半下午,蔡遵见前面山岭叠嶂,就脚下背山临水有片平地,便向向导问:“此去贼窝尙有多远?”
向导回答:“离万年镇约莫还有三十五里地。帮源洞则再远五里,七都再远十里。”
“往前多远还有这般平地?”
“再走近二十里还有块平地,可是没有这里的地面大。将爷的人多,恐怕住不开。”
蔡遵对颜坦道:“人困马乏赶不到了,扎营以后,天便晚了,今晚就在这里扎营,明日一早赶往万年镇住下,后日击敌如何?”
颜坦道:“蔡将军下令便是。”
扎寨令一下,各有所司,饮事兵埋锅造饭。饮烟一起,饭未及熟,忽闻战鼓声起。只见一支队伍自山脚处转出,蔡遵急忙上马,并令部伍整队准备迎击。可是渐渐走近,却见是一队半大小子有三、四十人擎着竹竿;为首马上二将一男一女,看马后大旗上书字曰:永乐亳二太子,中间斗大一个“方”字,另一面旗上是:永乐金芝公主,中间也是一个“方”字。
蔡遵旁边一位指挥使笑道:“毛贼就是毛贼,毛竹当枪,打仗又不是撑船,弄一伙大孩子当儿戏!”
另一位指挥使道:“杀鸡焉用宰牛刀,我去杀了这什么贼二太子,将那公主抢来供将爷享用。”
蔡遵道:“先让他过来,问几句话看看再说”说着向方亳叫道:“喂,你那小贼,叫你那贼头方十三出来,与本帅答话。”
方亳勒马高声回道:“就你也配?圣公就在前边,等着本太子献俘呢!你过来让我绑了,自然便见到我父皇了。”说着打马向前,挺竹竿便刺。
那指挥使欺方亳年轻又持竹竿枪,想夺这头功,便擎刀出马道:“小毛贼,连枪没有,还出来逞能!纳命来吧!”
“对付你们,竹枪足够了!”方亳夹马向前,使展竹枪“三点头”。
竹枪又长又快,方亳有力,颤得辐度又大,指挥使觉得眼花缭乱,架格无从下手,只得慌急将刀削去。可是削去一截的竹竿枪,照旧力道不减直奔咽喉而来。闪避已经来不及,“噗哧”一声便透了过去。两马速度又快,很快穿到竹竿粗处,方亳力道不减,围着那指挥使掉转马头,连人带马横拖回到本阵,命人牵住这马,才将人挑下甩出。
官军这边一片惊呼,义军那边一片喝采。蔡遵正要出马,有两个指挥使一齐冲出。方亳朝妹妹叫道:“妹妹快走!这些官军没出息,靠多取胜!”虽然如此说,他却又回转马头挥竹竿枪向二指挥使冲去。凭着轻、快、长的优势,使展招数,弄得二位指挥使不但靠不了身,还挨了数下。
蔡遵气得大叫:“你们给我回来!待我取他性命!”说着高擎狼牙棒夹马向前。
方亳喊一声:“官军大帅也来打帮锤,本太子不跟你们玩了!”掉转马头急驰而去。
蔡遵便要追赶,却听颜坦追来叫道:“大帅且慢,切勿追赶!此是毛贼故意扰军。天色向晚,请大帅且息雷霆之怒;饭食将熟,待众军饱食,灭他不迟。”
“未曾开战,损我一员大将,心实不甘!”蔡遵虽如此说,还是勒马停了下来。
颜坦道:“敌军侥幸,不足为虑。待明日养足精神,捉了方十三等,再替钱指挥使报仇不迟。”
蔡遵看看天色已近黄昏,命人将死指挥使抬回。自已也下马回中军坐下准备用歺,可是听见鼓声又起,一会便有人骑马来报:“又一拨贼军来索战,尽是女兵,为首一男一女,都使方天画戟!旗上写:永乐第一将 吕,永乐百花长公主 方。”
颜坦道:“怎么贼军除了孩子,便是妇女?这里面定有蹊跷!”
蔡遵大笑道:“颜副帅多虑了,够丁的不是采石便是运石、运竹子,那里还有正经男人?头几日我们充员,还抓得卖菜人都不敢进城呢。你没听说,东京金明池人大和会,忽然遮门大索,连宝箓宫道士张继滋都被捉住刺涅(音聂,刺字染黑,宋朝为防兵卒逃跑的一种限制措施)。以至惊动圣驾,诏提刑司根治。”说完上马,“传令下去,不灭了这些毛贼,不许吃饭!”
来到辕门外,只见自己的诸将已列队等在那里。蔡、颜二帅来到阵前,颜坦见了吕亮、方百花人物出众,后边队列齐整。便道:“列位且莫轻敌,女人能使戟,力道不凡。没听说方十三有妹子,此女长得也极美,很有可能就是去年杀了朱汝翼五、六十人的魔女。那些女兵就是秀女,你们看那有难看的。”
蔡遵手下又一名指挥使满不在乎地道:“颜副帅,因适才少挫,遂长贼人威风?二个毛贼,乳毛未干,长得好看抵得啥事!手持方天戟就能当吕布使?蔡大帅下令,末将愿立斩此贼!将那些美女分赐诸位。”说着见蔡遵首肯,便跃马向前挥斧高呼:“小贼齐来受死吧!”
吕亮关心地对百花道:“使斧的人力大,他在这些指挥里武功第一,必须死,才能激得蔡遵发怒。让我来吧。”
百花笑道:“要激他发怒,让他死在我手里,效果会更好。说好了的又信不过我?我知道,婆婆妈,要招架别等斧抡圆了。”说着打马挺戟迎去。吕亮急忙把弩机抄在手中装上弩箭,准备救急。
这个指挥是骠形大汉,及近身看到方百花美貌,擎着的大斧横了下来,笑嘻嘻地道:“太美了,这让我怎么下得去手啊!”
方百花却柳眉倒竖,怒道:“找死!敢对你姑奶奶不敬,下不去手下马去吧!”端在手中的戟快速出手,直奔敌将面门奔去。
敌将急忙横斧杆上托,那承想百花这招是虚,当即将戟一压,随即又奔胸口扎来。这要是步战,斧杆再下压便可,可是在马上能压到那里?敌将也不含乎,将斧杆一手不变,一手下推画弧将戟推出,同时身子后仰躲过戟尖。口中还戏笑道:“噢哟,美人,还有点真本事!……”
百花将戟一绞,勾住敌将斧杆顺势用力一推。这时二马相错,敌将姿势不得劲,百花力气又大,那斧脱手而飞。百花随即将戟双手抡起,向后仰身砸下。两马错过,敌将刚要起身,戟头已到,砸个正着。可怜敌将还保持的嘻皮笑脸,和头盔一起被砸得粉碎。那马也感到痛疼,驮尸向前奔去,被吕亮拦住,后面女兵收了,将敌尸抛下。百花掉转马头,持戟返回。吕亮翘起大姆指笑道:“真漂亮!咱爹也没教这招啊。”
方百花笑道:“不是你教的,活学活用么,看你的了。”
变生瞬间,官军都看在眼里,这下傻眼了。剩下的指挥使,没有一个及得刚才这个,所以勇跃向前是不存在了。只有蔡遵狂傲不减,手持狼牙棒向前怒声道:“魔女休走!利用妖艳迷惑我将,胜之不武!待本帅取你性命!”
却见吕亮横戟向前道:“蔡都监,功夫不到家,骂人倒有一套。怪道兵部侍郎宇文粹中进对,论禁军训练不精,多充杂役。你这崇节军只知捍堤,是不是向不练兵啊!要不也是你收他银两了,不然,这样本事也能当上指挥使?”
蔡遵又惊又气,怒道:“吕将小贼,你究竟是何人?为什么说话文绉绉的,却投了贼军?”
吕亮笑了笑道:“朱勔悬赏捉拿的太学生吕亮便是。你身为领兵主帅,连敌军阵营里将领的情况都不了解,看来是瞎子摸象了。这些军兵跟了你,真是没睁眼,就等着输掉性命了。”
蔡遵大笑道:“方十三刚造反,知道他是个毛贼就够了。其它还用知道什么!原来你就是写《花石纲赋》的太学生?天下人都赞赏你呢,为啥转眼成了贼人?那《讨朱檄文》也定是你写的喽!”
“不该写吗?你是真笨,还是明放糊涂?朱勔连我回乡的机会都不给,赶尽杀绝,我不投义军,只有等死一途。”吕亮道:“天下人谁愿造反?那个不是被逼无奈!你今天打不过我,朱勔不放过你,你也得造反!”
蔡遵轻蔑地一笑道:“笑话,刚才这部下失于好色轻敌,让这魔女拣了个便宜。说吧,冲你那《花石纲赋》,我饶你一命。归降吧,我让你顶他这指挥使一职。”
吕亮一笑道:“朱勔抓我,你敢用我?献给朱勔方便哪,就你这智商,三岁小儿聪明的也比你强。试试看吧,你赢得我时再讨论吧。”说着便擎戟向蔡遵刺来。
蔡遵忙用狼牙棒架格,二人战了四个回合,吕亮只有招架之力,还显得应对困难,恰好回了本阵,对方百花说却故意让蔡遵听到:“率队先退,这厮力大棒沉,我招架不了啦!”
方百花道:“我来助你!”
“你来也是白搭,快率队先撤!不然走不了啦。”吕亮说着又与蔡遵搏杀。又是几个回合,及看到百花和女兵撤走,对蔡遵道:“看你比我年长,今晚让你多活一晚吧,明日再取你性命如何?”说罢不等回话扬长而去。
蔡遵那里能舍,调转马头追过来道:“小贼休走!纳命来。”
吕亮回手一弩,射掉蔡遵盔上簪(音咱阴平,古时显贵帽子上的装饰物)缨,道:“叫你知道害伯,看你可还敢追?”
蔡遵大怒,挥狼牙棒大呼道:“停止造饭,全军追击,不擒方贼,不许进食!”
颜坦驱马上前劝道:“大帅息怒,这两拨小将,年纪虽小,武艺却不弱,不像真败,怕是诱敌之计也。……”
蔡遵心里有气,冷笑道:“颜都监心细如发,是说他要是真打,我都敌不过呗!你如果害怕,大可率本部在此等候,待本帅破贼后与你共进晚歺!”遂率本部军马追击而去。口中还叫“草寇休走,吃我一棒!”
颜坦无法,心中道:“这年头,走到那里都是姓蔡的为大。”于是赶紧道:“大帅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也只得率军随去。
五、六里山路,要跑也快,五千官兵一会便都进了一面高山一面江的山路之中。可是目标开始时若有若无,到后来便踪影全无了。黑暗中,蔡遵看看前面的路已被乱石杂木堆死,无法前进。抬头这右边是险恶的山势,回脸左边是泛亮的江水,万一这后头也一堵,这是死地呀!他立即感到不妙,所有的傲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于是急忙下令撤退!可是在这曲折的山路上,军令传到队尾都得好一刻,更别说队伍后退了。还没等后边被堵的情况传回,忽听一阵鼓响,右边的半空中亮起一片灯球火把,映得左边江面也火红一片。滾木擂石顺山而下,箭如飞蝗,干草火把从天而降,喊杀之声,震耳欲聋。官军个个躲避无地,立时死伤无数;侥幸活着的抬头看到上面的红头巾,以为天兵神将,神魂皆丧。有的急中生智,丢盔弃甲跳入江中,立即被挠钩拖到竹筏之上。……。
蔡遵想找人拼命,可他连抡棒的机会和空间都没有。自己马足之下,就那点地方,勒得马立起,也只能原地打转。箭石之下,他后边的将领都钻到了马腹之下;可他已身中数箭,还硬挺着在马上。忽然,山上一截扒了皮的滾木下来,将他的马腿打断,他从马上栽了下来。卫兵上前将他扶起,火光中他看到滚木上面墨迹未干,有字写道:
“五千宋兵归鬼国,半万刀枪一夜成。
义军振奋攻城日,不忘草包都监情。”
这时只见义军持火把满山遍野冲下,人未到,火把已到,沾身衣着,碰头发焦,自己的属下,无力招架,只有打滾的份。……蔡遵横剑颈间大喊道:“悔不听颜将军之劝,致使草寇成名!”自刎而亡。
颜坦在中间,情况一样,眼见无计可施,也将剑横在颈上。属下急忙上前夺下阻止道:“将军马好,可以从江中逃生。”
颜坦指指江中道:“你们看,逃得掉吗?一旦被捉,颜面何存!‘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轻敌,兵家大忌!我趋于势利,置属下二千五百人于死地,自己逃生?天理难容。不过,看这情势,不轻敌,也难免不输。贼势敢发,能人尽有啊!”语罢也自刎而亡。
方腊率众打扫战场,计议留下方亳和方肥率方龙、方勇兄弟几个守帮源,自率众将兵发青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