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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石塔露水腊为王與论四起 绞尽脑汁布陷阱眼中除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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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疏不间亲 蔡京老火未甘退
保和欢宴 王黼力征阴变晴
前些时,蔡京正设法整王黼,可是王黼转瞬成了翰林学士承旨,又变身尚书左丞。又隔了不几日,赵佶罢免了自己的死党薛昂,将王黼升为中书侍郎。未醒过神来,自已的爱子蔡絛也被勒令停职,说时因作《西清诗话》一编,多载元祐诸公诗词,臣寮论列,以为絛所为私文,专以苏轼、黄庭坚为本,有误天下学术。
赵佶问近臣:“七夕何以无假?”
王黼回答:“古今无价。”
赵佶很高兴,回宫后,对梁师成道:“王黼有格致。”因为柳永在《七夕》词中云:“须知此景,七夕无价。”而当时俗谓之“得体”,为“有格致”,犹今之格调也。
蔡京知道后,感到了威胁。看王黼的来势汹汹,不亚于自已当年进京的气势。预感到再不想法,此人将取代自己,到那时自己会变成曾布、赵挺之、张康国、张商英,……。王安中便是个例子:
王安中,字履道,中山阳曲人,进士及第,调瀛州司理参军,后从大名府监仓任满回京,已四十余岁,两鬓见白,无根子,无门子,茫然不知所措。听人言,梁师成赐第落成,极天下之华丽,许士民入内观看。王安中穿道服,抹黑两鬓,用小篮盛笔墨进入。就在新堂内大书赞美诗歌,最后署名为“初寮道人”。然后掷笔而出。主管的人看他人物超群,词翰书写皆绝妙;看大家眼光,也是猜不透不知深浅。这时又尊崇道教,真认为神仙降临,不敢呵止,赶紧去报告梁师成。梁师成正附庸风雅,极力罗致这样人才,急忙来到新宅,看了字读了诗大喜,即令物色调查。及寻来相见,索要其文一观,越觉了不起,于是准备荐于赵佶。
为了不露声色,这时天下争言祥瑞,梁师成令其上表祝贺。赵佶观看他的文章后,称为奇才。诏见时,梁师成在旁边打边锤,特出制诏三题,令其出具草稿,他立刻写好。赵佶便在草稿后批:“可中书舍人。”不久又擢御史中丞。
政和七年九月,这日,王安中请求皇上招对他时,道:“臣起诸生,蒙陛下亲擢,备员中执法,惧无以报。今臣所论,事关宗社。倘陛下少留听采,幸甚!”
赵佶感到吃惊,王安中从袖筒里取出章疏,赵佶看是疏请:自今招延山林道术之士,当责所属保任,宣诏出入,必令视察其所经由,仍申严臣庶往还之禁;并言蔡京欺君僭(音箭,超越身份、妄为)上、蠧国害民数事。这时正是王存昔被抓入狱当口,赵佶知道王存昔也是京荐并曾经住在他府,心内悚然。看过后对王安中道:“真是如爱卿所言?”
王安中立即伏地上奏道:“臣是一名孤立疏远的官员,不自量力,竟敢弹劾辅政大臣。蔡京老奸巨滑,臣下肯定会被他中伤陷害,从此被贬逐远方,不能再望见陛下清雅风采了。希望就此向陛下叩拜辞别。”
赵佶道:“不要这样,朕当为爱卿罢免蔡京。”
王安中的行动,本是王黼、梁师成促成。过了几日,不见动静,王安中再上奏章疏京之罪。赵佶道:“本欲即行卿章,以近天宁节。俟过此,当为卿罢京。”
蔡攸日夜进出皇宫,知道此信,立即又带领所有子弟进宫,哭着诉说,跪拜恳求。赵佶道:“御史中丞的章疏这样写,有什么办法?”
蔡攸坚持恳求:“陛下倘若要保全臣下宗族,请求给王安中一个别的差遣。那样事情自然就过去了。”赵佶动了恻隐之心,就又答应了。
天宁节后,王安中正在草擬第三封奏章,准备第二天求见赵佶。半夜有人敲门,告诉说:“刚才下达御笔诏书,中丞改任翰林学士,在皇上身边供职了。”
王安中知道这是缓兵之计,报复即在不远。叹息道:“我的灾祸,就在这里了。”
蔡京打探明白,王安中是梁师成引见的,如今都是王黼阵线的人。他不能坐以待毙,思来想去,“疏不间亲”这个成语进了他的脑海,他又笑了,“天无绝人之路呀!”别看他比赵佶大三十五岁,可他小妾生的儿子也才几岁、十几岁,“和皇帝盘上亲家,别人还有什么招使呢!”
他让朱勔去作媒,以自己十四岁的儿子蔡鞗(音迢,辔)求娶赵佶十五岁的茂德帝姬。赵佶当然同意,自己的女儿又没皇帝嫁,只能与臣下结亲。蔡家是当时政治势力最庞大的一个集团,当然不容拒绝。于是定在重和元年十一月十九日举行婚礼。蔡鞗封为宣和殿侍,驸马都尉带文阶,从蔡鞗开始。
蔡京故意请求免去新媳见公婆的咦馈之礼。赵佶的姿态更高,下诏不允许免除。天子嫁女,太师娶媳,盛大隆重自不必说,婚礼过后,蔡京为了加深利用这儿女亲家关係,多次邀请赵佶到自己府中。蔡攸并建议自景龙江建暗渠直至蔡府,以便赵佶看女儿方便。赵佶本就爱游玩的性格,又是新亲,岂能不允;于是阊门往北一道水渠砌成,上面盖上长石正常行人,下面则是民间十不羡中“万乘官家渠底窜”了。
保和殿于宣和元年八月落成。为庆贺这一大建筑竣工,赵佶于九月十二日,召太师蔡京、少宰王黼、越王赵俣、燕王赵偲、三子嘉王赵楷、太傅童贯、嗣濮王赵仲忽、中书侍郎冯熙载、开府仪同三司蔡攸宴于保和殿。并召蔡京其他三个儿子次子蔡儵、三子蔡翛、驸马蔡鞗,于东曲水玉华殿陪同朝见。
赵佶走上西曲水,顺荼靡(音徒迷,一种落叶灌木,夏初开白色重瓣花)架下,蔡京等众臣随行陪同,至太宁阁,登上层峦,经过琳霄、骞凤、垂云亭,几处景物,才到保和殿。保和殿于政和三年四月七日下旨兴建,三楹(音营,柱也,这里用以计算房屋多少的单位,一列为一楹),每楹七十架,共计屋七十五间。两掖阁无采绘饰,围墙也不使用色彩装饰,只用淡墨画了一些寒林山水和禽鸟墨竹;左殿收藏上古典谟训诰和经书史籍,右殿收藏上古三代的钟鼎彝器;东序布置古今书画,西序收集琴阮古乐器和精製笔砚。到宣和元年八月,历时六年多才落成,而院中高竹崇桧已森然蓊郁。这都是花石纲从江南运来东京的成果!所以也不能说朱勔升官发财,这的确也是赵佶眼里的丰功伟业!
蔡京故意感慨地道:“适才所进,景物如前,林木蔽荫有胜,保和殿刚刚落成,亦高竹崇桧,森然蓊郁,实令人感佩。”
赵佶笑道:“其实爱卿之功也。”
蔡京明放糊涂地道:“圣上谬奖,微臣未植一草一木,何功之有?”
赵佶回身笑道:“爱卿荐贤之功也!朱冲、朱勔父子,连年奔波于淮汴,方有如此伟业。惜今日不在京,与众爱卿同赏此景,但二人之功不可忘也!”
蔡京拜道:“圣上真仁君也,尺寸之功,不忘表彰。臣惶恐,也代朱家父子谢恩。”
进入殿内,中楹放置赵佶御榻,东西二间陈列宝玩与古鼎彝器。王左挟阁名妙有,藏古典谟训诰和经书史籍;右殿号日宣,道家金柜玉笈之书,与神霄诸天隐文。上步前行,稽古阁,有宣王石鼓。再历邃古、尚古、鉴古、作古、传古、博古、秘古诸阁,藏祖宗训谟,与夏、商、周尊、彝、鼎、鬲(音历,鼎属物件,古时盛馔用鼎,常饪(音任,煮熟)用鬲,又音隔)、爵、斝(音甲,古代酒器,青铜制,圆口,三足,用以温酒)、卣(音酉,礼器、盛酒)、敦、盘、盂,汉、晋、隋、唐书画,大多数连蔡京也没见识过的,蔡京与诸王叹为观止。赵佶亲自指说,为众臣言其大概。是啊,以最高权力来搞收藏,可谓大家中之大家。
赵佶又指阁内一柜道:“此处藏蔡爱卿表章字札无遗者,”又命宦者开柜,柜内有朱隔,隔内有小匣,开匣见内覆以缯绮,赵佶亲自取出递与蔡京,“爱卿请看,此乃爱卿所书撰《淑妃刘氏制》。”
蔡京展视果然,进拜道:“札恶文鄙,不谓袭藏如此,臣无以称报。”说罢叩头不止。
赵佶令宦者掖起。又看了两侧陈列的琴阮乐器和毛笔砚台,更是令人目不暇接。他看见刻有‘米氏云山’的搁笔台,花纹奇巧,一眼便看出这曾是米芾的爱物。
赵佶又指一长画卷,让太监张开道:“这是画史张择端方献之图,尚未命名,太师可以看看,真有功夫在里面。”
蔡京见画卷有三人张臂之长,不足一尺高,图上面从郊外一排驮运队在小道上向城市行进为开端,一直到城郊、街市。虹桥附近是全图最热闹的部分。图中画各阶层人物、楼阁、街市、店铺、车船、树木、河流、桥粱,生动逼真。所画从清明坊到虹桥汴河(上河)两岸人们活动的热闹情景。的确是风俗画中的杰作,又见赵佶喜欢,便赞道:“疏林薄雾,村舍酒家,阡陌纵横,田亩井然。村头之大道,已人员簇拥,有骑而奔驰,有踏青扫墓而归者。以虹桥为中心,桥上行人熙熙攘攘拥挤不堪;桥下舟楫川流不息急求寸进。岸上商肆林列,雅物百货,安居乐业见盛世;街中人流来往,士农工商,充满生机现繁华。笔势雅逸而意趣生动,画面逼真而景致自然。曲尽其态,堪称神品。但与圣上《梦游化城图》绝世之品相比,似觉不足。意匠天成,工夺造化,妙外之趣,咫尺千里。”
赵佶心里高兴,谦词数语道:“此图从清明坊到郊外,又是清明时节,便为《清明上河图》如何?”
蔡京道:“再好不过。臣见过他《金明池争标图》,界画工整,清晰明快。足见此人尤擅城郭、宫室、街衢、桥梁、市肆、舟车、马牛、骆驼等,不可多得。今得圣上为其命名,功夫不负有心人矣。”
又到玉琳轩,过宣和殿,到岫(音秀,山穴、峰峦)轩、天真阁、凝德殿。但见凝德殿东,崇石峭壁假山高有百丈,林壑茂密,比前所见高大数倍。再过翠翘,燕阁几个地方,来到全真殿赐茶,赵佶命内侍取茶具,亲自冲茶,亲手三注汤击拂,少顷,白乳浮盏面,如疏星淡月,冲起的泡花可以映出人的脸面。并道:“此自布龙凤团茶,采择之精,制造之工,品第之胜,烹点之妙,莫不盛造其极。”
众臣受宠若惊,蔡京上前顿首拜道:“陛下略君臣夷等,为臣下烹调,震悸惶怖,岂敢啜(音绰,尝、饮、喝)?”
赵佶如无事一般,道:“可少作休息。”
又到瑶林殿,中使传旨蔡京:“圣上口谕,请太师留题殿壁。”并示蔡京,笔墨已早备于案上。
蔡京执笔在手,却似腹稿早就,乃题曰:“琼瑶错落密成林,桧竹交加午有阴。恩许尘凡时纵步,不知身在五云深。”
诸臣赞许,大家就坐,这时有女童奏乐声起。众臣座前果盘内赐有荔枝、黄橙、金柑,赵佶命宦官师文浩剖橙分别赐给大家。一会上美酒佳肴,行酒五巡,再休息。并允许大家到玉真轩。
赵佶命冯诰传旨道:“雅燕酒酣添逸兴,玉真轩内见安妃。诏太师赓补成篇。”
蔡京当即题曰:“保和新殿丽秋辉,诏许尘凡到绮闱。”
玉真轩在保和殿西南廡,也就是刘淑妃的妆阁,大家以为能够见到安妃了。既到却见画像挂在西墙上。当时风传刘淑妃乃当世最美女人,能得一观,足慰平生。如今只见画像,未免失意。蔡京立上谢诗曰:“玉真轩槛暖如春,只见丹青未有人。月里嫦娥终有恨,鉴中姑射未应真。”
一会,冯浩出,召蔡京至玉华阁,蔡京入内,见赵佶手持刚才自写谢诗,道:“因卿有诗,况姻家,自当见。”
蔡京道:“顷缘葭莩(音加扶,芦苇中的薄膜,比如关系疏远的亲戚),已得拜望,故敢以诗请。”
赵佶大笑。淑妃刘玉婷素粧,无珠玉饰,美丽如仙子。蔡京上前,再拜并表示谢意,刘淑妃答拜。蔡京又拜,赵佶命宦官掖起。赵佶手持大觥(音宫,一种兽角酒器)酌酒,命刘妃道:“可劝太师。”
蔡京奏道:“礼无不报,不审酬酢可否”见赵佶首肯,便持瓶注酒杯,又将杯递中使转于刘妃。
饮罢,出外再坐,赵佶命撤去女童、羯鼓(音结,一种腰细的鼓)。命御侍奏细乐,亲作《兰陵王》、《扬州散》古调,大家酬劝交错。赵佶看着大家道:“桂子三秋七里香,”七里香,是桂子名。
三子赵楷只一会便对道:“凌云九夏两岐秀。”
蔡攸接道:“鸡舌五羊千岁枣,”
蔡京道“菊英九日万龄黄。”又接着载歌道:“君臣燕衎升平际,属句论文乐未央。”歌罢,向赵佶奏道:“陛下乐如人同,不间高卑。日且暮,久勤圣躬,不敢安。”
赵佶道:“不醉不归。”又命中使劝酒,到最后酒行之数,都没法计算了。赵佶又想起绍圣二年《春宴口号》二句,遂吟道:“‘红腊青烟寒食后,翠华黄屋太微间。’”又问“卿所作否?余句云何?”
蔡京对道:“是臣所进诗,岁久不记。”
赵佶道:“是时以微疾告假,哲宗召至宣和西阁,问所告假之因。卿对曰:臣有负薪之疾,不果预需云之燕。哲宗曰:蔡承旨有佳句曰:红腊青烟寒食后,翠华黄屋太微间。不可不赴。卿曰:臣敢不力疾遵奉。是日,待漏东华,哲宗又遣使问来否。语罢命郝随持杯以献,凡三酬,大醉,免谢扶出。”说着又沉吟道:“记上下句有‘集英班’者,”又继续吟道:“牙牌晓奏集英班,日照云龙下九关。红腊青烟寒食后,翠华黄屋太微间。”略顿又吟,“三天乐奏三春曲,万岁声连万岁山。欲识君臣同乐意,天威咫尺不违颜。”吟罢笑着看蔡京。
蔡京忙离座顿首谢道:“臣操笔注思二十年,陛下语及,方省仿佛,然不记一字。陛下藩邸已知臣,盖非今日,岂胜荣幸。”又再拜谢。
赵佶轮指而数,道:“二十四年矣。”
众臣都作惊讶状。蔡京又拜谢道:“臣被知藩邸,受眷绍圣,两朝遭遇。臣驽(音奴,才能低劣)下衰老,无毫发称报。”
赵佶又道:“屡见哲宗,道卿但为章惇沮忌,不及用。朕时年八岁,垂髫侍侧。一日,哲宗疑虑,默有所思。问曰:‘大臣以谓不当绍述,朕深疑之。’卿即奏曰:‘子绍父业,不当问人,何疑之有?’哲宗惊骇曰:‘是儿有大志如此!’由是刘挚、吕大防相继斥逐,绍述自此始。”
蔡京又奏道:“陛下曲宴御酒,乐欣交通。而追时惟哲宗付托与绍述之始,孝友笃于诚心,非臣之幸,社稷天下之幸也!”又拜贺。
王黼以下也都再拜。赵佶又道:“尝记合食与卿否?”
蔡京又谢道:“是时大礼禁严,厨饔(音佣,熟食、早歺)不得入,贸食端邸,蒙陛下赐之。臣被遇,自兹终身不敢忘。”
赵佶又道:“崇政殿试,卿在西幕详定时,因入持扇求书,得二诗皆杜甫所作。诗曰:
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玉座引朝议。
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
略顿又吟道:
“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
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
蔡京故作吃惊道:“崇宁初宣谕扇犹在?”
赵佶微点首道:“今尚在也。尚不止此,卿看此扇又是何时?”说完让中使递二扇过来。
蔡京看时知为元符二年为二侍者所书,却故作冥思苦想状道:“臣衰迈,前日一疾,愈觉记忆不如前,实不记何时为陛下所书。”
赵佶笑道:“不是卿记忆不如前,实是朕为端王时购得。”
“依稀记得元符二年,当时为亲随讨索不过,涂鸦之作,不料却得圣上青睐(音赖,青眼看、重视)。”蔡京再拜感叹道:“自古人臣遭遇,或以一能一技见知当时,名显后世。臣章句片言,二十年前已蒙收彔。崇宁以来,被遇若此。君臣千载,盖非一日。君之施厚,臣之报丰。奈臣无尺寸,辜负恩纪,但知感涕而已。”说罢泪下,顿首不已。
赵佶也感动,泪下道:“卿可以安矣。”
蔡京又奏道:“乐奏缤纷,酒觞交错,方事宴饮,上及绍述,下及故老,若朋友相与銜杯酒,接殷勤之欢,道旧论新。顾臣何足以当?臣请序其事,以示后世,知今日宴乐,非酒食而已。”
赵佶颔首默许,夜漏已二鼓五筹。众臣齐起前奏请求罢宴,开始退出。第二天,十三日,蔡京便作《保和殿曲宴记》,使天下皆知。实为炫耀固宠计也。
又过了八天,是九月二十日,蔡府道德院生金芝,蔡京以祥瑞奏知。赵佶携刘淑妃,由童贯陪同自景龙江泛舟,由天波谿经暗渠到蔡府道德院观看金芝。同行还有蔡京长孙领殿中监蔡行和一些宫女太监。出暗渠便到蔡府湖面,早看见蔡京携家人在鸣銮堂等候迎接。赵佶与妃登堂落座,蔡京在堂下行朝拜礼。又移班拜刘淑妃,内侍连呼:“妃答拜”。
蔡京又要拜谢,被内侍掖起,膝盖不得下落。赵佶道:“今岁四幸鸣銮矣。”
蔡京磕头道:“昔人刘玄德三顾,乃在不得志时;今陛下九五之尊,堂成已六幸,千载荣遇。君臣融洽,来往无间,言语相悦,千古无若者。鸣銮固鄙陋,且家素窭(音巨,贫穷)无具,愿留少顷,使臣得伸尊奉意。”
“为卿从容。”赵佶环顾众人笑道:“无妄废之功,今幸卿家,循渠而至,神不知、鬼不觉也。”
蔡京奏道:“陛下礼贤下士,方有是举。古之圣贤所无,况君王哉。”
蔡京退出到西廡,看厨夫们膳食准备情况。及上席,赵佶频频举筷布菜,欢笑如自家人,六次遣中使持码碯大杯赐酒;又到西阁,亲手调茶,分赐左右。刘淑妃也不断酌酒。赵佶又遣中使通过蔡京中堂看他的卧室,中使嗟叹,嫌其弊恶不像样子。赵佶听到回报,对蔡京道:“不意太师俭朴如此,居室尚露土木。”回首童贯,“赐太师紫罗万匹,使制帘幕。”童贯领旨。
蔡京忙顿首谢道:“谢主隆恩,臣食君禄,君恩不敢稍忘。节衣缩食,乃臣本份,贱居岂敢过奢。平昔所节,有数十万缗,愿献所遗,为天子寿。”
赵佶大喜,后来户部王蕃暴露此事,蔡京所献银钱,皆榷货务钱。也就是茶、盐专卖机构的钱。
这是因入夏至秋以来,蔡京几个月一直患病,且盛暑害冷,他原住屋过高,无法御寒,只得搬在弊窄的扑水之下居住。这里间架逼窄,屋面也低。几个月未治好,人们议论,这回老贼七十三肯定要死了,只有晁冲之对陆宰说:“还不到死期!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是指孔子、孟子高德之人;他不在这个範筹。蔡京败坏国家朝政到了这个程度,如果让他安然死在自己家的窗下,死后享受最高的哀荣,哪里还有天理公道呢!”后来果然病情好转,又活了过来。
当病之时,赵佶亲临看视,医者奏当进附子物为药,龙须为引,赵佶当即自剪胡须。并命开宣和小库,取上好北珠四颗,大如拳头,一重三两四钱、次重三两二钱、三、四皆二两八钱;在当时够寸者价值二、三百万。赵佶还在龙德太一宫设置普天大蘸(音占,祭祀仪式、),祁禳法会,亲自撰写祁祷青词,表示真诚之意。甚至每天临幸祁祷道场,另外书写秘密词句,亲自焚烧祷告。
且说赵佶步行到生金芝的地方,看到金芝高兴地作诗道:“道德方艾喜造兴,万邦从化本天成,定知金帝来为主,不待春风便发生。”后人以此诗已兆金狄来犯,金帝为主。
赵佶为示亲近,站在屏门侧对蔡京道:“不卸袍带,不可相见,可去冠服。”
蔡京惶恐惊怖地道:“人臣安敢?罪当万死!”
赵佶道:“既为姻家,置君臣礼,当叙亲。”并亲手把手持的橄榄赐京。
这时屏内御座有刘妃在旁边,虽近在咫尺,不敢看。众家眷惊呼出声道:“是刘妃!”
刘妃便起立,看大家。蔡京附童贯耳欲表示礼敬之意,乃奏乞遣贯为妃寿。赵佶便酌酒授贯,贯转妃,妃饮完。赵佶又酌酒与妃,妃与贯,贯转蔡京为妃酬酒。
赵佶亲自调羹,刘妃则剖橙榴、折芭蕉,分余下的美味,通过蔡京的婢女分赐大家。并对蔡京道:“主上每得四方美味新奇,必赐师相,无顷刻废忘。记得每岁春茶进宫,圣上吟诗:‘今岁闽中别贡茶,翔龙万寿占春芽,初开宝箧新香满,分赐师垣政府家。’谕师相,知无忘。”
蔡京感激涕零地叹谢不已。赵佶示意童贯酌酒再赐,并道:“有什么话,可与贯语。”
童贯持酒递过道:“君臣相与,古今无比者。”
蔡京又呜咽有声,感涕道:“前日身危,非主上几乎不保,天高地厚之恩,臣难报万一。如今日魏彦纯之事,又蒙主上圣情。”
童贯转达赵佶,赵佶惊骇道:“朕对卿这样,小人犹敢如此无状?昨日聂山奏对,请穷治彦纯。朕已觉其离间,所以罢免了他开封府尹职务,但是朕对卿哪里有一句怪罪的话?因为朕知道,都是这些小人用一些小事在罗织罪名耳!”并索纸,就在屏上草诏:“释放魏彦纯,聂山出知安州。”赵佶又命酒,蔡京目的达到了,也就装醉。赵佶命蔡京的孙子蔡行、蔡微等搀扶退下。
第二日,赵佶让蔡京又作《皇帝幸鸣銮堂记》,以炫耀于世。蔡京早预备腹稿在胸,下笔立就。这就是民谚《十不羡》中的“万乘官家渠底串”。蔡攸窜掇赵佶搞了这大工程,其实和丰乐楼一样,总共才能用几次呢!
说到”复道”,可称”暗道”,但不一定是”地道”,赵佶执位其间,建了很多。这条还可称”地下水道”;郓王赵楷”出入禁省,不復限朝暮,於外第作飞桥复道以通往来”;延福五位去宝箓宫是依城跨街;但从艮岳去李师师家的复道是混迹军营的走廊;还有去龙德宫似是围墙内渠道,可观植树、建筑;有记载的去蔡攸第、王黼第,却未说作何形势;总之,可谓花样百出。
蔡攸初以淮康节度使领使相印,赵佶赐曲宴,笑对蔡攸出对曰:“相公公相子,”
蔡攸马上答道:“人主主人翁。”世人夸‘其善为谐给如此’。这时蔡家满门皆贵,上朝时达到十三絨座。
其四子蔡絛为此事曾上书蔡京,有一句这样写道:“今日恩波,他年祸水。”
秘书省正字曹辅,字载德,南剑州人,刚够京官资格,还不能上朝,看了朝廷邸报,见京谢表有“轻车小辇,七赐临幸。”于十二月十九日上疏道:
“陛下厌居法宫,时乘小舆,出入廛陌(音蝉末,民居,市宅)之中、郊坰(音扃,都邑的远郊)之外,极游乐而后返。道路有言始犹有忌,今仍谈以为常,某日由某路适某所,某时而归,又云舆饰可辨而避。臣不意陛下当宗庙社稷付托之重,玩安忽危,一至如此。夫君之与民,本以人合,合则为腹心,离则为楚、越,叛服之际在於斯须,甚可畏也。昔者仁祖视民如子,悯然惟恐其或伤。一旦宫闱不禁,卫士辄(音折,则)踰禁城,几触宝瑟。荷天之休,帝躬保佑。俚语有之,‘盗憎主人’,主人何负于盗哉?况今革冗(音融上声,多余的)员,斥滥奉,去浮屠,诛胥吏,蚩(音吃,痴呆)愚之民,岂能一一引咎安分?万一当乘舆不戒之初,一夫不逞,包藏祸心,发蠭蠆(音蜂柴去声,蜂、毒蛇)之毒,奋兽穷之计,虽神灵垂护,然亦损威伤重矣。又况有臣子不忍言者,可不戒哉!
臣愿陛下深居高拱,渊默雷声,临之以穹昊“至高之势,行之以日月有常之度。及其出也,太史择日,有司除道,三卫百官,以前以后。若曰省烦约费,以便公私,则临时降旨,存所不可阙,损所未尝用。虽非祖宗旧制,比之微服晦迹,下同臣庶,堂陛陵夷,民生奸望,不犹愈乎?”
赵佶看过这疏,很不高兴,拿给宰臣看,并令曹辅赴都堂审问。太宰余深道:“曹辅,你一个这么小的官,怎么敢谈论这样的大事?”
曹辅道:“ 大官不说,所以小官言之。官是有大小,但爱君之心,则一样也。”
少宰王黼故意看着左丞张邦昌、右丞王安中道:“有这事吗?”
王安中靠梁师成、王黼提拔,十一月二十六日刚升的尚书右丞,张邦昌也是同日升的左丞,怎么敢不顺着太、少宰说话。二人摇头,这个道:“不知道!”那个说:“没听说过!”
曹辅不屑地一笑,道:“‘万乘官家渠底窜’,兹事虽里巷细民无有不知,相公当国,独不知邪?‘轻车小辇,七赐临幸,主妇上寿,请酬而肯从,稚子牵衣,挽留而不却。’亦不知也?连邸报都不读,要这样的宰相有何用?”
王黼无言以对,下不来台,怒不可遏,令书吏上前,让曹辅自书供状。曹辅操笔在手,写道:“区区之心,一无所求,爱君而已。”
王黼怒其侵犯自己,启奏赵佶道:“不重责曹辅,无法平息浮言!”
腊月二十四日赵佶遂下旨,将曹辅编管彬州。曹辅在准备上疏时,知道自己必然获罪,把自己儿子曹绅召来,嘱咐家里后事,然后闭门写疏。这夜有恶鸟鸣房顶,声音如转动纺车轮一样,心知其不祥,也不管不顾。在彬州呆了六年,怡然自得,并不介意。直到靖康元年,王黼死后,赵桓用为监察御史。
这时蔡京以鲁国公总治三省事,与少宰王甫争权相斗。两人的门下官员互兴谮言,以为嘲谤。士论三省为闹蓝。有个官员作诗道:“老火未甘退,稚金方力征。炎凉分胜负,顷刻变阴晴。”
这日,蔡京在府中招待蔡襄的儿子蔡佃,因为是家宴,诸孙竹马之年者都在旁边。他忽然笑嘻嘻地问道:“尔等天天吃饭,试为吾言,米从何处来?”
其中一孙马上道:“从臼子里出!”
蔡京大笑。又一孙知不对,便道:“不对,我见在蓆子里围着,定是从那里出!”
“也不对,那是运米,从江南装船,没那么多袋子,只能用蓆围起。搬到家中,也是如此囤起。”蔡京说罢,转向蔡佃道:“耕道,这些孩子,生长膏粱,不识稼穑(音价色,可收谷物,春耕为稼,秋收为穑),会遗人笑柄。孩子需别人教,吾欲寻一好士人,以教诸孙。汝为我访之。”
蔡佃道:“有一新进士,名叫张觷(音学,加工兽角),严毅耸拔,意度凝然,可备其选。”
蔡京点头,蔡佃去请,张觷再三推辞,蔡京不答应。于是张觷如约这日到学馆,却正好蔡京有事,未与张觷见面。张觷对诸孙道:“尔等不缺衣,不少食。可先学疾走,其它不必学。”
有一孙吃惊,问道:“为什么?别的先生教令读书徐行,未闻教以疾走也。”
张觷答道:“尔等父祖奸矫以败天下,丧败指日即到。旦夕贼临,必先至尔家。惟有善于奔窜,或可逃得性命,其它何必学也!”
诸孙大惊,哭着去告诉蔡京,道:“先生必有心恙。”
蔡京矍然(音绝,惊慌四顾)曰:“此非汝等所知也。”
蔡京愀然不乐,命摆酒食谢之。席间戏弄地笑问:“先生有何救敝之策?”
张觷认真回道:“宗庙社禝,危在旦夕。太师真不知也?事势到此,已无可言者。目下姑且收拾人才,改往修来,以防万一。然而来不及了。”
蔡京收敛笑容,道:“真有如此严重?”
“‘民怨鼎沸’,‘赵家江山朱家坏’,‘后人复哀后人’。这些话觉得刺耳,不会觉得陌生吧,两个太学生忘身进言,太师真觉得他们无端生事,和你们过不去?比他们说得还严重的事,太多了。”
蔡京眼泪下来了,“真得无可救药?”
“应该早日以荐耆德老成,置诸左右,以开导皇上心思,网罗天下忠义之士,分布内外,为第一要务尔。”
“有谁合适?”
“龟山先生、……”张觷所言龟山先生,是指将乐人杨时,他考中进士后,听说程颢、程颐兄弟俩收徒讲学,就到颖昌用弟子拜师的礼节见了程颢。他离开的时候,程颢目送他远去说:“我的学说向南边流传了。”程颢死后,杨时又师事程颐。有一次程颐在室中闭目静坐,杨时与游酢侍立在院中等待,程颐醒过来时,院中积雪已一尺多深。这是有名的“程门立雪”,杨时的德行也由此传遍天下,人们尊称他为“龟山先生”。
蔡京倒不是为天下着想,实在感到王甫威胁太大了。几日后,叙刘元城之官、召张椒、杨时用之。就是因为前面蔡京、张觷这件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