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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疏不间亲吾儿尔女结连理 祸起萧墙 亲爹政权亲子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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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 一针见血 浙尼寺情侣论辩
千里迢迢 帮源洞聚集群英
方百花回来了,吃过饭来到吕亮房门外敲门。呂亮拔开门拴道:“怎么现在才来?”
方百花进门,手里端着饭菜,口中道:“两顿饭未吃,也不知出门要,真等人伺候你?”
吕亮忙接过饭碗,放到桌上笑道:“长圣姑吩咐不准出门,我怎么敢么。”
方百花笑道:“这么听话?谁信哪,那么多人劝你,人微言轻,谏也无用,为什么不听呢?”
“那么多人,都不是你么。”吕亮两眼盯着方百花,“怎么叫年轻,容易冲动;也是这一路上所见所闻太多,一直耿耿于怀,实在让人抑制不住。”
“说得好听,我劝你能听吗?”方百花笑着问:“如今前程丢了,有什么感受,后悔吗?”
“不后悔!愿快直士心,将断佞臣头。秉职不回,言事无惮(音蛋,害怕、畏惧),苟利社禝,则不顾其身。为国为民,曾经尽力;又能和你在一起了,有什么可后悔的!”
方百花微笑道:“你们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吧,不和你说了。”说着将筷子拿起,双手递了过去。“只是我们只有素食,委屈你了。”
“你不一起吃?”吕亮双手接过筷子坐下,又端起饭碗,“老子言,食五谷者生,素食养人。”
“她们说你未醒,我和姐妹们先吃了。你要不嫌弃,我在这看着你吃。”
“那可太谢谢了,做梦都想。”吕亮笑道:“她们没人来过,怎么知道我未醒?”
“在门外听啊,刚才还有人将耳朵贴在门上呢。”方百花笑道:“吃饭夹菜,你总看着我,只吃米饭怎么成?”
“从认识你,一直没机会好好看着你。看着你,不用就菜,吃饭也香。这就是‘秀色可歺’也。”吕亮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
方百花笑盈盈地道:“你就贫吧,不和你说了。”
吕亮吃好,放下碗筷。二人同时说:“我有话要问你。”“你先说。”
方百花道:“我也知该夫倡妇随,吕郎为先。但今日关係吾郎今后命运,故今日且先一回。”说着拍手一下,陈静自门外推门进来。
吕亮笑道:“多重要的话,还得军师亲自出马?”
陈静笑着忙道:“别误会,继续‘牵犬、打猎’,我只来收拾歺具。”
“不用姐姐收拾。”方百花又拍一下手,“外面的妹子,进来一个,把歺具帮忙收拾了。”
一下进来八、九个,都瞅着吕亮,陈静道:“叫一个来收拾歺具,进这么多也不干活?”
前边有三个赶忙笑着上前收拾,“只顾看圣姑爷,忘了正事。”
陈静故意道:“长圣姑还没时间正儿八经地看呢,有你们什么事?”
众女嘻笑着出去了。方百花对吕亮道:“先告诉你让你失眠的几件事:一、狗皇帝又颁诏了,说不准再到人家贴黄封抢东西,不准掘人坟墓;不准抢粮纲船;只准朱勔、蔡攸等运花石。人们挺高兴,说是你们这两个太学生的功劳。”
“我失眠也知道?”吕亮叹道:“原来皇帝还有救。……”
“别痴心妄想!他应该赏你们,赦你们无罪才对。”方百花怒气渐增,“朱勔派了一百轻骑兵便衣,个个强弓劲弩,就没打算让你活。可惜到了旅馆,你不在了;他们和蔡京派的人一阵争吵,埋怨跟丢了,蔡京的人也不服气。后来顺蔡河出了城,往汴河追下去了。陈伯伯已经換了旗从西北水门进了城,至今还无人问。邓肃出城了,雇船走的,后面没有跟人。你大姑家上班的上班,开店的开店,你大姑也不哭了,石四也通知他了,这几天不准他露面。太学也还好,正常开课,你的尹天民老师,在第一節课便讲了你的《花石纲赋》。”
吕亮吃惊道:“太学生也有你们的人?”
陈静笑道:“你这太学生,不就是我们的人?”
吕亮笑道:“我不是你们教的人,只能算你们长圣姑自己的人。”
方百花笑道:“你还是你小表妹的人。只可惜没有你小表妹的消息,只得让你惦记了。”
吕亮笑了笑道:“我惦记她什么,虎毒不食子,她爹也不能把她怎样。你又多心,……”
“魂牵梦萦(音营,缠绕),还不敢承认?”陈静笑道:“人家掛念你,你也掛念她,很正常么。”
吕亮不好意思地笑道:“你们听见梦话了?我可没记得做她的梦。你们这信息做的,真是无孔不入啊!”
方百花笑着道:“我的姐妹想给你送饭,偶然听到的,不是有意搜集信息。我不会多心的。今日请军师出马,好像不公平;只是你说话,有时文绉绉的,我听不懂,只好请军师作个翻译,不算欺负你吧?”
吕亮笑道:“说话又不是打架,反正就一张嘴在说。就是你欺负我,我也愿意。”
陈静微笑道:“瞧圣姑爷这张口有多甜。作梦也喊表妹我有妻室,当然长圣姑不会多心。”说罢还看一眼方百花。
“姐姐和谁近哪,”方百花笑着对吕亮道:“我们谁也不想离开谁,对吧?”
“是的,我不想离开你。”
“你也不想加入我教?”方百花见吕亮点头,“能说说为什么?”
吕亮道:“为臣事君,忠之本也。夫忠者岂惟奉君忘身,循国忘家,正色直词,临难死节已矣,在乎沉谋潜运,正国安人。”
“姐姐你看,这不来了,我听不懂,怎么和他说?”方百花双手一摊,看着陈静笑了。
陈静道:“圣姑爷的意思是:他是忠臣,深明为臣忠于皇帝的道理,不单单是冒死直谏忘身忘家这一次就完事;还要思谋、筹划、默默地实施、安排匡正国家的失误,安撫人民的不满。”又转向吕亮,“圣姑爷,是这意思吧?”
吕亮笑着点点头,方百花摇摇头道:“执迷不悟!怎么能到这种地步?你一个太学生能算臣吗?碰这么大一钉子,性命都不保了,还思谋、筹划匡正国家、安撫人民,你不觉得是个大笑话吗?”
“太学生是不算臣,可正在学习为臣之道,介于臣民之间。虽然碰了钉子,却初见成效。因为性命不保,才要思谋筹划怎样实施安排匡正国家、安撫人民,怎么就成了大笑话?白居易说得好,‘不惧权豪怒,亦任亲朋讥。’要笑也不奇怪。”
方百花道:“你筹划好了吗?如今君不君、臣不臣的,你准备怎么来匡正国家、安撫百姓?”
陈静道:“昔在至理,上下一德,以征天休,忠之道也。惟君以圣德,监于万邦,自下至上各有尊也,故王者上事于天,下事于地,中事于宗庙,以临于人,则人化之,天下尽忠以奉上也。如太祖为天下守财,奉行‘以一人治天下,不可以天下奉一人。’如果以自奉为意,天下之人还能敬仰你吗?如今之君,就以天下奉一人,乃君不君也。在官惟明,蒞事惟平,立身惟清;清则无欲,平则不屈,明能正俗。如今之臣,知愈多而诈愈密,如蔡京、梁师成之流是也;勇愈多而易其乱,如童贯 、朱勔之徒是也。能而无忠则为败,贪贿横行,骄奢淫逸,故臣不臣也。圣姑爷无权无势,单凭一己之力,能支起这将倾之厦?”
吕亮吃惊,看一眼陈静,仍答道:“国家内忧外患,兴亡之秋,匹夫难辞之责。”
方百花道:“你知道熙河经略使刘法这个人?”
“知道,父亲讲过,他是边关难得一员大将。”
方百花道:“今年三月,童贯率领大军深入河、陇,强行派他出征朔方,刘法大军进至统安城,深陷重围,激战七个时辰,兵饥马渴,孤军无援。刘法落崖折腿,被一个西夏小卒斩了首级。这一仗,宋军损失十万之众,童贯隐瞒失败,而以战胜上奏。”
吕亮惋惜道:“惜哉,和杨业一样结果!”
陈静道:“错!事后杨业赠太尉、大同军节度。主帅潘美降三官,监军王侁除名。而童贯以战胜上奏,加官太傅、封泾国公。人们已经开始称他为‘媪相。”
“听说西夏通过辽国向朝廷进交誓表,表示归顺。”
陈静道:“西夏的使臣,把盟誓的诏命,扔在边境上,根本不当回事。宋使贾琬发现后,又拿回来交给朝廷,童贯才感到窘困沮丧。”
方百花道:“你觉得这些作法,君算君,还是臣算臣?你的匹夫有责,能改变什么?”
“忠臣之事君,莫先于谏。下能言之,上能听之,则王道光矣。”
陈静想解释,方百花道:“我能听懂一些,你不是已经谏了,王道光了吗?”
“从君所昏,是乃罪也,夫谏始于顺辞,中于抗议,终于死节,以成君休,以宁社稷。”
方百花看看陈静,无奈地笑笑,“这书呆子真累人啊!”
陈静道:“圣姑爷说,君王昏暗不明,大臣不谏不诤,任其所昏,这也是一种大的罪过。谏诤最好的方式,是先用可以使君王顺心可意之辞去劝说,以便让他高高兴兴地接受。否则就用据理力争的办法去争取。如果仍不采纳,最后的办法就是以死相争了。就是通过一死,以最后求得帝王纳谏。从而使帝王不致陷于误失,事业上出现美好的成就,才可以利国利民。”
吕亮点头。方百花微愠道:“点什么头,你想当比干,还没有那资格,上得了金銮殿吗?你吃过几天俸禄?你是大臣吗?我说这些事,你路上见的事,你能解决什么?陈瓘谏了,陈禾谏了,张根也谏了;他们算个官,可是有用吗?花石纲你和邓肃倒谏了,什么下场?你觉得你现在拿着谏书撞死在宣德门外,狗皇帝能有什么反映?真拿自己当回事?你怎么不为真正拿你当回事的人想想?你去死谏了,伯父、伯母能什么样?妹妹、弟弟什么样?你的姑,还有小表妹,她们会什么样?……”
“我们的圣姑会什么样?”陈静也不笑了,“读那么多书,不知道那一朝要亡国了,出个昏君,那个忠臣的话也听不进去?非得等他们抓住你,让亲朋去劫法场,为你九死一生才能想得开?”
“再就得清君侧,杀了那些奸臣!”
方百花道:“就凭你?真那么好杀,蔡京、童贯、朱勔不知死过多少回了。童贯自己便有胜捷军三千作为护卫,朱勔比他还多,蔡京就更不用说了。别看对外攻辽还要联金,熊得不能再熊,这些护卫里弓马娴熟的,还真有不少能人。”
吕亮微笑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官逼民反,揭竿起义。杀贪官,杀朱勔,再到东京杀蔡京、杀童贯、杀杨戬、梁师成,以及狗皇帝。只有这样才能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那样不成了乱臣贼子了?”
方百花怒道:“胜者王候,败者寇。周武王是乱臣贼子,还是李渊、李世民是乱臣贼子?刘邦是乱臣贼子,还是赵匡胤是乱臣贼子?”
“他们是有道伐无道。”吕亮说完,自己也觉无力。
陈静微笑道:“说纣王无道,周武王有道,过得去,史上一直这么说。说秦始皇、隋炀帝无道,也说得过去。柴世宗励精图治,他刚死,就无道了?已经提拔到殿前都点检的赵匡胤不知恩图报,匡扶幼君,安撫百姓,却搞陈桥兵变。他有道在那里?请圣姑爷指教。”
吕亮一时语塞。陈静又道:“说秦始皇无道,他修长城为保境安民;说隋炀帝无道,他修的运河,利国利民,功在千秋万代;当今花石纲劳民伤财,你看了一路了,除了皇帝为自己饱饱一阵眼福,与国与民之功利有一点吗?算不算无道?”
“花石纲乃朱勔之流所为,……”
方百花怒不可遏,“狗皇帝不封他官,不给他银子,朱勔给他运花石?抢秀女?采花石、运花石、抢秀女,说他看不见,建万岁山、修延福宫,他看见不?后宫女子一万多人,他看见不?他的崔贵妃娘家喜迁新居,他去庆贺三日,他知道不知道原来的房主去了那里?我看你这连愚忠也算不上,简直就是念书念傻了。我们至今不能在一起,我的父母兄弟惨遭杀害,血淋淋的例子,这都说明什么?这样的舟不能载了,应该掀翻了。可是你一点也不入心,还说什么心里有我 ,骗鬼去吧!”说罢转身便要出屋。
吕亮心中老大不忍,连忙拦住,也知回答不了,只好安慰道:“不要生气嘛,容我想想,要走你们的路,也得有个有道真主,值得辅佐才行。”
“我们圣公就是有道真主!”方百花见有了转机,马上恢复常态。
“吃菜事魔,人死都得脱光衣服?有伤风化,实在让人接受不了。”
陈静微笑道:“叫奸臣昏君折腾的,穷人谁吃得起肉,不吃菜吃什么?事‘魔’是官场的人臭我们的,我们是摩尼教,敬奉的佛圣是摩尼,不是魔鬼的‘魔’。人生下来,谁穿衣服?不是只有胞衣吗?”说到这里,她红了脸,看了方百花一眼,方百花向她肯定地攥一下拳头,两人忍不住又笑了。她又继续道:“死了不穿衣服,省下后代继续穿,这些教规与‘勤俭持家’、‘厚养薄葬’,有什么冲突?还有‘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男女平等,互敬互助,物用无间,亲如一家。’那里有不对的地方?”
吕亮看到方百花笑了,心里也放开了,他从怀里掏出一物道:“我救石四时,认识了三个箍桶匠,他让石四给了我这个东西,不知可是你们教中信物?”
二女一看,吃惊道:“原来你一直还有这个!救你也算奉令行事了。”
“我让石四还回去的,他小孩子心思,留下来路上保命的。说起来也真的有用,在睦州建德城,你们教有个自称‘催命鬼’的汉子,杀了朱勔的苍头军,我追他问同学下落,他误会我了,非要拿我,是石四用这个才止住他。昨天晚上石四又硬塞给我。”
方百花道:“那是我教一个法王,姓霍。你说说给你此令的人,对他有什么看法?”
“这人很了不起!我看见他救了解不开缆的众役夫,惩治了朱勔军中的小头目;又倾囊救了石四。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义薄云天,心里装的是穷苦大众。所以有人要害他,我不自觉地告诉石四去通知他。不想他还给了我这么重要的令牌,也是知恩图报之人哪。这种人可敬可佩!”
“当我们真主,够格不?”方百花微笑道:“这就是你们的缘份,你知道他们要害他的原因吗?”
“知道,听那兄弟二人说过,这人在方村时,为穷人开库门分粮,他二人的爹是保正,领官差去抓人。这人杀了官差,连保正也杀了。”
“你知道伯父刚来,买的漆店是谁的吗?”
“知道,也是他的。他是我三姑父的老闆,小时候就听三姑父讲过:那一年,天大旱,颗粒不收,官府照收苛捐杂税。穷兄弟们缴不上要被绑去大堂,他倾家中所有还不够,便卖掉漆店,为大家交了一年的捐税钱。我爹也很佩服他的举动,说这是真的舍己为人、仗义疏财,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方百花正色道:“你不知道的义举数不胜数,他就是我教圣公,也是我如今的义兄。”
“明白了,跟着这样的人奋斗,值了!你这长圣姑,是这么来的。我正想问你呢,怎么认识了这位英雄?”
方百花激动地道:“那日遭难,如果不是义兄与侄儿赶到,我们已经阴阳两隔了。他们帮我杀跑了官军,又给陈姐姐圣公令,我们姐妹百人才投到帮源洞,有了活路。太圣母见到我收为义女,所以才……。”
吕亮道:“你们一百个女孩,翻山越岭,当天到不了七都。我在第二天也去过七都,怎么就没有发现?”
方百花看看陈静笑道:“谁让你只知傻喊,不想见你,嗓子喊哑了也没用!”
吕亮也笑了,道:“是有点傻,谁杀了官军,还能不隐藏起来。如果找我三姑问问,或许早就知道了。”
陈静笑道:“早也没用,七佛母让你回家时,他才知道信。”
“原来那时你们便在堨村院内?”
方百花道:“是的,伯父就是找的三姑,所以心里有数。”
“你说我爹知道内情?”
方百花点头,沉吟道:“伯父这个人,胆大心细,遇事不惊。直到现在,吾教找不到的人,唯有他一个。”
“怪道说我方寸乱矣,让我上学,说有缘自能相见。……”
“为我乱了方寸,我知道。”方百花深情地看着吕亮,“可那时痛不欲生,又怕连累你,那里想到还有今天。”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陈静笑着便要离开。
方百花一把拽住,“姐姐别走,我们要好好谢谢你。”
陈静看一眼吕亮,又看着方百花笑道:“怎么谢啊?还是谢你们自己吧,两人都有慧根,矢志不移,才能有今天这个结果。要是圣姑爷中间变了心,娶了小表妹,那可就是朱家的姑爷了。圣姑如果……”
方百花忙截住,“尽管姐姐这么说,我们心里永远不忘大恩大德。”
吕亮也点点头道:“是的,玉成之恩,永不敢忘!”
“忘不忘,随你们吧,我就不耽误你们‘牵犬、打猎’了。不过,圣姑爷还没有下定决心,还不能算圆满哟。”说着向方百花又使个眼色,意思还要趁热打铁。
吕亮道:“我不会再为当今朝廷做什么了。不能尽忠,便要尽孝,一定要找到我的父母弟妹,免得他们为我担心。”
陈静道:“我们的人都找不到,你上那里去找?何况你现在是这样处境。”
“你们都是好人,又对我有恩,如果除奸锄恶,有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静笑道:“敢随我们一起行动,进步不少。目前还没有任务,安心随长圣姑‘牵犬,打猎’就是。”说完笑着出门,又把门带上。
方百花笑吟吟地看着吕亮,“你要问什么,你问吧。”
吕亮道:“我想知道的,全知道了。你到了这么困难的时刻,还每时每刻在关心我,夫复何求。”说着凑到百花身边张开双臂。
方百花幸福地投到他的怀抱,“谁让我今生只认定了你。”
……
又过了几天,方百花拿回了一份海捕文告。吕亮见是开封府海捕文告,上面写着:
凶徒吕亮,本多年前叛贼黄睍之子,換姓混入州学之籍,
改名窃取贡生之称。乔装曾杀军兵数十,掳走秀女;蒙
面又刺命官多回,误中虞候。诋毁奇石之采,诽谤异木
之运。大不敬罪,莫过于斯。今避罪逃匿、悬赏捉拿。
有献凶犯或报匿藏信息者,赏金三千贯,知情不报与藏
匿者同罪,决不姑息。此令佈告天下,海捕九州。
开封府
宣和元年岁在己亥十二月初四日
吕亮笑了笑道:“找不到我,又生毒招。无中生有,恩将仇报。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父亲又被我连累,旧事重提,定是童贯老贼认出我了。幸亏我在你们身边,不然,跳进新安江也洗不清了。”
“是的,童贯也从胜捷军中调了人马搜索。身价不低啊!”方百花笑道:“只听人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那有和你这样说法?”
“黄河水本来就不清,跳进去当然洗不清;这句话就应该和我这么说,只是当初造这句话的人,不知有新安江这么清的水。”
“开窍了,有什么打算?”
“这倒是个好事,他们给我爹送信了,父亲该找我了。我想见见大姑。”
方百花急道:“这几天不行,街上便衣多得是,手里都有你的画像。你不可轻动,说不定大姑家已有暗探,你去了,反倒给他们添麻烦。石四也让我们藏起来了,伯父来找你,一定有办法。这叫以不变应万变。”
吕亮笑道:“是!长圣姑真有领导风范。”
“那是,现在我有男女双军师。”
又过了数日,吃过晚饭,吕亮、方百花正在说话,忽听院中有物件落地的声音。二人急出外看,见一包裹在门外,打开一看,见两付甲冑在内。吕亮说了一声“是我父亲。”便纵身上房。
方百花也跑到院中树上,可四下一望,并不见踪影。二人先后跃下,又到包前,方百花道:“怎知便是伯父?”
“内有锁子连环甲,见我父亲穿过。”吕亮又看包内,“这里还有软甲一付,定是父亲为你而备。”
百花看着包内道:“还有书信一封,我们进屋看吧。”
吕亮手中拿信,又将包裹四角握在手中,提进屋里放到桌上,将信放到灯下,见封面上写着:“亮儿、百花儿媳同启。”吕亮拆封取出信笺与百花同看:“吾儿、儿媳:命运坎坷,难言对错。相亲相爱,道路慎择。穿上此衣,裹铁枕戈。平安度日,富阳找我。”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方百花坚定地道:“我有父母兄弟大仇,不杀朱勔,誓不罢休。吕郎想怎么样,我不拦阻。”
吕亮也道:“我不想离开你,也要为他们报仇。可是知道父母所在,不闻不问,非为子之道也。”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百花道:“进!”
陈静进入道:“圣公令到,太圣母病危,思想长圣姑,与吕贡生速回!”
方百花毫不思索地道:“速通知客栈备马二匹,调轿车一辆寺外候着,即刻便用。这里由你接任,受陈十四公所辖,不得误事!”陈静接令,看了吕亮一眼出去。方百花对吕亮道:“我先送吕郎到富阳。”
吕亮道:“我父亲已在东京,不辞而别不妥。义岳母病危,又不可延误。既是骑马走陆路,不应再走运河。当走颍州、经庐州、到歙州,从新安江上游去万年镇。一可避开朱勔苍头军,二是直路,可早数日到达。只是不知沿途可有地方換乘马匹?”
方百花一边收拾装扮,一边道:“你找不到伯父,他谨慎,未必便在大姑家。你要保全大姑一家,一定不要去她那里。我命人通知大姑,伯父必然知道。你说的路,我没走过,一会见到十四公,他会命人送我。当年十四公本打算走这边,说是黄山、庐州、慎县、连接无为军、寿州、公安等地,都是我教地盘;信徒极广,既安全又快捷。可是……”
吕亮也穿上盔甲,扮着一位将军,笑道:“可是因为我没走那条路,是不?”
“别自作多情,才不是呢。”方百花微笑道:“我也恋苏杭美景。”
“你去过几个地方?”
“杭州西湖、灵隐寺,太湖、东西洞庭山,苏州瑞光塔、虎丘山,都去过。”
“瑞光塔什么样,是听陈静姐讲过吧?去过天庆观还差不多。”
“不是,是亲眼见过!”
“哎,本来我心里热乎乎的,却原来是自作多情。”吕亮捂一下心,“这里又凉哇哇的了。”
“快收拾吧,明放糊涂。再耽误一会,该关城门了。”方百花笑着拍一下吕亮,“这回还钻到箱子里,让你再滋悠一回。”
方百花搬箱上车,陈静送出了尼寺一同上车,放吕亮出箱道:“我带了狗皇帝圣旨,安全起见,圣姑爷到店中,应填上几字,以备急用。”
在车中方百花也扮成一位将军。应声道:“军师姐想得太周到了,这样我们就是替狗皇帝公干,谁敢拦挡,杀无赦!”
乘车到了一家旅店里,陈十四等在那里,给了她一路行程表。方百花吩咐道:“这表马上再送一份他姑那漆店。”
陈十四答应,立即派人抄写。吕亮也添了圣旨,二人牵马出门,早有一人骑马等在门外。陈静送出,流泪道:“一路平安,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们?”
百花笑道:“看姐姐跟送郎到边关似的,不会太久,便会再见的。”说着便上了马。
吕亮也上马微笑道:“陈小哥,别难过,陈老丈,多保重。真舍不得你们,大恩不言谢,但愿有缘再相会。”说罢马上拱手道别。随前边马出安肃门直奔上蔡而去。
陈静回到店中,到房间里爬到床上,失声痛哭。陈十四随来安慰道:“他叫你陈小哥,而不叫你陈姐,说明他怀念咱们在一起的时光。人生在世如行舟,命运坎坷似水流。吊胆提心七里濑,峰峦秀丽春江楼。平湖秋月歺共进,两岸钟声墨研柔。岛上山根救苦难,瑞光塔下泯恩仇。不如意事常八九,不是你的莫强求。命里有时终须有,峰迴路转乐悠悠。”
陈静起身破涕为笑,道:“又让爹爹为吾伤感,女儿没事,只是觉得揪心,不知他们可能平安?”
陈十四道:“这个不必担心,有你这假圣旨计,加上二人都是人杰,披挂齐整,一路上都有摩尼教联络点马匹换乘,教友引路,几日便能到歙县。杨八接着,用筏从新安江送到万年镇。你一点也不用担心,即便有人尾追,也不如他们快。更何况还有更能的人在后面保护他们。”说罢一扬手里路程表,“我要去派人通知了。”
陈静道:“爹爹快去,我没事。”
方腊母亲八十多了,的确病重。方腊心急如焚,有人提议冲喜有用,可他儿女大的都已成婚。这时吕亮谏花石遭迫害的信息传到总坛,吕慧琳与方七建议让方百花跟吕亮成婚。邵玉风高兴道:“她是咱娘的义女,肯定有效。”方腊便发了圣公令命二人速回。
说来也是母女缘,当方百花跪在床前叫娘时,腊母清醒过来,看看百花并看看吕亮,微笑道:“我女儿是天下最美、最勇敢的姑娘,配了个敢为天下穷苦人说话的太学生女婿,太让娘高兴了。娘八十多了,从我儿跟杨师父学箍桶,就没挨饿;从玉凤媳妇进门,便过上好日子,不愁吃、不愁穿。我儿还能让几洞几都的穷苦人饿不死,真让娘长脸哪。如今我孙儿天定、亳儿都已娶妻生子,孙女也嫁郎有子了,为娘太奶奶、太姥姥都当上了。唯一不足的,是我的女儿还没嫁出去;没人叫我岳母,叫我姥姥。这是我的心病,女儿能让娘走时安心地闭上眼吗?”
吕亮跪下叫道:“岳母娘,准女婿吕亮给您磕头。”说着便磕头礼拜。
方腊在旁边笑着道:“娘,这回您可以放心了,儿马上给他们准备婚礼,明年您就能抱上外孙了。”
方百花向方腊小声道:“哥啊,妹妹孝期未满,大仇未报,……”
邵红英忙打断道:“京里那些官,讲究着呢,丁忧连官都不作了。可是狗皇上对眼了,几个月便起用复职。你的父母亲,能愿女儿为自己守孝,而误终身大事?你在意咱娘,几千里路,昼夜兼程,几日便赶到,为什么不顺从她老人家意愿,让她高兴呢?”
方腊道:“妹啊,仇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便能报的。投奔这里的兄弟,那个都有血海深仇。你们来时,院中有个道人装朿的人,十几日前,还是越州剡(音善)县首富袭日新。就因为剡县知县宋旅去敲诈,他没买他的账,宋旅便告诉朱勔他家里有奇石,讨得皇封派人贴上;几日后便将整个庄园扒了个七零八落,并寻衅将家人全都杀死,只他自己凭本事逃了出来,变成了仇道人。他不想杀朱勔、杀宋派?他想杀尽所有贪官!可是我们需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哥给他续了头亲事,也要办;日子总得过下去。”
邵玉凤又道:“南边锦沙村的石匠,就是你吕郎的书童石四他爹。他有几亩水田,还有漂亮妻子,又有高超的凿石手艺,按说日子也该滋遥遥的。可是地头蛇方有常,看好了他的妻子,盯上了他的水田;几年前就把他派去太湖采石,结果水田姓方了,妻子上吊了。他在东京见到儿子知情后,逃回来烧了方有常几间房子,如今逃在这里,也是在等报仇机会。可是日子还要过,我才给他续了一头亲,刚办完事呢。”又凑到方百花耳边:“多好的郎啊,可别辜负了人家对你这一片痴心。”又恢复原声道:“过个样子给朱家那些畜生看看,也让你在天的父母之灵安心。”
腊母道:“女儿啊,还有你的弟弟,他是什么心思,你不会忘了吧。”
“娘,我没忘,我同意。”方百花回头看吕亮,:“我听哥哥嫂子的话,完成娘的心愿,你呢?”
吕亮道:“我更愿意,只是我父母家人不在,想告父母而后定。”
吕慧琳在外屋应声道:“我是你姑,受过兄嫂嘱托,我做主,婚事马上便办。”
“三姑,我父母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但我哥对我说过:只要他义弟的女儿过得好,他对义弟便有交待了。只要你二人能成家,全家都祝福你们,亮儿走什么路,他不过问了。”
方腊出屋喜道:“这样最好,都已准备妥当,明日我嫁妹,你家娶亲!”
吕亮也出来道:“三姑,我爹这话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哪,你先走了,我哥我嫂第二天走时说的。”
“那时他能说,我走什么路,他不……”
吕慧琳上前扯住道:“废什么话,什么时候了?还有许多事需要准备呢!”又朝里屋,“伯母,姐,我带侄儿回去准备了。”
邵玉凤从里屋出来,微笑道:“他亲家姑啊,我妹是不是该去祭祭祖啊,你把姑爷给领走了,谁和她作伴合适?”
吕慧琳笑道:“还是姐想得周到,我回去嘱咐他几句,待这里母女亲热一会,我再送侄儿回来,一起去便是。”说着领吕亮来到院里。
方天定、方亳及方肥、方五、方六诸子围了上来,“闻听姑丈善射,能不能让点空给我们学点本事?”
邵玉凤出来,故作生气状,“不会看个紧和慢,都割不开热浆豆腐了,还来凑什么热闹,一边去!都帮忙办喜事,看谁表现好了,我自会让姑丈教你们。光射箭好学哪,能文能武才更重要。回去每人写一篇讨朱贼的檄文,等姑丈阅卷过关,文的中选再教武的。”
吕亮不好意思地道:“他们都是英雄,上东京前,在江边我便见过。嫂嫂不要取笑我。”
邵玉风笑道:“妹夫啊,可别太谦虚了,娶到我妹子,红眼的多着呢。陈十四公服得人没几个,他把你扬得名声在外。不然闹洞房也够你招架的。”
“还有这么一说呀,嫂子说得怪吓人的。”
“你嫂子逗你呢,有亲姑在这儿,还有你那媳妇,‘玉面罗刹’,谁敢惹呀!”吕慧琳故意笑着对邵玉凤道:“她亲家嫂嫂,我们先告辞了。”说着不顾邵玉风用手指捥她,领着吕亮出院门而去。
路上,看看没人,吕亮道:“姑,我父亲在富阳,我想找他们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吕慧琳没好气地道:“你还知道你父亲在富阳?你父亲在东京,你还不是拔腿就跑!真是有了媳妇忘了爹娘!”
吕亮吃惊道:“姑姑,怎么知道?”
“我还没老眼昏花,我哥的盔甲穿在你身上,你从几千里外的东京,几日里和媳妇赶到帮源洞,还用人告诉我吗?恩从上流,这话一点不假,你爹怕你有危险,几千里赶到东京,啊哈,换来的是儿子和媳妇跑了。你想过没有,你爹什么感受?你在东京闹腾一年,临走大姑那里招呼不打一声,你大姑不掛念你?亏你念了一肚子书,心里光有媳妇?”
“侄儿错了,大姑那里本想去的,又怕连累他们。爹在我眼里,无所不能,百花让人又送了路程图,她又焦急赶路,连夜起程,侄儿不放心,也就跟下来了。如今送到了,侄儿要去富阳,寻我父母。”
“说得轻巧,老太太是太圣母,快不行了,所以才要为你们举行婚礼。你去寻父母,喜事不用办了?万一她去世了,你媳妇不又要守孝?你这婚还用结吗?她这就去祭祖,你不去,让谁陪她去?她会高兴吗?”
“可是一辈子结这一次婚,她父母是不在了,我的父母健在却不能参加,无论从那里说,都觉得高兴不起来。”
“算了吧,说什么好听的,心里盼着今晚就入洞房吧!”吕慧琳回头看了吕亮一眼,忍不住噗哧又笑出了声。
“看姑姑说的,侄儿如此不济。”这时到了方七门口,见吕慧琳进门,吕亮也跟进道:“三姑父在家吗?”
吕慧琳未做答,推房门而入内。吕亮跟进,却见父亲黄睍坐在屋中竹椅上,吃一惊连忙跪倒。口中道:“儿子不孝,连累父亲几千里奔波,罪不可恕!”说罢磕头礼拜。
黄睍微笑道:“孝是不孝,可是尽忠了。花石扰民,最早是石公弻在政和初言之,疏中只言:崇宁以来,臣下专务生事,开边兴利,营缮徭役,蹶(音掘,折损)民根本,因之饥馑。汴西挽花石,农桑废业,徒敝所有,以事无用,宜废之休息,以承天意。张根去年又言,也没起作用。你与邓肃能让皇上于花石少有变革,也算值了。起来吧,总算没落入朱勔魔爪,全是儿媳的功劳,也让我省了不少心。”
吕亮仍跪地上,道:“儿子年轻,尚觉困乏,爹爹一定累坏了。为什么不和儿等一起走?早知不这么急多好。”
“也想过,可是一旦有危险,谁来救援?”
“父亲为儿,真是千虑而无一失呀。”
“你起来说话。”黄睍又转向吕慧琳,“你们的势力好大,这次亮儿得脱险境,亏了有你们势力的维护。要不然,落到蔡京、童贯、朱勔的手里,为兄也无能为力。”又回头道:“这孩子,写得那么深刻尖锐,就不想想退路?”
吕慧琳道:“知道我们势力大,哥也参加呗,为什么不愿露面?”
“我们家已经有你一个,眼见又有两个要搭进去,还嫌不够多?你们的方腊,是个好汉,也是个好人,一门心思为百姓;可是成大事,需要多方面才能。就比喻说粮草,他准备有多少?”
“听说备了些,不知什么时候起事,还备有些银两。”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就算有点银两,临时筹措,必不凑手。他因为感恩用方肥当家,这人化银子,痛得出血,怎么能做好这个后勤!几十万甚至百万大军,一天要吃掉多少,他想过没有?汪公有些话,他都不能全听,何况别人?我是大宋朝的将军,不能阻止你们,是一步步逼到这里。我自己再把持不住去添乱?归隐,就是归隐,只顾自家吧。”又转向吕亮,“你有什么要对我说?”
“爹爹,同意我跟百花的婚事?”
“这是早定好的,她全家被害,到了这个境地,不是她的错,倒是我的错居多,你们相爱,我更没有理由反对。”
“可是她执意替父母兄弟报仇,不杀朱勔,誓不罢休。又认义方腊为兄,这条路非要走下去了。”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可以理解,也难能可贵,我为义弟有这样的女儿感到高兴。你可以保护她,但朱汝翼你不可动手杀他,虽然有大义灭亲一说,但你二姑对我家的恩情,你是知道的。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天理难容。”
“孩儿知道,可是百花要杀他,我该怎么做?”
“但愿老天不安排这样的场面。真遇上了,那是天理昭彰,自作孽,不可活;你如果伸手拦阻,大义不允,夫妻反目。他该自求多福才是啊。”
“既成夫妻,便为一体,离她而去不义,随她在此不孝,儿很难决断。”
“她是我义弟之女,如今孤身一人,又不随我去,为父不能照顾她周全,甚觉不安。你们在一起,好好保护她,爱护她,为父心里也踏实了,你也算尽孝了。”
“既然如此,儿便是姑等一党,他们的圣公,也成了儿的主公。”
“那是自然,尽忠职守,为臣之道,为人本分。既说到这里,东京君昏臣奸,把你已经驱赶到这里,就该知恩图报。这次你得罪权贵,若非百花与此教之力,为父也救不了你,之所以为父舍你在此,也是你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有姑、有妻、自己再多动动脑子,为父也就放心了。”
吕慧琳眼泪下来了,“哥啊,闹了半天,还是为你儿子操心哪!”
黄睍苦笑了笑,“三妹啊,你不让我操心吗?侄儿在这里,对你不好吗?只是二妹,哥对不起她呀,……”
“这回哥放了她的孽子,二姐能不知道?”
吕亮愤愤道:“他回去不说,二姑怎么知道。”
黄睍忙问:“你见到你二姑?”
“見过,在瑞光寺,还有思娘小表妹,她们也在那里上香。”
“总算肯出门了,你们相认了”
吕亮说了全过程。黄睍自语道:“我该再去看看她。”
……
吕亮与方百花骑马来到方睆的坟前,见坟修得很整齐,坟前石碑上刻字: 落款是女儿方百花 于政和八年八月立。方百花又看了兄弟碑文,扑到父母坟上嚎啕大哭,吕亮将祭品摆上,浇奠已毕,认真拜礼,并祷告道:“女儿百花与女婿吕亮准备明日大婚,特先来告知父母兄弟。……”
吕亮擦干眼泪,又将百花劝起。百花哽咽着道:“伯父好有心,可惜还在东京,怎么能见到他,感谢才好。”
“感谢就不用了,”黄睍牵马从一断壁处转出,朗声道:“称呼似乎该改改了。”
吕亮、方百花同时跪倒,道:“爹爹,安好!”
黄睍受了二人叩拜,将手中包裹递与百花,道:“全家为你们祝福!这里有些安家费用,贤媳收好。三日后,为父在富阳江边码头等你们回家。”又面向方睆坟前深深一揖,道:“兄弟,弟媳,我们终于盼到这一天了,他们圆满了,我们都高兴,也都该放心了。安息吧。”又走到方山林坟前。“老侄,谢谢你这个大媒人。”说罢也鞠了一躬。然后牵马认镫,飞身上马。
方百花起身道:“公爹,不参加明日婚礼?”
“婚礼本应为父为你们办,如今令义兄操心出力,为父没脸,就不参与了。记得婚后回家看看,你们母亲、弟弟、妹妹,都等着祝福你们。愿意的话,你们练练,我帮你们看看。以后说不定金戈铁马,这种机会就不多了。”黄睍说罢,放缰夹马急驰而去。
“知道了,爹,我们一定早早回去。”方百花望着黄睍背影,道:“咱离东京时,爹还在东京,可能咱出寺时,便一直跟着咱们。可是不参加婚礼,不知爹爹因为什么?”
吕亮道:“不为别的,我姑、姑父一直邀他入教,见了圣公怕不好脱身而已,你可千万别想多了。”
“不会的,我再多想,就真是不懂事了。爹为咱们可操碎了心。”
考虑到方百花和吕亮都是被官府海捕的“要犯”。没有大办,只限在七都的几名重要人物参加。尽管如此,由于两个人物出众,依然传得沸沸扬扬。有个外号“哮天犬”的叫方京,回家和老婆“芙蓉树”柳洪芳嘚嘚,柳洪芳和“倒马毒”方有常有一腿,立即便传了过去。方有常立时派人到青溪去报告,县令陈光令县尉翁开与捕盗都头领人到七都抓捕,方有常与方庚也带人陪同。待到时,二人已经在前天乔装到富阳去了。腊母又在二人走后去世,大家正在办丧事。方腊早接到线报,把办婚事的痕迹全都处理掉。他悲伤地对翁开和捕头道:“无中生有,谁这么缺德,和我过不去?我母亲不幸归天,我没心情陪诸位大人,你们随便转转,看那个像海捕告示上的要犯,抓起来就是。还劳烦转告陈县令,这个七都保正我不干了,谁这么眼热,就叫谁一家干得了。下次还不知闹什么幺蛾子呢!大人转累了,到我这里喝茶吃饭,只是素斋,有点委屈众位官爷。”
方有常听出话味来,道:“方腊,你这是什么话,公私不分啦,不干了也得破了此案以后。谁闹什么幺娥子,有人报你窝藏钦犯,你还不许官差来抓人了?”
“方洞长,说话要有证据,不能凭你上下嘴唇一碰,就成了窝藏犯吧,证人在哪里?谁不许官差抓了,一来我就说,你随便搜呀。什么公私不分,朝里大官,父母去世,还要丁忧呢。我就不干了,不正好对了你的意了?”方腊怒道:“方有常,今天当着诸位官爷的面,说清楚了。如果抓不到钦犯,你无中生有,按照大宋律法,也是要反坐的!诸位请吧,我要守孝,恕不奉陪。”又对方五道:“副都保,我不守孝,也该避嫌,劳烦你领诸位官爷查去吧。”
方五对方有常道:“我领,方洞长也未必相信。这里你都熟悉,你愿意上那里我陪同。在人家灵棚里闹腾,可有些不地道。请吧。”说着率先出门。
方有常听姘头“芙蓉树”咧咧,也并不知详细。转了半天,也找不出半点珠絲马迹。翁开不耐烦了,问他信息来源,他支支吾吾又不好说,便骂了起来。方庚想火又不敢,怕真的反坐。父子只好请到家里招待一番,又打点一些,才将这些瘟神送出门。气得方庚直蹦高,“又是挨墙的野□□信息吧,贴她还没贴够?还得填这些臭水沟!”
“倒马毒”方有常自知理亏,也觉窝馕,也只好没吱声。不过这股毒气却是越憋劲越大。至于这“哮天犬”方京、“芙蓉树”柳洪芳是怎么回事,方有常为什么没敢说出来当证据?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明白,且待后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