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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一针见血浙尼寺情侣论辩 千里迢迢帮源洞聚集群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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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回 金蝉脱売 施救援车船缱绻(音浅犬,情意缠绵)
举重若轻 甩跟踪匿迹消声
却说朱勔随蔡京回到府内,朱思娘迎过来焦急地问:“爹爹,考得怎么样,吕亮可否释褐了?”
朱勔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都是你给侬惹得祸!”
蔡京冷笑笑道:“女儿才多大呀,为爱冲动,没什么错。可你不能糊涂啊,你怎么能将他的《花石纲赋》献给皇上?”
“侬以为他是赞美大石的,没想到他敢弃前程而不顾,这么些届也没有一个这么糊涂的!”
“你也不想想,他焦急那样,不是为姓邓的出头?那赋能不和诗一个腔调!这倒好,帮别人打自己的嘴巴,看一会有人送来那赋的内容,不把你气得七窍生烟。”
朱勔不敢冲撞,他看见了赵佶的怒容,所以唯唯诺诺。吃过晚饭,果然宫里来人了,又匆匆而去。只让蔡贵将一字帖送与蔡京。蔡京大略一看,口中道:“别说,写得还行,够彻底的。”随手递给朱勔,“可惜不被你用啊!”
朱勔随看,脸色也在变,只是不像赵佶那么明显。他本来就是猪肝脸,这时不过色素更充沛一些。蔡京看着朱勔这样,反倒笑了。“嘿, 嘿,嘿,生那么大气犯不上。要是不准备要这个准女婿了,解气的办法有的是,不用我教你吧?”
朱勔咬牙切齿地道:“敢坏侬的饭碗,侬要将这两个穷酸碎尸万段!”说着便起身准备往外走。
蔡京忙道:“你要作什么?”
“去安排人手,……”
“不必了,老夫早让人盯上他了。你不可胡来!官家虽然生气,但既然看了,心内必存狐疑。你如果在东京城内弄出动静,传到官家耳中,心中定然留底,也会给对手制造口实。你记住了,不单城内不能动手,即使出了东京,那个邓肃也得留着。万一什么时候,官家想起他们忠心可嘉,你俩个都弄死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所以不能逞一时之快。何况他的诗,不针对你,只是说守令的多。”
“小人谨听太师教诲,只派人盯住他,等到江南再动手!”
这时蔡贵又递上一信,蔡京看过道:“光盯不行,赋上写得明白,睦州青溪万年镇人氏,先控制了他的家人,不怕他飞上天去。你看,童府也来信了,道辅想起此人像早些年边关一逃将—黄睍,估计是他的儿子。让你务必捉住他爹,交给他治罪。”
朱勔如梦初醒:“怪道他有本事救了汝贤,原来是这个冤家,更饶他不得了!”
“怎么,你原来就认识此人?”
朱勔忙道:“侬怎么能认识他,只是这小子的本事,对上号了。童枢密要的人,末将一定捉到献上。”
蔡京又冷笑道:“未必呀,他爹这么多年都未捉到;既然文武全才,又有你女儿掛着他,未必就能如愿。”
朱勔这时才发现朱思娘不见了,气得跺脚骂道:“这个小浪蹄子,吃里扒外的东西。上赶着别人,还这个结果,真是丢人丢大了,奇耻大辱!”
蔡京想起什么,对蔡富道:“查一下府里,有没有什么人不见?”
蔡富一会回来,报:“后厨有个厨娘出府去了,不过她只会切葱絲,不会其它厨艺。”
“刚才在不在这里?”
“上菜时来过,……”
蔡京转向朱勔,道:“看见没有?防不胜防。你府中也得注意,瞅我们马脚的人多得是。要干一定要干得漂亮,别拖泥带水的,老夫相信你的能力。”
“放心吧,这次侬整不死他,跟着他姓!”朱勔咬牙切齿地恨道。
“嘿、 嘿嘿,可别这么说,世事难料。老夫也沒想到能长起王少宰这棵高草,可他有木头脚撑着,现在倒成了心腹大患。本来可以培养他成为对手,你女儿又拴不住人家,可惜不被我用哟!”
且说吕亮、邓肃被学校开除,举行过仪式。吕亮对围观的老师、同学,抱拳拱手道:“谢谢老师,谢谢同学们!”
邓肃对尹天民道:“老师,我们就去收拾行李。回头来拿离校证明,希望祭酒、实话实写,我们是为谏花石开除学籍。”
尹天民道:“你二人自去收拾行李,我去祭酒那里办理。回头在这里聚齐,我领你们去我家中住宿。”
吕亮道:“多谢老师美意,东京旅店甚多,怎能再去连累老师。禁军刚才说得甚明,我们已经得罪权贵。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人跟踪。恐怕学生不只是驱逐回乡那么简单了。”
尹天民气得白胡子乱颤,怒道:“皇上已经有旨,遣返回乡。他们还能怎的?吾就不信了,今晚就在吾家住!”说着去找祭酒去了。
二生到宿舍收拾行李,同学都来帮忙,还有不少捐助路费的,言语一片,恋恋不舍。吕亮全都给了邓肃,邓肃推辞,吕亮道:“我还有,你的路却远,雇舟去吧。”吕亮有心,特意看看大家;唯独未见入校时帮忙的曹知道。他问一个同学:“知道曹知道吗?一直没见,想道个别。”
郑爽笑道:“你刚来,他知道你是牛头的人,打算借你的光,拼命的贴你。你现在这样,他后悔未早知道,躲你还来不及呢,怎能在这里受你牵连?这才是识趣的人,不像你们和我们。”
另一同学道:“进了安邱门便离开了,他家又不在那里,只是躲你恐怕还是好的,不去给你捅黑的,就烧高香了。”
吕亮笑笑道:“不至于吧,大家相处一年多,只有友情没有仇。”
郑爽道:“你以为人能都和你们二位,争着担风险?争权夺利,损人利己,
才是大势所趋。”
吕亮道:“兄弟,别把人想那么坏,你不是安然无事么。”
“不叫你的话点得明白,很难说。”
吕亮拍拍郑爽肩,对邓肃道:“志宏兄,我看出尾巴是盯我的,出校以后,我们便分手吧,兄长多保重,就此别过。”
邓肃激动地道:“那怎么可以,同甘苦、共患难,不到梅城北峰塔,不能分手。”
吕亮道:“邓兄诗只写了守令,小弟指名道姓,直写朱勔痛处。朱贼要除掉我,不会因为有你而手软。反之,小弟单独行动却方便许多,你说对吧?……”
话未说完,只听门外马蹄声响,接着一女声叫道:“吕亮,快出来!本小姐有话说!”
吕亮听出是表妹朱思娘的声音,忙出门,见朱思娘与几个女兵都骑着马,便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火上房了,还不知道紧和慢。”朱思娘下马扯住吕亮走到一墙角处,“你今天必须答应咱们的亲事!”
吕亮挣脱,道:“说什么呢,你不是不知道,我有妻室。再说这姑舅亲,俺姑不是告诉你不可结亲。”
朱思娘急道:“火烧眉毛啦,你虚应下不行吗?侬是为了救你!”
“救什么救啊,我怎么啦?不就是开除学藉,放归田里么,有什么了不起,还用你救?”
“你知道什么,侬爹,侬哥,什么时候有人敢惹他们?还有蔡太师,请你都不去。他们正合计怎么整……你呢!”朱思娘想说“死”字,怕不吉利又憋了回去。“只有答应亲事这一条路,不然……”
“不然什么,我还不信呢,无法无天了?皇上还未杀我呢!”吕亮故意安慰道:“你放心回去吧。”
“皇上在皇城里,他能知道多少。你别不听劝,信侬这一回,等躲过这一关,你不娶侬,侬也不逼你。如今真是,嗨,急死人了!”朱思娘眼泪都下来了,“娘不让说你是表哥,她又不在这里,怎么办么?……”
“你不要焦急,你的心意,我领了。你送了信,我心里也有数了。我自有办法脱身,你放心回去吧,好好呆在我姑身边尽孝,别总让她担心。”吕亮劝着把朱思娘领到马边,扶她上马。牵马缰掉转马头,又将马僵递到她手。
朱思娘急忙回身道:“你已经被盯上了,今晚放心休息,出城小心在意。”
吕亮拍了一下马屁股,马惧痛跑了,女护卫也都骑马跟上。朱思娘不断回头,口中连喊:“千万小心,”……
吕亮回到宿舍,邓肃问道:“什么事?”
“危言耸听而已。”
“不是的,一定是她得知什么消息,焦急才这样的,别不当回事。”
吕亮双手一摊,笑道:“当回事,又如何。难不成屈服,跟表妹成亲,停妻再娶?这些烦心事,还不如官家那一刀痛快呢。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吧。”说着抄起行李卷,挽在肩上,手提书箱,道一声:“同学们,再见了。”便来到校院。
邓肃随出,见尹天民手拿两份书卷等在那里,二人忙走上前,双手接了自己的,向尹天民鞠躬道:“谢谢老师,请多保重,学生告辞了。”
尹天民扯住二生手道:“今晚住我家,想想以后有什么打算?”
邓肃道:“顺天应人,安身立命。不去连累老师。”
吕亮则道:“只要咬得‘菜’根断,则百事可作。老师切勿掛怀。”这个“菜”,很明显不是汪信民单指能受穷吃苦,适应清贫那么简单。
二人说罢,掉头便走,匆匆奔校门而去。尹天民知道怕他受连累,又送了几步道:“一路顺风,老师永远记着你们。”
同学们也送至校门,频频挥手。
夜幕开始降临,吕亮先出了校门,看了看跟踪的几人,对邓肃道:“看见那几人吗?我投北你投南,如果他们全跟我,兄长不要再回头。如果有人也跟你,你便回来,咱再想法。”邓肃点点头,便投南找店去了。吕亮见盯梢的人没动,便要奔北而来,正犹豫怎样去大姑家才不连累他们,却见石四跑了过来。石四来到近前,接了书箱扛在肩上,道:“相公还是不听劝,终于做出来了。”
吕亮道:“你怎么来了?我姑也知道了?”
“这么大的动静,谁不知道!走到那,那里讲究。全是一片赞叹:今天皇上去迎大石头,出了两个太学生谏花石纲,被开除学籍,遣返还乡。谁不树大拇哥啊!周将军父子都知道,他们借故早早回家,正商量怎么救你。你姑妈急得直哭,周将军让我接你先到店中,然后他想法摆脱尾巴,送你个安全地方。并让我把存在那里的弩机和箭带给你,以防万一。”
吕亮道:“那好,把弩机和箭留下,你速速离开。通知我姑父一家,不要为我操心,免得他们受连累。你就留在他们那里,我以后照顾不了你。记住好好做人,认真练功。走时千万看看尾巴,甩掉了才去漆店。”
石四坚决道:“我才不呢!那成什么人了?主在仆在,小的不是小人。”
吕亮认真道:“是仆就得听主人的话,我叫你去救我姑一家。他们如果被京、勔知道和我是亲戚,这一家人还有得活吗?”
石四把盛弩机和箭的包递给吕亮道:“那我去了,怎么回来找您?”
“你还找我干什么,等我去找你们。你说我自己逃方便,还是带上你方便?”吕亮用手触一下石四,“仔细看着我身后那四个人,有一个带到我姑家,也是你的失败。”
“放心吧,我听相公的,这书箱、行李,我拿走?”
“太沉,你自己能逃利索就好。有了行李,他们反而会对你增加注意力。”
“把行李给我吧,”一个粗旷的声音传来。
吕亮听声音便知是陈十四,模糊的夜色中,见他站在蔡河岸边,旁边还有小艄公。吕亮高兴地对石四道:“这回你该放心了,你快走,我给你盯着后面。”说着把书箱又拿了过来。
石四又把方腊给的令牌递到吕亮手里,“相公带上这个,他会保你平安。”说完跑到陈十四跟前,“老丈,我相公要有山高水低,石四可要找你算账。”说罢向小艄公扮个鬼脸,便跑过龙津桥去进了朱雀门。
吕亮一边用余光看着盯他的人没动,一边向陈十四打招呼:“老丈,今日是见了,小生与邓兄都尽心了,却无济于事。能来看看我,很感激,这里已经有人惦记上我,不能再连累你们,我要去了。”
陈十四上前扯过行李和书箱,道:“吕贡生和邓贡生都是好样的,我替穷苦百姓谢谢你们。你们不怕受连累,我们行船吃饭怕什么连累?我想好了,这次免费送二位还乡如何?”他依然乐呵呵的。
“按理说,求之不得,你只送邓兄回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吕亮说着又往回扯行李和书箱。
陈十四将行李和书箱放到地上,一下扯住吕亮胳膊,道:“还能有什么事要办?且随我去见一人,那时要去哪里随便你。”
吕亮觉出握胳膊的手如铁钳一般,又不便使招解开,便笑笑道:“老丈,什么人这么重要,让老丈使出功夫来。小生不敢反抗,随你去就是。”
小艄公笑道:“去了就知道了,必然大惊失色,大喜过望。”
吕亮笑道:“我现在就大惊失色、大喜过望,你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陈十四松开手道:“你早知她会说话?”
陈静也笑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钱塘江涨大潮,在江心赭山岛上,你失踪一会,都去找你。石四便听到了,谢谢你阻止吳邦杀我。”
“嗨,真君子呀!”陈十四又竖起大拇指。
陈静脸红了,“怎么算真君子,知道了,还不指明,害我多装了那么多日子。”
“分手时,向你道别,你都不吱声,怎能怨我?”三人都笑。
陈静道:“看见那艘官船吗?熟悉吧,也该知道是谁了,快请吧。”
吕亮看见蔡河里停着方百花的官船,上面依然挂着“朱”字旗,两舷站着二十余女兵。他喜滋滋地向陈十四父女一抱拳,“多谢陈老丈和陈姐姐为我说情,她终于肯见我了。”说着几步便跃到船上。
陈静却抓住陈十四的胳膊,酸楚地笑了笑道:“真替他们高兴。”
陈十四道:“是该替他们高兴,可是看看你,又高兴不起来。”
吕亮站在船楼门外,心情激动,几次举手叩门又停了下来。方百花声音传出:“吕郎,难道你不想见我?”
“真的是我百花贤妻。”吕亮推开船门,蜡烛光中,只见方百花淡装素服站在迎门,笑靥嫣然,娇艳无比。他三步阶一跃而下,一下把百花抱在胸前,久久才道:“你好狠心,怎么现在才来找我,我都绝望了。”说着眼泪都下来了,滴到了百花的玉颈上。
方百花也紧紧地抱着吕亮,徐徐道:“不为你闯了祸,着急救你,还不知有没有这天呢。吕郎啊,这回你捅了马蜂窝了。快脱下外套,让我穿上,我去住店,你坐此船出城而去。”说着不情愿地要脱开怀抱。
吕亮抱得更紧,口中道:“说什么也不松开,怎么能让您替我呢!你的美貌让他们看到,那不是更危险!”
“我已经想好了,进店后再出店,我就是女装了。一会就到这船上,咱们一起离开。”
“既然这样,也是我去住店。照你安排的,我再回来,岂不更省事?”吕亮虽这样说,可是仍然不松抱的力量。
“那不行!他们盯的是你,快松开,你再改装,很难不让他们发现。”方百花虽这样说,可自己也未松手。
“知道改装不行,你出去他们也不会上当。我进店后,出店就不走店门了,让他们等着认谁去?我再也不想松开,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他们要害我?”
“我们的人,遍布皇宫、太师府、相府、朱勔府,你这两个太学生谏花石可是大动静。这几年来除了张根为抢了他的运粮船运花石,说过花石扰民这句话。那里还有人敢说?所以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你们的人,你们是什么人?我一直想问你,那日在船上,看出你还是个首领。陈十四也不是一般人,他文武兼修,怎么也听你的?”
“这个你先别问,反正都是想杀朱勔的人。如果你能加入我教,自然会全告诉你。”
“可我不信教,也不会加入。但我不反对你的信仰,我姑也信什么教,我爹也对她很好。他们要害我,计划内有没有我的父母家人?”
“你说呢,只是你不用担心,伯父母已经搬离那里,漆店给了你三姑,并写了卖契。伯父办事把握着呢。”
“也是你们的人告诉的?”
“我比你晚走两天,走时去看来着。听说你走第二天便走了。”
“可知现在在那里?”
“你也不知?不过我已通知总坛,让他们找到并通知他们躲避。”
“他们有八百里快递,……”
“我们有千里传讯,总得比他们快。”
“还叫伯父母,我可是早在岳父母坟前叫过爹娘了。”
“我看见了,”方百花语音悲凄,“你心里有我,我知道,可我们没拜天地,我又这样,……”
“你看见了,不出来见我?叫我跑遍了江北几都大山,嗓子都喊哑了?”吕亮松开一边,右手握着百花左手道:“正好现在红烛高烧,现在咱们就拜天地。”
“这不是我吕郎的性格,亲朋都不在,怎能这样草率。我父母去世刚一周年多,等见到伯父、伯母,自然就……”方百花脸红了,烛光中更是楚楚动人,“现在还在危险之中呢。”
吕亮又将百花搂在怀中,“今晚在东京城里,他们不会动手的。”
“是今晚不会动手,可是今晚出不了城,明天你会在更多高手控制之下。蔡京给朱勔下了死命令,邓肃倒不在其内。你写了什么,以至他们要这样对你?”
“《花石纲赋》,我给你背诵一遍?”
“来不及了,再住一会,水门该关了。反正我知道,冲了他们的肺管子。不触了他们要害,谁舍得杀自己的准爱婿呀!”方百花笑着指点一下吕亮的肩头。
吕亮急道:“你可别误会,她是我姑表妹,我姑……”
“别解释了,我都知道了。”方百花坚决地挣脱怀抱,并动手解他的外衣,“还是让我扮你,……”
“你再装也不如我像,还浪费时间。你们到横桥子等我,一袋烟的时间我准到。”吕亮说完猛然凑前吻住百花,……然后回身跃出舱外,一步下船,三步上岸,见几个跟踪人在桥的石栏边站着,对陈十四故意大声喊道:“你们船价太贵,谈不拢。我一个穷学生,乘不起这么好的船,谢了。”说罢却不拿行李,大摇大摆地过桥进了朱雀门。那四个跟踪人也急忙跟了下去。
方百花幸福地微笑着,到窗前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目送吕亮消失在夜幕中。陈十四把行李和书箱送到船头,陈静进了船楼,把两样都拖进船楼,道:“没用你圣姑去替吧?”
方百花还沉浸在甜蜜之中,微笑道:“正如陈姐姐所料,吕郎让我们到横桥子等他,说一袋烟的功夫便到。陈伯伯和姐姐信吗?我怎么心里觉着忐忑不安?”
陈十四在船头道:“我信,不愧是黄将军的儿子,圣姑这郎本事太大了,我们去等他便是。”
陈静凑过去,小声道:“忐忑不是不放心,是叫他撩拨的吧?”
“姐姐好坏,……”方百花装着要打,身上却又无力可使。
“是他坏,关我什么事!”陈静笑着却早绕了。……
吕亮去到指定的酒店,要了间楼房,进到里面拴上门,脱下外袍,背剑挂弩,结束齐整。从窗口出去,翻身上房,穿房越脊,至后街跃下。又取下宝剑,穿上外套直奔保康城门。等到他到横桥子时,船也刚到桥下,他一跃而下,正好落在陈十四面前。陈十四一让道:“进内报到吧,正耽心呢。”
吕亮进入官船内,方百花急忙迎了过来。陈静在后面夸道:“好快的身手!”
吕亮故意笑道:“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方百花笑道:“不是一起的,怎么掌握你的行踪?疙瘩不是越结越深?”
吕亮又笑对陈静道:“原来是密探。”
陈静微笑道:“确切说是卧底。”
“是卧底,真称职。”吕亮翘起拇指又鞠了一躬,“陈安小哥,真该好好谢谢您,不然我什么时候能解放,还说不准呢。”说完幸福地望着方百花笑了。
“这可不行,陈姐姐是我的军师,以后不可叫陈安小哥。重新认识一下,她叫陈静,我患难百姐妹中的首领。主意也是陈姐给我出的,不然,我们真不知发展到那一步呢。”
“对我这么没信心,让人觉得好委曲。”吕亮从怀里贴身处掏一布包,“看到吗,贴心地保存,您的信物。”说过又放进怀里。
“什么?”方百花问过又想起是自己的头发,一片红云上脸。
陈静道:“什么好东西?拿出来还不让看看?”
吕亮又向陈静礼道:“再谢陈静首领姐姐玉成大恩。”大拇指又向舱外,“请问陈老丈,也是你们首领吧,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陈静忙微笑还一礼道:“不敢,我父女都是长圣姑下属,还请长圣姑爷以后多多关照。”
“去,姐姐调侃我,”方百花又对吕亮郑重地道:“陈伯伯,是我教最受尊重的三公之一。比你三姑父资格还老很多。圣母怕我年轻不胜任东京之行,特请陈伯伯指导帮助我。”
“我说呢,我三姑父只是武功特殊一些,陈老丈可是文武全才。见多识广。”
方百花道:“陈伯伯二十年前也和你一样,上舍太学生,因为狗皇帝登基求直言,他也是上书的太学生之一,说了心里话。蔡京为相后找后账,编为邪等谴返回乡。他写了词道:
当初亲下求言诏,引得都来胡道。
人人招是骆宾王,比洛阳年少。
自讼监宫并岳庙,却一齐蹋了。
误人多是误人多,误了人多少?”
“‘误人多是误人多,误了人多少?’这词我们州学同学都知道,当初轰动全国。难怪哟,怀才不遇当艄公,可惜啊可惜。这样的能人都在你们教中,真了不起。”
“什么当艄公?那是我求陈伯伯的,不知领情。”方百花动情地看着吕亮,又指陈静道:“所以我陈姐姐也是满腹诗书,只是没有你们这些男人有机会让人知道罢了,不然。考个状元啥的,根本不在话下。”
“怎么不知领情,杭州见面前我就知道了。要不怎么拼命地追你!”吕亮又笑着向陈静一礼。“噢哟,惭愧!陈姐姐家学渊源,一路上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听长圣姑说呢,看过几本书,就能和你们这些苦读寒窗十几年的贡生比?我正庆幸装了哑吧呢,不然,一冲动,那才是贻笑大方。”
方百花惊道:“你怎么那么早便知道?”
陈静忙解释道:“观潮那天,我见到表哥吴邦从海潮里逃回,正和他说话呢,被找我的石四听到我们说话了。刚才才知道,圣姑爷瞒了一年多。”
方百花道:“姐和表哥说话,就把我卖了?”
吕亮道:“想那里去了,那吴邦想杀我劫财,是陈姐用你的名头阻止他。”
方百花笑道:“问你她答,问她你答,怎么觉得我跟外人似的?”
陈静脸红了,“圣姑是嫌我呆的时间长了,误了与圣姑爷缱绻,我出去就是。”说着往外就走。
方百花急忙拦住,道:“姐姐,开个玩笑么,这么不经逗。怎么叫‘牵犬’?打猎吗?”
吕亮微笑道:“陈姐姐说我们好得分不开,她在这里影响我们了。”
“什么时候了,还顾得‘牵犬’?真有那命不分开,那里用现在才见?”方百花伤心地道:“眼前便要分开,我有使命在身又不能陪你,只能帮你甩掉尾巴,送你出城。出城以后你可怎么办呀?朱勔的千军万马会尾追堵截,千方百计找到你的。”
吕亮微笑道:“不要难过,知道你原谅我了,我有的是办法脱身。送我出城后,你们便可返回,现在我在暗,他们在明,出了城,再一改装,他们怎么找我?瞅个机会夺他们匹马,就更不用发愁了。只是不知我父母搬去哪里,令我无所适从。以后怎么再见到你,让我又前途渺茫。”
“马倒不用夺,我们有马送你;可是闹了半天,你还不知去哪里,就不好办了!”陈静忧心忡忡地道:“也知道你有本事,有智谋。可你不知你的对手是多大的势力。黑白两道,你根本防不胜防,怎么叫人多势众?处处是网,你能杀十个,他有一千又围上来。千万不要轻敌,官军不济事,童贯、朱勔的近卫军可不白给。他们是用来保自己性命的,个个精挑细选,他们的赏格也不能低。”
方百花道:“我,怎么把这话忘了,送出城不是更危险。……”
“我倒有个想法。”陈静笑了。“你们可以长期‘牵犬’,打猎。”
“快说!”二人同时转向陈静。
“既然只是藏身,我倒觉得京城里比城外的单行线更安全。一,我们不缺藏身地;二,他们在城里不便挨门挨户大搜捕。”
方百花高兴地道:“照姐姐说,船不出城?”
“不,船必须出城。”吕亮道:“倒是我们,应该现在下船。”
陈静点头,方百花笑道:“让他们认为我们出城了。还是军师姐姐点子多,只是他们会想到我们见过面,会寻找这条船。可惜了这条船,得浪费不少开资。”
“长圣姑放心,”外面陈十四低声道:“谁也没看见吕贡生上我们船,我们出城奔汴河,其实顺护城河把船摇到城西北,第二天一早再进城,就停在铁佛寺南,童贯府侧,他们即便找到又能怎么样?上面又没有吕贡生。”
陈静又诡秘地上前微笑道:“再说一条船,比起圣姑爷,不是赚大啦?”
“姐姐又取笑我,”方百花认真道:“真损失了船,是教里损失了,我有假公济私的嫌疑。心里觉得对不起圣公。”
陈静道:“我们救贾公望还眉头不皱呢,何况圣姑爷可是文武双全的大将,圣公知道也会觉得太值了。”
吕亮吃惊道:“朱汝贤还是对贾公望派人加害了?”
“他还未答应加入我教呢。”方百花又对吕亮道:“你以为呢,他会派人保护他?好在他以为贾公只有家人和几只狗,派人不多。全被我们射死了。”
陈十四在外面低声道:“该上岸了,吕贡生改一下装吧。我去叫车,车来你们再上岸。”船停了,陈十四上岸去了。
陈静找出几套尼姑服装,笑道:“这套最大,只有委屈圣姑爷了,我们要躲避的地方,必须穿这衣才能进出。”说着与方百花进入内室,一会便穿着尼姑服装出来。见吕亮并未换装,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施主不換装,怎与佛门弟子同车,同进庵堂?”
吕亮看二人穿尼装,别有一番风韵,尤其陈静一直艄公打扮,突换尼装又清秀了许多。他也合什回道:“二位师父,可否换一种方式入宝刹?”
方百花道:“你想高来高去?一旦有人发现,我们就没有安身之地了。再说眼前乘车,便会引起车主怀疑。”
陈静道:“再有一法,圣姑还回女装,我扮丫环,服侍相公携夫人进寺上香。不过进寺有点时间不对,乘车是没有问题了。”
方百花坚决道:“进出寺马虎不得,一旦让人看出破绽,我教损失更大。”
陈静道:“再不行,圣姑爷就得到箱子里抬进寺内。”
百花看着吕亮关心地道:“这样行吗?还有一个多时辰的路,在车上可够你受的。”
陈静道:“把箱子抬进车里,下车时再进箱子吧。”
方百花坚决道:“不行,车主看见相公上车,下车不见了,定会有传言。”
陈静道:“让人去调我们自己的车,在金水河畔等候中途換乘。既安全又免圣姑爷颠簸之苦也。”
方百花高兴道:“这个办法好,那我们快換装,一会陈伯该找车来了。”
吕亮谢道:“真让军师煞费苦心了。”
“你知道就好。”陈静心里想着,口中却笑道:“这样圣姑与姑爷,又可在车中缱绻。”
方百花笑道:“姐姐也在车中,怎么‘牵犬’?怎么打猎?”
“丫环不需避讳,主人愿‘牵犬’便‘牵犬’,愿‘打猎’便‘打猎’。”陈静笑着看一眼吕亮又进内換装去了。
吕亮笑对百花道:“不是打猎的牵犬,是形容难舍难分的情份。诗曰:以谨缱绻。”
方百花笑道:“我才不懂什么‘子云’、‘诗曰’,只记得和你在一起便‘牵犬’,行吗?”说罢故意扯一下吕亮,爽朗地笑着也进内换衣去了。
吕亮看着百花轻盈的背影,欢快地道:“‘牵犬’就牵犬吧,‘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音居,佩玉名)。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方百花在内屋道:“姐姐,他在外面又说什么?我只听懂一句,‘有女同车’、‘有女同行’。”
“圣姑爷在夸你:‘姑娘同车我娶她,嫩脸象那木槿花,步履轻盈展翅飞,丁丁当当呜玉佩。美如孟姜俊姑娘,真是娇艳又大方。 姑娘同行把我嫁,嫩脸象那木槿花。步履轻盈展翅飞,丁丁当当鸣玉佩。美过孟姜俊故娘,素质高洁永难忘。’还有一句,牵犬就牵犬吧,情愿为义犬,伴随您身旁。”
方百花笑道:“这句我能听懂,不得已似的,谁愿当犬让你牵哪?满腹诗书原来这么累人,我如果有你这本事,就好了。”
陈静叹口气道:“世上本无十全人,才艺美貌集一身。圣姑学文非难事,举案齐眉两倾心。”
方百花笑道:“我可没耐心学文,有那功夫还不如多学几招武功呢!”
及上了车,又换了乘,吕亮看赶车人正是自己在来京路上所救之人。那人向吕亮磕头道:“恩公,我在这里干租车的生意,家人也接来了,安了家。什么时候能到我家里,让我好好谢谢您。”
“你能活着,对你家人来说,就太好了。我没做什么,真正救你的是陈老丈。是他们让你有条活路。”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来到一处地方。吕亮在车中道:“这是到了那里?”
方百花道:“城西金水河畔,两浙尼寺。”说着与陈静又换上尼衣。
吕亮道:“我也找过这里,想你不能出家,故没进去找。”
方百花微笑道:“进去也没人敢告诉你我在这里,上香施舍倒可以。”
陈静道:“这里只有尼姑,没有圣姑,更没有你的百花贤妻。”说着掀起早备好的大箱盖。笑道:“请君入箱。”
吕亮笑了笑道:“我这体重,姑娘们怎能抬动?掉到地上,岂不将箱子摔散。”方百花笑道:“怕摔到你吧?别担心,我不用她们,你比老虎还沉吗?”
陈静调笑道:“新郎抱新娘,轻而易举;新娘扛新郎,举重若轻。只是门里门外的事,一会就可出来了。”
吕亮看看二人,真的笑着进了箱子;双膝微曲,将头伏在两膝之间。陈静扣上箱盖,又挂上锁。方百花将箱子挪到车帘外,自己一跃下车,肩起箱子便进寺去,直到一个房间,将箱子放到床上,又拿下锁,打开箱子。忙问:“憋坏了吧?”
随后的陈静笑道:“太过了吧,我们这是专门盛人的箱子,箱底有孔,四角有垫,放一个时辰也不会有事。圣姑爷这才多长时间呀?恐怕还没享受够呢!”
吕亮笑着出来看着方百花道:“真的乐滋悠的,第一回有这样的感觉。”
方百花笑道:“要不你再进去,我再扛一个来回?”
“还是算了吧,黑咕隆冬,看不见你,只能品味。”
“好了,在这屋里品味吧。这是尼姑庵,你知道该怎么做,关上门不准出来。睡觉、读书,吃饭有人递进来,马桶也在这里,躲过这阵再说。”
“你们要上那里?”
“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更要知道蔡京、朱勔对你这事的反应。”方百花说完同陈静出门带上门便走了。
吕亮百感交集,想到父母弟妹不知在哪里,想到邓肃,想到老师尹天民,想到石四、大姑一家,他们会不会受连累?想到陈十四摇船什么时候能转到城西北,第二天进城,能不能被盯上?方百花、陈静现在还不休息,都在忙些什么,有没有危险?这个皇帝怎么这么糊涂,任凭这些奸臣玩弄到几时?怎样做才能让他回心转意?又想到小表妹朱思娘给自己报信时的情态,方百花、陈静救自己这些故事,……他失眠了,直到听到鸡叫才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