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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百事可作只要咬得菜根断 举重若轻遇救援匿迹消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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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万众瞩目 挂玉带‘卿云万态’
二生赋诗 惹权臣太学施刑
第二天,是十一月二十六日,吕亮、邓肃随太学队伍来到安邱门外景龙江边。邓肃带了二人的诗稿,吕亮带了诗稿并《花石纲赋》。上舍学生果然离安邱门近,吕亮、邓肃他们斋就安排在安远水门前。只见水门扒开一个大豁口,两边的水门腿也全扒了。
有一个同学道:“为什么还要扒水门呀?这城门一破,多难看哪,不堪入目!”
另一同学道:“这都不懂?必是这块石头高大超出水门,予量尺寸过不去呗。不然那么多石头都进去了,也不用这么多人列队欢迎,这次肯定是石祖宗来了。”
曹知道道:“我知道,石祖宗还算不上,灵璧来的,顶多卿相一级。听说石祖宗四丈六尺高,正在太湖凿着呢。还不知几年能到,他来了,才能安排在华阳宫门里正中间。和上朝一样,大臣们都在朝堂候上了,石祖宗一到,这艮岳才能完工。”
又一同学道:“又忽悠上了,你又没到太湖。”
吕亮道:“这块石头我见过,他说的没错。”
“你的话我信,给同学们讲讲。”
吕亮微笑笑,没有吱声。曹知道道:“怎么样,你们还不信我。实话告诉你们,我,进过艮岳,知道的远不止这些,在寰春堂前也有如今天这样大的石头。城门早就扒了,为了一棵几百年古桧,听说是唐朝悟空大师手植的,早就栽上了,这个县的县官鲍慎好赐绯,使臣李蠲升了两级呢!”
邓肃道:“这只是那棵小的,盐官县安国寺双桧,大的覆阴百步,走海遇风,人船皆毁。”
一生道:“这得死多少人,和周幽王千金买笑有什么区别?”
“谨言,运河一堵,期限内难到,每天都有被逼走海船只,可是遇不上风,侥幸到达的又有几拨?”
“不少百姓讲,这破城门就不是什么好兆。”
“不吉之兆,不一而足,皇帝头几天在道德院观金芝,有咏金芝诗曰:‘道德方今喜造兴,万邦从化本天成;定知金帝来为主,不待春风便发生。’如今联金攻辽,大多人说,这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金帝来为主’也是不吉之兆。”
“还有呢,艮岳山林高深,千岩万壑,麋鹿成群;楼观台殿,不可胜纪;苑囿为白屋,不施五采,多为村居野店之景,及聚珍禽异兽实其中;到秋风夜静时,禽兽之声四彻,宛如山林坡泽。识者也以为这是不祥之征。”
“不至于那么邪乎吧,这么繁华的东京城,难不成有一天,成了没有人烟的狐兔居地?”
“这很难说,总是这么折腾,是疮是癤(音节,疮疖,一种皮肤病状),总该有个头鼓出来。我有个亲戚就随这块石头回京。他说沿途汴河上的桥、水闸,除了虹桥,无一幸免。你们算过这损失有多大?”
“你这亲戚什么官?”
“什么官,大头兵一个。说起来谁能信呀,当兵十几年,连刀枪没摸过;江南江北却走了几十趟。从哪里到哪里,有多少步倒是清清楚楚。”
“说白了,就是个縴卒呗,那可苦到家了。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薪金不够买鞋钱,汗水随着运河淌。”
“那有啥办法,税是层层加,薪金级级剝。他是最低层,只有受的份。他们有歌是这样唱的:
头拱地,背朝天,一步一叩运河岸。
不想爹娘不想妻,心里只想顺风船。
运河水,不会干,全是缆卒泪和汗。
前有縴板后有鞭,万岁爱石永不变。
千万别嫁拖缆汉,一年数次到江南;
织女每岁有七夕,七夕侬郎在淮汴。
还舍得穿鞋,脚上的老皮比当十钱还厚。苦不堪言哪!”
“苦是指定苦啦,要不怎么能有杀了都头造反的?实在活不下去了呗。可比那些死在江里海里的,累死的病死的,他属命大的了。”
……
一个同学指远方道:“大家快看,来了!花石船来了!哎呀,怎么那么多人拉啊!”
“对啊,两岸牵缆,不下千人。”
“人少了无济于事,不两岸牵缆,舵拨不过来。这石头,跟小山似的,就是汴河的落差,沈括说了,从东京到泗州,高十九丈四尺八寸。天天逆水行舟,人少了能拉动吗?”
“这你外行了,为什么建水闸,就是为解决逆水落差。”
“就怕显不出你来,是我外行,还是你脑子进水?刚才他才说的,沿途桥梁水闸,无一幸免,……”
“是的,是的,我脑子有问题。说不定,有的地方还得船底擦着河底呢—拖旱船!”
“这景象可出一谜,谜底为一地方名,”
“我想猜太行山,可惜不叫‘水行山’。”
吕亮道:“不知‘舟山’可对?”
“我还以为非明州人不得而知,此地在钱塘江外口。”
“它离普陀山近。五代后梁贞明二年,日僧慧锷自五台山请观音像归国,途经普陀山为大风所阻,于紫竹林结茅留居,建‘不肯去观音院’。从此成佛教四大名山之一。”
这时一骑马自景龙门内出,过来时口中喊道:“传圣上口谕:太学生仔细看好船上神石,一会各献诗词歌赋赞美。中式者,外舍升内舍,内舍升上舍,上舍释褐。”喊着向下游而去。
这时同学们眼光集中到城门楼上,有人叫道:“大家快看,皇上登上城门楼了!”
曹知道道:“是的,黄罗伞下便是。左边是蔡太师、余太宰、蔡攸、朱勔,右边是童太傅、王少宰、门下侍郎白时中、左丞冯熙载,后面是粱师成、杨戬、高俅,……”
接着,万岁呼声不断。学生后面人群里却有人声道:“嗨,这群败家子,为块石头这么兴师动众,不折腾到亡国,不会算完!”
吕亮听这声音像陈十四,回头看去,只见人头攒动,并看不到他要找的人。这时拉縴的军卒走过,围观的退后,让出通道。大石船缓缓而至,议论又开始了:
“还别说,也就是好看。从那倒腾的,有三丈多高吧!还亏朱勔有这本事,怎么装到这船上?”
“你们看,前头像什么,中间像什么,后面又像什么?真是一步一景。”这是他们同学的声音。
“前头像尤物,中间像尤物,后面更像尤物!”这是陈十四的声音,吕亮回头看时,还有小艄公在他身旁,正在注视着自己,并向他摆摆手。
只听那同学道:“历代特美的人称尤物,因为她们倾城倾国。怎么能称石头为尤物?”
“这位太学生,还沒学到家吧?何为尤物,让人迷恋到不能自拔的人和物,便是尤物!特美的女人那代没有?昔三代以嬖色取祸,故以妹喜、妲姬、褒姒为尤物;而秦隋以奢糜致失,能以何女为尤物?故我艺祖克孟昶,以宫中有宝装溺器,立命碎之;平刘鋹废媚川都速禁采珠,盖奢侈者祸之媒孽,创业之君所讳也。今一国君臣致力于几块石头近二十年而不歇,此石非尤物而为何?”陈十四慷慨而言,令太学生闻者吃惊。
众生回头以敬佩的目光看着这位艄公,吕亮、邓肃想上前打招呼,却见陈十四摇手阻止,口中又道:“大家快向前看,又出幺蛾子闹戏了!”
有人喊:“载石船怎么不动了,是不是下面有物卡住了!”
“定是水门腿未扒净,有石卡住了。”
“谁敢哪,不要命了!长竹竿不知比量多少遍呢,再说只是挡住我们视线,还没拐进水门口呢!”
“要不然,就是见到皇上了,让皇上多看他几眼。”
“不对,那样应该有人喊停。现在可是大缆绷得紧紧的,那一千缆卒都在挣命地使劲呢!”
“对,舵工在持篙探水,还有下水的,……”
这时几个下水的军卒探出身子高喊:“水下无物阻隔!”
城门楼上,朱勔凑到赵佶面前,奏道:“皇上,微臣不知这是为什么,一路上就是有船底擦着河底的情况,众军不过多使点劲,也没有这样一动不动的现象。真是奇怪了!”
蔡京特许有座在旁边,这时起身从城垛口向外看看,向赵佶道:“见到皇上,它居然能不走了,千夫牵拉,岿然不动,是不是要讨皇上封赏啊!此神物也,有灵性;久闻南朝就有‘司空石’,此石万态奇峰,圣上宜表异之。”
“太师言之有理。”赵佶高兴,亲洒宸翰:“卿云万态奇峰”,并道:“封‘卿云万态奇峰’,赐金带一条挂于峰腰。”又转向梁师成,“贤卿,人有贵贱,石有尊卑。可将此石安置在萼绿华堂前,以压众石。”
“臣接旨,谢恩。”梁师成见所书墨迹已干,将赵佶御书拿起递给朱勔道:“圣上赐石封号‘卿云万态奇峰’,赐金带一条,挂于峰腰。”
城上太监又复大声喊一通,使城上城下很远都能听到。金带挂到怪石腰上,只听城上又喊:“拉縴官兵辛苦,各赐银碗一个。”说也奇怪,那船动了一下,便前行,两条巨缆出现了下弧弯。众军见状,齐呼‘万岁’,并撤出一半縴卒,船仍是轻快地驶进水门。
赵佶与众臣等,又转到城门楼里面,看着巨石船进入艮岳石礎旁边。……城上又有太监声喊:“太学生就地写诗,上舍前五十名可登城楼,呈圣上御览!”
不一会便有多名太学生报号出列交卷,祭酒只领上舍前五十名登上城楼。邓肃第一,吕亮稍后,都在这五十名当中。赵佶与众臣已经在城楼厅内落座,见众中交卷快捷,更是高兴,笑对蔡京道:“太师,注意没有,那个考生手中试卷,不止一首也。”
蔡攸却焦急抢答道:“小说也有十首,真是盛世出能人,胸有成竹,下笔有神,照抄也无其速也。”
王黼道:“是够快捷,只是不知优劣。”
赵佶笑道:“看那人面如傅粉,长得如王爱卿,玉树临风,仪容甚美。”
蔡攸笑道:“像则像矣,只是发与目,不如王少宰色尽金黄。”
高俅也笑道:“还有,口也未必能自纳其拳。”
王黼知二人揶揄自己,又不便发作。梁师成却道:“正因将名异于常人,圣上慧眼识英,任为枢宰。众位感觉有异?”
“那里,正是赞美王少宰。”蔡攸、高球互视一眼,笑着对道。
蔡京对身旁朱勔,小声道:“令爱看中那小子,可在这些人中?”
朱勔忙凑到耳边道:“卑职刚到,尚未得见。只听说叫吕亮。”
蔡京冷冷地道:“名字我知道,只恐未能尽如人意。老夫多次派人到太学请他入府,他自命清高。咳,只怕也是个倔种。”
“小女顽皮任性,带累太师费心了。不必理她。”
“不只是为令爱。是人才,不早揽在手中,就跑到那边去了。”说着用眼瞟一下王黼、梁师成那边。
太学祭酒见五十名学生全上了城楼阶下,呈上名单,道:“启奏陛下,按出列顺序,五十名上舍太学生已齐集阶下。请圣谕。”
赵佶道:“交与梁爱卿,还由梁爱卿呼名读卷。”
梁师成接单在手,立于赵佶座侧,照单念道:“邓肃,福建路,南剑州,沙县人。”
邓肃出列上前,向赵佶行参拜大礼。赵佶向蔡京笑道:“好魁伟的汉子,与太师是同乡。”
蔡京忙回道:“圣上聪睿,全国区划,了如指掌。臣兴化军与南剑州尚不太远,只是高山峻岭,也得几日路程。”
邓肃将卷递与梁师成,梁师成捧卷在手,道:“考生自吟所作诗。”
邓肃应声道:“第一首:蔽江载石巧玲珑,雨过嶙峋万玉峰。舻尾相衔贡天子,坐移蓬岛到深宫。”
梁师成点评应制文章,非止一日,既能说得头头是道,又能哄得聪明绝顶的赵佶开心。直到后来操控科场,将‘进士’如同品类等级不同的商品货卖。每次科考所得进项,就不下百万缗。但揭榜尽是富门豪族,贫困平民有真才实学的却一人也无。他府中有个奴才叫储宏,识不了多少字,却因为能让他开心,居然推荐他参加廷试,并帮他高中甲科。可是储宏为官不能,只好仍在梁府执洒扫之役。他这个宦官闹了个进士,是千古奇闻;伺候宦官的奴才,又弄个进士甲科,可谓奇闻千古。话说梁师成看赵佶面有喜色,便道:“这第一首诗,蔽江载石,进入景龙江也算,巧玲珑,用得也好;万玉峰,坐移蓬岛到深宫,都挺好。只是这‘雨过嶙峋’,季节有出入,几场雪过了,上那找雨去?‘舻尾相衔’也不像为今日之石而作。今日为此石,其它船只挡在城外呀!”
邓肃看着梁师成道:“评得对极了,这首诗是学生赴京时,在兰溪县见兰江运石纲船所作;那日恰是雨后。”
梁师成面现得意之色,不紧不慢地道:“这就对了,不但‘舻尾相衔’讲得通,这‘雨过嶙峋’也讲得通了。”他看到赵佶点头,“有场面,有气魄。再看这第二首:”
邓肃吟道:“皇帝之圃浩无涯,日月所照同一家。北连幽蓟南交趾,东极蟠木西流沙。”
梁师成道:“这一首诗,气魄更大,大宋疆土尽括诗中,‘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自然是‘皇帝之圃浩无涯。’”他口中评着,两眼却紧盯着赵佶脸色。“第三首:”
邓肃吟道:“饱食官吏不深思,务求新巧日孳孳。不知均是圃中物,迁远而近盖其私。”
“等等,”蔡攸说出口,蔡京、朱勔也同时说出这两字。梁师成不让别人占先,道:“这首诗的意思变了,‘饱食官吏’与‘务求新巧’,都含有贬意。虽然都是‘圃中物’,不‘迁远而近’,皇帝怎么能看得见呢?官吏怎么就‘不深思’.‘盖其私’了?”梁师成为人“外示恭谨,内实险诈”,他看见赵佶不笑了,但尚未发怒。
邓肃看了一下全场,见朱勔发怒了,高官们,包括祭酒都以狐疑的眼光看着自已。他镇定地回答道:“蔡太师说得对,皇帝聪睿,知识渊博。大宋国土,幅员辽阔,江山秀丽,美如画卷。皇上早已了然如胸,岂是官吏从远处搬几块石头能代表得了。官吏吃饱了,不尽职尽责,替皇帝管理庶民,做好黎民百姓的父母官,却把精力用在搬花运石上,是不是该深思一下他有私心?”
赵佶觉着不痛快,毕竟诗中没涉及自己,此生还是忠君爱国的。于是说道:“后面考生尚多,梁爱卿将诗念完吧。”
粱师成手拿诗稿,读道:
“浮花浪蕊自朱白,月窟鬼方更奇绝。缤纷万里来如云,上林玉砌酣春色。
“是中嵩岳磨星斗,下视群山真培塿。千年老木矫龙蛇,天风夜作雷霆吼。
“恭惟圣德高舜禹,一圃岂尝分彼此。世人用管妄窥天,水陆驱驰烦赤子。
“守令讲求争效忠,誓将花石扫地空。那知臣子力可尽,报上之德要难穷。
“等等,”蔡京挥一下手道:“此生大胆!连‘扫地空’、‘力可尽’、‘要难穷’的话都用上了,这不是诽谤圣上竭泽而渔?”
邓肃朗声道:“有这个意思,但不是诽谤圣上。因为皇上深居九重,难知地方民情;倒是朝中大人们,不会充耳不闻民间力已尽之情吧?”
蔡攸急道:“放肆,一个小小太学生尙未释褐,无品无级,竟敢指责守令和朝中大臣,赶下殿去!”
邓肃道:“放肆不敢,恰逢皇上考试,说几句实话而已。有品有级的不向皇上说,也只好这无品无级的借此机会向皇上说了。皇上圣明,不会只听谮谀之词。学生这诗只能算讽谏,蔡大人不敢听完,不会也要‘盖其私’吧?”
“你、你、你,”蔡攸气急地道:“吾有何私可盖?”
王黼这时正扮演一个正气的脚色往上爬,所以力求背蔡京之道而行之。他看着蔡京父子尴尬的样子,心里倒乐。于是插话道:“圣上有旨,将诗读完,居安就不要横生枝节了。”
梁师成看到赵佶点头,继续读道:
“三月和风塞太空,天涯海角竞青红。不知花卉何远近,六和之内俱春容。
“安得守令体宸中,不复区区踵前踪。但为君王安万姓,圃中无日不春风。”梁师成将“为”念成阳平声。
吕亮在学生队列中,由于高子高,视力好,也能看清赵佶的脸色。见念完第三句时,赵佶已现怒容,各位大臣看主子这样,也都露出狰狞面孔。他知道事态要恶化,忙出列喊道:“第九首后两句是‘但为君王安万姓,圃中无日不春风。’‘为’是去声,替的意思,通首都是写守令官吏的,守令食君之禄,该当忠君之事。……”
梁师成脸上挂不住了,阴森森地道:“你是何人,胆敢越班狂言,惊扰圣驾?给我拿下!”
“小生姓吕名亮,睦州青溪县人氏,‘为’在诗中按平仄也该是去声,此诗是小生……”吕亮想说是自己所作,将危机揽过来。
邓肃大声打断,道:“此诗是他看过,我们是同斋,实是如他所言,但与他无关!谏圣主诗在后面,但不是这首。”
卫士已到吕亮身边,未及动手,朱勔走了过来,朝卫士挥挥手,示意退下。并难看地笑笑,对吕亮道:“你就是吕亮,不要和他混为一谈,该循序渐进才是。”吕亮离开姑母,吕慧珠回府找朱汝翼问得明白,除了认真训斥外,嘱咐儿女不准透露舅家情况。所以尽管朱思娘追吕亮,朱勔只知她喜欢这个贡生;后来又知吕亮救过朱汝贤的命,更觉得此生应该成为他的人。
童贯以武人自居,这时已加官为太傅、封泾国公,人们称为“媪相”。他不喜欢参与这类文字游戏,可对高声呼喊的人觉得内功非凡,看了一眼又似曾相识,可又想不起来。毕竟六十六岁了,掌军以来欺负的人又不计其数,这人又是个孩子,在太学里,可能是自己多想了。但他还是在冥思苦想,……
梁师成岂能认错,阴森森地道:“亏你还敢妄言平仄,你‘前’字的位置,应该是平声字吗?”
“多谢指教,”邓肃躬身平声正气道:“诗言志,达意为主,格律次之。皇上诏命:作诗词歌赋,并未要求诗为七绝、七律。小生也未敢标榜自诗为七言绝句。只是解释一下‘为’在此诗的本意。”
赵佶听明白了,不耐烦地道:“梁爱卿,读完再作评论。”
梁师成只得继续读道:“第十首:天为黎民生父母,胜景直须尽寰宇。岂同臣庶作园池,但隔墙篱分尔汝。第十一首:圣主胸襟包率土,天锡园池乃如许。坐观块石与根茎,无乃卑乃不足数。”
蔡京怒道:“敢揶揄圣主,此生该杀,‘坐观块石与根茎,无乃卑乃不足数。’笑皇上坐井观天,贪心不足,杀无赦!”
“对,狂妄之极。”梁师成受赵佶宠幸,已主持过数场殿试,向来无有考生敢如此对待自己,故十分气恼。“该凌迟处死。”
王黼也忙附和,蔡攸、杨戬、高俅也一片声嚷。
邓肃躬身向赵佶施礼道:“小生敢献此诗,便知得罪权贵,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愿君王安万姓,圃中何日不东风。只是大臣圃中在府第,皇上的圃中是天下江山,不是宫内假山,京师艮岳。皇帝所以称官家,官家,官家,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花石纲扰民,民不聊生啊!”
赵佶见身边佞臣一片杀声,心中也起怒火;听了邓肃一番话,又触动心中另一念头:“自己初称帝祭拜太庙时,一哑太监领自己到寢殿夹室,见太祖所立石碑。上面写着誓词三行:一云: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於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一云: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之人。一云:子孫有渝此势者,天必殛(音急,诛杀)之。”
卫士已将邓肃架起,吕亮挺身而出,双膝跪地,怀中掏出《花石纲赋》,擎在头上。口呼:“陛下,邓肃为国为民,忠心不二。小生有《花石纲赋》献上,如有一字不实,愿领死罪,万望陛下一阅。”
蔡京忙朝朱勔使眼色,意思是阻止。可是朱勔愿吕亮出头,关心则乱,会错意了,上前将赋取下,直接送到赵佶面前,且言道:“圣上请看,这个考生的字,是天子门生。”
朱勔自认识赵佶以来,每次见面都是让赵佶惊喜;而且宫中女眷、太监们,谁都盼望他进宫;因为他掌管造作局,好东西有得是;所以他进出内宫犹如太监,且很受欢迎。赵佶对他青眼有加,不必如蔡京有权力之争而设防。他看见这赋的确如自己所写,心里更有三分喜欢,便看了下去:
花石纲赋
余有幸蒙州荐而入太学。自家乡睦州青溪县万年镇出发,一路雇舟沿歙溪、桐江、富春江、钱塘江顺流而下;又从杭州入运河,经太湖,渡大江;再过淮汴,以达东京。亲眼目睹花石纲之盛,乃亘古所無矣。
说来花轻石重,但花非单指花香四季之花也,奇竹异木亦属花类之中。如陈朝桧、唐朝桧,高五六丈、围九尺余,枝覆荫百步,无法言轻也。几千里之遥,集装而至,大江为之蔽塞,亦无法言轻重也。姑苏、武林、明越闽,荆楚、江湘、南粤川。枇杷、橙柚、桔柑、榔栝(音狼瓜,榔,槟榔;栝,桧的别称)、荔枝之木,金蛾、玉羞、虎耳、凤尾、素馨、渠那、茉莉、含笑之草。故有诗云:三月和风塞太空,天涯海角竞青红。不知花卉何远近,六合之内俱春容。
石则不同,慈溪、武康不及灵璧、太湖;灵璧之秀,发自淮之北,秀只一面;太湖之异,来之江之南,异遍全身。故太湖又比灵璧胜出多多。
太湖石,尤以水中者为贵。因岁久被波涛冲撞,皆成嵌空。石面鳞鳞作靥,名弹窝,亦水痕也。形态各异,不可名状。石性温润奇巧,扣之铿然如钟磬。看起来不可作明堂之礎,不能刻鸿都之经;可是能适唐相牛僧儒之意,便由此贵重起兴。原是李姓任苏州州官,知牛相喜欢此物,为讨好以献。牛家诸石,以太湖为甲,乃白居易品评。取左传‘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而诗以‘尤物’之名。从此‘尤物’非美色专用,而太湖石亦身价倍增。
花石之采兮,为呈至尊。谷幽山险兮,浪骇渊深。山户俄集兮,篙师云屯。山户俄集,灵匠运斤于水底;篙师云屯,舵工移石殆万钧。浪骇渊深兮,令在必得;谷幽山险兮,百计搜寻。移石万钧兮,程限惨刻;运斤水底兮,无间冬春。民预是役兮,不如罪人;终岁劳作兮,不得视亲。食不果腹兮,衣仅蔽阴;稍有喘息兮,鞭棍临身。伤者不恤兮,死者不坟;苦不堪言兮,晨不保昏。
更有甚者,士庶之门;一石一木,若有耳闻;不管是家,亦或是坟;即领健卒,闯如凶神;黄帕覆之,口宣圣音;小心护视,惟慎惟谨;关节不到,重谴降临;大不敬罪,绳绑索捆。豪夺渔取,不偿分文;发屋掘墙,殃及四邻;美其名曰,直达帝君。道路侧目,学生纳闷:万里江山,千里程运;如何直达,欺人太甚。由是人有一物小异,共指为不祥之因。唯恐祛除之不速,招来灭门杀身。故江南数十郡,见花石不喜,反生愤恨。
花石之运,何以称纲?截夺诸道粮饷船,犹如粮纲各置一将。有时百千艘并发;舳舻相衔于淮汴,縴缆漫延于河江。输万斤之重载,走千里於通航。縴夫赤足不顾寒热,缆卒坦背怎管炎凉。只盼如期到达,少挨棍棒刀枪。旁罗商舟,揭所贡物品暴其上;私货内藏,称花石缺船便动抢。扒桥拆闸,凿城毀墙;凌轹州县,倚势猖狂。其尤重者,漕河难渡,取道于海;每遇风涛,人船皆亡。如唐朝悟空大师所植,盐官县安国寺双桧之大者,便葬身汪洋。
淮河以北兮,车载辇装;经时阅月兮,不管闲忙。农事尽费兮,田地搁荒。殚财靡刍(音担财迷除,竭尽财货,为奢侈浪费而牺牲)兮,田宅卖完鬻儿女;力竭难扛兮,中家破产贫断肠。文竹一杆之费,无虑五十缗;龙鳞薜荔一本,费逾几千两。其数无极兮,责办于民;民力之奉兮,将安所当?故饿死路途,自缢于辕轭间者,一日数张。
咦,船到东京兮,道分镖扬;少去艮岳兮,多奔西方。哎,今充园囿兮,十不及一;诸臣之家兮,反倒更強!咳,国库内币兮,入勔私囊;佞臣受益兮,百姓遭殃。罢,民怨鼎沸兮,圣聪不详;花石兴盛兮,国势难昌。
朱勔搬石节度使,四仆运石承节郎;子侄腰缠金腰带,千人银碗谢君王。
难怪苏州童谣曰:金腰带、银腰带,赵家江山朱家坏。国要强、家要强。官家罢了花石纲。
闻:悟空手植小桧自漕河入,使臣李蠲转两官,知县鲍慎好赐绯。问:百官谁不欲奔竞效之?论:石虽大不能镇四海之安,桧虽古不能延八方之命。贵此何用,而竭民力费赀(音资,财货)财,至以官赏下逮,舆台臧获而取之耶?名器滥,而进奉繁。昔三代以嬖色(音必,喜爱女色)取祸,秦隋以奢靡致失。圣贤莫不以二者为先诫也。今圣上天资聪睿,喜爱几块石头,无可厚非;近二十年初衷不改,乃花石‘足以移人’之魅力使然尔。
杜牧《阿房宫赋》曰: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
赵佶的脸色,由红变紫,由紫变黄,拿卷之手瑟瑟发抖。朱勔也知不好,忙看蔡京;蔡京作了个叹气的动作,却没叹出声来。梁师成早凑到赵佶座侧,一面看字,一面观察赵佶脸色。王黼紧盯赵佶与梁师成两人脸色,忽见赵佶两手欲撕之状,复又折起塞入怀中。梁师成脸一扬道:“卫士,将此生拿下!将二人推出午门……”说到此,又想起这里离午门太远,“推出城门,候旨处斩!”
朱勔左右为难,看着赵佶,看看蔡京。蔡京无动于衷,赵佶缓缓起身,梁师成又喊:“皇上起驾,回宫。”
卫士将吕亮、邓肃押到城墙梯道口,邓肃喊道:“皇上,小生死不足惜,花石扰民,民怨鼎沸,危及社稷江山啦!”
吕亮喊道:“花石兴盛,国势难昌!民不聊生,人心思变哪!”
赵佶萎靡不振,挥一下手道:“二生虽狂,尚有忠直之性,只开除学籍,放归田里罢了。”
梁师成即嚷:“圣上有旨:邓肃、吕亮二位狂生,免去学籍,屏斥田里!”
外围年轻太监又高声复述一遍。城下一阵骚动,一个声音高出群议,“忠奸不分,真乃昏君!”吕亮听出是陈十四喊的。
城楼上听得分明,童贯立即起身,高俅立刻传令:“捉住胡言乱语人!”
赵佶动身,蔡京起立躬身,“恭送圣驾。”群臣皆喊:“恭送圣驾!”
二生被押走了,赵佶也回宫了。蔡京随后对朱勔道:“被老夫言中了,这个倔种,不会做你的东床快婿。”又对随侍一人道:“速去知会禁军,告诉祭酒,马上执行,今夜便赶出太学,再派人监视他的行踪。”下人答应去了。
朱勔道:“吕亮这小子救过犬子的命,听说武功挺好。文官做不成,弃文从武不行吗?小女要死要活非要嫁他。”
蔡京冷笑道:“说了半天,你还没弄明白。不是咱不想用他,是他不买你的账。行了,随我回府,慢慢商量吧。一会知道他这赋写些什么,看你为女儿顾着他,还是千方百计要杀了他。想不到连你也会儿女情长,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哟。”
……
且说赵佶闷闷不乐回到宫中,他心里有事总爱奔郑后宫中。恰好乔贵妃也在这里,同郑皇后一同迎接。赵佶落座便将《花石纲赋》从怀里掏出递给郑后,众宫女上茶伺候,郑后将赋看完,又递给乔妃。赵佶问道:“此赋写得如何?”
郑后向来端谨,也看出赵佶脸色难看,不作正面回答:“官家今日迎接大石,又策试诸生也?”
“大石既美观,进艮岳又顺序,本来挺高兴的事。偏有这两个太学生,诗赋却是这样内容。可恼、可恨!”
郑后道:“这里只有赋,并未见诗。”
梁师成赶忙过来献上,“诗在奴才这里,还请圣人过目。”
郑后看过诗后,微笑道:“官家不高兴,为这诗、赋?这二生是哪里人?”
“作诗的叫邓肃,福建路南剑州沙县人;作赋的叫吕亮,两浙路睦州青溪县人。这两个狂生,将朕比成亡国之君,实属可恨。”
“赋是直接了些,诗却委婉,并无此意,官家不必耿耿于怀。”
“诸大臣一片喊杀声中,将二人推下城时,二生仍喊‘花石扰民’、‘民怨鼎沸’、‘危及社禝江山’、‘花石兴盛,国势难昌’。危言耸听,朕一时觉得成了昏君。”
乔妃惊道:“官家将他们杀了?”
“开除学籍,放归田里了。”
郑后也吁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官家又没杀他们,怎么能成昏君。圣上天资聪睿,这二生均是南方人,一路来东京,有些耳闻目睹,能冲动敢言,就是没把自己仕途利益放在前面。官家不杀他们,也是因为他们忠直可嘉?”
“朕岂无爱才之心,下诏方片刻,诗十一首,赋千余言,实是难得。”
乔妃又看诗道:“妾还糊涂,官家既爱之,何以放归田里?先贬入自讼斋,以示儆尤,再做区处不可乎?”
“大臣一片声喊杀,朕再放纵他们,只恐谏言如决堤之水焉。”
乔妃微笑道:“如赋中所言,大臣喊杀,是为自家假山尚未修好之故也。”
“朕也知道,从张根奏疏中便可看出。可是艮岳初具规模,现在停止花石纲,则功亏一篑。众臣会笑朕半途而废,这万岁山放在那里,也会成为兵民笑柄。”
乔妃又道:“只是诗、赋语言恳切,不象空穴来风。”
“太祖当时命驻军领取粮草,必须肩挑人扛,不准用车马;并且北地南取,南地北取,就是怕兵卒有懒情之心。大臣皆言,石乃湖中弃物,采石、运石权当练兵。朕认为有理,方才从之。他们却说扰民,怎么可能?国库的银子,也没少付。”
乔妃道:“诗、赋却写得明白,‘豪夺渔取。不偿分文’,‘山户俄集,灵匠运斤’,‘民预是役,不如罪人。’‘其数无极,责办于民。’‘饱食官吏不深思,务求新巧日孳孳’‘守令讲求争效忠,誓将花石扫地空。’都说明守令参与此事,他们无兵卒可驱,不扰民又能如何?国库的银子,官家是付了,可‘渔取豪夺,不偿分文。’也很难说钱到那里去了。官家在气头上,妾不便多言,只觉得二生诗赋这么多,写几首赞美花石的诗,不是难题吧,却舍弃释褐为官而惹怒权贵,实是不智之举。该杀!”
赵佶已冷静下来,也听出点话味来,他笑笑道:“国有诤臣,国强;家有诤妻,家旺。朕将此赋拿回宫中,便想听听圣人与爱妃的看法。这是家里,爱妃但说无妨。”
乔妃故作娇态道:“圣人作证,官家让妾说的,这是谈文,不是议政。可不要怪罪小乔哟。”她手拿赋文指道:“看这‘咦’,‘少去艮岳,多奔西方’。显然此生进京时,看见花石船分道,有疑问;这‘哎’,就是有人叹息而答:‘今充园囿,十不及一’。这说明万岁山一修几年,大臣家里‘千岁山’、‘百岁山’早修好了。但付银子是官家,名声也是官家扛着,‘为呈至尊’矣。”
赵佶点头,乔妃又对郑后道:“圣人可还记得前日内宴,优伶焦德在台上表演:他指台上一持梅花之人而问其徒曰:‘此何物也?’其徒应之曰:‘芭蕉。’又有一持松枝之人出,又问其徒曰:‘此何物也?’其徒又答:‘芭蕉。’如此者四,其徒皆曰芭蕉。焦德遂批其颊曰:‘第一是梅,第二是松,第三是桧,第四是桂。怎可俱云芭蕉?’其徒应之曰:‘禁苑花木,取于四方,在途之远,巴至上林,我但见巴巴地讨来,都焦了。’其时天颜为之少开。焦德之意甚明,讽谕也。此生之赋,直白也。正官家所云‘国之诤臣’也。”
郑后见赵佶并无怒色,也道:“‘截诸道粮饷船,’会影响驻军缺粮;军心动摇,则国本动摇,官家不可忽视。”
乔妃又道:“‘旁罗商舟,私货内藏’,偷税漏税,中饱私囊。‘黄帕覆之,口宣圣音;’‘大不敬罪,绳绑索捆。豪夺渔取,不偿分文。’‘祛除不速,灭门杀身。’‘见花石不喜,反生愤恨!’百姓只知‘为呈至尊’。至于采石、运石,役夫受苦,官家不能半途而废,眼前也就顾不得了。”
郑皇后看着赵佶道:“有所为,有所不为,乔娘子可是为官家着想。”
赵佶第二日果然下诏:一、花石进奉,只准朱勔、蔡攸及手下有数人办理;二、不准动用粮纲船;三、不准入人家盖黄帕,取人家中物;不准掘人坟墓。
再说吕亮、邓肃下了城道,见太学的学生队伍正在回校。四名禁军押解他们在队外单独行动,不准归队。可本斋的同学随他们的步伐同行,大部份同学向他们竖大拇指道:“好样的,我支持你们!”后面还跟了一帮群众,也在大声喊:“好样的,说出百姓心声。”
本斋教授尹天民,曾是王黼的老师,前些时王黼升任少宰,有人劝他去找王黼。他笑笑道:“也知到门便有好官做,但不屑为之。”“见王丞相岂不得好官,但恐为颜闵(孔子弟子颜回、闵损,穷苦不易志)所笑。”清议高之,学生们也知道,很敬佩自己的老师。
吕亮到校,他见些现象,却不知内情,心里实瞧不起。及见到考试文章,也知是真才实学。今天举动,更令他刮目相看,他与二生同行,亲热地道:“你们俩个好糊涂啊!朝廷上下都在忙这个,花石纲岂是两个太学生可以谏阻的!为师悔不早知而劝阻也!”
吕亮道:“老师,我们也知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可眼见此火燎原,杯水怎能还端在手中?忧心如焚哪!”
邓肃道:“贤弟实不该同蹈复辙,竟瞒愚兄私作《花石纲賦》。如今谁都未见,皇上收去,岂不可惜。”
尹天民道:“为师在队伍里看到皇上面部表情,便知切中痛痒。又见皇上欲撕不舍,揣入怀中,便知你动了心智。现在背出,当也不在话下,何如让更多人知道?”
吕亮从怀里掏出底稿,连同抄录邓肃诗全递给尹天民道:“学生添了几句底稿上没有的话,没想到邓兄占先。这些只是学生来京,一路所见。怕连累老师,故不敢多言。”
尹天民口中道:“邓肃诗我听过了,”遂挪到赋底,随走遂看,口中出声,接着朗朗上口,慷慨激昂地将赋读完。“吕亮,为师看错你了,对不起!从前以为你巴结权贵,原来一腔热血在这里。”
吕亮笑笑道:“没想到还能生还,能与邓兄同归田里,幸也!”说着看一眼邓肃。
……四个禁军看到学生群情激愤,也不愿惹众怒。及到了太学,见到坐轿提前回来的祭酒等在校院,交待道:“圣上口谕:邓肃、吕亮开除学籍,驱逐回乡。马上办理,即日出校。”
这时,围观的学生已经很多。祭酒回道:“微臣在城楼上已知圣意,遵旨照办。今日天晚,明早行刑,让他们离校。”
禁军头厉声道:“再宣示一遍,马上办理,即日出校。”
他斋生杜孟怒声道:“谏花石有什么错,还得即日出校?犯了罪押解,天晚了,也得住宿、吃饭!”
“说得对!凭什么这样对待!”众同学附合声一片。
禁军头见众怒难犯,凑到祭酒近前低声道:“这是蔡太师意思,祭酒大人掂量着办。卑职将二生送到,也就告辞了。”说罢招呼其它三位下属离开。
祭酒对尹天民道:“尹教授啊,学规五等,这夏楚屏斥,乃比衙门里的死罪,最重。即使陈朝老、王阗等头些年进言,判了下自讼斋,也只是次重;不过自宿自处,同斋同舍不敢过门。太学建学这么多年,怎么就让我们摊上。不幸啊,不幸。”
尹天民道:“祭酒大人,我觉得太荣幸了,只是有些可惜。这么优秀的两个学生,为国为民,不计得失,不顾个人前途,忘记杀身之祸,仗义执言谏花石,我为师太长脸了。他们何错之有啊!现在同学们群情激愤,可否如第三条学规,‘本斋同舍力告公堂,方许放归本舍。’而会同舍众生力告公堂?”
围观众生齐道:“我们愿力告公堂!”其中有很多他斋他舍同学共喊。
祭酒苦笑笑将尹天民扯到一边道:“尹教授,看清形势吧,全校力告公堂也无用,这已不是校内的事情。刚才也听见禁军头怎么说了,皇上圣旨,加太师等高官的意思。过夜都不让,能挽回吗?就如同他俩谏花石纲一样,没用的!怨他们心正眼不亮吧,别再把事情复杂化了,再搭上一斋的学生,就是我们罪不可恕了。你斋的学生,你写篇弹文;司罚、集正我嘱他走走过场就是了。我们这小胳膊,能扭得过那条腿呀!”
尹天民施礼道:“多谢大人成全。”
在刑罚堂上,祭酒、司业、学丞、博士、学正、学录,穿着官服,秉持笏板,按序站立堂上。鸣鼓九通,上舍所有斋长,着襕衫、戴幞头,立于东西两廊。吕亮、邓肃立于堂下,一位集正主持宣布:“谢恩!”众人向孔子圣像跪下磕头礼拜。
接着集正又喊:“罪人谢恩!”吕亮、邓肃跪下礼拜。
集正又喊:“宣读弹文。”尹天民上前读弹文道:
“谏诗十首,罪生邓肃;狂生吕亮,花石纲赋。
皇帝建山,大臣修圃;用尔多言,不识时务。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闲来运石,起花移树。
山石虽沉,太湖弃物;不劳民力,不荒田亩。
治国大计,朝廷有数;汝乃学生,多此一度。
纵有诗篇,人心不古;让人反感,于事无补。
叹惜年轻,心正眼误;罚篦裂襕,屏斥出都。
连夜弹词,唯恐不速;不谅不恕,可憎可恶!”
全场互视,有人窃笑,这弹词是弹谁的?
集正又宣佈:“施刑。”吕亮、邓肃跪在阶下,司罚手持黑竹篦,走到二人身后,擎得高,落得轻地比划了数下。口中煞有介事地一五一十喊着。将二人都“打”完。
主持集正又宣佈:“裂襕衫。”大门甲头擦把泪上前道:“裂襕衫,很粗野。请二位脱下斓衫,小人不忍心在二位身上裂衫,太不敬。”
吕亮、邓肃道:“没关係,请动手,规矩不可破坏。”
大门甲头道:“请二位脱下,坏了规矩我自己承担,宁愿被辞退,不愿对二位无礼。”
吕亮对他笑了笑道:“我们承情了,不要再连累你,动手吧。”
“那得罪了。”大门甲头跪到地上,从下扯起大襟,双手使劲,将襕衫扯破,又双手捧下吕亮头巾。对邓肃也是如此,絲毫未触及二生身体。
行罚结束,尹天民亲自下堂,上前拉起两位学生,道:“从此二位不是太学的学生了,但永远是吾尹天民的学生。你们说出了吾未敢说出的话,是最好的学生!”
很多学生齐呼:“也永远是我们的同学!”
他舍斋长杜孟愤怒地大声道:“这算什么学校,是非不分,没有原则,事事听权臣分咐。京、贯用事,这书读得什么劲?释褐为官又怎么样,也是为虎作伥。权臣的学校,杜某不念了,我开除它!”说罢去宿舍将行李整理出来,不顾师生挽留,幡然而去。
祭酒黯然无语,摇摇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