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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万众瞩目挂玉带‘卿云万态’ 二生进谏惹权臣太学施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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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回 水漫京城 灵素技穷夫役打
不甘寂寞 仙姬神女红纱灯
宣和元年夏五月初五端午节,大雨倾盆,历时七昼夜。及雨停这天上朝,朝拜已毕,殿头官喝:“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立见知开封府王革出班奏道:“接排岸司官急告,汴河水骤高十余丈犯都城。自西北牟驮岗连万胜门外马监,汪洋一片,居民尽没。”
赵佶慌道:“七日连雨未成灾,为何雨停却大水至?”
王革道:“前数日,城中水皆浑浊,不知何因,今日看来,乃水信也。”
赵佶道:“后宫保和殿井水溢,地乃饱和矣。众爱卿有何策可以退水,速速奏来。”
起居郎李纲出班奏道:“四日初一日日食,及晚,西北赤气数十道冲天,犯紫宫北斗。仰视,星皆若隔绛纱,拆裂有声,间以黑、白二气,自西北俄入东北,后延及东南,迄晓乃止。此像乃阴气太盛,国家都汴,百有六十载,未尝少有变故。今事起仓促,遐迩(音侠耳,远近)警骇,诚大异也。臣曾亲至郊外看过,窃见积水之来,自都城以西,漫为巨浸,东拒汴堤,停蓄深广,湍悍浚激,东南而流,其势未艾。然或淹浸旬时,不可不虑。夫变不虚发,必有感召之因,当以盗贼、外患为忧。愿诏廷臣,各具所见,择其可采者施行。”
赵佶生气地道:“都城外积水,缘有司失职,堤防不修,非灾异也。罢纲起居郎之职,送吏部。”下朝后,李纲被吏部贬为监沙县税收。
王革又奏道:“五月初一日,开封县衙前,有一茶肆,肆佣醒来发现床边有一异物类犬大小。蹲距卧榻下,细视之,身仅六、七尺,色苍黑,其首类驴,两颊作鱼颔而色正绿,顶有角,生极长,於其际始分两岐,与世上所绘龙无异。突发吼声如牛,肆佣惊骇奔出狂叫。茶肆旁即军器作坊,兵卒闻听,齐来观看,有持刀者将其杀而食之。五日后京城大雨,讹言龙復仇也。”
赵佶心想:“昨夜雨中,大内明堂顶云龙之上,忽现观世音菩萨,风飘飘然吹衣为动,傍侍惠岸、木叉皆在。又有白衣巾裹者跪于菩萨前,若恭受诫谕状,莫识何人也。宫中万人咸睹,殆夕而没。今日雨停,如此说来,白衣者乃龙神报仇之徒,为观世音所降伏之意尔!……”赵佶正抑佛兴道,诏命佛称大觉金仙、其余称仙人、大士,观音菩萨就此时称泗州僧伽大士。赵佶想到此,心里很不是滋味。
蔡京忙道:“无知军卒,龙乃司水之神,岂可擅杀。大水有因矣,愿圣上着人带罪军等至龙王庙祭奠请罪。诏都水使者决西城索河堤以杀其势。”
这时又有人报:“城南居民冢墓被浸,遂坏藉田亲耕之稼,水至溢猛,直冒安上、南熏二门。城内汴渠已满,眼看将溢。”
蔡京即道:“速速关闭西、南诸城门、水门,派兵决汴渠南堤泄水,以缓宫城之患。”
户部侍郎唐恪奏道:“万万不可,水涨堤坏,此无可奈何。今诏令决堤,是弃民为鱼鱉也。臣请乘舟出城视之,相水源委,求所以利导之。”
高俅惧怕决南堤淹了自家府第,也忙奏:“唯唐侍郎之计,为国为民,切实可行。”
赵佶准奏,唐恪下殿上城,絏索下城外,登小舟视察而去。
朝上太子赵桓奏道:“前日,林灵素与五台山住持偍放斗法,僧虽不胜,情愿顶冠执简,改为德士。缘何又送开封府刺面决配,并开宝寺前示众,还将长老下大理寺狱中。三教归一,劝人向善,为何要分高低?如今无故大水,焉知非佛谴也。林灵素无所不能,当令林灵素治之。”林灵素狂妄到极点,在街上遇见太子路过,也不知避让。太子曾哭诉赵佶。
赵佶对林灵素道:“先生,此水如何治得?”
林灵素奏道:“请吾主同上城看水去来。”
赵佶准奏,同文武百官齐到西城墙上看水势。不看还好,一看大惊失色。赵佶没见过海,没见过湖;看到的最大水是金明池。这池在新郑门外西北,週迴九里三十步。如今这水,西望无际;以前见到的民居建筑,一无所有,只有几棵高树,尚露着树梢。水面飘着杂物和浮尸,在波涛中浮动。也有几个活着的人,抱着木头喊救命;可是已有气无力。……
“赶快派船救人!”赵佶看着水面渐长,扑城的浪花都溅到脸上。心神不宁地望着林灵素道:“卿有何法退水,当立即使法。”
林灵素遵旨,立即披发仗剑,口中念念有词,可是令牌击响数通,水势仍涨不停。林灵素汗都下来了,显然是急得手足无措。他也知昨夜观音拘白衣人一事,便对赵佶道:“龙王正被拘掣,令牌呼之不至。”
赵佶有昨夜观音大士拘白衣人一幕,也将信将疑。
在城墙上另一边,有开封府集结的救灾役夫数千,手持锹铲,正在待命。这时实在忍无可忍,有一人突然喊道:“平时弄虚作假,欺君罔上,也倒罢了。如今生死存亡之际,仍然装腔作势,欺上瞒下骗百姓,就该砸死他!”
另一人随喊:“早就该砸死他!聋哑瘸子能治好全是找人假扮的;这洪水是真的,怎能让他在这里再瞎耽误工夫!”
众人齐喊:“砸死他!”喊着擎起工具群涌了上来。
林灵素一看不妙,也顾不得脸面,急忙闪入赵佶与百官之间。百姓不依,继续向前,却被禁军卫队挡住。
众役夫齐喊:“实是这厮招来水患,不杀了他,怎能消灾免难!”挥动工具仍往前挤。
赵佶见林灵素如此不得民心,很是失望,对林灵素道:“众怒难犯,尔先下城去吧。”
林灵素无奈,伙同几个徒弟,灰溜溜地从城蹬道跑了下去,狼狈地回宝箓宫去了。
这时,唐恪乘船到城前,在船上奏道:“金水河堤高出汴河堤很多,望圣上恩准募人决金水堤;由城北入五丈河,下通梁山泺。则水势可渐平。”
赵佶道:“准卿所奏,可速招募民夫,泄水为要!”
众役夫齐喊:“我们自愿应募!”
唐恪道:“既如此,尔等循城北走,至金水门上缒城而下,到金水堤上施工,决坝放水。”
众役夫欢呼而去。赵佶感动,对唐恪道:“宗庙社稷获安,卿之力也。”
唐恪在船上谢恩毕,随役夫往北指挥决堤去了。后来十余日,水势渐渐减去。唐恪上疏言:“水,阴类也,至犯京阙,天其或者以阴盛之诊,儆告陛下乎?愿垂意时事,益谨天戒。”
赵佶虽然也不高兴,可是唐恪立功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褒扬也在众大臣眼里。只得从谏如流,将唐恪选为尚书,并许下将来用为二府的承诺。可是王黼不得劲,怕他日后超越自己,找个理由,罢知滁州。
赵佶回宫后,越想越不是滋味,前些时听了李师师言语,加上宝箓宫亲见的事情,明知被林灵素骗了,却不愿承认。于是亲自手书御札一道,封讫,命宦者送于林灵素。林灵素拆开一看,上面写道:“元符三年,宫内人自泰陵还,摘皂荚一笼,入宫门,笼便自跃,皂荚皆跳出。是粜物显行也。其后宫中数有物怪,或有老娼,黄帽黄衫,抱十余岁儿,红袍玉带。乘舆喝跸而出,娼儿皆有悲啼容。其将见,必先有声如雷,宫人谓之为雷。宜善治之,勿为髠徒笑。”末句意为不要被去了头发的人笑话。
再说林灵素,治水不灵,被人赶逐,自知这回人丢大了。对徒弟张如晦道:“月满则亏,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吾等不知饥饱,走晚了!”
张如晦问道:“现在怎么办?”
林灵素道:“能怎么办,我还得去应付。你们将金银珠宝收拾好,偷偷运回温州。昏君还正碍着面子,外人不知禁止也。”于是自己进宫祁禳。
但是施术无效,祁禳不灵,粜物照有不误。赵佶越来越厌烦了,但自己把他捧得太高,还找不到台阶自圆其说,仍是不便发作。林灵素上表乞骸骨归温州,赵佶却惺惺作态,不允所请。一面又知会御史台合奏林灵素:妄议神霄,妖惑圣听,改除释教,毁谤大臣。林灵素按故事携衣被出宝箓宫,赵佶方降诏:林灵素降职为太虚大夫,贬回老家温州。
林灵素回到家乡后,见温州通判刚换了江端本。自思道:“江端本不信道,皇上让他任温州通判,显然是冲我来的。这几年弄他的财帛太多了,玩他玩的也过火了,这是要后账来了。走晚了,可别死晚了。”想明白了,一日携遺表去见温州太守闾丘鹗,求他缴进朝廷。回道观后,将亲近徒弟都召到跟前道:“某获圣恩,有稀世之遇。我去世后,可将七宝珠珍藏,恐他年朝廷索要,谨以献焉。其余物件汝辈尽可分之。吾已自卜坟于城南,汝等扶棺至城南山,遇地坼(音彻,裂缝)之处,掘开五尺,见龟蛇便可下棺。”
到了那日,果然死去。众徒遵遗命扶棺至城南山,果见地裂开之处。掘深数尺,却并不见龟蛇。下视裂缝,深不可测。众徒协商,也就下棺埋葬。天亮再看时,四处坦然,不知葬所,众徒吃惊而回。圣旨恰在此时也到,曰:“通判江端本廉得林灵素居处过制罪,徙楚州。”听说葬了,无法执行,只得作罢。一会圣旨又到,曰:“接闾丘鹗转遗奏至,林灵素可按侍从礼安葬。”也没法执行。赵佶到死也不知,林灵素到这时也玩他于股掌之上。
后有熟人在长沙酒肆内,见到林灵素,问:“先生何以至此?”
林灵素回道:“吾亡命耳,如果不这样做,身首异处矣。”说完即匆匆离去,不见踪影。建炎后,赵构下旨温州,“没收其所有资产。”然而无从寻觅。
转过年是宣和二年,赵佶下诏:恢复寺院名称。不久又下令恢復德士原名,还称僧人。
这场七天七夜的大雨,使很多房屋墙壁倒塌。这日一早,有个开封的学生叫郑爽的自家中回,到校时,竟是赁鞍马送到。下马站不稳,瘫坐在地上,并有气无力地喊一声道:“谁替我付了赁马费三十文。”
众同学看时,见他脸色煞白,吕亮便掏钱付了马费,将他扶起搀进宿舍中。问道:“摔伤了,还是那里不舒服?有恙当找医士,或在家养着,为何却来学校?”
郑爽躺到床上,美滋滋地笑笑道:“别提了,不是病。放心,躺两天就好了。只是请帮我把饭打来宿舍中吃,多谢,多谢!”
曹知道道:“不用问,我知道了,你昨夜是不是没回家?”
“你怎么知道?”
曹知道指郑爽脸道:“看你这熊样,我便知道,肯定去了州西瓦子。老实交待,昨夜闝(嫖,玩妓女)了多少,搞了几个,把自己弄成这样。连命都不想要了?”
郑爽急辩道:“别胡说八道,你想让我开除学籍啊?确实没有。”
曹知道道:“我又不是到博士、祭酒那儿告你去,这里都是铁哥们,你怕什么!没有,这是怎么回事,虚到这样还笑嘻嘻的?”
郑爽神祕地笑道:“哥们,我昨夜遇到天仙了,还不是一个。”
“天仙是没有,不是一个,倒是真的。”曹知道揶揄道。
郑爽道:“你这人真没良心,总不信我。昨夜我请的客,可钱吃面,你们几个谁没看见?兜里一个铜子也没有了,那个鸨儿(音宝,妓女的养母)肯没钱接待你?”
“这倒也是,”曹知道来了兴趣,“说说,怎么回事?开封可没有天台山,让你一人顶了刘晨、阮肇两个。”
郑爽笑眯眯地道:“什么两个,十余个。个个靓妆丽服,美艳素所未见!”
曹知道不信道:“越说越来劲了,七仙女下凡也才七个,东京又不是西王母山,何来仙姬十余人?”
郑爽打个哈欠道:“不信拉倒,我要睡觉了。”郑爽翻过身朝里。“诸位给我请个假,……”
曹知道一下又扳过来,“不说明白了,别想吃饭睡觉!”
“你这人,对这种事怎么兴趣这么大,等我醒了,再告诉你不成啊。”郑爽依然闭目道。
曹知道焦急地道:“不成!我必须知道。你不讲,就不给你请假。恼了我,跟老师说实话!”
郑爽睁一下眼又闭上道:“我怕了你了。昨夜別了诸位,晕乎乎地走在回家路上。幕色降临,忽至一处,有院墙倒蹋,碎石阻路。我脚下踩着散落的石块,无意中望缺墙口看了一眼。不看还好,这一看惊呆了:月光下,山石错落,绿竹苍松;顺径远望,亭台楼阁,掩映其中,—真是仙境啊!……”
曹知道摇一下道:“别美啦,说重点。”
郑爽微睁开双眼道:“我立时好奇心起,不能自抑,看看无人,便踩着石堆进入其中。这园这个大呀,一眼望不到边。越走越奇,花木繁茂;越奇越走,曲径通幽。见到水面,虽没有金明池那么大,沿边却是建造奇巧;厅堂水榭,美不胜收。当时想,都说艮岳建得如何如何好,莫非就是这里?……”
曹知道道:“啐,酒还未醒吧。你家在城西,从咱喝酒的地方去艮岳,你还不得走到天亮?那宫城都是大青砖砌的,再大雨也不会倒。倒了也不是石堆!”
郑爽眼又合到一起,“是啊,我也这样想,别管它,既到仙境,且欣赏一时再说。于是我便转了起来,……”曹知道又摇他一下,“可是等到我想回家时,却找不到来时的路了。正在这时,望见红纱灯笼几对向我走来。我怕人瞧见,急忙躲进近处,刚才所见一亭旁的假山洞中。那知洞内早有一人,见我要避入,他先惊奔而去。我管不了那么多,先躲进去再说吧;可进去才知道,这是个死洞,往里不通。可是灯笼已到近前,出来已是来不及,想来这是路过,躲过一时再说。”
曹知道把胳膊伸到郑爽头下,“不说完了,就别躺着!”
郑爽又笑吟吟地道:“可说来也巧,这灯笼不是路过,就走到这洞口前停了下来。前面两盏灯笼,分洞两侧向里伸着,照得内外通明;口中还说:‘又不是那一个。’
“我心里话:‘那一个已被我惊跑了。这么一群漂亮的仙女,也不像捉贼呀!’
“这时就中一女往洞中迈一步,近视我道:‘也得,也得,不比那个差,兴许还是个雏呢。’上前扯着我手便走。”
邓肃笑道:“扯你走,你就走啊,这时怎么不跑呢,女流之辈也追不上你!”
“路都不认识了,往那跑啊?万一惊出一帮男丁来,不是等着一顿臭揍啊!再送到开封府,‘夜入民宅,非奸即盗。’还不知什么罪名呢!最小也得丢了学籍。”郑爽笑眯眯地道:“再说你们是没见,馨香扑鼻,灯影里,那女人美到什么样,长这么大,在这东京城从来就没看见过!她不拉我,我也会随她去的,身不由己哟!”
“你活该这样。”曹知道摇他一下。
“活该就活该,死了也不后悔。你们是不知呀,等到了洞房曲室,明烛光中看得仔细,绢纱衣内透着体态,十几个皆是绝色盖世。你说不是仙女是什么?”郑爽略开双眼,回头笑容可掬地看着曹知道。
曹知道道:“什么仙女,你这是遇到狐仙了。有你美的,还叫你活出来,真是命大。”
“那室内摆设,从来没见过,酒席上的酒具非金即玉,菜肴、香醇也从来未尝过。……”
曹知道又摇他一下,“你个糊塗蛋,菜肴没吃过叫不出名字,酒没喝过,瓶上没有字封名号?”
“嗯,有,好像是庆、庆、庆会,……对,是庆会!”
“还有什么?”
郑爽笑盈盈地闭上双眼,“还能再有什么,接下来就是好事连连了,一夜没让消停。天不亮,看看实在无济于事了,便被盛在一个巨箧(音切,小箱子)内,从假山上放到墙外。我,怕人看见,挣扎着滾出巨箧,离开那儿。天刚亮,赁了这马,就来学校了。”
曹知道一下松开,“哥们,你闯大祸了!”郑爽又软瘫在床。
“怎么啦?”郑爽赶忙自己坐了起来,“怎么闯大祸了?你可别吓我,我这心正突突直跳呢。”
曹知道道:“你那是累的、美的!你可知这庆会酒,是蔡太师家酿专用酒?”
“我又没喝过,我怎么知道?”
曹知道拍他一下道:“亏你还是本地人,连东京酒也不识。”
“东京酒多了去了,高官、贵戚、出名酒楼,家家都有独门酒。知道有什么用,干馋喝不起,喝一瓶,够全家吃几个月。不如我们昨夜喝的青州拣米、登州朝霞、莱州玉液、齐州珍珠泉,不是照样醉人?还是粮食酿的。那庆会酒能搁什么好料,也没喝出两样味来。……”
曹知道道:“你那时光顾着看美女喽,那有心思品酒呀。酒也是文化,要知道,不一准非要喝到。这庆会酒,是蔡太师一招高明的政治手段,他盖了君臣庆会楼,写了君臣庆会诗,酿了君臣庆会酒。就是为了让皇上时刻牢记这段深厚情谊;让别人永远记着他和皇帝的密切关系,別搞离间等的无谓之举。”
“我想不了那么多,我,我睁不开眼,要,要睡觉了。……”郑爽说着已经呼呼有声睡过去了。……
等郑爽醒来,身体恢复,这些同学也完了当日课程。曹知道便撺掇大家去找这个地方,郑爽自己也有心去看个究竟,于是同舍几人结伴到那里寻找。果然在梁门外蔡京府第花园区,有段园墙因靠近假山,湿气和压力太大而坍塌。工匠正在开始重砌。刚扒开石堆,正从地基砌起。里面已挡上荆棘,还有护卫巡逻。大家从外面看,仍不挡视线,里面假山错落,绿竹苍松,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其中,……。
众生互视一眼,笑着吐一下舌头,赶紧离开。吕亮对郑爽笑道:“这次你美大了,作了一夜太师。”
曹知道半真半假地怒道:“风传太师美姬成群,其中三个小妾,一个复姓慕容、一个姓武、一个姓邢,美艳胜过宫中刘妃;却在七十三岁的老头手里闲置,想不到让你有此艳遇,气死我也!”
“您别生气,在我前边不是还有一人?实属偶遇,担心死了!”郑爽向众人作揖道:“饶了小弟吧,望诸位再也休题,不然小弟我死无葬身之地了。”
吕亮道:“那人和你情况差不多,也是偶遇。这次雨下多日,又特别大,此墙在雨中倒塌,又不在大街显眼处,无人知晓报知,也就三五日之事。此事怨不得你,是他小妾不耐寂寞。众位如果知道利害关系,应该立誓,从此永不再提。因为一旦泄露,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我们这些知道的,都会被灭口!那些美姬也得有一场劫难。你们好好想想,太师位高权重,岂能容这种事落人口实。千万别掉以轻心!”说着还特意看着曹知道。
“我开玩笑呢,知道这里利害关係。放心吧,咱们是铁哥们。”曹知道上前拍拍郑爽肩膀。“我只是愿早知道,但是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真难为这些美姬,正是青春年少;蔡老头本来有心无力,七十时得了场大病,基本形同废人,真是误人多多。”
吕亮道:“蔡府浪费青春,只是老夫少妻;童贯府、梁师成府、杨戬府,那么多宦官府中,那一家都有几十甚至几百个花瓶,在有名无实地摆着,又怎么说?不更是误人多多。”
几人渐渐来到蔡京府东,曹知道手指护城河西脚下地面,跺跺脚道:”‘复道远,暗相通,平阳主第五王宫。’|就是指这里,皇上让蔡京在外城外琼林苑西垂建府第,周围十余里,比艮岳地盘还大。这里成了蔡鞗和茂德帝姬的府第,脚下暗道直通龙德宫。中间在里城西北角暗道直通景龙江,……”
吕亮向北一看,道:”是够远的。只是诗里是’平阳主第五王宫’,不是你说的龙德宫、茂德帝姬府第。”
“龙德宫即哲宗朝的端王府,与佖王府、俣王府、似王府、偲王府,统称五王宫。茂德帝姬原封延庆公主,改封康福,诗人有意避讳而已。至于复道多着呢,延福宫至宝箓宫有,艮岳至醉杏楼也有,郓王府至皇宫还有。他任皇城使,飞桥过街寻常事,出入皇宫不拘时。”曹知道又神秘地说:“最近还有一事,有个蜀(四川)人叫王俊明在京对人说:‘汴都王气尽矣,吾夜以盆水直氐房下望之,皆无一星照临汴分野者。更于宣德门外密掘土一二尺,试取一块嗅之,枯燥索莫,不复有生气。天星不照,地脉又绝,而为万乘所都,可乎?’即投匦上书,乞移洛阳。”
郑爽道:“太祖时便有此想法,被太宗所阻。他一术士,能让人信?就不知孟翊画卦象什么下场?”
曹知道道:“正是大臣交言其狂妄,已逐出开封府界。”
……。
这件事,在靖康年间诛六贼后,仍然传到社会上。只是说:京师士人出游……云云。
蔡京的四子蔡絛在《铁围山丛谈》中记了这样一段话:“蒋八座猷,贤者也,尝为中司,有端直声。政和初,上赉(音赖,赏赐)鲁公以女乐二八,蒋公曰:‘唐李晟、马遂用武夫要宠私,晋魏绛实陪卿,以和戎得金石。公当今大儒,盖自周公,制礼作乐,方致太平,不应下同此辈,宜塞其渐,愿公力辞焉!’鲁公大喜之,然不克用。及政和末,伯氏既联姻戚里(皇帝的亲戚住居地),后大辟第,开河路,作复道,以通宫禁。蒋时与吾俱在书局,数大蹙额(音醋,不高兴的皱眉头)而唁(音厌,吊生,有别于吊死。对遭遇不幸、非常变故者的慰问)吾曰:‘约之,奈何公家而吾言不克用?徒以独妄几死而已。’祸乱后痛定思痛,每怀蒋八座语,君子哉。”
这里说赵佶赏蔡京女乐十六人,蔡京不听蒋猷劝告,欣然接受。伯氏指蔡攸,并提到‘政和末,伯氏既联姻戚里,后大辟第,开河路,作复道,以通宫禁。’
史上记载:重和十一月十九日,茂德帝姬下嫁蔡鞗,蔡鞗的父亲蔡京请求免去帝姬拜见公婆所当行的咦馈(音溃,献尊长)之礼,赵佶下诏不允许免除。
政和末在重和之前,看来在此之前,便有蔡攸子结亲之举,因为茂德帝姬下嫁时十五岁,蔡鞗只有十四岁。而蔡攸的儿子蔡行,比他们大很多,领殿中省,受宠程度胜过其父蔡攸,至今有墨宝见于王平川、赵梦林所撰《宋徽宗书法全集》里曰:
勅 蔡行省所上劄子,辞免领殿中省事,具悉,事不久
任,难以仰成;职不有总,难以集序。朕肇建纲领之官,
使率厥司。况六尚之职,地近清切,事繁而员众。以卿
践更既久,理宜固任。俾领盾省 ,实出柬求,乃顾还称
谓,殊见撝谦(音灰,谦让,施行谦德)。成命自朕,
於义毋违。尔其益励前修,以称眷依。所请宜不允,仍
断来章。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十四日
可见只是史上重在记叙蔡京,记不了那么多就是了。至于复道,实是蔡攸奉旨所建,究竟为谁,可说兼而有之。这里蔡絛有归罪蔡攸而为其父蔡京开脱之嫌。
这日,不到上课时间,吕亮、邓肃来到教室。教授还未到,见几位同学正在抄录诗笺。吕亮、邓肃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曹知道赶忙把诗笺从别人手里要出送到吕亮桌上。并道:“昨夜回家得到最新消息,圣上十一月十三日南郊祭天,斋宫即事诗赐太师,及太师恭贺诗好多首呢。请明之兄先看。”
吕亮看一下同学们道:“这样不好,让同学们先抄着,他们抄完我们再看。”
曹知道道:“这是我抄的,我愿给谁看就给谁看。就请明之兄先看。”
吕亮听着不舒服,只得对邓肃笑笑道:“志宏兄,过来瞻仰皇上圣诗,别辜负曹兄美意。”二人放在桌上同看,后面围了一片同学。见上面皇帝诗曰:
报本精禋(音因,祭祀)自国南,先期清庙宿斋严。
层霄初构同云霁(音济,雨后或雪后转晴),暖吹
俄回海日暹。
十万军容冰作阵,九街鸳瓦玉为檐。
肃雍显相同元老,行庆均厘四海沾。
太师臣京恭和诗:
雪晴至日日初南,帝举明禋祀事严。
万瓦沟中寒色在,一轮空外晓光暹。
云和龙诊开冰彻,风暖鸾旗拂冻檐。
共喜天心扶圣惪(德),珠玑更娱宠恩沾。
二首:
展采齐明拱面南,浓云深入夜更严。
风和不放琼英落,日暖高随玉漏暹。
照地神光临午陛,鸣皋仙羽下重檐。
五门回仗如天上,看举鸡竿雨露沾。
皇帝曰:清庙斋幄,常有诗赐太师,已曾和进。禋祀礼成,以目记之事,依前韵再进。今亦用原韵复赐太师,非特以此相困,盖清时君臣庚载,亦一时盛事耳:
灵鼓黄麾道指南,紫坛苍壁示凝严。
联翩玉羽层宵下,烜赫(音选贺,显赫,声势盛大)
神光爱景暹。
为喜銮舆回凤阙,故留芝盖出虬檐。
礼天要作斯民福,解雨今当万物沾。
太师臣京三次恭和诗:
袞龙朱履午阶南,大辇鸾呜羽卫严。
玉轸乍回黄道稳,金乌初上白云暹。
五门晓吹开旗尾,万旗花光入帽檐。
已见神光昭感格,鹤书恩下万邦沾。
太师以被赐暹字韵诗,前后三次进和,盖欲示其韵愈严愈工耳。复以前韵复赐太师:
天位迎阳转斗南,千官山立尽恭严。
共欣奠玉烟礼达,争奉回鸾日已暹。
归问雪中谁咏絮,冥搜花底自巡檐。
礼成却喜歌盈尺,端为来麰(音谋,大麦)万寓沾。
并加小批:唐杜甫诗:“巡檐索共梅花笑,”盖雪事也。
太师臣蔡京四次恭和诗:
饮福初回八陛南,凝旒(音流,皇冠前后玉串)裒
(音剖阳平,聚集)对百神严。
睍消尘入康衢润,神应光随北陛暹。
丹槛雉开中扇影,朱绳鹤下五门檐。
群生鼓舞明禋毕,却忆花飞舞袖沾。
蔡太师题神霄宫诗二首:
下马神霄第一回,晴空宫殿九秋开。
月中桂子看时落,云外仙骈特地来。
参差碧瓦切昭回,绣户云輀(音儿,丧车)次弟开。
仙伯九霄曾付托,得随真主下天来。
皇帝曰:神霄玉清万寿宫庆成,卿以使事奉安圣像,闻有二诗书幈,俯同其韵,复赐太师:
碧落金风爽气回,藂(音从,聚集)霄乍喜瑞霞开。
经营欲致黎元福,敢谓诗人咏子来。
曈曚日驭晓光回,金碧相宜王府开。
步武烟霞还旧观,百神应喜佐元来。
昨日召卿等自卿第泛舟经景龙江,游撷芳园灵沼,闻卿有小诗,今俯同此韵赐太师:
景龙江静喜安流,玉色闲看浴翅鸥。
已觉西风颇无事,何妨稳泛济川舟。
登山想见留云际,赏日还能傍水涯。
对此已多重九兴,先输黄发赏黄花。
锦绣烟霄碧玉山,萦纡静练照晴川。
流连不惜厌厌去,雅兴难忘既醉篇。
上清宝箓宫立冬日讲经之次,有羽鹤数千飞翔空际,公卿士庶,众目仰赡。卿时预荣观,作诗纪实来上,因俯同其韵,赐太师以下:
上清讲席郁萧台,俄有青田万侣来。
蔽翳晴空疑雪舞,低回转影类云开。
翻翰清唳遥相续,应瑞移时尚不回。
归美一章歌盛事,喜今重见谪仙才。
又上巳日赐太师:
金明春色正芳妍,修禊(音细,春秋两季水边祭祀)
佳辰集众贤。
久矣愆阳罹暵(音旱,干旱)旱,沛然膏雨润农田。
乘时賸(剩)挟花盈帽,胥乐何辞酒满船。
所赖爕(音捷,与燮同)调功有自,伫期高廪(音
凛,米仓)报丰年。
看完后一同学道:“可惜不见太师景龙江泛舟诗、上清宝箓宫所上纪实诗也。皇上夸为‘谪仙才’,‘归美一章’,可见诗章之美。”
一个同学道:“真可谓得陇望蜀也,贪心不足,不是曹知道关系硬,你们能这么早见到皇帝、太师这么多大作?”
吕亮回头看看这二人,又低头道:“从皇帝诗中,‘礼天要作斯民福,’‘经营欲致黎元福,’‘沛然膏雨润农田。’‘伫期高廪报丰年。’看出皇帝关心黎民生活。从太师诗中,‘仙伯九霄曾嘱托,得随真主下天来。’不可思议,不知能得到什么教诲?再多几首,又有何益?”
那同学道:“吕亮大胆,敢诋毁诽谤太师?”
吕亮起立回身道:“诋毁不敢,诽谤更谈不上,只是实话实说。请问,‘云外仙骈特地来。’你看见来,还是太师看见来?”
那人回答不上,吕亮又道:“都没看见!只听他林灵素一人信口开河,便‘仙伯九霄曾嘱托,得随真主下天来。’说明什么?说明太师的水准。真有那么大法力,后宫下着大雨着火,烧毁五千余间房屋,烧死那么多人,他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救?不提前告知?水漫京城,朿手无策,淹死多少人?为什么役夫揍他?这些事,太师不知道吗?一个大国首相,帝国太师,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叫人怎么想他?”
邓肃也起身道:“花石纲祸国殃民,太师他不看见吗?为什么不写诗谏阻?东南各路闹水灾,淮甸出现干旱和饥饿,他又做了什么?百姓疾苦不放在心上,自己的府邸建一所又一所;假山修一座又一座。新府邸方圆十几里,比万岁山地面都大。这些那一样是诋毁?那一样是诽谤?”
又一同学也道:“对啊,你回答呀!你这么维护这‘菜’,看来下次便释褐了。”
“是啊,你也赶紧去叫‘叔祖’,不同姓不怕,添个‘义’字不就行了。没有同姓的,义字也能释褐第一。”
“你们,你们等着,有你们好果子吃。”那人觉出犯了众怒,想退出教室。
这时,教授来上课了,大家便到各自座位上坐下。行礼后,老师讲的第一件事便是:“接到祭酒通知,明日起早用饭,全太学师生齐到封邱门外,迎接奇石进城。届时御驾亲临,可能以此取题考试诸生,望大家早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