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石纲传奇》悦山水

56、得贤治定良居美妾我占有 穷奢极欲赵佶城头金桔扔

　　第五十六回 替仆寻父 改扮初游万岁山
　　不祥之征 秋风夜静禽兽鸣

　　第二天，周明把自己的衣服让吕亮穿上，并把自己的腰牌给他带上，吕亮佩带自己的宝剑，二人共骑一马，将石四带到安远门放下，让他到马行街东向西看着。他二人又绕过景龙门大街，从上清宝箓宫外来到万岁山西门。周明下马介绍说：“这是万岁山正门，名为华阳门，亦五戟，制同宸禁。所以万岁山也叫华阳宫。”
　　把门的是周明的部下，并未索验腰牌。进门后只见：正中驰道阔绰，太湖鼋山石条铺就；两边大石林立，如众臣侍朝；石空荔枝间栽，似卫士站班。吕亮看着石上刻字道：“金饰其字，足显其贵。这都是石四他爹所刻？书写可不是一个人。”
　　周明道：“是这个石匠刻的。‘朝日昇龙’、‘望云坐龙’、‘矫首云龙’、‘万寿老松’、‘銜日吐月’、‘排云冲斗’、‘跱龙雕琢’、‘日观蓬瀛’、……是皇上御笔。‘栖霞扪参’、‘蹲螭（音吃，古代传说中一种没有角的龙）坐狮’、‘雷门月窟’、‘堆青凝碧’、‘金鳌玉龟’、‘浑成登封’、……是蔡京所书。‘叠翠独秀’、‘风门雷穴’、‘棲烟嚲（音朵，垂下）云’、‘玉秀玉窦’、‘锐云巢凤’、‘瑞蔼溜云’、……是大珰梁师成所书。‘须弥老人’、‘喷玉蕴玉’、‘琢玉积玉’、‘寿星卿云’、‘叠玉丛秀’、……是少宰王黼所书。其它翰林学士王安中写的居多，蔡攸、高俅等佞臣都有笔迹。夹道共有八十余巨石，间载八十棵荔枝。”
　　吕亮边走边看道：“还真有趣，这块俨然而立，正容凛然不可犯；这块伛偻（音雨吕，腰背弯曲）趋进，战战竸竸敬天威；那块翼然超群，那块奋然而起，奇形怪态，不可名状。这都是谁安排的？”
　　“梁师成为主，说起来当朝这些奸佞，不是无才，只是无德而已。”
　　走到石林尽头，只见两株巨桧相对而植，左边一株夭矫，右边一株偃蹇（音衍简，委屈婉转的样子）。周明指道：“这左边桧起名叫‘朝日升龙’，右边桧起名叫‘卧云伏龙’。皇上已命人以玉牌添金字书之。还自作诗曰：
　　拔翠琪树林，双桧植灵囿。
　　上梢蟠木枝，下拂龙髯茂。
　　撑擎天半分，连卷虹南负。
　　为栋复为梁。夹辅我皇构。”
　　南宋时，有人评论赵佶此诗，应的是宋高宗名构，秦桧作相掌权，倡和误国，负南朝之眷，分天下之半，成南宋半壁江山。字字皆应。
　　吕亮道：“这桧有一棵是唐朝悟空大师所植，来自杭州盐官县安国寺，据说这里只是一棵小的；大的那棵覆荫可百步，以致内河无法运，硬逼走海，遇风涛人船皆亡，你说得死多少人？”
　　“你说的死人我们不知，只知这株桧树到来，知县鲍慎好赐绯，使臣李蠲（音涓，洁、明）转两官。”
　　“一棵树，动以官赏，这官吏那里还有心思为百姓办事？谁不把心思用在花石进贡上？这比幽王千金赏笑，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表弟，赶巧这里无人，再向前走可别这样全神贯注，愤然感慨了。别忘了你今天是禁军，这里是禁苑。”
　　“知道了，表哥，为何这中间倒空着，迎门无物，似觉不相称。”
　　“迎门岂能无物，只是现有诸石，不配坐中。听说早就选好了，还在太湖中呢，只是不知几年方能到。四方位画图，在梁师成手里，石高六仞，广百围，这边要做五丈亭子庇护。你看基础都下好了，它来了，估计万岁山也建成了。”
　　吕亮忽然记起，道：“原来是它，我在太湖见过此石，水上就有四丈，水下还不知多深。反正石匠每日缒入水下钻凿，苦不堪言。”吕亮步量一下，“是只有它放在此，才能相称。”
　　“这么大的石头，怎么能装到船上，有这么大船吗？”
　　“现造呗，只是水闸、桥梁，还有东京的城门，我看过不去的多。”
　　“这个有办法，扒了就是。前些日子便有两丈多高一巨石来到，按在寰春堂前，予量尺寸不够的桥粱、水闸，包括安远水门已经都提前扒好了，就等着这块石头的来到。”
　　“城门、桥梁、水闸，那里是常扒常建的东西，能不能把刚才说的大石考虑在内再建？”
　　“你说了不算，想的还挺远。建一遍拨一遍钱，他们才能有回扣拿，想到的也不会吱声，安远水门就是为修艮岳改建的，这才多长时间，已经是需第二回扒了。这块石头就安在蕚绿华堂前，比这两边诸石都大，说是两大镇山石之一。听说到那天，皇上亲率百官在安远门上迎接，你们这些太学生也得来门外夹道欢迎。”
　　“这么说，那天能见着皇上？”
　　“你要是上舍生，说不定还能上城门楼献诗作赋呢。巨石的面子大，一上来高兴把簾撤了，也是有的。上次放在寰春堂那块‘玉京独秀太平岩’，就是当时御笔亲书。现在已经作亭护起来了。”
　　“我们报到了，也是在辟雍，三千多人哪，怎么能安排在安远门前？”
　　“好好考呗，你本是州荐上舍，入学便有测试，过关后便入内舍；再一试便是上舍生。这块石头明年才到呢！”周明叹口气道：“嗨，不过，不是打你高兴，三千外舍生里，并不是才德不如内、上舍生。你的试卷不会歌功颂德，又没有背景的人，想跻身于这三百上舍生中，还真的并非易事。黑得很哪，升降全在权臣一句话。”
　　“管他呢，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无所谓了。表哥你是没见过那些采石的工匠、装船的役夫、拉縴的军卒、运花石的车夫，和他们相比，我们还该有什么不足的地方？晚上静下来我就想，……”
　　“不用想了，拐出这个地方你就看到了，比他们还苦的人就在这里。”
　　“怎么会有比他们还苦的,你是没见……”吕亮说着随周明拐出了驰道，眼前一幕让他惊呆了：山上山下，密密麻麻，全是人。他问：“这有多少人？如蚂蚁聚堆。”
　　“工匠在外，散兵万人有余。”
　　“怎么能用这么多人！在太湖里，是吃惊，可能因为地方大，没觉出这么震撼。”
　　“玩石如玩虎，又是往山上搞，实实在在的力气活；此山高九十步，比三百六十尺高的铁塔还高出一半呢！比平地运和往山下弄，是不是更苦更危险？垒悬崖可用绞盘往上吊，可是挪大石上坡，人少了能欺得住吗？好几个地方一齐上，可不是一看全是人呗！”
　　“咱这时间点来晚了，怎么他们都上工了？”
　　“没有，那是因为梁师成程限惨刻，工头怕到期完不成被砍头，自己又订的上工时间。要不怎么说最苦呢！”
　　（因为艮岳毕竟是人造山，高不过九十步，按一步五尺算，才四十五丈；虽记载周遭十余里，难免有些夸张。按记载旧城周长二十里一百五十五步，东西宽不会大于南北长，所以北城墙长度不会超过五里；而宫城周迴五里，东西长约一里；虽然宫城的位置在旧城中属中轴线偏西大一些，但大庆殿、宣德门、御街、朱雀门、南熏门是在中轴线上。因为从大庆殿中到景龙门大街，中间还有昇平楼、宫城、护城河、护城河两岸等距离，所以景龙门大街向西离中轴线肯定有一段的距离，也就是说，大街往东至东城墙，不会超过二里半的距离；而这段距离又被通封丘门的重要大街—马行街（大约现在的解放路）一分为二，因为马行街东有开宝寺和在开宝寺东的上方寺并存，和现在安远门的位置看，马行街东到城墙的距离比西到景龙门大街的距离要长，因为只开宝寺缭廊朵殿凡二百八十区，内有二十四院；便再减去城墙、跑道、两条大街占用的距离，这两街之间的距离肯定最多一里；再减去上清宝箓宫所占位置，所以推算艮岳东西距离只有半里多一点而不到一里。但南北或许要长过上清宝箓宫，是东西的几倍，也可能不是矩形。因为艮岳又称华阳宮，华阳宫的西门在上清宝箓宫门南邻，也在景龙门大街上，进门的跑道两侧是由八十多块大石排列而成，而且间栽茘枝，即便每石间距为五米，乘上四十，距离也可想而知，估计这个跑道长度便跨过了上清宝箓宫的东西长度。过去的长度单位尺、寸、丈，比现在差得太多，有说七比十，有说六点几比十，照开宝寺铁塔高度说，现在是五十四点六六米，合尺一百六拾三点九八尺，而记载是三百六十尺，这么高的建筑肯定有沉降，但绝降不了十六尺，也就还差一半。尽管差一半，可修艮岳那时没有机械，全靠人力短期内从城外挖江挖池地一点点运至堆起，再运上大石，建起亭阁，栽上树木花竹，苦的程度可想而知！！！）
　　周明又道：“对啦，进门的时候，你只朝上看了，没注意脚下的桥？”
　　“还真没注意，怎么，有什么特殊？”
　　“石色紫碧，相间成纹理。”
　　“听闻锦川石，号锦石，质坚致如玉，色白、面有琥珀斑；可琢烟壶、烟嘴、扇墜等小物件。有什么稀奇？”
　　“你说的那是辽国地界，也来不了。”
　　“听说衡山出锦石，”
　　“衡山太近了，五丈多长的独石桥，来自广东，上面云霞、山水、人物、虫鱼诸像俱全；没什么稀奇？表弟真看大眼了。”
　　“五丈多长？真是世间罕有，怎么运来的太稀奇了！我回去看看。”
　　周明一把拽住，“出去时想着看吧，真以为没有风险呢！怎么运来更不用操心啦。你刚才那句话‘动以官赏’，为官者谁不眼红。四年磨勘，打点好了才升一级，这个说句话，风险别人担，一下升个二、三级，这些州县官，年龄都不少了，还有几个八年，何乐而不为？”
　　过了西关，是夹悬崖磴道，路绝险峻且狭窄，怪石峰稜突起，使过路者胆战心惊。吕亮道：“四川剑门，不过如此！”
　　周明道：“别忘了干什么来的，要看景等释褐后，我想法再带你进来看。那时修得也差不多了，水也送上去了，瀑布也挂下来了，鸟语花香，才能好看呢。”
　　“那时皇上不得天天在这里？嫔妃一群，怕连你也进不来了。对了，水还能往山上流？”
　　“我说的是送上去了，层层大水车，本身就是一景。皇上要来，早安排好了，平时上面有跃龙涧、漾春陂、白龙沜、濯龙峡、蟠秀练光、桃花闸、雁池、迷真洞、野店、农圃，都得有水衬托，才栽的树、竹、花，不得浇水啊，这样还一批一批地死呢。能让一大批人闲不着呢。”

　　周明带吕亮来到半山路拐弯处一块大石前，石上贴着‘留云宿雾’四个大字，一看就是赵佶的瘦金书。一个壮实却不是太高的汉子穿着破衣，露着臂膀在挑拣地上的铁钻子，周明在他身边停下，他睬也不睬。周武突然道：“石匠，你家乡来人了。”
　　石匠斜眼瞅瞅吕亮，冷冷地道：“挺出息，这么年轻混到这里管人了。”继续低头扒拉他的钻子。
　　吕亮看周围没人，直截了当地道：“我带了个孩子，他叫石怪。”
　　“在那里？”石匠马上回头起身，焦急地道：“我是他爹，我想……”
　　吕亮道：“你想没用，在哪里不能告诉你，我怕找错人。”
　　“不会错的，我名就叫石匠。因为那时石匠给人盖房子、修桥，能挣到钱，我爹又不识字，便给我起名叫石匠。生我儿子时，官家喜欢怪石，怪石值钱，我就让他叫石怪。不会错的，我是万年镇帮源洞六都锦沙村人。你真的将我儿带来这里？您贵姓，是哪里家，怎么认识他？”石匠扔掉手里的钻子，凑到吕亮身前，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儿子今年十三了，如果个子矮，那是饿的，他七月七日生日，你说对吗？”
　　吕亮看这个硬汉已经眼里含着泪花，心里也觉酸触。便道：“你不要焦急，找到你就好。石四就在马行街，但进不来，只要你到万岁山东面，便可看到。我姓吕，就是万年镇人。”
　　“你连他排行都知道，”石匠马上转身向着周明躬身抱拳道：“周军爷，不知可能行个方便，让我见儿子一面？”
　　周明笑笑道：“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原来也会说话。这是我的表弟，他为了你的儿子乔装改扮，冒险来这里，我有什么好说的。带上你的钻子和锤，跟我来；有人问只说到那边刻字。不过，只能看看，不可把以后的机会砸了，懂吗？”
　　“谢谢军爷。”石匠脸上有了笑意，忙将钻子装到一个兜里，手里握着手锤，随二人来到山东。这里筑台高九仞，上建萼绿华堂。站在堂前台边，只见马行街在指顾之间。他们一眼便看到石四，在街东边站着。石四也看见他们，两手挥舞着直蹦高，口中还大声喊着：“爹！阿爹！……”
　　石匠两眼模糊，被泪水蒙住，口中连道：“是我的怪儿，是我的怪儿。长这么高了。”他不敢答应，抹一下眼泪也挥挥手。然后对吕亮道：“吕将军，你这恩情可大了，不知怎样把怪儿带到这里，他娘怎么样了？”
　　周明道：“有事回刻石的地方再说吧，你们看，底下上来管闲事的人了。这里又不归我管，他一定是听到你儿子的喊声了。”说着扯上石匠离开台边。
　　石匠一步三回头，不情愿地边走边向石四挥手，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头对二人道：“二位军爷，有没有啥法可以让我跟儿子说说话？我会报答你的。”
　　吕亮边走边道：“没人要你报答，表哥已经告诉你，我是乔装进来的，不是什么将军。我是个太学生，在万年镇上船前，看到你儿子在那卖柴。方有常的三儿方庚找他逼债，是七都有个叫方腊的箍桶匠救了他。你儿子听到我要到东京，非要跟我到太湖寻你。我被他感动，所以带他到了太湖。幸好遇到你们村余九，他说你已来这里。所以又带他来东京了。今儿见到你就好了，我也可以卸责了。至于他娘，你等问石四吧。”
　　石匠猛可挣脱周明的手，朝吕亮扑通跪倒，“崩”的一声磕了个响头，口中道：“吕贡生，你这恩我没法报答，只能先给你磕个头啦。”
　　吕亮吃惊，赶忙扶起，“你这是干什么！你儿子给我当书僮，一路上还帮我拿行李呢。”
　　周明回头急道：“你儿子也见到了，再这么胡闹，会找来麻烦的。梁师成快过来了，你还是快回到刻字的地方，我看到你字样都糊上了，万一下了雨，皇上能给你重写一次？你化钱也买不到的！”
　　“还真是的，不叫将军提醒我倒忘了，千万别让风给吹跑了，不然命就没了。”石匠说完便想往那边跑，又回头道：“将军，无论如何也得想法让我跟儿子说说话。”
　　“就一个法，半夜偷上城墙上，让你儿到城墙根。”
　　吕亮道：“那不是法，叫巡城的官军抓住，还有命呀；也不敢大声说话，怎能听得见？你还是快回吧，我再转转，看有什么法再去找你。”
　　石匠拱拱手焦急地去了。吕亮随周明转到山顶，这里正在建绛霄楼，他们去了介亭。这里是全东京的制高点，往东看，上方寺十三层琉璃塔，即现在的开封铁塔尖都在脚下；往南看，相国寺资圣阁、东塔、西塔，再往南繁塔，太学也能看到。周明道：“你看到艮岳南墙外那片兵营西，有一走廊直通南北，光能看见屋顶瓦，门却在艮岳围墙里，那就是去李师师醉杏楼的通道。”
　　吕亮道：“我看到了，有一、二里长呢。太用心了！”
　　“再看看皇宫大内吧，那里是不容易看到的；再往西看看延福五位；上清宝箓宫……”
　　吕亮道：“我能看到西外城门外那片水，应该是金明池吧？”
　　“是的，你目力真好。那你再往西北看，里城外那片水是曲江池，就是原来孟后所居瑶华宫的地方。说什么那地方火盛，必须以水尅之。净他妈的找借口，放火的人我都知道是谁，他们派的，多余闹这么些戏！”周明又指道：“天波门往北四、五里那片是龙德宫，就是皇上为端王时的懿亲宅。他前边高地是三山儿坡，现在建得更华丽了。有规划：龙德宫往这边直到景龙江边，东到景龙大街这一大片，听说又给几个大太监分下去了。”
　　“景龙江，长波远岸十余里，这是象征凤凰山前的钱塘江，好壮观也！”
　　“现在看就夸壮观，早着呢，你没见那图上，这介亭前还有三丈许巨石排列，号称‘排衙巧怪巉（音缠，陡峭的山岩）岩’呢！上面爬上藤蘿蔓衍，若龙若凤，不可殚穷。看右边叫‘麓云半山’，左边叫‘极目潇森’，都布置好了，那才壮观呢。现在只能看个大概，回去看图想象吧。”
　　“凤凰山上也有排衙石刻。三丈多高的大石拉到山顶，还是排衙不知多少块。这不是要人命吗？”
　　“一国之力，人命可以不计。寰春堂前的‘玉京独秀太平岩’，已经按好了，比这几十块都大。你放心，只要不考虑运石人的感受，到期来看，准保都上来了。你知道石匠刻字那里为什么是‘留云宿雾’吗？他下面的岩石洞窟地道中，放了雄黄数千斤，炉矸石数万斤。这雄黄是为避蛇虺（音悔，大毒蛇），这炉甘石在雨过之后，日光一烤则有湿气蒸发，便像嵐雾一般，雲绕半山。”《晨田余话》载，汴京艮岳元朝曾有回回人於内取雄黄数千斤，炉矸石数万斤。
　　“也亏他们想得出，溜须捧圣有能人。”吕亮转了一圈又一圈，舍不得离开，“表哥，你看这景龙江水进了安远门，与艮岳山下水相通，……”
　　“对，景龙江水西与金水河通，东与五丈河通，船载花石由汴河从东南来，御用的从东护城河往北进入五丈河，可通过金水河送入大内、延福五位、龙德宫，通过安远水门进入艮岳。艮岳建有龙礎，本为将来皇上游览上下船用；现在岸上建有大吊，专为从船上往下卸巨石而用。这些山上巨石都是通过那里再由人拖上山顶。只是往北走的花石船，比往西走的连一半也沒有。”
　　“这个我来时便看见，使船的也告诉说，都运到大臣家里去了。我是说，晚上让他们爷俩从水里见面如何？这石四我知道懂水性，他爹长在新安江边，南方人大都习水性，他不能不会吧？”
　　“这办法倒行，就是现在水凉点。水门有铁棍做的闸门，人出不去，所以也没人看，说说话肯定可以。咱去和他说吧，你也不能老在这里张望了。”
　　……。他们回到石匠刻字的大石旁，却见石匠颓废地靠石坐在那里，面如死灰。吕亮忙问：“你怎么啦？我给你想到见石四的办法了。”
　　周明也道：“这几年你是怎么过的，就这一时便成这样了？”
　　石匠指指大石道：“你们看，我死定了！回来石上字便不见了，我找遍了周围所有地方，就连山下我也下去三次了。”
　　周明道：“是死定了。那些人的字，如果你有钱，或许还可以托托人买到；蔡攸兴许冲你这手艺，在他高兴的时候给他磕个头；这官家的字，谁会写？谁又敢写！”
　　吕亮四顾道：“我再帮你找找，可你不能老在这这么坐着，让别人知道，你马上就得完。”
　　周明道：“这阵没有风，表弟连找也不用找，皇上的字，不知多少人惦记呢！我估计这字是被人揭去了。”他又对石匠道：“别的字呢？”
　　石匠从怀里掏出来，“我知道重要，平时都在怀里呢。刚才听到儿子消息欢喜糊涂了。”
　　吕亮道：“也怨我，没有帮你想到，你先刻别的石去吧，不要暴露，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周明道：“表弟啊，你别什么都往身上揽，这也是你能帮忙的事情？”
　　石匠道：“周将军说得对，这根本怨不到你们。你们只有恩情，这就是我的命，活该妻离子散。连见见儿子，都能出这样的事。我就是死，也不会忘记你们的大恩大德。”
　　吕亮道：“那些不要再说，你这里有笔墨吗？”
　　石匠道：“这些有，只是没有宣纸，因为我这活有时也得描描补补。”
　　周明道：“表弟要干什么，你可想明白了，弄巧成拙，别让我爹说着，让我没脸见我舅舅！”
　　“为救人命总得试试，你们给我看着人，我写好了你们看，不像咱再洗去不就得了。”
　　石匠道：“我儿命真好，能遇到你这样贵人。我到石后给你磨墨，往石上写字，墨要稠，我会的。”说着提包到山石后去。
　　周明焦急地点点吕亮的肩，“让我说你什么好啊，我真后悔带你进来。山下你们自己看着，我到山上给你们瞅着。”说完往山上去了。等他再下来的时候，只见石匠已经刻出四个字型，并喜笑颜开地道：“周将军你看，与皇上的字有什么两样！”
　　周明端详半天，也笑笑道：“虚惊一场，表弟，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要叫梁师成知道，你可就贵气了。石匠，你也够神了，这么短的时间，你刻四个字，不是自己砸自己的饭碗？”
　　“命比饭碗重要，只凿了字形，不尽快凿出字形来，冲掉墨迹，怕连累了吕贡生。”石匠说完又朝吕亮、周明跪下了，“二位的救命之恩，我石匠真是报答不了，只能记在心里了。”
　　周明拉起道：“没人让你报答，记住，如果有人找你麻烦，那人就是偷御笔的人。你要想好了怎么回答。”
　　石匠道：“这个放心，我早想好了，死也不会牵扯吕贡生和周将军。想不到你们这些凶神里边也有好人，他们说，我还不信呢。”
　　“谁愿当凶神，派了这个差，有什么办法。他们说什么？”
　　“其实不一样，确实有借机耀武扬威的。他们说你：鞭子高高，空里直摇，就是不落，心里有标。都知道你是好人。”
　　“但愿梁师成不知道。”
　　“怎么会让他知道，这个不得好死的阉狗！”
　　吕亮道：“我表哥的意思，让你想好怎么回答你没有危险。一旦你有危险，他们让你张口，一定有的是损招。”
　　“我说贴上字样后忽然里急,回来后御笔就不见了,急忙照浆糊透墨的痕迹凿出字型，你看行吗？”
　　“以前这样干过？”
　　“不瞒二位,干过。石上只刷水，干后取下，这样可保留字样，出去后卖点钱化。但这次二位来时，我老远便看见，只是在装着掂量位置，边上少使浆糊，并未使水，所以没有任何痕迹可寻。”
　　“聪明反被聪明误，但愿偷御笔的人也是为卖钱，而不是为了害你。”吕亮笑笑道：“今晚子时中，安远门水闸与石四说话，行吗？”
　　“哎呀，太行了。那里无人看守，我儿子也会水，我天天在这里却想不到这个办法。只是我儿那小身板，受得了这水凉吗？”
　　“我回去看看，不行到时往里扔块石头，你就别下水了。再另想法。”
　　石匠感激再三。二人离开，吕亮问：“表哥刚才说，梁师成知道我写这字就贵气了，怎么回事？”
　　“你刚来没听人说，梁师成多方网络人才，王黼、王安中都是他提起来的。其实是寻找会写御笔的人，朝里的官都知道，巴结他比巴结蔡京来得更快。”
　　“吏部归三省管，安排不更快？”
　　“梁师成会矫诏，三省也得听诏命管。他可以把蔡京安排的顶下来。所以现在蔡京、蔡攸都得看着梁师成的脸色行事。”
　　“朝廷成什么样了，真是可悲。”
　　“有人说，现在就如东汉末期十常侍时代，宦官把持朝政。你看童贯控制军队、梁师成操纵朝廷、杨戬把持内宫，李彦、冯浩、谭稹、梁方平、邓文浩等出名者有几十辈。.”
　　……

　　吕亮回到大姑家，石四立刻迎上来道：“相公，谢谢你，终于帮我寻到爹了。”
　　吕亮微笑道：“老天不负孝子心，还是谢你自己这份孝心吧。”
　　石四眼含热泪地问：“他好吗？是没病的样子吗？”
　　“放心吧,他沾了手艺高的光,很好。你也看见啦，以后不用那么掛念了。”
　　“谢谢相公，可是没有说说话，心里总是不踏实。”
　　“可以说说，只是你有这个胆子吗？”
　　“有啊，”石四马上仰脸道：“只要能见到爹说说话，我什么也不怕！”
　　“不光是不怕，还要吃苦。”
　　“吃啥苦也不怕，相公快说，吃啥苦能再见到我爹？”
　　“到凉水里泡着，现在这里的水，可不比新安江里的水的温度，快立冬了，已是刺骨的凉。你必须半夜在今天大街的城门外下水，游到水门铁栅前与你爹说话，你爹到时在那里等你。不过说好了，你不去也有法通知你爹不用下水。”
　　“太好了！”石四蹦了起来，“不用说，这主意也是相公想出来的。”
　　“可是我现在后悔了，滿足了你心愿，会伤害你身体。”
　　“没关係，我水性好着呢，潜游到水门下，看门的肯定不能发现。”
　　“这个我知道，那里有夜市，到亮人也熙熙攘攘。官军那时，不是聚赌，便是睡觉。担心只是水凉，一旦冻得抽筋，就出大事了。”
　　吕慧玲插话道：“这个有法，家里有白酒，你带上，下水前让他喝上几口，把身子也用酒搓遍。那里还有夜市，领他到羊肉摊前饱吃一顿；他下水了，你再让小铺予备一碗姜汤，出水后喝下，撵出汗来，保准没事。”
　　吕亮喜道：“还是姑想的周到。”
　　在姑家吃了夜饭，二人便动身往马行街北首走去。吕亮给石四备了防寒衣、拿了白酒。五代至宋，东京逐渐繁盛，宋太祖诏令开封府，三鼓以后，夜市不禁。唐朝长安居民居住在规划齐整的坊内，商业活动仅限于东、西两市。宋朝时便没有这样的严格区分。商业活动也不再有时间限制。相同行业的店铺多集中在邻近。如潘楼街南，多是珍珠、匹帛、香药铺面。界身巷是金银、彩帛交易之所，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每一交易，动辄千万”。潘楼酒店下，买卖衣物、书画、珍玩。东去十字街有竹竿市。马行街北多医官、药铺。东西两巷，是大小货行。十字大街，每五更点灯，天明即散，叫作“鬼市”。马行街北到新封邱门大街，西边民户、铺席，诸班直、军营相对。晚间夜市至三更，到五更又再开张。“要闹去处，通晓不绝。”旧封邱门里，街西是万岁山宫墙，街东是开宝寺，未到黄昏，便有居住在别处的商贩，肩挑、车推地将各种炊具及要卖的商品，摆到大街两侧。有的军卒趴到宫墙上，将钱用绳放下，小贩再把商品或食品挂在绳上，交易也便成功。……
　　吕亮领石四在显眼的地方各处行走，似看热闹，为了让石匠能够看到他们。到了二鼓时分，城上不见那么多人，只有巡更的间或出来走动。街上的人也渐渐见少，可是摊贩并未减少，谁都渴望剩下的消费者，会光顾自己的摊位。交易少了，闹嚷声也少了，却听见万岁山里传出的鹿呜、兽叫。起风了，越来越大，秋风呼啸。万岁山的林木大都掉了叶子发出喴喴的哨声，唯有竹子的叶在风中飒飒作响。偶尔夹杂几声虎啸狮吼，及猫头鹰的叫声，使本来紧张的石四打了个冷颤。吕亮看见问：“你冷吗？不行我就通知你爹，不下水了。”
　　“那，怎么行！比太湖凿石的还冷吗？我不在乎，是听见这些叫声害怕，不是害冷。”
　　在他们跟前是个卖羊杂汤的汉子，他笑笑道：“孩子别怕，他们的命比咱金贵着呢，鹿不伤人是圈着的，狮虎是放在铁宠里养的，跑不出来。习惯了就好了，里面有一两万人呢，你隔着城墙还怕个什么劲？他们就在大山里，到下半夜更深夜静时，被这些声音惊醒，那是什么感觉？等着看吧，不是什么好兆，荒山野兽进了皇宫，过一天算一天吧！我就住在这城门外景龙江边，圣旨又下来了，又要修什么景华园；真是穷折腾，艮岳沒有修完，龙德宫那边又修撷（音邪，采摘、取）芳园，如今再修这边，合起来就叫撷景园了，旧城到新城这一大片又归皇宫了。修吧，修吧，咱一介草民算什么呀，孟娘娘都差点烧死。”
　　吕亮抬头看着艮岳吟诗道：“是中嵩岳磨星斗，下视群山真培嵝（音搂，山顶）。千年老木矫龙蛇，天风夜作雷霆吼。”
　　摊主也张口道：“森森月里载丹桂，历历天边种白榆，虽未乘槎上霄汉，会须沉网取珊瑚。”
　　吕亮回身问：“老伯，这诗是您作的？”
　　“我要是会作这诗，那用半夜三更在这里煎熬。人家都传颂，听说是个姓晁的先生写的，听得遍数多了，我也就会了。像你适才这诗，我就记住一句，‘天风夜作雷霆吼’。还有‘千年老木’什么，就不记得了。”
　　“‘千年老木矫龙蛇’。老伯，能靠到什么时候才回家？”
　　“真是的，你说这朱勔也就是真能啊，这山才堆起来，就有千年老木喴喴地叫了。我们一天天看着这山变样，家，就没得回了。太远了！”
　　“听口音是地道的开封人，这家怎么能远？”
　　“听相公口音，是南方人，怎么能听出我是地道开封人？”
　　“我有亲戚是这里人，您和他们说话一样。”
　　“真让相公说对了，我的祖上就住在皇城根，靠裁造院有处房子。政和初，皇上建延福五位，要那块地方，没办法，我爹拿出所有积蓄，在现在上清宝箓宫的地方买了一处房子。可是没过上两年，来了几个大道士，要在这里建道院。我爹一阵火去世了，我没能耐，便到这艮岳南边买了块闲地，盖了个小房。那知皇上又建这万岁山，一开始还挺庆幸，没划到我家那里；谁知山刚堆了个大概，说给宿卫建营房，又逼搬家。后来才知道，扯南到北从万岁山围墙先建一走廊，直通到醉杏楼，后盖的营房。当兵的讲论，他们也到不了那走廊，封闭的，只两头有门，平时锁着，人们说那是官家到李师师家的暗道。搬吧，有啥法，狠一下心，没有城里人的命，就搬到城外去。寻思作个小买卖方便，就在这封邱门外租了个房子。那里想到，万岁山不是头几年为生儿子堆个土堆，栽上树就行了；还要用太湖石砌起来。于是景龙江又挖到封邱门，便于大船往里运石头。好在这回是租的，可是房主说不是他不让住，房租不退。又白瞎了大半年房租，往北再租呗，你看又回到刚才撷景园，所以爽性爽，家人搬到外城外去住了。我呀，来回几十里，就不能回家了。不然都得跌蹬在路上，还作啥生意嘛！嗨，这样的日子，能过长也好啊。就怕那天引狼入室，我们这城外首当其冲，就更惨了。”
　　吕亮看时间快到了，就同石四坐到他的摊位上，对老汉道：“来两份羊汤，其中一份切三份羊杂在内，我按四份付钱与你。”
　　石四忙道：“不必麻烦了，就上四份行了。”看摊主去忙活了，悄声对吕亮道：“按四份算钱，少了两碗汤和料呢。”
　　“我怕你吃不了三碗，给他浪费了，他离家这么远，办置这些也不容易。”
　　摊主把羊汤全端上来，吕亮只吃了一碗，另外三份，石四连汤都喝了。吕亮问：“饱了没？不够再来。”
　　“够了，还吃了一个火烧呢，现在浑身热乎乎的。”
　　“那就快走，等出了汗就不好了。”吕亮将钱给了老汉，“能否备碗姜汤，我们一会回来喝。”
　　“大晚上的，那有喝姜汤的，要驱寒就这羊汤最好。”
　　“那好，您别走，我们一会还回来。”吕亮与石四来到城外景龙江边，好在这时皇上不用这段，外面还未被高墙围起。石四脱光衣服，吕亮用烧酒搓他全身，又给他喝下两口，石四便下在水中向水门游去。吕亮拿着衣服，却在周围巡视瞭望。
　　水门那里石匠已等在那里，父子见面，石四将方有常霸占土地、欺负娘亲，及方庚逼债、方腊解围、吕亮助钱、收为书僮、教他识字练武等情哭诉与石匠听。石匠一手握着铁栅，一手撫着石四头，一会咬牙切齿，一会安慰劝说。他把一包银两从铁栅内递出道：“这个你收好，你这个吕相公，我看透了，他作了官也是个好人。不要掛念我,没有这个人，你还流落街头，说不定早叫方庚那坏种折磨死了。”石匠说着，口齿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石四忙问：“爹爹怎么啦，”
　　“没事，爹是冻的，”石匠撫石四头的手也抖了起来，“你为啥倒比我耐冻？”
　　“吕相公刚让我喝了三大碗羊汤，一个炊饼，下水前还喝了烧酒搓了全身；回去时还予备的呢，可惜爹爹出不去。”
　　“一定要知恩图报，他今天还救了我的命呢。平时好好伺候他，他比你爹我强太多了，你能跟着他，我也放心了。”
　　“不说了吧，要把爹冻坏的。”石四恋恋不舍地松开铁栅，带包游了回来。
　　“你别管，我回去自己会调理。你把银子就交给吕贡生保管，千万记住，替我谢谢他，跟紧他，不要再来找我。”
　　待石四上岸，吕亮给他擦身，又把棉衣穿上，领他回到羊汤摊前付了钱。老汉又端上一碗羊汤，道：“这里面加的胡椒面多一点，我也不问你为什么，喝完带他跑回家，保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果然，石四跑出一身汗，告诉吕亮：“相公，我不冷了。只是不知我爹会不会冻坏。”说着当街给吕亮跪下磕头，“相公别拉我，这是爹爹让我感谢相公的。”
　　吕亮赶忙拉起：“半夜三更的，在大街上这是做什么。快回去休息吧，明天我让表哥打听你爹情况。他是大人，自己会调理。”
　　第二天晚上，周明告诉石匠没事还在刻石。过了没几天，周明回来告诉，石匠不见了。巡城的官军发现城墙垛口有绳子拖到墙外。又过了两个月，方有常家着了一场大火，烧掉了十数间房子。当天夜里，七都方腊家里又多了一个逃难的兄弟，说话的由头，就是你在万年镇救的卖柴小儿，叫石四，我就是他爹，名叫石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