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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民怨鼎沸相国寺里十不羡 千道一宫胡侃乱聊帝妃听 ...


  •   第五十四回 民怨沸腾 相国寺里听不羡
      士感莫名 酸枣街中叹偷铃

      第二天一早,吕亮、邓肃与石四来到太学门前,见有二位学生模样的人自校内出来,吕亮上前施礼道:“师兄,问讯了。”
      其中一人道:“两浙人吧?”
      吕亮道:“浙东睦州青溪人,敢问师兄,是老乡?”
      那人道:“是老乡,杭州余杭人。你们这一定是刚到,那就别进去了,刚好今日上清宝箓宫有‘千道会’,我们正要去呢。开学还得些日子,进去一报到,一参斋,再上外面便要请假。把行李找地方放下,随我们去参加千道会。”
      邓肃道:“师兄,怎么叫参斋?”
      另一人道:“你是福建南剑州人吧,我们是老乡。参斋就是进去持学引报上名分了斋,穿襕衫、戴幞头、持名刺,由斋仆引至斋厅与众见面,纳斋用钱,参加帘试。次日再备名刺参见前廊职事,就可在官厨就歺了。”
      邓肃道:“这不是很正常吗?住宿、吃饭都有着落了。”
      这人道:“不参斋,也有地方住宿吃饭。”
      邓肃道:“在外而住店,那不得多化钱么。盘费已经所剩无几了。”
      “挣的比花的多,花钱怕什么?再说吃饭也不用钱哪!”前边那人道。
      邓肃道:“那里有这等好事?”
      “就是我说的‘千道会’,主讲就是咱们两浙温州人,叫林灵素。这个主,可厉害了,皇上都驾临听讲。参会的人不但管饭,还有三百文施舍钱呢!化几十文买身道袍,剩下的住多少日店不够啊?一旦缘份凑巧,如陈州州学内舍生宋瑀,能转为道学内舍生,皇上特许为志士,仍许赴将来殿试,待遇优渥。不比在这几千名太学生中挣扎及第省事多了。”
      石四高兴地道:“我这样的穿上道袍也行?”
      “怎么不行,小道士多的是。”
      邓肃道:“不管如何,我还是觉得该先入学。”
      老乡道:“过了今天,不知又要等几日才再有千道会,你完全可以会后来报到啊,两不误。再固执我们可不等了,就要先行一步了。”
      吕亮道:“多谢了,二位请先行,我们寄下行李随后便到。”
      二人走了,邓肃道:“贤弟准备参加千道会?”
      “参加我也不会去穿道袍,关键想看看这‘千道会’,连皇上大臣都参加,志宏兄舍得错过?再说开学还有些日子,我想先去看看大姑;再想法求姑父表哥到万岁山帮石四找找他父亲。”
      “那好,我们同去,回来后我再入学。只是行李放到那里?”
      石四道:“陈老丈还没走,他爷俩还在平津桥上看着我们呢。我们放到他船上,看看他们要去哪里,我们会后去取。”
      二生点头,又急忙回到蔡河岸边。陈十四与陈静安排好行李船只,各换了一身道装,陈靜变成水灵灵的小道姑,石四看着直笑。陈十四拂尘一挥道:“这身装束,横行霸道也无人敢惹,还可白吃大歺赚到六百文钱。比给你们划船可上算多了,石小哥还无法计较。”众人都笑。……
      东京最繁华的南北大街,就是酸枣门大街,它西靠皇城,出入最多的东华门在这街上;贯串里外城,自南往北最有名的大相国寺、景灵东宫、土市子,还有最大的酒店丰乐楼,也就是樊楼,都在这条大街上;尤其政和三年,皇城北建了延福五位,东门晨晖门也开在这条街上;与晨晖门相对的上清宝箓宫也在这条大街上。上清宝箓宫,是听了林灵素的建议而建的。宫中山包平地,环以佳木清流,列诸馆舍台阁,多以美材为楹栋,不施五彩,有自然之胜,上、下立亭宇不可胜计。又作仁济、辅正二亭於宫前,命道士於仁济亭施民符水;於辅正亭登记改归道籍的士流与僧人,谕辅助改正之意。建造时,赵佶经常登皇城上晨晖门楼往下看,林灵素又建议于景龙门大街上修建复道,连接延福宫与上清宝箓宫,以便皇帝随时参加斋醮。不惊动黎民,且安全隐蔽。及宫建成,赵佶赞道:“宝箓宫之建也,极土木之盛,燦金碧之辉,伟殿杰阁,瑶室修廊,为诸宫之冠尔。”
      上清宝箓宫经常举行斋会、千道会,皇帝带头参加,有时携带妃嫔,大臣们作陪;所以无论官宦士民,三教九流,趋之若鹜。政和七年,赵佶又命户部尚书孟揆在上清宝箓宫的东侧,直到安远门的地段上建造假山,周围长十几里,来模仿杭州凤凰山,取名万岁山;后来又称寿岳,又因为在皇宫的艮方,所以又叫艮岳。大太监梁师成任总监理,因为这项工程需要,又把旧城外景龙门以西至天波门段修建的景龙江,往东延伸到安远门,安远门修建水门,船载山石花木可直达艮岳。江两岸又搞建筑,名声越来越大,人们便将景龙门南的酸枣门大街,也就叫成景龙门大街了。
      这天,千道会,就是有超过一千名道士参加的大会,林灵素又要在上清宝箓宫讲经。消息传出,天不亮大街两侧便被熙熙攘攘的小贩们占满了。待到日出,各街巷的人流往这里汇集,就达到挨肩擦背了;上清宝箓宫门前,更是拥挤不堪。……
      吕亮他们一行顺御街走来,进了朱雀门,过了州桥。石四看哪里哪里新奇,目不暇接地道:“这东京城这么好看,就一样不好,人太多,沒有撒尿的地方。”
      陈十四道:“有啊,刚才你怎么不说?蔡河、汴河,隐秘的地方太多了,不过不安全,得有人陪你去。”
      石四道:“尽顾看景了,这会儿才觉出来,已经憋得不行了。”说着还不好意思地看看小艄公,小艄公笑笑如不看见。
      陈十四笑道:“不行也得再憋一会吧,前面就到大相国寺。吕相公不是说过要买《御注道德经》吗?大相国寺内书摊准有,进内打一站,你去挑书,让石四方便一下,尽快出来,不会误了斋会。”
      吕亮同意,到了大相国寺,吕亮抬头看看雄伟的山门上,太宗皇帝题写的“大相国寺”四字。陈十四道:“大相国寺有六十多院,今日不可多看,快进快出。”
      邓肃道:“对,这里离太学近,随时可来。”
      大相国寺的人流相对稳定,远近辐凑各类买卖的商人在此交易。因为一月只开放五次,好不容易熬个集日,再热闹的场面,也不会影响他们求利欲望,顾不得也不敢耽搁。陈十四径直领他们到殿后资圣门前,还未到就听有位书摊主在大声呼喊:“《御注道德经》,官家亲自批注,最新经义诠释(音全,加进书中段段评论或解释性文字)!官人看了高迁!秀才看了高中!太学必修,道籍必读!内舍升上舍,释褐做高官!……”
      陈十四道:“二位相公在此选书,我带石小哥登东。”说罢看看小艄公,小艄公挥挥手,示意她留在这里。
      吕亮上前,从书摊上拿起一本《御注道德经》,翻看内容,摊主又道:“你看这位贡生,一定知道政和五年状元郎何文缜(音枕,细致),为什么自太学释褐第一,夺取桂冠。”
      吕亮道:“我是知道何文缜中状元,可是并不知为什么?”
      摊主道:“知道何状元就好,为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何状元在太学读书时,还在邓侍郎家做兼职教师,曾梦见霍侍郎告诉他,将来试题是有关道教。这时官家这书刚出,只分赐给宰相跟执政,何状元在书馆内有幸见到邓侍郎这本,赶紧抄了一份,进行研读。结果正如梦中所言,殿试题真是道教知识,何状元答得最好,当然何状元就成了何状元了!”
      吕亮笑道:“你的意思,买你这书读了,就能成为状元?”
      “那是铁定的!”
      邓肃道:“你这书有人买过吗?”
      “太多了,数也数不清。”
      吕亮道:“进了多少书沒有数,怎能数不清?”
      “不够一万,也有几千。”
      吕亮笑道:“可惜状元三年才能出一个,你这几千,得排到三个几千年乃至万年后。今年三月王昂已经中了,不知可是买你的书?状元中寿高八十的只胡旦一人,这个寿数也只能考二十五场,你怎么能让他们个个都中状元?”
      “那些人,我没保证,只看相公您气宇轩昂,是个中状元的料。”
      “书是要买的,也谢你吉言。”吕亮付了钱,拿了书,笑笑道:“是这届,还是下届?”
      “不是这届,便是下届。”摊主笑笑道:“现在官家高兴了,随时可以释褐,不必等三年。”
      邓肃笑道:“买过书没中的,有来找你的吗?”
      “找我咋的,一,我不是看相算命的;二,我只收书钱;三,吉言是祝福。灵不灵得看德行厚薄。”
      吕亮道:“这话说得好。不过你不说,书不照样卖?”
      摊主笑道:“兴许跑到别的摊上,卖是卖了,不是我收钱。”
      吕亮三人也相视而笑。石四与陈十四回来了,石四先跑过来,对吕亮道:“相公,有挣一贯钱的机会,我去行不行?”
      吕亮道:“有这等好事?多长时间,干什么活计?”
      “只一会功夫,扮瘸子、聋子、哑巴都行。”
      “唱戏的缺角色了?”邓肃道:“也不能给你一贯钱呀!”
      石四道:“不是唱戏的,咱不是要上什么宝箓宫么,就是那里的道士,在茅房找人扮瘸子、聋子、哑巴的,去会场配合大国师发功。这个不用买道袍,挣道士的三倍多钱。”
      吕亮道:“大街上真的有多少,怎么还找你们假扮?”
      陈十四过来了,“真的哈口气能好吗?假扮的一治才能好,所以才给你钱。怎么叫欺上瞒下,神了,皇上才会大宗拨款。”
      石四道:“是的,找了十几个了,看见我进去,说让我也参加,先给一半钱,扮得好,再给另一半。”
      吕亮冷冷地道:“你能扮得像?”
      “怎么不能,”石四歪着走了几步,“他一吹仙气,我再蹦起来,”说着蹦了个高,“不就成了。那五百钱也到手了,顶我打一年的柴呢。”
      吕亮生气地道:“他如果给你十贯让你去杀人,你去不?”吕亮生气地道:“弄虚作假,欺君罔上,这样的钱你也挣。答应他们啦?”
      “没有,这不回来问问相公,”石四看出吕亮生气,“不过觉得这钱来得容易,有痒痒心,反正都去斋会,他们穿道衣,才挣三百文。小的成日吃白饭,想挣点贴补用度。”
      “祸福无门,惟人自招,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吕亮正色道:“你如果还愿随着我,这些想法,以后不许有。你穿衣吃饭,我自该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真正不敷用度,我给你找个正当营生。他们这样是骗人,骗人就不想让人知道;你就不想想,怎么样才能让人不知道?”
      “杀人灭口?”石四吃惊地道:“他们吹他师父有徒弟两万多人呢!”
      “两万多人,你知道他们什么样?不穿道衣的有多少?我之所以带着你,是被你寻父的言行感动。待帮你寻找到你父亲,我就卸了责了,以后你要做什么,也就随你的便了。”
      石四一听急了,道:“相公,您的活命之恩未报,我是心甘情愿作您的仆人。我娘的大仇未报,我还要求您收我为徒呢,您可千万别不要我!”说着眼泪都下来了。
      吕亮道:“你看看这京城,花团锦簇;金钱、权势,再大点还有美色,各种诱惑会围着你转。你不立定脚跟做个好人,肯定就要做害人的人。这是我父亲嘱咐我的,今天我再告诉你,好好想想,就各种威胁利诱左右不到你了。”
      石四道:“我记住了,以后不会想三想四了。”
      陈十四在后面点点头看看女儿,小艄公也朝他点点头。这时旁边竹板打响,听到一人在大声说话:“各位贵人这边看,听我说段十不羡。”
      又有随和声道:“怎么叫‘十不羡’?”
      这人站在个物体上,高出众人。停下快板道:“这位客官问得好,小子告诉你,十不羡就是十样不该羡慕的人和事呗。”
      随和的人又道:“你这不是废话么,谁不知道是十样啊!”
      “告诉客官,还真不是废话,小子说出这十不羡,还真是应该羡慕而不得不羡慕。”
      “净瞎忽悠,那有这么邪乎的人跟事啊?”
      “小子今天还叫上劲了,有一件说得不对,看见小子这脸没?不要了!任凭诸位练手如何?”
      “你就别废话了,唱一件我们听听就知道了,不对走人,也没功夫打你这张臭脸。”
      立时不少人过来围观,吕亮等也凑了过去。那人打着快板道:“众位客官真赏脸,听我唱唱一不羡:吴王赵佖楚王似,皇兄御弟同年完。贵为王子无人比,您说可羡不可羡?年纪轻轻一年夭,我说就是不可羡。何必生在帝王家。可怜去世已多年。”
      众人中有叹气的,“嗨,死就死在近神器,章惇提名当皇帝。”
      随和的人又道:“这个算你过了,你长脸啦,快说下一个。”
      “二不羡:结发静和王皇后,冤狱过后寿又短。皇后乃一朝国母,女人的最高梦想,可羨不?可是温、良、恭、俭、让,保不了冤狱;贤、德、淑、贵、美,免不了心酸。”
      人群中有人道:“怀璧其罪,占位其罪;管你结发,还是贤惠!”
      “三不羡:三十六宫人第一,崇恩殿上自了断。”
      人群中有人道:“这个女人除了人长得漂亮,真倒没什么可以羡慕的。”
      另一人道:“你这话说的,皇后当够,当太后,漂亮也是让人羡慕的本钱,怎么就不让人羡慕?只是怎么就自行了断呢,岁数也不大,让人费解。”
      “四不羡该是元祐皇后了吧?”
      那人又道:“好聪明的客官。四不羡:华阳教主居瑶华,一火未死娘家饭。”
      “是听说瑶华宫大火,怎么又‘一火未死娘家饭’?人家一听皇帝要当教主,立时上表辞了华阳教主,怎么还要烧死她呀?”
      “客官一定是到外地发财刚回来,有所不知,这瑶华宫火后,让她搬到延宁宫,结果延宁宫又着了火;元祐后她才想明白了,便搬回相国寺旁孟府去了,不是吃上娘家饭了。”
      “谁这么赶尽杀绝,一个前朝国母,碍谁什么事么!”
      “你这位客官,只会发财,没脑子害人。可是你想想,城里修艮岳,城外挖景龙江,江两岸建楼台殿阁,都是精舍;比延福宫又强着呢,龙德宫连着撷芳苑、景华苑又成一体;瑶华宫不火,孟后岂不又回皇宫了?谁不愿意,不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了!”
      “你说得对,没烧死你,不是办事人不忍心,就是孟后与祖宗积过大德。”
      “为了让人挪挪窝,放火烧宫,也真舍得呀。”
      “这算什么,神宗皇帝建的秘书省,多大工程!还有特旨:有敢易一门一窗,以违制论。前几年宋安国一句话,有人怕宰相坐不稳,就敢把它拆了。当此时也不讲‘绍述父志’了。”
      吕亮低声道:“直指乘舆,……”
      陈十四忙打断道:“这一羡,说得是‘草祭’,他极怕孟后回宫。相公可别冲动,京城五花八门,民谣多得是。讲的实人实事,百姓出口恶气而已。”
      只听那人竹板又响道:“五不羡:夜深灯火上樊楼,执手蘭房恣意怜。……”
      人群中立时有人高喊:“这怎能算不羡?整个羡慕死人了!执手的人是天下第一男人,被执手的人是天下第一妓女,灯火、樊楼、蘭房、执手、恣意怜都让人羡慕,从那里说能成五不羡?你这脸是不是没挨打难受啊!”
      那人笑笑道:“瞧这客官说的,有好吃的、好用的、高官、厚祿,还有这执手蘭房之类沒捞着难受,哪有自己脸没人打难受的?是你没听到我后面还有两句未说完呢!客官不要焦急断章取义,听小子把话说完,再说可羡不可羡,小子这脸该打不该打。后面是:由是贾奕贬琼州,今生别想再回还。”
      “贾奕是谁?没听说过,这和天下第一嫖客,第一妓女有啥关系,别没事横添狗尾,画蛇添足。”
      “一听客官就不是东京本地人,不知事情本末。可是你想:如果没有关系,小子敢画蛇添足扯到一起吗?说起这诗,诸位该知道,这樊楼可不是头些年的樊楼,蔡太师不是提出丰亨豫大吗?蔡大公子劝皇上及时行乐;自蔡大公子改建后,取名丰乐楼;五楼相向,上一楼可下视禁中,比皇城都高多了。除了大相国寺的资圣阁、祐国寺的铁塔,就没有比他再高的了。有人说了,才修的艮岳高,这才是废话呢,你我进得去吗?还有人说了,这樊楼上边也上不去。这回对了,不光你我上不去,高官贵戚也上不去。那位说了,哪谁能上去呢?不用说,就是第二句说的‘执手蘭房恣意怜。’能上去了。可是这句又是谁写得呢?小人为节省时间,就不卖关子了。就是后句提到的武功郎贾奕。有人要问,这武功郎是多大的官啊?小子告诉你,本朝武阶从太尉到下班祗应共五十三阶,武功郎是三十五阶,职为皇城副使,差遣为右厢都巡检。这位瞧不起地道:‘才这么大也算个官啊?’小子回话,这位起码是个执政以上;对不起,我们小老百姓看见这样的官,还不羡慕死啊!还有一样,东京,不,天下最美的李师师,就是他的发小;两人青梅竹马,情深谊长,两小无猜,郎才女貌。”
      外地那人嚷道:“别扯淡了,真如你说,他们不早上一起了?”
      “是该上一起,可是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真有万亊如意,小子还有机会在这里瞎咧咧吗?李师师是妓籍,年轻军官的爹妈能要?李妈妈养女为挣钱养老,岂能轻许!这就促成了该挣钱挣钱,该作官作官,藕断絲还连的局面。可就是这样,突然来了天下第一嫖客,弄得贾奕想絲连还不敢,醋意大发写了这《南乡子》词。因为这一首《南乡子》词,贾奕挨了一顿臭揍,差点丧命,最后被贬往琼州,终生也别想回来了。当然也不可羨了。”
      随和的人问:“什么《南乡子》词,这么厉害,唱来听听。”
      “诸位官人可得迁就点,担待小子献丒,小子我可是没有李师师、赵念奴的嗓音。”那人随即扯起假嗓唱起女音,道:“闲步小楼前,见个佳人貌类仙。暗想圣情浑似梦,追欢,执手蘭房恣意怜。一夜说盟言,滿掬沉檀喷瑞烟。报道早朝归去晚,回鑾,留下绞绡当宿钱。”这人唱得虽不如名角,可也过得去。唱完又接道:“众位君子,小子嗓音虽差,吐字还清,小词还不难懂吧。唯有这‘绞绡’二字,小人当初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打听再三,方遇学问高的人告知,《述异记》上说,这物件是南海出的,又名叫龙纱,作成衣服,入水不湿,轴子如箸。就是绕到一起如一根筷子粗细,盛夏酷暑,穿到身上,满屋都觉得凉爽。”
      众人中有人道:“是啊,这样的好东西,也只有皇帝穿得起;平常人别说看,听见都是头一回。”
      吕亮问道:“请问说话人,这是什么时候事?”
      “官家衣绞绡,正当酷热时。七月七日乞巧夜,执手蘭房说盟言。”那人笑笑道:“这位年轻官人,英俊潇洒,听口音不是东京人,刚到东京吧?”
      “我是外地人,刚到东京。”吕亮冲动地道:“可是我会算账,秦少游于元符三年辞世,他的词龄比你我都大。在他的绍圣初年赠师师词中,说明李师师早在二十六年前便名噪京城,那时如果十五、六岁,现在也该四十二、三了吧。妓馆,有德之士不屑踏其地,皇帝乃万民之尊,怎会到那种地方会一老妪?这些事你亲眼见过吗?说诨话、养活生,无可非议;但在光天化日,明目张胆诋毁圣誉,乱贴膏药,不是该掌脸,倒该送开封府、大理寺治罪。”说罢还要向前,却被陈十四扯住。
      邓肃也道:“贤弟不可冲动。”上前挡住。
      那说话人笑笑道:“我们说话人是不能样样亲见,难免有些诨话。这位才俊,还别不信,以你这小模样,又有点才气,师师见了,不得尿裤子?有没有胆量去如今的醉杏楼试试啊?捎带看看‘醉杏楼’的三字可是御笔亲书!就知道自己是不是瓜子里的臭虫—充仁来了。”
      众人哄笑。有人喊道:“对啊,说话人不能亲去,你去试试,看看赵官家能不能看在你帮他说话的份上不治你的罪?那时再回来抓乱贴膏药的送开封府。”
      “真他妈稀奇,还有帮这样皇帝说话争气的。你不信有啥用,他就这个品位,就好这一口。‘人间有味都尝遍,只许江海一点酸’。百姓也希望他是唐太宗、宋太祖,可他不是,有什么办法!”
      “别以为买本《道德经》,就成了道德人。连注解此书的都是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害民不活。”
      “装什么正人君子啊!现在衣冠禽兽多着呢!看看东京妓馆张目便是,随处可见,有钱人想办成事,只上樊楼、潘楼不行,还得东鸡尾巷、西鸡尾巷转一遭才行。曹门外南斜街、北斜街,朱雀门外杀猪巷,相国寺南录事巷,知道为什么叫录事巷?朱梁时名妓崔小红所居;录事,就是妓女好听的称呼就叫‘录事’;在前叫‘酒纠’,后来叫‘录事’。上清宫背有桃花洞、小甜水巷,姜行后巷,……数不胜数。这个行当,比什么生意都火,比什么门面都多。这里面的‘鸡’,都比普通百姓过得好。为什么,有人养活呗!谁养活,穷人进不去,都是拿俸禄的衣冠禽兽送钱养活!对不对啊?上梁不正下梁歪!”
      “小小年纪,想当朝廷鹰犬,揍他!揍他!”人群涌动,向这边围来。
      “快走,伤了他们不好,被他们伤了不值。”陈十四推着吕亮、邓肃便走,自己回身拿出令牌一擎,道:“是法平等,忠君无错,不知不罪,无恶无过。”
      人群中马上有人喊:“别让这种人耽误咱们听十不羡,说话人,快点讲吧!”
      说话人也大声嚷道:“六不羡:茂德帝姬为儿媳,万乘官家渠底串。今日恩波多年相,百姓半点恩未沾。贫贱之交蔡六郎,妻子常被宫内喚。……”
      愤怒的人群,一听六不羡,怕误了听讲,都止步回身。就连吕亮也道:“讲到蔡京了,怎么还有’万乘官家渠底串?……”
      陈十四打断道:“快走,快走!再耽误功夫,恐误了道场听讲。那边不是天天有,这边愿听随时听。怎么能叫怨声载道,奸臣当朝君昏庸。当时有人诗写得好:
      宣德楼前雪未融,贺正人见彩山红。
      九衢照影纷纷月,万井吹香细细风。
      复道远,暗相通,平阳主第五王宫。
      凤箫声里春寒浅,不到珠帘第二重。
      这’复道远、暗相通,平阳主第五王宫.’说的就是里城西暗道,自梁门外蔡京府第直到五王府的龙德宫。都是蔡攸杰作,赵官家从景龙江进入,渠底便可来往这两处地方,再不用兴师动众,且安全可靠。”
      邓肃道:”这么远,虽然安全,可劳民伤财不是小数。”
      陈十四笑道:”这算什么,丰亨豫大,小菜一碟。从艮岳到李师师家也是暗道,不过不是渠底,是兵营顶名的长走廊。”
      ……。出了相国寺,过了景灵东宫,来到宣德门前大街,又东行到与景龙门大街交叉的十字路口。陈十四道:“这里是东京最繁华的地段了,往北是景龙门大街,看这人流,都是往那景龙门前上清宝箓宫去的;这条路通过景龙门直达外城通化门。东西大街叫牛行街,往西道北是大内,道南是景灵西宫、尚书省,御史台、开封府,都在尚书省南;出了梁门便是蔡京的府第,再出外城万胜门便是金明池;金明池南是琼林苑,二位出息了,便可早早到那里赴宴。琼林苑往西又是蔡京一片大宅子,方圆十几里,比艮岳还大,正在建设中。旧宅准备只供蔡京和五子蔡鞗、茂德帝姬居住。有暗河自府中出,从梁门往北的护城河两边砌起,上面盖住直通景龙江。要不刚才六不羡里有‘万乘官家渠底串。’就是说这件事情。往东看见那高楼是潘楼,在东京三十六酒楼、七十二园子中仅次于丰乐楼。出了里城曹门 ,直达外城新曹门,又叫含辉门。”又往北走了几步指道东道:“这就是丰乐楼,……”
      石四仰脸道:“哎呀,好高哟!比对面的城门楼都高!”
      陈十四又道:“那对面城门楼是皇城东华门。其实那说话人说得没错,原先没这么高。听说官家与李师师交往后,日渐情深,李师师要求进宫观光,官家顾及自己名声,觉得不便;又怕触了李师师的面子,蔡攸出主意,‘到樊楼吃酒,谁能说什么?紧靠皇宫,与大内有什么两样!’于是拨款樊楼重建,才有现在这五楼相向高耸,飞桥相通相连的大规模酒店。可是西向楼不准开放,只留皇上与李师师专用。因为那上面可以俯瞰皇宫大内,如住在皇宫的高阁内一般。他对面是皇城东华门,大内出入最多的门。人们每次看到李师师的轿子,便看见从东华门出来一群人到此楼上去,当然不见皇帝仪仗。”
      石四笑道:“官家这是又□□,又树贞节牌坊。捂着耳朵偷铃铛了。”
      吕亮瞅他,他朝小艄公吐吐舌头。陈十四道:“是实话,不中听而已。”
      小艄公与邓肃都笑。吕亮道:“在州学便听同学们议论官家微行,小生不信这传言,认为是恶意中伤。难道当真有这等事?”
      “大观三年七、八月后,就有这话,不过传的日子有出入。那时你县学还未上呢。蔡京在自己的谢恩奏章里也玄耀说‘轻车小辇,七次临幸。’再不信到镇安坊看醉杏楼,那三个字从街上便可看到,别人写不出来,自然不会有假。听说过皇帝给蔡京、张商英、郑居中、王黼等题字,如果没有关係,你能解释一下,一个皇帝给一个妓女题字说明什么?”陈十四道:“还有官家御画院,有一次出题为:‘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中式者画中人物,跟李师师一模一样。而这幅画被官家收去,现在就挂在李师师的房间里。”
      “有这等事?外人再不敢去,社会怎么会知道?”邓肃不解地问。
      “你以为皇帝身边的高俅、蔡攸等都是君子呢?早就当新闻告知亲朋,第二天便不翼而飞。二位相公再不信,只得等眼见为实了。”陈十四说罢狡黠地一笑。
      “那种地方,怎么眼见为实?”吕亮也笑道:“别说没有那么多银子,就是有,也不能到那种地方填那无底洞。”
      这时快到宝箓宫,见几个道士设障挡住了几个瘸子。有一个在障外吵闹,道:“为什么不让我等前去,听人讲林大仙师道法无边,乃上天星宿下凡,能治好各种疑难杂症。像我这样,拂尘一掸就好,你们却挡住不让前往,是何道理?”
      “道理很简单,法力无边,可体力有限;看似轻轻一掸,消耗内力不浅。吾等为徒之辈,不能眼看尊师耗费太多体能,你就等下回吧!”道士们仍然阻住不让进。
      这时有几个道士,领着几个残疾人走来,向拦路的几个道士做个手势,便大摇大摆地通过障碍留下的空道。先那瘸子又吵道:“他们这么多都进去了,为什么就差我们这几个不让过?”
      “尊师一次能治愈多少人,不伤仙体,是有数的。他们这些都在计划之内,我们不能乱了法度。”
      石四待过了拦障,碰一下吕亮的手,指一指前边的道士,低声道:“这伙人就是刚才在大相国寺找我那伙人。”
      吕亮和没听见一样,道:“掩耳盗铃。跟紧了,别走丢了。一旦走散,原路返回,到陈老丈存船处等着。”
      石四道:“就是捂着耳朵偷铃铛呗。”
      众人都笑。上清宝箓宫门未开,直到景龙门这段已经人满为患无法插足。陈十四道:“别往前挤了,一旦绊倒,会出人命的。现在还未开大门,看来今天皇帝必到。你们看,”他一指从南往北过来的一乘软轿,“青衣登场了。”
      吕亮看见道:“轿子不出眼,开路神倒蛮威风的,什么人这么神气?”
      陈十四笑道:“这轿内坐的就是你不信有其事的女曹操,轿子是自己的,护卫是大内的,轿旁是太监李迪,可想而知,官家情妇—李师师。”
      轿子到了晨晖门,城门楼上宫卫看见,朝下喊一声,宫门开启,轿子直抬进内,马上宫门又关闭。吕亮与邓肃对看一眼,叹口粗气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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