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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倾家荡产车夫吟出无活路  船分二水大臣府中造山峰 ...

  •   第五十三回 荡产倾家 车夫吟出无路活
      船分二水 官宦府里造山峰

      这日,从南京应天府过,邓肃对陈十四道:“老丈,适才见有旧告示上书:本州依例放火三日。不知是何意思?”
      陈十四笑笑道:“这都不知?府治叫田登,谁敢说个‘登’字同音字,谁敢触犯名讳,必怒不可遏。整个府治都叫‘灯’为‘火’,这告示是为上元放灯,吏人书榜揭于市,所贴只能这般了。”
      石四道:“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喽!却也有趣。”
      陈十四笑道:“石小哥这话精辟,流传下去,便成名言矣。知道来路有个常州吗?”
      吕亮道:“知道,润州南苏州北,古称毗(音皮)陵。”
      “大观二年到政和元年,有个知州叫徐申,也是自讳其名。一个押纲运的使臣经过常州时被盗,具状申乞收捕,并说已经上状三次了,还未施行。徐申怒形于色,叱责道:‘你亦为官长,岂不知官长名讳?乃故意相侮?’恰好这个官,是个朝中有人的主,即大声道:‘今此事申府仍不行遣,当申提刑,申转运,申廉访,申帅司,申省部,申御史台,申朝廷,身死即休。’”陈十四绘声绘色。
      吕亮、邓肃皆笑,小艄公亦偷笑。石四笑道:“起名就是让人叫的,忌讳他干啥?偏当官有这些穷毛病。成为人的笑话。”
      吕亮道:“避人名讳,自古就有,尤其对长辈,不可直呼其名,以示对人尊敬,不可不知。自讳如此,以至废公事,却是太过了。”
      陈十四道:“刚才说起这田登,还有一件事呢。”
      石四迫不及待地道:“快讲,快讲。”
      陈十四神色凝重地道:“这件事不是那么好笑,有个名医叫宋毅叔,名满天下,头些年就住在这南京。这人名声大了架子也大,从不赴请,再重的病,家人扶携也得登门求脉。田登来了,任府治,母亲病重,派人呼之不至。田登怒道:“假如吾母去世,这官亦以忧去。杀此人,不过斥责。……”
      石四道:“怎么‘亦以忧去’?当官的杀人,斥责便没事了?”
      陈十四道:“当官的父母丧,得回家守孝,不准做官。”
      “敢情他不是为母亲病重,而是怕丢了官生气。什么玩艺!”
      吕亮看一眼石四,“别人说话,尤其长辈,不可以打断。这样不礼貌。老丈请讲,石四还小,请莫怪,以后他就记住了。”
      石四见小艄公正冲他笑,伸一下舌头。陈十四继续道:“没事,谁都从这年龄过来,求知无错。只说这田登,立即派人将宋毅叔抓来,发话道:‘吾母三天不好,则当诛你以徇众!’宋毅叔惊魂稍定道:‘且容我诊脉看看。’诊脉后又道:‘还可以活。’于是将带来的丹药给田登母服下。过一会,田登母醒来如初。田登很高兴,对宋毅叔道:‘吾一时性急,多有得罪,岂可不为你洗刷前耻?’接着命人捧出千贯赏钱,抬着在前面走,后面是彩缎、美酒跟着,把自己的轿子让宋毅叔乘坐,旁边令众妓奏乐跟随,送到家中。十日后,田登母病又复发,再派人呼之,宋毅叔已全家逃遁,不知去向。登母也就不治身亡。”
      石四道:“不跑才怪,治不好病,就得杀大夫,好不霸道!”
      邓肃道:“人老寿高,病入膏肓,亏有良药缓其死,不然岂不枉死一名医焉。”
      吕亮道:“为人不当仗势欺人,况为官也?千金相请,好言相对,未必医不可至。好在为母情急,比起‘放火三日’、‘长官名讳,故意相侮’,尚有情可原。”
      陈十四又道:“这是势大欺医。还有段故事,说得是宋毅叔虽是名医,可他的女婿王况,本是个士人。初传其学,苦不甚精,但他向往大都,便只身到东京闯荡。结果仕不成,医不就,陷于困境,甚是凄然。当时蔡京当政,盐法突变,有个大盐商看到榜示新法,失惊吐舌,不能复入。”
      陈十四看到石四欲言又止,知道他不明白,“就是舌头吐出来,回不去了。十几天不能吃饭,瘦得不像样子,找名医也没有疗效。他家里人又愁又怕,也揭榜于市,上面写道:‘有治之者,当以千万为谢。’
      “王况也不知如何医治,可是又贪他酬金之厚,姑且往应其求。等见到病人状况,突然发笑,不能控制。他知道自己在岳父处并未遇到,不知如何下手也。病人家属感觉奇怪,问道:‘为什么发笑,感觉难治吗?’王况只得大言道:‘笑话,知道天下名医宋毅叔吗?他是吾的老泰山!所笑者,辇毂之大如此,乃无人能治此小疾耳!’遂坐到正座上,大刺剌(派头)地对主人家道:‘将吾的《针经》取来!’下人递上他的随身物品,他从内里取出《针经》,一页一页翻检,内里偶有穴,与此病相似者便记下。并对主人家言道:‘尔家当勒状与我,万一不能活,则无怨我。因你家迁延时日太久,遇我太晚矣。’
      “主人无奈,真就如他所说,写状与他。王况取针就舌下两膀大脉下针,抽针血出,人即瘫软在地,然而舌亦伸缩如平时矣。这家人大喜,盛情款待,并按约定付了谢金。王况席间大言道:‘非况夸口,庸医无知,误刺错穴位,血止不住则死。’这家人唯唯诺诺,又为他延誉传名。王况从此以医得幸朝廷,现在已是朝请大夫了。”
      石四道“原来名医也是用病人试出来的,签状与他,医死还不该他们事。我们万年镇有个医生更可怕,医病前得先交钱,医死医活,他们不管,先把钱挣下。”
      邓肃道:“世上唯有赃官与庸医杀人不用刀也,此人若非蔡京突然变更法度,焉能得此奇症。”
      陈十四道:“这算什么,崇宁年间,变更钱为折十,有多少人一夜变成一无所有,而投河、上吊。”
      ……
      这日,船正行驶间,船头吕亮忽对陈十四道:“老丈,速速靠岸。”
      陈十四边靠岸边问:“发生什么事?”
      “岸上有人寻死!上吊在辕轭(音恶,驾车时套在牲口脖子上的曲木)间。”吕亮看离岸尚有丈余,腾身而起,跃到岸上,又飞跑至坝顶路上将人救下。掐人中,按胸口,一阵忙活,看看那人缓过气来,才松一口气。却听后来的驾车人叹道:“命运不济,死也死不清闲,现在还有这样爱管闲事的人,非让人再死一回,看着才舒心。”
      吕亮刚要回话,却听救活过来的人悲愤地道:“是谁这等不明世故,死都不让人痛快!”
      吕亮倍感诧异,不解地向赶上岸的陈十四、邓肃、石四道:“我又做错了?”他指着被救之人,“他可能有苦衷,可同行之人,见死不救还这样讲话,未免太过份了。”
      那后来的车夫已经赶车过去,一听此话勒牛停车,愤愤地道:“你说谁过份呢!不是你错了,难道还是我错了?蝼蚁尚且贪生,人,谁不愿活着!谁愿死?既然要死,必有不得不死的理由。既然不得不死,你把他救过来,不得再死第二遍?死,是吃大席呀,多一遍,一遍地享受啊?!”
      石四怒道:“见死不救是小人!全天下都认这个理。你袖手旁观,还振振有词啦,我相公救人,有什么错?你这人真是,血是冷的?”
      “小奴才,你巴结上有钱人,就成了大人了?才吃上顿饱饭就不知饿汉子饥了。告诉你,不光血是冷的,连心都是死的。谁早死了,那是幸运,不用遭这看不见地头的罪。你那么凶,来杀了我吧,我先谢谢你!”
      “不知好歹,还骂上人了。”石四火气不减地道:“别说那么邪乎,北方人再难也难不过南方人。朱勔这头野猪,搞东南小朝廷,采运花石纲,百姓成年累月没有好日子过!”
      “奶毛未干的小兔崽子,你知道个啥?”后来车夫也怒道:“朱勔算个球啊!你看这不是运花石吗?车运和船运,那个更遭罪看不出来?北方有大□□嘴杨戬,搞‘西城括田所’,所有田地都吞了。帮凶杜公才,擢为观察使,你拿田契不但不认,还给你全烧毁。敢告状就加刑具,敢反抗就当盗贼抓,整死的人,也有千万。你南方人遭过这个罪?釆石不还管饭吃!”
      石四又要反驳,被吕亮止住,道:“吵个什么意思?”他对陈十四道:“老丈,真的北方比南方还厉害?”
      “百姓没法活,天下都一样,怎么说那里更厉害?”陈十四叹口气道:“杨戬这个太监,比梁师成起步还早,崇宁间便知入内内侍省,借王贵妃力,立明堂、铸九鼎、起大晟(音乘,兴盛)府、修龙德宫,皆为提举。政和四年已拜彰化军节度使,首建期门行幸事,以固其权。历镇安、镇东、清海三镇,由检校少保至太付。不然怎么敢谋撼东宫?这个杜公才是够缺德的,献策于杨戬,立法索民田契,展转究寻,增立赋租。开始在汝州,浸淫京东、西路,东、西北路,淮西、北地区,括废堤、弃堰、荒山、退滩、及大河淤流之处,皆勒民租佃。租额定后,虽冲荡回復不可减。号为‘西城括田所’。筑山泺古钜野泽、绵亘数百里,济、郓数州,赖其蒲鱼之利,立租算船纳值。一个地方高于平常赋外,增租钱至十余万缗。水旱灾重,官家原来尚免除一二,但他这项决不得免。京西提举官及京东州县吏,如刘寄、任辉彦、李士渔、王浒、毛孝之、王随、江惇、吕坯、钱棫、宋宪等,大都如应安道、徐铸、卢宗原、王仲闳、赵霖等巴结朱勔一般,如奴事主;民不胜其忿,才有宋江、王则、王庆、田虎之叛。刚才这人说,将原田契烧毁,汝州鲁山一县最早尽括为公田,使原田主租佃自己的本田。告状、诉冤一概加刑,致死人命,不可胜计。”
      邓肃道:“公田无二税,这原税咋办?”
      “转运使均至别州,只要杨戬高兴。”
      上吊之人道:“我家本中产,二十几亩地,有牛有车。一夜之间,地变成公田,我成了佃户,牛车却要来京送竹木。家里人老的老,小的小,种不了田,自己没饭吃,还要交租赋。我这里是不归路,家里是没活路,不走这条路,又能怎么样?只想吊死辕轭,图个全尸,不曾想倒麻烦了诸位好心人。可是救活我,又能怎样,牛没草喂,我没钱吃饭;连滴轴的油,上蹄子的钱都没有,不死又能奈何?”
      石四叹道:“什么时候能不用交租赋,该有多好啊!”
      后来车夫仍不解气地吼道:“作你的美梦去吧,八百年是九百年,天下有这等美事?”
      “九百,怎么的吧,不信你活到那时看看!”石四也跺脚气他道。
      “你才九百呢,”后来车夫疑心石四骂他‘九百’,竟要挥鞭抽他。
      陈十四起身挡住,道:“这位兄弟消消气,和一个孩子较什么真?你说我们救人错了,也不至于成了仇人吧,且听这位兄弟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你们救他这一时,能救他眼目前这关口吗?这条路得上十里外割草,你知道多少钱一斤吗?他把家里所有加上卖女儿的钱都带出来了,如今分文没有了。除了上梁山,还有别的路吗?如今连上梁山的路费也没了,不死还能怎么着?”
      被救的车夫,有气无力地道:“不是仇人,我也无力报恩。你们去吧,天下大路万千条,就是没有一条穷人的活路啊!可是活不下去的理由却有好几条。”
      陈十四道:“你不老不小,不伤不残,活人能叫尿憋死?家里肯定有老有小等你养活呢,你死了容易,可是太自私了。你说说看,兴许就有活路你没找到呢!”说着将水囊水给他喝几口,石四又将身边干粮拿出来给他。
      这人缓缓气道:“老哥,别拿要死的人开玩笑了,你看有《车夫吟》唱得好:
      牛驴十几头,不比田里跑;
      要吃要上蹄,路边无野草;
      别怨草料贵,割来十里遥。
      轴轮不上油,磨得吱吱叫;
      人都要饿死,拿啥往上浇。
      花竹几十本,根上大草包;
      每日要浇水,破桶很困扰;
      眼看叶子掉,心中似火烧。
      辙深下雨天,泥泞路更糟;
      载窝躲不过,等于车作牢。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饶;
      掉队已数日,过期劫难逃。
      抬头望东京,千里又迢迢,
      腰里无有钱,作梦也难到。
      地下不会生,天上不能掉;
      家中佃租交不起,妻儿生死已难料。
      晚了要坐牢,枯了要挨刀;
      唯有此路伙伴多,省了受煎熬!
      后来的车夫苦笑了笑道:“怎么样,这回听明白了?我说错了没有?你们好心,能给他银子,还是能帮他把竹子运到东京?要是有这样好人,我替他磕三百个响头也行。到了这一步,怕是太上老君、观音大士来了也帮不上了!”说完鞭子摇响,驱车向前,“这条路上无老小,只争来晚与来早;过一天,算一朝,不知那天轮到了。要想活命只有逃,帮源太行把反造。”
      吕亮倍感尴尬,仰脸看天,心中思想:“是啊,‘腰里无有钱,作梦也难到’。这,什么人家有这等资产?我又能帮他解决什么?……皇上啊,百姓们到了这个地步了,你就是不知道吗?官逼民要反哪!”
      石四也愣在那里,无言地看着渐渐远去的后来车夫。自言自语道:“这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石四觉得命苦,幸好遇到了恩人。老丈,刚才这人说的‘帮源,’可是我们万年镇的帮源?我在跟前,怎么一点不知道?”
      陈十四道:“不管‘北上太行’,还是‘南去帮源’,都得有人介绍;谁都去得,再大的地方也盛不下天下这多遭难的人。”
      吕亮道:“听说太行是宋江占山为王的大山寨,乃贼宼也,去不得!帮源却不然,如何救得穷人性命?如此之远,这大哥如何去得?”猛然想到:“百花就是去了帮源?为什么我姑知道?方腊叫石四也去七都,这帮人不简单,看来此帮源,便是彼帮源。”又对陈十四道:“老丈,帮源有熟人吗?如能介绍他去,我愿出些路费,让他活命去吧。”
      陈十四笑了笑道:“吕贡生差矣,你以为老夫是什么能人?一个艄公而已。不过,这个兄弟如果想得开,随我到前面酒店,我认识店主,帮你说说,在那里隐姓埋名讨个活路。至于家中得以后想法,眼前就顾不得了。”
      那车主吃下些食物,一听此话,翻身跪倒给陈十四磕头,“多谢老哥活命之恩,多谢老哥活命之恩!我也舍不得家里人。”
      陈十四道:“本来可以载你前往,可这些车、牛,扔了可惜。你可能坚持赶往前方?约摸还有十里路程。如果太重,可以把竹木先扔掉一些。”
      那车主道:“有些蹄铁都磨掉了,上一站也没钱镶新的。草料太贵,也没吃上,但挨到下站应该还行,只是走不快。我也不舍牠们,作个见面礼吧。这些竹子也可卖钱,有许多死了的寻求补上。”
      陈十四道:“既然这样,我们先行,我让他们带上草料和蹄铁来接你。”说着招呼吕亮、邓肃、石四下船驶去。
      到了船上,吕亮对陈十四道:“甚是感谢老丈,不然都不知如何收这个场。什么时候有机会,一定得让皇上知道,这花石扰民太过甚了!”
      陈十四道:“吕贡生能有这份心,就够难得了。千万可别起这个意。这世道,孙膑的腿—就已了。知道不,今年四月,张根贬任监信州税?”
      “知道一点,此人是淮南转运使,曾上疏在学校中流传,小生尚能背诵:‘……今州郡无兼月之储,太仓无终岁之积;军需匮乏,边备缺然。东南水旱,盗贼间作,西、北二国窥伺已久,安得不予为之计。’因条列茶盐、常平等利病之数,遂言:‘为今之计,当节其大者,而莫大于土木之功。今群臣赐一笫,或费百万。臣所部二十州,一岁上供财三十万缗耳,曾不足给一第之用。以宠元勲盛德,犹虑不称,况出于闾阎(音驴颜,里巷的门,泛指平民居住的地方)干泽者哉,虽赵普、韩琦佐命定策所未有,愿陛下勒之。其次田园、邸店,虽不若赐第之多,亦愿日削而月损之。如金帛好赐之类,亦不可不节也。又其次如锡带,其值虽数百缗,亦必敛于数百家而后足。今乃下被仆隶,使混淆公卿间,贤不肖无辨。如以其左右趋走,当别为制度,以示等威可也。’”
      陈十四道:“书奏,蔡京、朱勔等,权倖侧目,个个中伤。因为他们的仆隶,腰金衣紫者便不可胜记。那次皇帝知道是为他好,没怪罪下来。这次人船所扣留直达船运花石,以致京城禁军缺粮。张根要求归还直达纲船,又说:‘东南各路采买花石,一根竹子要化费五十缗钱币,其它各路还不止此数,现在这些花竹奇石,不是供应皇宫,而是进入大臣之家。百姓承担的贡奉,那还有什么尽头!希望停止贡奉,厚待天下百姓。’这不官家权倖都愤怒了,就大官变成小官了。”陈十四认真地道:“吕贡生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比他张根要多得多;要说的话比他自然更多,那后果更是可想而知了。关健是不起作用,无谓的牺牲。何苦呢,先念你的书吧,别辜负亲人的殷切期望。”说完还看看小艄公。
      “相公看见那竹笋吗?”石四道。
      “见过,你想说什么?”
      “竹笋在竹林中,不长到比旧竹高出,一般不分岔长枝。”
      “好形象的比喻,假以时日,不可限量!”陈十四微笑道:“吕贡生可千万别以为仆言,不以为意也。”
      “老丈言重了,小生从来未将石四以仆待之。老丈劝导,石四所言,小生尽知,吾师吾父皆教导过也。可是现在的官场,想出人头地,没有关係,得有钱,还得和狗一样;没有二、三十年,也熬不出来,非我所愿也。可是百姓等不得,再这样下去,国家会是什么样子?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
      “‘不惧权豪怒,亦任亲朋讥;人竟无奈何,呼作狂男儿。’”陈十四只能摇摇头,笑了笑。“可惜生不逢时矣!”

      石四忽见岸上有二解差押一囚犯在走,便喊:“相公、老丈,快看!那囚犯是不是太湖里见过的‘青面兽’?”
      陈十四、吕亮及乎同时道:“是他无疑,此人脸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青须,别人很难相似。”
      石四解恨道:“他也有今日!初见他时,小藤条不停往人身上抽,须知自己不痛。”
      “也许各有各的难处,朱勔为了邀功,给他们的期限也是过于迫促。”陈十四道:“你不记得江南要扒桥的孙立,也是火烧火燎的。……”
      这时有几骑马自前面飞奔而来,石四嚷道:“看那为首骑马将官可不正是孙立!……”
      话未落音,只见孙立冲到解差身边,手起钢鞭落下,二解差先后丧命。他接着跳下马背,去解差身上取下钥匙,将“青面兽”木枷打开,跪地道:“是小弟这趟差不顺,延误了行程,却让哥哥缺了使费,等我而出事。”
      “青面兽”将孙立拉起道:“兄弟鲁莽了,似此闯下大祸,我们没有退路,前程也毁了。”
      “这趟差事,我们兄弟十二人,有八人违了限期,一人翻了船,哪里还有什么退路?朱勔这个泼贼,任务布置得越来越重,石头越来越大,期限越来越紧,惩罚越来越苛,还敢指望什么前程?十几年了,一年跋涉好几趟,职得不到升迁,军饷都扣没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连性命也丢了。我听闻兄长出事,扔了花石船,骑马去了东京,说与众位兄弟知道。大家一致同意,我来救你,他们带同十二家妻小,过黄河奔太行梁山泊落草,投铁天王晁盖为寇去,再也不受这腌臜鸟气!”孙立牵过一匹马来,“兄长快上马,我们去也!”
      “听说呼保义宋江也从淮南去了那里。”
      “是的,这人在扬州地界被称‘淮南盗’时,便与我交过手,武艺高得出奇,不只我不敌他,就是哥哥与俊义兄长出手也未必能胜他。可是特义气,与我曾经结为兄弟,劝我入伙。如今投奔他,这是唯一出路,哥哥们都同意了。”
      “也只能如此了,可惜我杨家祖上世代英名!”“青面兽”攀鞍上马,与孙立等来人齐奔北而去。
      “可惜啊,这十二只猛虎却投了宋江。”陈十四早已停下摇橹,看了全过程又启程,对吕亮、邓肃、石四道:“你们听见了吧,是不是各有各的难处?这个青面兽姓杨,名志,是宋朝开国之初杨令公的后人,一身好武艺,与这孙立等十二位指挥使,最早一起被高俅拨归朱勔运太湖石。他们结为兄弟,互相帮助,不想今日也不得不落草为寇去也!”
      “听说过宋江叫‘淮南盗’,在扬州一带隐于菰芦中,白昼出剽。”吕亮看着陈十四。
      “政和前是的,政和初,石公弼任扬州知州,督捕有方,宋江没法待下去,只能北去占了太行山。前些时闻听晁天王伙同吴加亮、刘唐、秦明、阮进、阮通、阮小七、燕青八人,于五花营黄河大堤上劫了北京留守梁师宝进献蔡京的十万贯珍宝,也投那里去了。宋江原有十几个人本就个个悍勇狂侠,再加上这二十人,成气候了,地方官军将无敢抗者。”陈十四言语间颇含惋惜之意。
      石四笑道:“老丈好像把他们当成能人,可惜不为你用之意?”
      “小人精,我一撑船人,用他们划浆呢!正是叹这时运不济,还管你是能人或是好人。”陈十四也看看吕亮与邓肃,若有所指地说。
      石四扫视二位贡生一眼,笑道:“陈老丈此话,语重深长哟!”
      吕亮、邓肃对视一下,微笑笑,可心情更加沉重。
      ……。路上又遇到几起縴卒受不了折磨,杀了节制将领而造反的事。吕亮没有冲动,心里却更加重了要进谏的决心。

      这日,船近东京城外,陈十四一边摇橹,一边向众人道:“张眼看前边那桥了,那就是虹桥。南来的人,看见此桥,再有七里,就到东京东水门了。南去的人,看不见此桥,也就离开东京了。”
      石四喜道:“到底是国都大京城,连桥也不一样,汴河这么宽,中间连一个桥墩也没有。真象一道大彩虹,怎么建的呀,真有能人!”
      陈十四道:“像这样桥还有两座,上土桥、下土桥,都在外城里。”
      吕亮道:“这么大的桥,南来北往的船也得放桅杆,你们看前边桥上桥下忙忙活活吵成一片。”
      邓肃道:“放桅杆不过麻烦点,就怕那个大块太湖石来了,这桥就怕危险了!”
      吕亮道:“看起来过这个桥,还应该不妨事。四丈六尺高,船舱在水面下还有几尺,不过,可有难过的地方。”
      石四急问:“哪里难过?”
      “城墙水门,你想,即便是京城城墙巍峨雄壮,也不过四、五丈高,那里能有四丈高的水门?”吕亮道:“皇上能为块石头,难不成让人把水门扒了?”
      陈十四道:“正如吕贡生所言,政和七年,已经有一块灵璧石来到,虽不如我们看到太湖里的那块大,可确实为它扒过水门。这次当然更不能例外。不稀奇,不稀奇!那次我就在旁边看着,城门扒得破乱不堪,君臣乐得手舞足蹈。”
      过虹桥后,石四道:“你们快看,那些縴夫怎么都換成官军服色的人”
      “这样,官家看了,相信那些大官的话,只伤财不扰民的。縴夫衣衫破乱,面容憔悴,影响观瞻。”陈十四又对二生道:“前面汴河一分为二,到了该选择水路方向的地方了。东京不比苏州水路如网,只有汴河通其中,蔡河盘其南,五丈河穿过东北,金水河流经西北;虽新开了一条景龙江,又不是百姓可去的地方。”
      吕亮看一眼邓肃道:“首先要了解太学情况,自然该先到太学。安顿好以后,如果尚未开学,还想劳烦老丈带我们游览京城。当然船资另算。”
      陈十四道:“是不是先到外学辟雍报到,试过方能入太学?”
      邓肃道:“是的,州学教授是这样嘱咐。”
      “那就知道了,辟雍在里城南蔡河湾,外圆内方,有屋一千八百七十二楹。乃崇宁元年所建,‘太学’二字,及‘首善门’三大字石刻,都是蔡京奉敕书写。我们就走蔡河吧。”
      邓肃道:“听说这是蔡京被重用后,办得第一件德行事,就是兴学。”
      “表面看是的,实际是网罗人才。一字一句,稍微涉及疑忌,就一定会被暗中废除录用资格。三舍一律用王氏之学,文字语言,习尚浮虚,千人一律。没听人讲,京师优伶有话说得有意思:‘伏惟体天法道,皇帝趋时立本;相公惟其所以,秀才和同天人。’使所有学生一个腔调,不可接触其它学说,这是禁锢人才。除非成为蔡京的人,其它无有出路。更不用说像陈朝老、王阗(音甜,盛大)等上书攻京了,坐迁自讼斋十余年也不放出。如相公等脾性,入学后,当慎之又慎也!等试中上舍,朝廷将不次升擢。不愿巴结,再不懂韬晦,可惜了两棵好苗子。”
      吕亮道:“可矫饰言行,坐作虚誉,奔走公卿之门,实在不屑为之。”
      快到护城河,石四看着前面花石船道:“咦,怎么花石船多往南去了?不是说万岁山又叫艮岳,在东北方吗?”
      陈十四笑笑道:“怎么啦,我没说错呀,艮是八卦里的一个方位,就是东北方。你看那几条船,不是往北去了。那就是去艮岳的,经过东北水门,进五丈河,再到景龙江,便进了艮岳。不对吗?”
      “是不对啊,”吕亮道:“这么些花石船,为什么就这么几条到艮岳啊?”
      “哎,相公又犯糊涂了?蔡京的府第在哪里?以前不是说过,梁门外呀!如今在新郑门外又建,方圆十几里,比艮岳都大;王黼原先府邸在相国寺东,后来与梁师成府第为邻在哪里?宜秋门外呀!童贯的府邸在那里?铁佛寺北;高俅在旧城外蔡河太平桥下;彭婆在旧城外蔡河横桥下;还有蔡攸、杨戬、何执中、郑居中等高官巨宦,都在城西、城南那边。汴河往里是粮仓和兵营,到了州桥、相国寺桥不似虹桥起拱,是石梁平铺,为的是御街是平的,利于皇帝车驾通行。所以大船过不去,只能绕护城河而去,到适当位置再进汴河、蔡河。至于新郑门外,就不用再进城了。挂着羊头卖狗肉,其实到艮岳的花石十分之一也不够。这样才能他们的园子越建越大,钱仓里的银子却越堆越高。”
      二生感慨地道:“罢、罢、罢,民怨鼎沸,圣聪不详,花石兴盛,国势难昌!”
      石四骂道:“这帮婊子养的,敢情他们一分钱不化建自己的大园子。占着茅坑不屙人屎,尽为自己动歪脑筋呀!怪道百姓没法活,敢情养着这么多皇帝!”
      “又说粗话,”吕亮接道:“为什么百姓说,‘砸了桶,泼了蔡,便是人间好世界。”
      石四道:“粗话不对,应该再添上,杀了猪,宰了羊,家家不用饿得慌;砍了梁,扔了斧,人人可以享清福。”
      陈十四又翘拇指道:“太精彩了,石小哥这两句风快会成为民谣。”
      大家全都笑了,吕亮微笑道:“是长进不少。”
      “全靠相公教导。”石四说完,众人又笑。
      船进了陈州门侧蔡河水门,石四问道:“老丈,这河叫蔡河,该不是因为蔡京当宰相叫的吧?”
      “这倒不是,不过,一点原因没有也不对。本来叫惠民河,因为通蔡州,有人叫蔡河,后来叫的人多了,有的就说河的两个拐弯处,经常卸砖石花木,影响人们正常通行;主要是蔡京执政,才有这些弊端,惠民河不惠民,就都不愿叫原名了。”
      吕亮看看老远的旧城道:“老丈说得两处拐弯,莫非就是高俅与彭婆?”
      陈十四点头道:“一会便能看到,高俅自政和七年正月由殿前指挥使升任太尉,更是肆无忌惮,禁军兵营的营房他都敢侵占建造花园。其实他和彭婆怨到蔡京身上有些牵强,但如果一个宰相正气了,皇帝的宠倖也会收敛。现在倒好,宰相一□□稀屎,比起来了,你贪我也贪,你建我也建,谁也停不下来。大宋朝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坏透了,不可救药了。”
      石四道:“这高太尉就是会踢球踢出来的高球吧,这彭婆又是谁呀,她也这么张扬,和高球奔高低?”
      陈十四努一下嘴:“官家第一个女人,公开的秘密,只能这样叫。这里已进京城,比不得郊外,可以胡言乱语,要多听多看少说话。‘耿直讨人嫌,溜虚作高官’,你听岸上酒店内唱得多好听。”
      众人侧耳倾听传来歌声:
      “晴景初升风细细,云疏天淡如洗。
      槛外凤凰双阙,匆匆佳气。
      朝罢香烟满袖,近臣报,天颜有喜。
      夜来连得封章,奏大河彻底清泚(音此,水清澈的
      样子)。”
      吕亮道:“这是《黄河清》,家乡太学也教过的。”
      略一顿,又一首传来:
      “君王寿与天齐,馨香动上穹,频降佳瑞。
      大晟奏功,六乐初调角征。
      合殿春风乍转,万花覆,千官尽醉。
      内家别敕重开宴,未央宫里。”
      邓肃道:“这是《寿香明》,二歌词都是晁次膺所作。十岁时吾便会唱,家乡那边伟男髫(音条,小孩下垂头发,此指幼女)女,会唱的极多。四夷向风,屈膝请命;祥瑞频现,海晏河清;朝野无事,歌舞升平。”
      吕亮道:“吾在县学时,就必须会唱:
      ‘升平无际,庆八载相业,君臣鱼水。
      镇撫风棱,调變(变)精神,合是圣朝房魏。
      凤山政好,还被画毂朱轮催起。
      按锦辔,映玉带金鱼,都人争指。
      丹陛,常注意,追念裕陵,元佐今无几。
      绣袞香浓,鼎槐风细,荣耀满门朱紫。
      四方俱赡师表,尽道一夔足矣。
      运化笔,又管领年年,烘春桃李。’
      那时不知,让唱就唱,现在要歌,酸牙不说,路人横目!”
      陈十四道:“就因为这一歌词,蔡京高兴,立即荐为大晟府制撰使,晁次膺也是。还有一词呢:
      ‘闻道南丹风土美,流出溅溅五溪水。
      威仪尽显汉君臣,衣冠已变番子。
      凯歌还,欢声载路,一曲春风里。
      不日万年觞(音商,盛酒器),瑶人北面朝天子。’
      作者赵企、毛滂都是会歌功颂德而成为名士显官的。”
      吕亮道:“民间京城两重天。却也难怪,单看京城里,莫想苦民间,倒也一片繁荣景象。你们看:桥上车轿骡马,人员簇拥,熙熙攘攘,拥挤不堪。”
      邓肃道:“吾有一对:路旁商店酒肆,林立栉比,进进出出,秩序井然。”
      “船中花木竹石,远近辐凑,形形色色,争奇斗艳。”陈十四吟罢,二生回首要说话。
      却听石四调腔学道:“岸边缆夫縴卒,弯背躬身,辛辛苦苦,累月成年。”
      “好呀,石小哥,”陈十四笑着翘起大拇指,小艄公也笑着作同样动作。
      吕亮笑笑没言语,邓肃却道:“虽然天天见,亦当刮目看。强将手下无弱兵,一月速成好儿男。”
      过了横桥,陈十四指看彭婆府第,众人又发一通议论。又过了高桥、保康门桥,陈十四指道:“看见前面平桥吗?那就是平津桥,也是御街下的平桥。天晚了,学校关门了,在这里周围寻店住下,明日一早,早早去报到。御街往南,街东便是太学,往北是旧城朱雀门,直通大内宣德门。街西是开封府,街东是大相国寺。说多了也沒用了,东京不是十天半日可以逛遍的。我们相处到此也就告一圆满,祝二位相公学业有成,仕途顺利,早日造福苍生。”猛然心中一念:“可惜生不逢时啊!”又道:“学业不知几年,离家处处不便,千万谨言慎行啊!”
      二生点头致谢:“谨受老丈教诲。”吕亮掏出银两,双手捧给陈十四,“多谢老丈安全将我们带到京师,一路受益多多;微薄银两,不成敬意,略表寸心而已,万勿推却。”
      陈十四道:“邓相公已早给,吕贡生讲定十贯,已早支付五贯,老朽只取讲定银两除去早给的剩下部分。”吕亮坚持全给,陈十四推辞道:“老朽行船十几年,也第一次遇到二位贡生这样的好年轻人,从心里佩服。不叫生活所迫,倒想不要这船资。”
      吕亮将银两放下,并向小艄公笑笑道:“也谢陈小哥一路辛苦,实属不易啊。”
      陈静眼中含泪点点头笑笑。陈十四看看石四笑道:“这样付酬,石小哥也不会同意,又该跟我算账了。”
      石四笑道:“陈老丈别笑话我,石四实是小庙鬼,没见过大香火,一文钱,在我眼里跟磨盘一般大。如果有钱,我也想多付于老丈。到太湖那一趟,就够石四感激一辈子的。无奈何,只好记在心里了。”说罢深深一躬,又向陈静一躬,作个鬼脸。
      陈十四道:“既如此,老朽也慷慨一回,今夜我作东,请三位住店吃饭。咱们再欢聚一宿如何?”
      “太好了,真舍不得分手呢!”石四跳了起来。
      众人住了店,又来到御街上。石四一蹦老高:“哎呀,我的娘,这御街怎么这么宽啊!有二百多步吧,全是砖石铺就,一点泥土不见。”说着便往里跑,陈十四忙喊:“快停下,朱杈子里边是御道,只能龙车凤辇才准走,百姓进去是犯法的。”
      “哇呀,官家自己走这么宽的路?天天到那里去?”
      “城外祭天,安放九鼎,兴许一年两趟,兴许三年一趟。”
      石四又跑回来,“相公快来看,这边沟里有水,那边肯定也有;还有莲花枝叶,六月三伏天才能好看呢。啊,砌沟的石头是花山的,压沟边的石条,和在鼋山看到的一个样。太浪费了!”
      吕亮道:“看见了,两边还有槐、桃李、梨、杏树呢。进了太学,可别这样大惊小怪的,人家会笑咱没见世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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