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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伤天害理潘家扬尸朱家葬 有口难辩护了这个那个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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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伤天害理 潘冢扬尸朱家葬
有口难析 护了这个那个疼
席上又上炙鱼、绿头鸭、白鱼、石首鱼等不能尽言。最后上红莲白米饭,吕亮吟道:“‘遥为晚花吟白菊,近炊香稻识红莲。’不知艄公他们可曾吃过?”
朱汝贤道:“贤弟还真能体恤下人,你放心,他们比我们吃的还早呢。”
到傍晚时分,船到望亭镇,手下来报,朱汝贤下令道:“将此船靠岸,我与兄弟要下船到镇上,你等好生看管,不得有误。”
吕亮问道:“这是到了哪里?衙内要住店?”
“住什么店啊,这是到了望亭镇,此镇在苏州与无锡之间,我朱家在沿运河一途一日行程内都有自家酒店,平时盈利,用时方便。放心,我们有专用房间,宽敞洁净。”
吕亮看着窗外纤夫精疲力尽的样子,“是啊,纤夫们走这一天,也该休息了。”
“倒不是为他们,他们走不动可以换班。我们在船上一天颠簸,再在船上睡,怎能安稳?”朱汝贤转头对所谓张龙赵虎,“到二号船,将十六号、二十二号给我带到店里。”又笑对吕亮到:“兄弟真要保你的童子功,为兄可就要吃独食了。不想保,可得早说话,这两个可没有你的份。”
“你这是作死!”吕亮心中想着,口中应道:“小生已搅扰一日,想就此别过。”
朱汝贤又一把扯住,“这怎么可以。你不也得住店吗?这里不收店钱。”
下的船来,见一骑飞驰而至,马上人喊道:“八百里快递!”岸上禁卫让开一空,来人下马递上一信。张龙接过欲递给朱汝贤。朱汝贤不耐烦地道:“念就是了!”
来人道:“不可,老太爷驾鹤归天,老爷亲嘱,必交大爷手中亲读。”
朱汝贤这才放开吕亮的手,接信看过,烦道:“不可能的事,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张龙凑凑问道:“大爷,奇了,咱府上什么事不可能?”
“这不是老太爷死了么,侬爹着急去守灵治丧,扶柩回苏。他让侬和知府应安道,亲自登潘兑那老书呆子门商议,让他把惠山下祖坟迁了,葬我的爷爷。你说这可能吗?不是多此一举吗?”
张龙道:“是不可能。老爷在家时,念他给官家做过中书舍人,也曾多次上门修好,他也闭门不纳。何况这次是让他迁自家祖坟,葬你家老爷子,叫谁,谁也不干。那是多此一举!”
“可是风水先生看好了那块地方,说是‘爷爷管孙’,那不就是管侬??‘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爹在那里,如睡在我爷的院子里,风水形式势必受影响。”
“那是啊,自古就有这一说法。要是不同意,老爷信中没说怎么办?咱给他扒了不就得了。费那些事干什么。”赵虎积极地道。
“信中说‘先礼后兵’。真不同意,他祖坟边有桧树,贴上黄封,挖树时带着毛根,他祖宗也就得挪地方了。”
马汉道:“‘姜还是老的辣’还是老爷的办法高。真正闹到官家那里也是为官家起树。他不从,自然有大不敬罪。”
“去你娘的,什么老的辣,这种事我们办的还少吗?没有这封信,老子不知怎样让他迁坟不成?”
“是,是,是。上几次这种事都是大爷拿的主意。根本也没请示老爷。”
“少他妈溜须拍马。”朱汝贤一指王朝,“你立刻回府,知会侬三叔、堂兄朱汝楫、大管家等,搭灵棚准备祭奠。这次官家追谥为‘忠’,丧葬诸仪比伯父时要隆重百倍;老爷命全军挂孝,你给侬通知应安道,老爷扶柩到日,侬要他必须倾城出迎。明白吗?.”
王朝答应:“小人明白了。必须倾城出迎!”
马汉问道:“大爷,十六、二十二,还叫吗?”
朱汝贤一瞪眼,“为什么不叫,太爷过世,大爷还能不睡觉啦?”
“是,小人明白!”马汉回过话,向船上走去。
转运判官苏彝,因为尽心应付朱冲葬事,得封龙图阁学士。人送外号‘仵(音午,代人殓葬为业的人)学士’,也就是‘仵作学士’。
吕亮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恨道:“这都是些什么人?比強盗还强盗!”正思想脱身之计,恰好陈十四小船摇了过来。石四在船上喊道:“相公,老爷的船刚才过去。令小的呼你去前边见他!”
吕亮知道,小船上所有人,都没见过父亲,这是助他脱身之计。他忙对朱汝贤道:“朱衙内,长者呼,应无缓。小生离家近月未见亲人,家命在先,且告退,多谢款待。”说罢,不待朱汝贤回话,已转身跃上小船。
朱汝贤急追到岸边,陈十四已摇船离开。他跺跺脚道:“贤弟,见过令严再回来,侬办好坟地事继续前往东京运侬爷爷灵柩。侬和你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在不在理!”
“污辱秀女,草菅人命。挖人家祖坟,葬你的祖宗,都在理。”吕亮咬得牙响,还是回身道:“衙内有大事要忙,我又急着看景,就不打扰了。你的话我会总想的。”回头马上进篷,对要起身让座的石四道:“坐下,我到前边。”又对陈十四道:“老丈,赶一会路再歇,有宿头没有?以后千万别再碰上。”
陈十四看看离得远了,岸上朱汝贤也已回身走了,便道:“有,怎么,逢场作戏不好?见世面了吧。”
“食不厌精,这一顿饭,除了米饭,没有一样是我平日见过的。”吕亮感慨地道:“吃得好点,人家有钱会享受,也倒罢了。怎么一句人话不说,一件人事不办。谢谢你们救我脱身回来,不然非翻脸不可。”
石四道:“这是邓相公出的主意。”
吕亮揖道:“多谢志宏兄。”
邓肃笑道:“我们都得谢贤弟呢,不然那有这么丰盛的免费午歺?说起来这混球也知道点情义?”
石四道:“邓相公可别一顿饭就歪歪嘴,他是为了我家相公的本事,好保他的狗命。不,是猪命!你以为他是在报恩吗?如果相公一直不答应他,你再看,什么结果。”
“石小哥,真透彻!”陈十四又伸一下大拇指。
吕亮向着陈十四作了个揖,道:“老丈,今天我才知道,由于我的莽撞,造成的后果,真是罪蘖深重啊。以后他每造一份恶业,都有我的罪过在里面。真不知什么时候能赎清这些业债。”
陈十四心里清楚,这个后生可畏,可能要瞒的事情,一件也瞒不住他。他看看正看他的女儿,道:“吕贡生,不知者不罪,无恶者无过。心里坦荡荡,那有孽债偿。”
石四道:“相公别往心里去,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为人好、都够讲,他造孽是他的事。”
“你知道什么,如果杭州不多此一举,东南少一祸害,她心里也好受许多。……”吕亮又陷入深思。少一会又道:“朱冲已死在东京,朱勔留信要夺潘兑祖坟,朱汝贤准备以挖坟前桧树为名,刨潘家祖坟。我们也到无锡惠山等着看看?”
邓肃道:“強迁民居,横夺阴宅,可真够霸道!咱们就不必了吧,贤弟不怕他又纠缠不清?再见到他更不好脱身。谁能预知潘家什么惨状,见到这种不平事,贤弟最容易看不入眼;以我们的能力,又不能改变什么,后果不堪设想。让陈老丈领我们看看鼋头渚及无锡景致也就行啦,咱们的时间也不充裕。”
陈十四也道:“这种事太多了,我们是改变不了什么。你听了都生气,看了不更是净赚生肝气?好风水也得有德者居之,像他这样损人利己、缺德冒烟,用不了几年,必败无疑!”
石四道:“是呀,他爹到了阴间,还有这势力?跑到人家房子里,人家能轻饶了他,他在那边遭罪,他子孙肯定好不了!”
整船人都笑,陈十四又树起大拇指。……
这日,船行正顺,忽见前头纲船不行,远处桥上人员拥堵,似在吵闹。陈十四将船排上队,面向岸边过来人问道:“兄弟,打听一下,因何船只不行,前边又争道吵架?”
“谁敢和他们争道呀,载得石头比桥洞高了,过不去要扒桥。那有这档之理,他的鞋小了能把脚割一块去?什么世道,扒了还不管修,拍屁股便走,当地人怎么过呀,真是没天理,缺德透顶!幸亏有个好父母官出面阻拦,招呼乡亲给他助威去。”
石四道:“听这话,一时半会过不去,不如我们看看去。”
吕亮道:“既如此,你与陈小哥,在此看船排队,我与志宏兄陈老丈前边看
看。”石四不敢回言,三人上岸而去。未到桥前,先听得桥上吵闹,众军簇拥一将手持朴刀在喊:“我等误了限期,是要杀头的。难道我等性命,不比这桥重要?你是朝廷命官,更该知道这应奉局所运花石是皇上御用。胆敢阻挡,大不敬罪,杀无赦!”
有一县官身后全是衙役,不慌不忙地回道:“既知我是朝廷命官,就得保一方平安,为民作主。总不能为了一块石头,让你扒了百姓们几十代祖先留下的桥。你扒完一走了之,地方得费多少钱财、人工将其修复?再说这石拱桥一扒,石头掉进河里,你想过得费多少时日能捞出?你过得去吗?何如帮你找石匠凿去高出部份,大家省心。”
那将官吼道:“你说得轻巧,这每一块大石,都是画师画了像、量了尺寸的,碰毁一点受刑徒、丢失一块要性命!这桥还修个屁呀!后面大石有的是,一块比一块大,修好也得再扒。不如扒开桥顶,横上大板,凑合走就算了。以后有大石也省事许多。”
县官道:“你才说得轻巧,桥扒得破乱不堪,怎么横板?每日老幼过桥不知几多,万一失足落水,这家日子还怎么过,谁来承担责任?你拍屁股走了,良心过得去吗?”
那将道:“我管不了那么多!只知道眼前过不去我就性命难保,所以非扒不可!你敢阻挡,别怪我不客气!众军听令:准备工具扒桥,阻挡者格杀无论!”身后诸军一声答应,便欲奋勇向前。
那县官道:“不客气能怎么着?我看谁敢扒桥!众衙役听令:敢有扒桥者格杀无论!”众衙役齐声应是,也怒目向前。
桥两头民众齐声呼喊,为县官助威。吕亮看得明白:桥下边船载大石比桥洞虽高出七八寸,可下面船舷离水面还有一尺四五,后面几十条船上石头再没有高过前边这块。他心里有了主意,对陈十四、邓肃道:“老丈,志宏兄,我去帮他们过去。”说完未待回言,跃上桥边石栏,顺栏到了桥中间,站到那将与县官之间。“二位且慢!”首先向将军施礼道:“这位将军,休要发怒,职责所在,可以理解。”又向县官施礼道:“县太爷为保一方平安,可敬可佩。小生有一法献上,不用扒桥,让船过桥,不知可愿一试?”
那将一听不让扒桥,心里有气,不屑地冷笑道:“小书呆子,这桥今日不拆,明日得拆;明日不拆,后天也得拆;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你也不看看自己是谁,瞎掺和什么,你可不比这个鸟知县,信不信我一刀剁了你?”说着真将朴刀擎起。
“你敢!”一声娇呼传来,一箭却已早到,射在朴刀面上。那将本意恐吓,刀上并未用多大力道,这一箭射来,使刀一歪;震得虎口也有所感觉。大吃一惊,忙循声望去。
吕亮却听到弩箭划空而来,下意识一矮身,弩箭中刀未落地时,他一下抄在手中。一看是自家弩箭,忙起身转头望去。只听娇声自一官船上传来:“孙立,剁了知县,尚有得商量,你是为运花石。你敢剁他,侬立马灭了你!”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官船不知何时已逼近桥旁,船桅上斗大的朱字旗在随风飘扬。船头一艳装少女,结束齐整,闪披红氅,戟指那军官在喊;身后四位劲装女侍握剑而立,后面还有一船,船头船尾有数拾官军剑拔弩张。这女子又道:“你敢叫他小书呆子,他比你呆吗?州荐贡生第一!别看你咋咋唬唬,真比武艺你也不是对手!还不知好好听他的,教你怎么过桥!”
那叫孙立的军官一看,这阵势,定是朱家大小姐,谁惹得起啊!忙躬身施礼道:“不知朱小姐驾到,请恕卑职无知,多有得罪。”又悄声对吕亮,“小秀才,好大的门子,怎么攀上的?”
吕亮扫一眼,见朱思娘船上人都未发弩,况且自家箭只父亲和方百花有,并能使用这么劲力的弩机,他见远处也有一艘官船,但明显射不到这里。搜寻岸上人群,却又一无所获。便将箭揣入怀中,淡淡一笑道:“回孙将军刚才的话,明天拆,百姓多走一天;后天拆,百姓多走两日;今日拆,百姓恨你;明日拆,百姓骂他。将军也不像糊涂人,如能过去,何必要扒这桥?”
那孙立苦笑了笑,道:“如能过去,谁愿扒桥?耽误时日,又费功夫。只是你不是林灵素,会有那法力让船过去?告诉你,凿石别想!朱小姐说了也不算,错过朱大人亲自来!”
吕亮道:“我肯定不是林灵素,也不是找你剁头的。只是为了大家早日过桥,你让你的手下准备好,看着就是。”说完向县官施礼道:“请问县太爷,可否将众衙役借来一用?”
县官还礼道:“难得这位贡生有办法排难解纷,本县这里先谢过。只要不扒桥,任凭调遣。”
吕亮又对那孙立道:“请孙将军叫你这条船退出桥下,这些兵丁依次站到这条船船尾。……”
那孙立打断道:“小贡生,你又没法术,这个头你不该出。我这大石不能动,都是装船时找好重心的,一动便容易翻船的!”
吕亮道:“孙将军放心,我不会找那麻烦。你只看好你的人,我放一个衙役到这船头,你便让你一个军卒上船尾。上去以后不准动,只依次站稳也就可以。”他又对桥下船上舵工道:“请把你的竹篙借我一用。”
那舵工看一眼将军,见孙立点头,便将竹篙递给吕亮。吕亮将篙粗头夹在腋下,将细头递到一个手里有绳索的衙役身前,“请你把绳索系紧在竹节上,然后作扣扯住,我送你下船。”
那衙役结好扣子,却担心地道:“这怎么能行?”
县官已经听明白了,严肃地道:“怎么就不行?连这都怕,你还有在这里的资格?脱下衣服回家去吧。”
“老爷,小人会水,掉到水里,我也能游出来。”说罢紧紧地抓住绳扣。
吕亮道:“不要紧张,你只要握住,别松手,到了船上站稳即可。”
这时,军卒已下桥,桥头可以走人。陈十四与邓肃过来道:“吕贡生,从我开始。”说罢上前要过绳扣,抓在手里,另一手握住篙杆,走向桥边。吕亮双手用力,陈十四飘身而起,稳稳放到船头。立时桥上、岸上、船上的人群,一片欢呼,喝釆之声不绝。
那孙立也叹口气道:“我是不如他。”不自觉也两手鼓起掌来,并对官军道:“看准了,前头放一人,你们上一人,站到同样位置,好了就不要动!”
邓肃也如法下去,吕亮又对衙役道:“这回不该怕了吧?”
拿绳索的衙役看一眼县官,第一个过去,“我先来,原来这么稳当。”
……那焦急地瞅着船和水位的孙立,及看到石头已经比桥洞低下一些了,忙道:“吕贡生,好了,好了!别放人了!你们拉縴的、掌舵的、使篙的,都给我听好了,一丝一丝地来,我一喊停,马上得能停下来。”他又跑到第二条船上,爬到桅杆上的适当位置喊道:“开始!”
船慢悠悠地过了桥,吕亮跑在岸边喊道:“大家千万不要动,还照刚才顺序吊你们上来,船尾的官军可走到第二条船上。但一定要慢,也是看前边一个一个来。”
孙立也持一篙上到岸边,对吕亮一抱拳道:“还真看不透,亏了你这小贡生。我挑这边,你挑那边吧。怎么称呼啊,我想跟你交个朋友,坐我的船到东京吧,吃喝全是我的。”说着也照样挑上一个衙役。
陈十四在下面道:“吕贡生,先让我上去,好换換你。”
吕亮将陈十四挑上,陈十四过来持竿又将邓肃挑上。邓肃道:“你们真行,要是拔个人我还可以,这么远挑过来,得用多大劲啊!我可不行。”
吕亮回孙立道:“孙将军多谢了,我们一行几人,自己有船,就不打扰了。”说罢回身在人群中反复扫视,希望找到射箭的方百花或者父亲。
陈十四与孙立将衙役全都挑上来,孙立又向吕亮施礼道:“不叫吕贡生聪明,我就干了扒桥这缺德事,还不知要耽误几日。在下粗鲁,适才多有得罪,还请别放在心上。既不愿与我等同行,在下职责所在,不敢停留,这就告辞了。后会有期,在下会记住你的。”又向县令一抱拳,“也难为你这县太爷了,太湖到东京,扒的桥无其数,从未见有一个县令敢出来阻止。我也敬佩你这个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刚才多有冲撞,对不起了。放心吧,我会给你扬名,不会到应奉局告你的!”说罢跃下桥,落在自己的船上,命令道:“开船,赶路!”
那县官主动走到吕亮身边,向吕亮施礼道:“多谢这位年轻英俊,智勇双全,救了这座桥,也救了本县。愿吕贡生留下姓名,让本县为国荐贤,及感念终生。”
围观的群众也齐呼道:“英雄请留下姓名!”
吕亮正在认真寻找心里的目标,见县太爷这样,不好意思地忙还礼,又向人群作一罗圈揖道:“在下只是一介书生,为赶路程,心内焦急,误打误撞,倒让县太爷多礼。不敢承受,不敢承受。可是县太爷不畏□□,为民作主,难能可贵,小生钦佩之至。很想知道大名,作为人生楷模。”
群众里有人喊:“我们的青天大老爷是乔公大临!”立时,众声随和:“乔大老爷,乔青天!”
吕亮躬身道:“太难得了,东南地面还有这样的好官。乔公大名,小生记下了,告辞。”
乔大临又呼:“请恩公留下姓名。”
众人不让路,也喊:“请恩公留下姓名。”
吕亮道:“这点小事,不足挂齿。请乔公无以为念。”说罢,看见陈十四、邓肃已上船到了桥头,纵身跃下,稳稳地落在船头。对陈十四道:“老丈,务必超过这纲花石船,不然下一桥也是麻烦。”
陈十四笑道:“有咱吕贡生在,怕什么麻烦!”
“老丈又笑话人,”吕亮见过了桥,又向桥上乔公和众人挥挥手,便进到船篷里。
只听乔公对众人道:“大家散了吧,我一定会打听到这个吕贡生的名字,把他刻石立在这桥头。”
又听朱思娘在后面道:“不用打听,侬告诉你们:他叫吕亮,字明之;睦州州荐太学贡生第一。表哥,等等我!上我这船上!”
吕亮道:“老丈,千万别叫她的船追上,这真是大麻烦。”
石四道:“是的,瑞光寺遇见的就是她,惹不起的,朱家大小姐。她为什么跟相公叫表哥?”
只听桥上有人问:“你知道这好人叫吕亮,你是朱勔的什么人?”
“你说的大号,乃是家父,侬是他的七女儿。”
“啊哟,还大号,是头号!七仙女,啐、啐、啐,这样的好人,怎么能是猪家的亲戚。”
立时有几声齐喊:“金腰带、银腰带,赵家的世界朱家坏!”连喊几遍,乔大临因为牵扯到朱家,后来也并未刻石。
朱思娘气得钻进船楼,跺脚道:“不叫侬娘信佛,劝侬且莫杀生,非射死你们几个。快点划船,一定追上前面这只小船!”
陈十四紧摇着橹,好不容易超过了刚才的花石纲船。其实他们是拉縴船倒不快,只是舳舻相衔几十船太远的缘故。超过时那些军卒还指指点点,褒贬的各种闲话到船蓬。陈十四摇摇手,吕亮等在篷内不言语。落下纲船一段距离,陈十四恢复平常速度,忽然朝篷内道:“吕相公,不知是喜是忧,你说的麻烦追上来了,还不是一个,怎么处理?”
吕亮往后面看看,只见两艘官船,都挂朱字旗;一艘是太湖遇到过的,上面全是女官兵,另一艘便是刚才朱思娘表妹的船,她后面还有一条警卫船。吕亮拍拍脑袋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回麻烦可大了。非打起来不可,怕有性命之忧啊!”
陈十四看一眼小艄公,道:“甩是甩不掉了,你想叫谁赢?”
“我想叫她们不见面,所以苏州没怎么游便匆匆离开。”吕亮焦急地看着陈十四道:“老丈,实话对您说,那朱家大小姐是我表妹,瑞光寺刚知道的。我姑是当年路过苏州,被朱勔那贼抢去的,父亲为救姑,夜闯朱府,杀了他护院多人。姑为了掩护我全家,忍辱屈从了那贼。另一条船上是我的爱妻,就是你们讲究过的杀了五十多官军的女英雄。偏偏杀我岳父全家的领头小猪,又是我姑生的表弟。你说,我能叫谁赢?要是我那作恶的表弟,也就是了,可是这表妹才十三岁,并无过错,在我眼前有了闪失对不起我姑。我妻弟今年才十二岁便被害,妻子杀凶手的妹妹也说得过去。可是后面就是朱家军队,他们能撇了花石,来捉这和朱家大小姐过不去的对手。这是多好的升职机会,不比运石头快捷多了。只是我夹在中间好难做呀,老天作弄人!老丈得救我。”
陈十四心想:“原来是黄睍的儿子,难怪这脑子转得这么快,看似病急乱投医,其实已把我算成决胜筹码。不过情有可原,确实打起来对我们不利。”他看一眼女儿,陈静点头,他道:“相公莫急,我帮你化解,咱们一起面对。”说着又加紧摇橹,“先尽量离官军远点。”
一人摇橹再快,也不如众人操浆,虽然离花石纲船远一些,可眼看官船越来越近。吕亮从篷内出来,手里操着木桨站到船尾不妨碍摇橹的地方。石四也要出来,陈十四忙道:“石小哥,别添乱,免得船体失重。”
吕亮也道:“都别出来,一会箭羽横飞,没人照顾你们。”
朱思娘看到吕亮出来,她也上了船头。喊道:“表哥,为什么不等我?快到我船上来吧!”
吕亮正深情地望着另一条船,听到喊声,转脸道:“你爷爷去世了,你不在家里等候守丧,来这里作什么?”
“讨厌侬,也不该说这等话。侬爷爷对侬很好,要是别人,侬非教训他不可!冲你姑妈面子,你也不该这样对侬!”
“你以为我骗你?你大哥的船都回去了,你没遇到?”
“我打听你走的七里山塘,他又不走,侬怎么能遇到。难道你说的是真的?”
吕亮道:“这种事情,好开玩笑?东京八百里快递,你爹已去东京了。不日即扶灵而归。你哥正让应安道布置全城出迎呢!”他忽然见来船斜向小船撞来,忙挺桨顶去。并喊道:“快让你船停下!”
“为什么停下,侬就要撞沉它!”
谁知陈十四猛使小船转向,与大船同行,躲过这一劫。吕亮怒道:“我姑没教你怎么做人?怎么和朱家人一模一样的霸道!撞沉别人船,对你有什么好?”
“撞沉他的船,你才能上侬的船。侬多给他银两赔他,怎么就成了霸道?”
“你爹霸占几百户房屋,也宣扬赔给银子,可是够干什么的?能够买和原来一样房子吗?上那里买?什么时候能买上?他们为什么哭天喊地,你们想过吗?”
“侬给他几倍,你说给多少便给多少还不行吗?只要你上侬的船。”
“我不会上你的船!永远改不了你家欺负人的习气。你问过别人愿不愿意吗?别人撞沉你的船行吗?让你爹搬出你们家行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什么时候能和姑妈一样善良?”
这时另一条官船从小船另一侧追了上来,船楼窗开处,一人面罩纱巾,将弩伸出要扣机射向朱思娘。吕亮看见没多想,持桨护面护胸跃在朱思娘面前。箭射在桨上,射箭人惊呼:“你!你居然护着她!”说着又搭上第二支箭,“赶快离开她!不然……”
变在顷刻,朱思娘一愣神,朝众官军喊道:“你们带的都是摆设?一齐放,射死她!”又猛然从后面抱向吕亮,“还是表哥对我好。”
吕亮无暇多想,又一跃到了方百花窗口,大喊一声:“全都住手!”
这一挡,方百花没法射,朱思娘也焦急喊:“都停,别射着侬表哥!表哥到那边干什么,快过来!”
由于两边剑拔弩张,船速都慢了下来。陈十四将小船摇到两船正中间,使船篷正好挡在大船楼窗前,吕亮又喊:“表妹,赶快回去!”
“凭什么!这船上人敢向侬放箭,绝饶不了她!喂,你什么人?敢打朱家的旗号?表哥,她是谁?”
“我是朱勔的姑奶奶!见不得你们这些忤逆子孙为非作歹!”方百花见吕亮挡在窗前,无法作为,起身要从前门出去。只见陈十四挡在门前道:“既是朱勔的姑奶奶,比朱勔的姑娘大三辈呢,就听老朽一声劝,请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吧。”
吕亮也道:“姑奶奶,听小生一会解释,我们在这儿一吵,花石纲船便上来了,误了他们行船,可非同小可。”
陈十四也道:“花石纲可是皇上的大事,听吕贡生的劝,息事宁人。”
朱思娘道:“侬都没有姑奶奶,爷爷小时是孤儿,爹爹怎么能有姑奶奶。肯定是假冒的!”
吕亮又对朱思娘道:“表妹,听我说,既然你爷爷对你好,他现在兴许已棺木在途,你这样闹事,使他灵魂不安。赶紧回去准备哭灵吧。”
“表哥过来,和侬一起回去。等安葬了侬爷爷,侬和你一起到东京。”
“那是不行。我现在去,还怕误了入学日期呢!”
“误了也不怕,就是侬蔡爷爷一句话的事。一张小条二寸宽,内舍、上舍随便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纸张一扬,“你看,和你一样的学引,是苏州州学的。到了太学,肯定和你同斋。”
“胡闹,谁见过女孩上太学的?不怕让人笑话!”
“那有什么,侬又不住校。只陪你斋中读书,和你穿的一样,只要你不说,谁知侬是女娃!”
方百花在船中道:“恭喜吕贡生,巴结上东南小朝廷当亲戚,在这么些人前秀恩爱。你该到她船上去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吕亮道:“我有苦衷,请让我对你解释。”
“朱汝贤你可以解释,也解释过了。这里已经明镜一般,不用解释。我杀仇人,你救亲戚,都做自己该做的事,也没有错,也没有误会。只是已经知道她是谁,最好你能永远保护她!”方百花又大声命令:“开船,我们走!”
船上众人听令,一齐操桨。陈十四见状,首先跃回自己小船,操橹等候吕亮。吕亮木讷了一会,见小船要被错过,也不得不迈步上了小船。
朱思娘道:“别让她跑了,追上灭了她!”
吕亮怒吼:“你敢!你再敢对她不敬,休怪我翻脸不认你这表妹!”
“表哥,她究竟是谁,让你这么护着她?”
“她就是我要过门的妻子!”
“可她为什么先用箭射我?”
“你难道还不明白?回家问你亲哥都做了什么,他能杀人家父母兄弟,人家为什么不能杀他的妹妹?我没心情告诉你!”吕亮又对陈十四,“我们走吧。”说完进了船篷。
看到小船前行,朱思娘小脚使劲望船板上跺下,烦道:“哥哥欠债,找我还钱?爷爷也是,为什么这个时候死了。”又向小船嚷道:“表哥,我会到东京找你!”见吕亮没有反映,又对官军道:“调头,回苏州!”说完又看看小船,擦一下眼泪钻进船楼里。
陈十四道:“吕相公不要没精打彩的,总算化险为夷了。”
石四道:“险是化了,可梁子结下了。看女英雄气哼哼的劲,相公跳进新安江也洗不清了。”
陈十四道:“吕相公热心肠,不然也不会有这段—”他想说“好姻缘”,觉得不妥,又改成,“误会,假以时日,她会理解你的。”
“难说了,一次一次让她伤心,不用说她不愿见我;就是我自己,也没有勇气再见她了。造化弄人哪!”
邓肃道:“明之贤弟别灰心,你也救她来着,刚才若不是你用身体挡在窗口,十几把弩机指着她呢!还有那日天庆观,射朱汝贤那狗贼也定是这位女英雄。不是贤弟有意引开那些官军,她也不好脱身。这样的巾帼英雄,不至于那么不通情理吧!”邓肃有意高声,使离得还不太远的方百花船也能听到。
“多谢志宏兄。她亲人尽丧,悲痛至极,谁也没有心情考虑其它情理。是我让她增加了伤痛,她恨我才在情理之中。”吕亮伤心地问陈十四:“老丈,今日表妹之事,我尚可自圆其说?”
“姑有大恩,表妹尚少,可以理解。不过我问你,如果娶亲那天,你已到场,你会怎么做?”
吕亮毫不犹豫地道:“我会大开杀戒!先射死朱汝翼!”
“如果知道是你姑的儿子,又会怎么做?”
“还真没想过,如果现在想,他还未杀我内弟,我会好言相劝;如果杀了我内弟,想饶也饶不了他。如果刚才是他,我不会去挡箭救他;他敢命人射她,我会去上船拿他。是不是亲手杀他,还真是难以抉择。”
“也只能这样,叫谁,谁也难。说得过去,她或许就能谅解。”
……船行一会,谁也不言语。陈十四有意打破这沉闷局面,便道:“这段路没什么景致好看,老朽闻些字谜,一直未解,两位贡生有无兴趣探讨一下?”
邓肃忙道:“我等上课,荆公《字说》为主,能有字谜,正可辅之,快请讲。”
陈十四道:“就从王安石说起,他曾出字谜曰:‘兄弟四人两人大,一人立地三人坐,家中尚有一两口,任是凶年也得过。’”
稍停,吕亮应声道:“一人站,一人卧,二人盘腿地上坐,两口这么一商量,这个日子怎么过?”
陈十四道:“吕贡生反应好敏捷,谜面也制出。‘掘地去土,添水成池。’也是王安石的,据说当时无能应者。”
吕亮又道:“当时《字说》方行,未得法也。有土可种田,有水可种莲,有马行遍天下,有人在你我之间。”
陈十四又道:“寒则重重叠叠,热则四散分流,兄弟四人下县,三人入州,在村里只在村里,在市头只在市头。”
吕亮道:“冬亦重重叠叠,焦亦四散分流,兄弟五人有為,二人乘舟,在寺里只在寺里,在心外也在心头。”
石四道:“相公这回不对了,寒和冬成冰了,差不多可重重叠叠,这热和焦不一样,热了噗了,四散分流,焦了怎么能四散分流?”
陈十四笑道:“石小哥,这是猜字,不是猜物。你家相公说得没错。好个‘五人有为,二人乘舟,’只是这‘在寺里只在寺里,在心外也在心头。’意境深远哟!”
邓肃道:“贤弟思维好快捷,受石四启发,我也总算知道一个了:船内重重叠叠,烈也四散分流,兄弟三人立志,一人有谋,在鄉里只在鄉里,在京头也在良头。”
石四失意道:“猜个东西,我也能掺和个热闹,如今斗大的字,我识不了半升,还日子怎么过,穷人靠勤俭,不然怎么过?”
邓肃高兴地又道:“好个石四,你猜着了,你看这‘儉’字,正是与谜面所说:一人站,一人卧,二人盘腿地上坐,两口这么一商量,这个日子就该这么过!”他随说随在石四手心将字写出。
石四高兴道:“我不识字瞎蒙,明明是邓相公猜着了。又会了一个字,这个字不知听爹娘说过多少,可就是不知怎么写。”
陈十四道:“这个字,岂止穷人当知,富人不用会变成穷人,为官不用会变成贪官,皇帝不用会变成昏君。王安石秉政时,有人题相国寺有诗曰:‘终岁荒蕪湖浦焦,贫女戴笠落柘(音浙,落叶灌木或乔木名,也叫黄桑)条。阿侬去家京洛远,警心寇盗来攻剽。’人皆以为夫出,妇忧荒乱而题诗。及王安石罢相,苏东坡赦回,诸友好为他在相国寺接风洗尘,问及此诗,东坡说是字谜。二贡生试猜之如何?”
吕亮道:“如果猜字,‘终岁’为十二月,是个‘青’字;‘荒蕪’乃田有草,是个‘苗’字;‘湖浦焦’乃水去也,当猜‘法’字;”
邓肃道:“‘女戴笠’是‘安’字,条乃木质,‘柘’字落木,剩个‘石’字,不知可对?”
见陈十四点头,吕亮道:“青苗法安石—‘阿侬’吴地言语,合‘吴、言’乃‘误’也;‘京洛’首都,代表国家,‘去家’剩‘国’字。”
邓肃道:“我知道了,‘寇盗攻剽’贼害民也;整首诗隐含:‘青苗法安石误国贼民’。”
陈十四点头道:“二位贡生不愧为州荐第一,佩服啊,佩服!”
石四道:“识字真好,想骂这些奸臣,不敢骂还可隐含在诗里。”
吕亮道:“青苗法是否误国贼民,我不太了解,但说王安石是奸臣,我不赞同,他和蔡京绝不是一类人。”
石四道:“相公可别为这拗(此处音牛去声,固执、执拗)相公争气,乡里人一骂蔡京、朱勔便捎上他。不是他搞这屁变法,百姓那里能苦成这样?”
吕亮道:“为人且忌‘人云亦云’,就是别人说什么你跟着说什么。王安石父名益,故《字说》无‘益’字,二十岁以前随父到处行走,曾经在诗中写道:‘崎岖山谷间,百室无一盈。’‘丰年不饱食,水旱尚何有?虽无剽盗起,万一且不久。特愁吏之为,十室灾□□。……’‘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家家养子学耕织,输入官家事夷狄。今年大旱千里赤,州县仍催给河役。老小相依来就南,南人丰年自无食。悲愁天地白日昏,路旁过者无颜色。汝生不及贞观中,斗粟数钱无兵戎!’那时倒没变法,从诗中看不出穷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正因为这样,他立志想改变这穷人的日子,使国家强大,不受外虏之欺才变的法。难道非如富弼,外敌一找事,便去增岁币是好宰相?他一生俭朴,穿的衣服让外来人误认为他是院子而让他传信;他不挑饮食,吃饭还观书,只吃了面前的菜肴,以至于厨子误认为他愿吃这个菜,等下顿夫人换个菜在他面前,又将面前饭菜吃完;一个大宰相,洗脸总用瓦盆,及别人不小心打破,他让儿子去买还是个瓦盆;可是夫人给他买了个妾,化了九十万钱,他知道是军将运米纲船沉,家私赔尽不足而卖妻子,立令夫来将妻领回。这样的人能奸吗,他图什么,为什么用奸?”
石四不服地小声道:“乡亲都说‘扒灰’这词,就是从他身上起的。”
吕亮笑道:“还别说,这词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石四道:“只听大人们说,只知不是好话,问他们不说,许是不告诉,也许他们也不知什么缘故。”说完看看陈十四。
陈十四看一眼小艄公,笑吟吟地道:"和谜一样,隐语也,按过去有个神庙,香火特盛,锡铂镪所折叠的元宝焚烧在炉中,灰积日多,淘出其锡,可以卖得厚利。廟旁邻居知道后,便扒取其灰,盗淘其锡成为常事。扒灰,偷锡也。锡、媳同音,不说自明了。”
吕亮立时明白‘偷锡’谐音乃偷媳也,微笑道:“这种话,你这年纪更不好乱说,这都是卑鄙的政敌编排的。我也有个故事告诉你,王荆公的儿子得了失心疯病,看着妻子所生子不像自己,便疑心妻子有外遇,多次想杀了这孩子以至于孩子惊悸而死,又与妻子百般折磨。王安石知错不在媳,便找人把儿媳嫁了。同时有个门人候叔献,娶魏氏女,少悍,叔献死而帷薄不肃。荆公为此上奏,逐魏氏妇归本家。以至有人编谚语曰:‘王太祝生前嫁妇。候工部死后休妻。’如果你说的是事实,怎能替媳寻夫,又白白送回九十万钱买的小妾?他夫人化这么多钱,可不是一般的美女。”
石四道:“人好并不说明他行的政策就对,蔡京不就是接他的茬继续搞的?”
吕亮道:“你再听他的《后元丰行》诗:‘歌元丰,十日五日一雨风。麦行千里不见土,连山没云皆种黍。水秧绵绵复多稌(音徒,糯稻,富有粘性),龙骨长干挂梁梠(音吕,楣、檐、櫺都谓梠)。鲥鱼出网蔽州渚,荻(音敌,似芦苇,秋天开紫花)芦肥甘胜牛乳,百钱可得酒斗许。虽非社日常闻鼓,吴儿踏歌女起舞,但道快乐无所苦。老翁堑水西南流,杨柳中间杙(音异,果名)小舟,乘兴攲(音期,倾斜不正)眠过白下,逢人欢笑得无愁。’虽不失歌功颂德之嫌,但说明作者看到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心情是快乐的。即便政策执行中被下面贪官污吏歪曲,出现一些错误,但和现在的蔡京、朱勔等绝不是一路人。说他是奸相不对,是不是?”
石四慢慢点点头,陈十四笑道:“吕贡生真是见识不凡,老朽听了这番话,也觉得该把王安石与当今的蔡京、朱勔分开。”他见女儿递过一纸,略看后道:“这是小儿在天庆观抄得,八成也是字谜,两位贡生看是什么意思?”
二生看上面用正楷“瘦金书”写道:“稀奇三尾牛,冷中令出游。未写一撇字,蒸饼使劲揉。七人戴草帽,右边不出头。王母出尖去,豁出谷子丢。四方无西北,可杀不可留!”
吕亮吃惊地看一眼陈静,又对陈十四道:“谜语倒也罢了,令郎这书法,令吾等无颜立足,枉读十年寒窗。”
邓肃也道:“真看不出,就是有天份,这得多少年功夫。”遂把字读了一遍。
石四道:“第一个我猜出来了,‘三尾牛’,我说过,就‘朱’字呗!”
陈静笑着点头,吕亮心里话:“这那是天庆观抄的,定是你写在天庆观的。”于是道:“我知道了,后面那句是真话。”
陈静又笑着点头。邓肃道:“贤弟先别说,容我琢磨一下,‘七人戴草帽’,是花,‘右边不出头’是石;‘王母出尖’是毒,‘豁出谷’剩害;……”
石四道:“‘四方无西北’只有‘东南’呗,朱冲、朱勔花石毒害东南,可杀不可留!”
陈十四惊道:“石小哥,还唬弄人不识字呢!”
石四道:“理在这理呢,前面有个朱字,不是他爷们能是谁!蒙的。‘蒸饼’是面做的,‘面’‘勔’一定差不多。等我把这字谜诗贴到相国寺去,让识字的都知道!这比写王安石的好懂。”
邓肃笑道:“是的,‘冷中’令出,是‘冲’;‘使劲’就是加‘力’了,面加力就是‘勔’;噢,‘未写一撇’就是‘未’写上一撇,不正是‘朱’么,我太囫囵,直寻思没写一撇呢。石四脑筋快,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陈十四叹道:“好人得有好命哟!”
……
这日,小船到了润州,陈十四道:“润州三山最出名,但要游遍,一天也要紧忙活。不知二位贡生怎生打算?”
吕亮情绪不振,说声:“听志宏兄安排。”
邓肃便道:“三山都在江中,登一山便看全景。路途还远,老丈选一山离扬州瓜州渡口近的,我们既看了景致,又不耽误行程如何?”
陈十四道:“焦山、固山皆在这运河口东,看了他们需逆流渡江,太慢且不安全。那就金山了,金山有金山寺,最有名。”
第二天晴天无风,陈十四摇船靠近。还是陈十四看船,四人登上金山顶。二生远眺大江,心旷神怡,正感叹山川之美,却听石四道:“对岸就是邓相公说的扬州瓜州渡口吧,你们看这大江里的船都往那里凑,西边从那来的船,比这边运河口去的船一点不少。”
吕亮道:“是啊,正如志宏兄诗云:蔽江载石巧玲珑,雨过磷峋万玉峰,舻尾相銜贡天子,坐移蓬岛到深宫。当初陈老丈让我们到大江再看,现在看老丈之言不过也!我们才是井底之蛙。”
邓肃道:“真如贤弟诗云:饱食官吏不深思,务求新巧日孳孳,不知均是圃中物,迁远而近盖其私。”
石四又嚷:“相公快看,远处那船上有红色、白色,不像石头。”
吕亮又道:“正如陈老丈诗:浮花浪蕊自朱白,月窟鬼方更奇绝,缤纷万里来如云,上林玉砌酣春色。”
邓肃又吟:“恭帷圣德高舜禹,一圃岂尝分彼此,世人用管妄窥天,水陆驱驰烦赤子。 皇帝之圃浩无涯,日月所照同一家,北连幽蓟南交趾,东极蟠木西流沙。”
吕亮也吟道:“守令讲求争效忠,誓将花石扫地空,那知臣子力可尽,报上之德要难穷。 安得守令体宸中,不复区区踵前踪,但为君王安百姓,圃中无日不春风。”
邓肃怀中取出纸笔,囊中取出砚台,便要磨墨。吕亮道:“志宏兄要记下今日诗作?”
石四抢前将手中水囊往砚中倾水,又主动磨墨。小艄公上前比划阻止,将墨要来慢慢研磨。二生吃惊,吕亮心道:“大家闺秀。”
邓肃看着吕亮道:“贤弟诗作,愚兄一併记下。有机会递上圣聪,或许可发圣上深醒。”
吕亮道:“临行尊师嘱吾无轻言,人微言轻徒招损,而于事无补也!”
邓肃道:“国力民力尽竭于此,待人不微、言不轻时,国已亡之矣。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人人瞻前顾后,顾及身家性命,仕途前程;花石纲才愈演愈烈,永无了期。皇上深居大内,该知道花石扰民了。”
“邓兄言之有理,待至东京,弟与尊兄联名上此诗。”
“这,也不可。愚兄也知是飞蛾扑火,岂可带累贤弟,千万莫作此想。只将大作借愚兄一用可也。”
吕亮心里也有主意,不但记下这些诗作,还自作《花石纲赋》揣在怀中。连邓肃也不让知道,准备先一步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