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石纲传奇》悦山水

51、左右为难想见亲姑不能留 前后不是厌恶朱家同行程

　　第五十一回 左右为难 思想姑母不能留
　　后前不是 厌烦朱家同行程

　　吕亮等人未进瑞光寺，先看见正在施工的瑞光塔，大型建成，十三层已经封顶，屹立在寺院中，高矗入云。四围架子到顶正在装饰中，眼见不可能让登攀，只好远近看看了。他们随看随到了大雄宝殿的露台台阶上，恰巧这时从大殿内出来一群仆妇丫环簇拥着一位贵夫人和一位美少女，原在露台上警卫的官军立时往外驱赶露台上的游客。有一位警卫要推走在前面要上露台的吕亮，吕亮一闪身便上了露台，那位警卫官军却不由自主地被闪下了台阶，噔、噔、噔跑到台阶底。好在吕亮不想惹事，脚下未施绊子，不然这人非头朝下趴在台阶上。那人挂不住，回身喊一声：“捉刺客！保护九夫人！”便抽刀又奔上台阶，却没敢动手。好像等其它警卫也闻声围了过来。
　　吕亮笑道：“好霸道，寺院如是你们家的，关上寺门，大家还能进来吗？都是来上香的信客，你们要占着那里，喊一声不行啊，你推了人还说别人是刺客。佛门善地，请留点口德。阿弥陀佛。”说着若无其事地向大雄宝殿双手合什。
　　那美少女盯着吕亮道：“娘，这人有些像我哥，”
　　那知贵夫人目不转睛自言自语地低声道：“不是像你哥，而是像我哥。他就是我哥……”
　　少女看着娘道：“娘哥是我舅，比娘还大，怎能这般年轻？”
　　“就是我哥这般大的样子，连站、走、说话都像。一定是我的……到了。”夫人对身旁的使女道：“灵儿，快把他们喝退，再去问问此人姓啥名谁，来自那里？”
　　灵儿未及动身，少女已经上前喝道：“你们都给我退下！这位年轻人，我问你，是哪里人，姓什么，叫什么？”
　　那些警卫马上退后了几步。吕亮一看，这少女虽长得甚是清秀，却让人觉得盛气凌人。这肯定又是朱家什么人，他从孙老桥过来，正憋着一肚子气，便随口道：“这位年轻人，是那里人，姓什么，叫什么，不愿告诉你。阿弥陀佛！”
　　“你！”少女娇嗔戟指道：“大胆！……”
　　那些警卫官军也往前凑一步大喝：“大胆！敢对小姐无礼，不想活了！”
　　邓肃忙上前附吕亮耳道：“贤弟，好汉不吃眼前亏，后面那贵夫人应该就是陈老丈说的朱府九夫人。”
　　陈静捅一下石四，石四也凑前低声道：“这小姐定是她的女儿，惹不起的！”
　　吕亮不卑不亢地道：“咱几曾惹过她，我的姓名，就是不愿告人，有罪吗？”
　　“连脾性也像我哥。”后面的贵夫人自语了一句，便缓步向前向警卫略一挥
　　手。旁边搀扶的灵儿道：“你们全退后。”众警卫退后。夫人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敢问佛友，可认识吕亮？”
　　吕亮吃惊，仔细端详贵夫人：布衣素裙无珠珰，美过小姑面慈祥；一声佛号感天地，再语竟然识吕亮。忙也合什回道：“小生便是吕亮，敢问夫人如何知道？”
　　夫人微笑道：“我还知道你有三个姑姑，小姑叫吕慧琳。对吗？”
　　吕亮一头雾水道：“对是对，可小生不知前辈如何知晓？”
　　夫人眼中湛出泪花，又近一步道：“阿弥陀佛，可愿随我回府一叙，告诉你如何知晓？”
　　“您说进朱府？”吕亮犹豫了，见夫人点点头，“这……”
　　少女插嘴道：“进朱府怎么啦？多少人想进还进不去呢！”
　　吕亮看一眼少女，对夫人干脆地回答：“对不起夫人，不知晓也罢，我不进朱府！”
　　夫人瞅一眼少女，“不许多口！”又微笑对吕亮道：“这寺内有净室，可否到那里一叙？”
　　吕亮看着夫人的泪眼，自己心里也发酸，甚是不忍拒绝，知道必有隐情，又看一眼少女道：“她也去吗？”
　　“她是我的女儿，你如不愿她在场，让她在外候着便可。”
　　少女急道：“娘，他是谁啊？值得您连女儿也不要！”
　　灵儿已长成大姑娘，不愿离开吕慧珠，她当年见过黄睍，已猜出八、九，过来对少女道：“夫人怎能舍得不要少姐，只是问几句话而已。”
　　少女从小是灵儿看大，对灵儿相当尊重，没再说什么，只是不情愿地看着吕亮。吕亮很想知道原委，对吕慧珠道：“悉听尊便。”又对邓肃等道：“志宏兄少待，我去去就回。”
　　吕慧珠先行来到一个房间，灵儿上前开锁。吕慧珠对灵儿道：“你在门口守着，不许他人靠近。”她进内又对随进的吕亮道：“这是我憩（音器，休息）息之所，你请坐下无妨。”
　　灵儿已将门带上，吕亮见屋内洁净，有床、有座杌、有蒲团，便道：“前辈自便，小生站着便可。”
　　吕慧珠两眼垂泪，深情地道：“亮儿贤侄，我是你姑啊，小时我可是多曾抱你。几年不见，长成大人，反倒生疏啦？”
　　吕亮好像恍然大悟，赶忙跪倒道：“却原来是大姑，父亲让我到东京找您，怎的却在此相遇？”
　　吕慧珠眼泪流下来了，“怎么成了大姑，我哥没跟你说二姑的事情？”
　　吕亮愕然，这才明白过来，“父亲每提二姑，热泪盈眶，感慨不已。说她老人家为救我们一家牺牲了。……”
　　“对，不怨我哥，二姑是牺牲了。……只留了这条贱命，在此苟延残喘。”
　　“原来真的是二姑，请恕侄儿无礼。”吕亮膝行数步，叩头三响，“侄儿拜见二姑母，终于能当面亲谢大恩。”
　　吕慧珠连忙扶住，道：“快别这样，一家人要谢，不就生分了。快起来，让姑好好看看我的娘家人。”说罢真就捧着吕亮的脸，仔细端详。“你父母好吗？弟弟、妹妹多大啦，叫什么名字？”
　　吕亮起身，吕慧珠让他坐在自己身前，吕亮一一告知。吕慧珠又道：“刚才惹你生气的是你表妹，叫思娘，虽然个子长起来,可今年只有十三岁。她还少，受朱家的习气影响，不知天高地厚。我会慢慢教育她，你看姑姑薄面，别跟她计较。”
　　吕亮忙道“那里，我也不好，不知是表妹，所以使性子。”
　　吕慧珠对门外道：“灵儿，让思娘进来。”
　　灵儿招呼朱思娘进屋，她看见母亲泪眼惺忪，还握着吕亮的手，甚是亲近。便叫声：“娘，……”
　　吕慧珠道：“过来拜见你的大表哥，这是娘的娘家人。”
　　朱思娘过来见礼，并笑道：“原来是舅舅家大表哥，我说怎么像见过你！”
　　吕亮也起身还礼，道：“见过表妹。”
　　吕慧珠破涕为笑，“又说小孩子话，你怎能见过这个大表哥？”
　　“梦里见过呀，娘总念叨你的娘家人，说大表哥有多高了，如何英俊，怎样能耐，我想就是这个样子喽！”
　　“娘说得难道不对吗？比你的那些哥、堂哥、姑表哥，是不是有天地之差？”
　　“是有些不一样，可我,说不明白差在那里？”
　　“仔细想想，慢慢比较，你就知道了。为什么我一看就能认出来！”
　　“准是长得跟我舅舅像呗，娘见过我舅。”
　　“那只是一方面，人的言谈举止，才是最重要的鉴别条件。”吕慧珠又对吕亮道：“思娘还有个哥哥，叫朱汝翼，今年十五岁了，是你的表弟。随他几个哥在南边公干这些日子，刚回来没几天，可能累着了，从回来便没出门。一会让人喚他见你。”
　　提起朱汝翼，吕亮想起方百花一家惨死，想起百花不肯见自己，杀他的心都有。又想起父亲教训自己的话，自言自语道：“朱汝翼，……公干……”
　　吕慧珠从吕亮脸上看出变化，忙关心地问：“你在哪里见过他？他在那边干什么？人们对他评价不好吗？”
　　吕亮百感交集，又不想伤姑姑的心，于是强笑笑道：“我没见过，只是略有耳闻。”
　　“听闻他干什么？只有你能告诉我实话。”
　　“他—”吕亮犹豫片刻，“他在为皇帝选秀女。”
　　“小小年纪干什么不好，小男孩净接触些女娃，怕有不妥。”吕慧珠叹口气，“不过也比他些哥哥强，采花石、运花石，听说还上人家家里抢。”
　　“姑姑也知道这些？”
　　“一星半点，都是到这寺院给佛祖、菩萨上香，听到香客议论，头上一句，脚上一句的，离得远也听不全。嗨，这家人家，老鸹（音刮，鸟鸦的俗称）生猫头鹰—一窝不如一窝了，眼见不可救药了。”吕慧珠忽然想到什么，“亮儿啊，你这表妹，只是年少任性，本质不像朱家人。如果有一天，你表弟、表妹有难，你可能救他们？”
　　“能，救表妹，奋不顾身！”吕亮毅然决然地道：“以报姑母大恩大德。”
　　吕慧珠听出话味，默然片刻。朱思娘却道：“娘，说什么呢，女儿能有什么难啊？谁敢招惹我招惹我们朱家？”
　　“你年纪小，知道什么。‘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娘在佛前静坐，已经看见过后果，不出十年，朱家必败。”吕慧珠转向吕亮，“亮儿记住今天的话，姑相信你和我哥一样，都是诚信君子。”顿了一下，“如果姑表能嫁舅门该有多好，今天就可完我一桩心愿。不管亮儿有没有妻室。”
　　朱思娘急道：“为什么？”
　　“姑舅亲近，像亲兄妹一样。”
　　“我四姐不是嫁给我三姑家二表哥？”
　　“舅家的姑娘，可嫁姑家；姑家的姑娘，没听说嫁舅家。”
　　“谁定的这些破规矩！我才不管呢！”朱思娘又道：“听爹说，朝里太宰郑居中的女儿，嫁给王珪的孙子王瑍，他妈不就是王珪女儿吗？”
　　“你还真记事，极特殊，可能是庶出，你爹要将你许配皇上五子，这次进京便托太师作媒。肃王枢，他娘是乔贵妃，博闻强记，过目不忘。”
　　“用我去巴结皇上？官家的儿子我也不嫁！不看见汝舟、汝楫堂兄，娶得是燕王、越王的女儿，成天跟孙子似地小心翼翼？朱家不缺吃、不缺穿，找罪受哪！娘趁早告诉爹，别拿我作梦！我还有两年才及笄呢。”
　　“你爹是别人能改变主意的人？再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那家官也不会辈辈世世地作；只有皇帝，换一个也是姓赵的。”
　　“太子妃也不稀罕！王皇后倒是端王妃呢，结发夫妻，下场如何？娘嫁我爹，多有钱有势，我长这么大，就没见娘开心地笑过。今天是怎么啦，娘不是这么势利的人啊？”
　　吕亮看出姑母为女儿考虑后果，也劝道：“表妹该听我姑母的话，没有父母不想儿女好的。”
　　“那好啊，表哥，娘叫你有难时救我，你也答应了。从此我就跟着你啦，你到东京读书，我去送你，乘坐我家大船；到了东京，也不用住校，我每天用轿子去接送你，住我家的府邸。等我及笄，就嫁给你，娘也放心了，你也救了我了。”
　　“这孩子，又说疯话，小姑娘家一点不知矜持，幸好是表哥，不会笑话你。”
　　“那可不行！表妹，我是有妻室的人。”吕亮忙道：“还未告知姑母，侄儿已经娶亲了。”
　　“什么时候的事？侄媳妇漂亮吗？”吕慧珠面现喜色地问。
　　“二十几天前的事，是很漂亮。”
　　“有我好看吗？”朱思娘俏皮地问。
　　“你们都好看,不相上下。”
　　“表哥一路上还逛景，到这里也得十好几天吧？既然表嫂漂亮，刚结婚你便舍得离开？她一定随你来了，该不是外面那个小丫头吧？噢，对了，一定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她倒配得上表哥。”
　　吕亮摇摇头道：“都不是，结婚那日摊上横祸，全家都被官军杀了。……只有她逃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还没入洞房，这也不算娶亲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吕慧珠合掌当胸，“亮儿节哀，官军为什么这等丧尽天良？”
　　“为选秀女，……”
　　“选秀女？选秀女也和夺花石一样？要结婚了还抢，还杀人？”吕慧珠猛然吃惊道：“该不是你表弟朱汝翼干的吧？”她两眼焦急地盯着吕亮。
　　吕亮忍了又忍，“我在娶亲路上，没见着，……不好乱说。”
　　可是吕慧珠从吕亮脸上已看出担心的事情，伤心地道：“孽缘生孽子，孽子造孽业。阿弥陀佛！”难过地对吕亮道：“亮儿，如果是你表弟所为，你会怎样对他？”
　　“他能回来，就是因为有二姑的大恩大德在这里，我爹已经放过他了，我又能对他怎么样。”吕亮心情复杂地道：“势力大，保得了明枪，保不了暗箭。刚才朱汝贤在天庆观就差点被暗箭所伤，亏他一个虞候当了替死鬼；在杭州不是因为我糊涂，横插一手，他也回不了苏州。造孽多了，不知有多少人在准备拼命一搏呢！我爹说了，表弟再出来作恶，他见了也不会放过他。姑，千万劝表妹也不要离开朱府，我内弟才十二岁便遭毒手；我下落不明的爱妻，也不会因为表妹善良而放过她！嗨，这往后的人更难做了。”
　　“我才不怕呢，表哥不知道，我也是练家子。不信，到外面我给你展示一下。”
　　“收起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吧，你表哥在武学堂奥，你连山门在哪里还不知道呢。”吕慧珠难过地道：“亮儿啊，见到我哥，一定转达姑的谢意。姑只有这两个孽障，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们，不会再让他到世上为非作歹祸害人。见到你的妻子，也替我向她道歉，我会昼夜念经，超度他的全家，替我这孽障赎罪。”
　　“我倒想找到她,可她不愿见我。如果知道我们的亲戚关系，就更没有希望了。”吕亮他已经想到太湖里救他们的船，便是方百花的船；石四告诉他“小艄公”的一些话，已经说明他在百花心里的位置，还是至关重要的。方百花一直在自己周围，如果二姑和表妹有什么闪失，父亲那里也没法交待。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尽快离开苏州，或许这对避开矛盾激化能有点帮助。说罢又跪下磕头，“二姑，您多保重，我得告辞了。”说完起身便要离开。
　　“别呀，这才刚见面。……我前世做了什么孽呀，……”吕慧珠已经保持不了原来的沉静，上前扯住道：“也罢，你是我哥的儿子，肯定也不会随我进朱府。告诉我，你住在哪个客栈，我去找你。”
　　吕亮道：“二姑，别问了，我不会再住苏州店，直接离开，北上东京。”
　　“这么多年未见，你总得让姑尽点心意，现在姑什么也没带。……”
　　“姑的心意，亮儿知道，心里也领了。父亲给的盘费尽够，旅途不宜再多。亮儿也舍不得姑母，可是学期临近，不得不告辞了。待学业满时，亮儿还到这寺里等二姑，接您到娘家盘桓。我娘想起您就掉眼泪，全家都想您呢！”吕亮说罢也擦了一把湿润的双眼，开门走了出去，并随手将门带上。
　　被阻住了急急要出门的朱思娘隔门喊道：“表哥，我和你一起走，坐我家的船，……”
　　吕慧珠起身扯住，并把口捂上。“那里也不许去，以后你兄妹只待在我身边，不然娘就死给你们看！”
　　“娘千万别想不开，我一定不离开你。这个表哥哪里和他们不一样，我知道一些了。”
　　“你能知道什么？他嫌朱家的银子又脏又血腥。”吕慧珠满腹心事地道。
　　“不为势利所动，知情知义。不用说比那些哥，就是想起姓应的姨老爷，也觉得他的嘴脸让人特恶心。”
　　“阿弥陀佛，娘不求别的，只希望你们兄妹俩能知道怎么做人。”
　　……。
　　邓肃到大雄宝殿礼佛出来，石四和陈静根本没离地方。他们见吕亮出来，忙迎了上去，吕亮放眼瞅了下四围，没容他们说话，便道：“出寺，回船。”
　　众人到了船上，吕亮又对邓肃道：“志宏兄，我想请老丈马上撑船离开苏州。您还有别的安排吗？”
　　见吕亮脸色不好看，众人摸不着头脑，只邓肃道：“景致不能由着自己的意看，我也想离开。”
　　陈十四摇橹从西一直水路直奔北去，出了阊门水门，陈十四道：“吕相公，我看你既焦急赶路，又贪看这苏州景色，我这船是往西走寒山寺，还是往北走七里山塘奔虎丘呢？两边远近差不多，都是顺路。”
　　“寒山寺，”吕亮心里一震：“‘江枫渔火对愁眠’，这不只是旅客愁眠之地，更是我吕家的伤心地啊！”于是说道：“老丈，还是走七里山塘吧，东坡公曾说过：‘到苏州不游虎丘山，乃是憾事。’乐天白公也说：‘一年十二度，非少也非多。’我们总不能一度也没有而错过吧？志宏兄，是不是啊？”他一谈景致，显然又来了兴趣。更重要的是，他看到太湖里那艘官船了，在他们后面还隔着几只船也跟来了。
　　邓肃道：“看那里那里好，我随着便是。只是这寒山寺有张继的‘夜半钟声到客船。’听说欧阳公嘲之曰：‘句虽佳，其奈夜半不是打钟时。’”
　　陈十四道：“真有这个说法，说明欧阳公未到过苏州。你们昨夜没听见半夜钟声？名人也不是什么都对，王荆公有诗云：‘黄昏风雨过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苏公东坡续云：‘秋花不比春花落，为报诗人仔细吟。’就为他自己不仔细吟，落个黄州去看落瓣菊。”
　　吕亮道：“可能唐朝就多有夜半钟，白居易诗亦有‘新秋松影下，半夜听钟声。’何必单怪张继。按于邺《褒中即事》诗：‘远钟来半夜，明月入千家。’皇甫冉《秋夜宿会稽严维宅》诗：‘秋深临水月，夜半隔山钟。’此岂苏州诗这样写。”
　　陈十四笑道：“这就对了，人生时光有限，见不到的地方，读不到的书太多了，千万别自以为是。《南史》中载：‘丘仲孚，吴兴人，好学读书，常以中宵钟鸣为限。’阮景仲为吴兴守，有诗云：‘半夜钟声后。’又于鹄《送宫人入道》诗：‘定知别后宫中伴，遥听缑山半夜钟。’”
　　邓肃道：“是的，我也想起温庭筠诗亦云：‘悠然旅榜频回首，无复松窗半夜钟。’”
　　陈十四道：“京都街鼓最近废去，待后生读唐朝诗文涉及街鼓者，往往茫然不知所解，何况僧寺半夜钟啊。这‘夜半钟声到客船’成全了寒山寺出名，其实钟是天能寺半夜撞的，就现在的能仁寺。”又笑道，“也就现在，张继那时可说不准。”

　　邓肃道：“闻听虎丘本名海湧山，以春秋时期吴王阖闾葬此，‘铜椁（音果，棺外套的大棺）三重，倾水银为池，黄金、珍玉为凫雁。’为营建此墓，征调十万民工，使大象运土石，穿土凿池，积壤为丘，历时三载方成，规模之大，不可名状。建成后三日，有虎踞其上，故名虎丘。”
　　陈十四道：“邓相公所言甚是，听说墓在劍池下，因阖闾爱剑，专诸、鱼肠等剑三千，陪葬墓中，故名剑池。剑池乃两浙中绝景，两岸划开，中涵石泉，深不可测。还有千人坐，大石盘陀数亩，高下如刻削，亦他山所无。是生公讲经处，‘生公说法，顽石点头’，所以又有‘点头石’、千人石、憨憨泉等景致，说法也多。总之依老朽之见：天下名山，看景不如听景的多，唯独虎丘，听景不如看景。相公知道云岩禅寺吗？”
　　“‘两晋多达士，东亭抑其流，结庐远车马，寄此山之幽。’老丈所言，莫非即晋司徒王珣及弟司空□□之别业也？”吕亮道：“咸和二年捨以为寺，初以剑池分东西，今合为一。寺之胜闻天下，白公为郡守，又开这七里山塘；四方游客过吴者，无不过访矣。加之建成于本朝开国之时的虎丘塔，‘塔向林外出，山向寺中藏，’未至先见，怎能不令人心往神驰。”
　　船进七里山塘向西北，后面的船，继续北行，只有太湖里那艘官船，跟在他们船后进了七里山塘。石四指后面道：“这般好的光景，也难怪都来看呢！你们看那条船，就是在太湖帮咱们的船。只是大旗上的‘朱’字，不知为啥改成‘蔡’字了。”
　　陈十四笑道：“石小哥好厉害，刚学了三个字，一下子用上两个。官船都差不多，怎么就能说还是那只船？”
　　“老丈考我呢，船上的人没变，还是那些女兵。”
　　“皇帝用女兵，朱家用女兵，蔡家为什么不可以用女兵？”
　　“老丈真是老眼昏花？用女兵，总不能都用这些个女兵吧，鼻子眼没变。”
　　“不知上下，怎好对老丈这般说话！”吕亮心里明白，也踏实了许多，“老丈在天庆观守船，就没看见她们上岸？”
　　陈十四道：“老远看见过，是些女眷，上岸四五人都罩有面纱。那时便是蔡字旗，我心粗，不如石小哥，没想到是一条船。”
　　“是普通农人装束，还是富人衣着？”
　　“看相公说的，农人装束能乘坐这样官船？也不相配呀，还不是一般的富人衣着呢，连丫环都带纱罩巾。”
　　“带纱罩巾的女人，不是特别丒，就是特别漂亮。不然怎么挡着脸怕人看？”石四忽然想起自己还是女装，“相公，现在出了苏州城，不怕野猪认识了，我想換回我的衣服。穿这身太别扭，也怕给老丈的女儿弄脏，人家骂我。”说着还看看小艄公笑笑。
　　“愿換就換吧，志宏兄也该换了，我就不麻烦了，等晚上住店再换吧。”
　　……
　　到了虎丘山下，天已黄昏，陈十四将船停在一家旅店旁，众人住下。第二天到云岩禅寺游过后，便上船奔运河口。说来也巧，吕亮站在船头刚到运河，朱汝贤押秀女的大官船也到了这里。他从窗口看见吕亮，对身后的诸人道：“你等看看东来小船头这贡生装束的人，可是杭州的那书生？”
　　“大爷好眼力！没错，就是他！”
　　“肯定是他！篷内那个小兔崽子书僮侬认识！上回骂过我们。”
　　“闭上你的臭嘴吧，也不嫌丢人！被一个小孩子骂了，还有脸咧咧。快到船外给侬喊住他们，请到船上来！再得罪他们，你们都滚蛋！”朱汝贤没好气地道：“一筐木头，砍不出个钻来。”
　　众奴才齐声答是，奔到船头大声喊道：“吕相公，往这边看！我家大爷请您过船叙话！”
　　吕亮也看见了大船和朱汝贤，未等他们喊急忙退回篷里，对陈十四道：“老丈，遇到麻烦了，怎么能躲避一时！”
　　“来不及了，太近了。”陈十四停止摇橹，“怎么这么寸，回船晚了，前冲也过不去了。别那么耿介，实在搪不过去，就先逢场作戏吧，‘顺情说好话，耿直讨人嫌’。不然别说你求仕进，怕连这水路也没得走了。你看这些船上的岸上的官军，有没有千人之多？”
　　“对这种人说好话，那不成了献媚取宠？”
　　“‘皎皎者易污，峣峣（音摇，山高的样子）者易折’，什么叫‘识时务，达机变’，你还不用如韩信去钻□□吧？”陈十四笑笑道。
　　“目前倒没什么危险，只是怕被他粘上，不好脱身。”
　　“一句话说不好，翻脸就不认人，相公真以为他是知恩知义要报你恩哪？”石四说完，陈十四又树了树大拇指。
　　这时那边又有人喊：“喂，小书僮，让你主子出来答话，我家大爷要见他！”
　　“你家大爷要见就得见呀，我家大爷逛景累着了，要休息一会。”石四道：“相公只推前边什么地方逛景，他也不能陪着您。”
　　邓肃道：“这主意不错，实在捱不过去，最多陪他到无锡，就说要上鼋头渚（音煮,水中、水边的小洲）。”
　　朱汝贤见要错过去了，忙命令：“快停船！”又对陈十四这边喊：“你们船为什么不走了？快摇过来，让你船上吕相公到我船上来，我要摆酒宴好好招待他！”
　　陈十四道：“小民见到大官船，自然不敢向前，需肃静、迴避。”又对吕亮，“怎么回他？船都停了，你这面子可够大的！”
　　“能怎么办，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喽。”吕亮从篷内出来，故做不知道：“这是那家公子这般客气？小生与你素眛平生，不敢叨扰，这厢谢过了。”说着双手一抱拳，身子却笔直不屈。
　　朱汝贤未出舱门先四下瞅瞅，确认安全才出来施礼道：“侬是朱汝贤，苏杭应奉局朱总管，便是家父。大恩不言谢，可永远不敢忘。杭州一别，渴思已久，快请过船一叙。你要到太学，侬要到皇宫，都去东京，可以同食同宿，同船同行。”
　　吕亮回道：“噢，原来是家门显赫的朱大公子—朱大衙内。杭州之举，不足挂齿，大衙内且勿介怀。小生乡野村夫，散漫成性，没见过世面，又酷爱游玩。坐这小船极其方便，就不打扰大衙内公干了。盛情心领，待到东京入学后，再登门致谢。”
　　朱汝贤道：“吕贡生见外了，侬是苏州人，知道北来的从此水口进，游虎丘乃是第一站；南来的游客既从这里出，就是苏州逛完要离开了。你再遊也是无锡，同载一段有何不可，容侬略尽地主之谊，侬这儿情真意切，吕贡生何必苦苦相拒？”
　　邓肃笑笑小声道：“还真情意殷殷，再拒不宜。”
　　石四道：“什么情意，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吕亮道：“邓兄能与吾同往？”
　　“既知是浑水，何必同趟，少陷一个是一个。”陈十四道：“邓相公在这边，好助你脱身。”
　　吕亮大声道：“既如此盛情难却，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好了，不必麻烦，我只能陪大衙内到无锡。”
　　陈十四把小船靠了上去，吕亮纵身跃上大船，还四下看看：只见大官船十几艘排往苏州方向；两边又是两排篷船，上面站滿了弓上弦、弓出鞘的官军，出头收尾，比官船长出许多；岸上有马军，有拉縴的军卒，……。好气派的阵势！望自己来路看，也没看见方百花的“官船”，心里踏实许多。他对陈十四道：“老丈，就随在大衙内大船旁吧，大衙内招待时也好方便。快到无锡时早早通知我。”
　　朱汝贤扯住吕亮的手，吩咐身边人：“命令开船！再去告诉大厨，按最高的规格准备酒宴。”又对吕亮道：“他们自有下人安排，不用操心。侬且带你到秀女船上挑几个可心的女娃，陪你吃酒。”
　　吕亮有意看看究竟，便随朱汝贤往后面官船而来。大船舳舻相连，中间安有过船板。每艘船都装饰华丽，上下船楼全是妙龄女子，有的头探窗外，长袖搭在船舷；有的抱弦歌唱；有的在悲情哭泣；……船头船尾都有挂刀佩剑的官军在游动看护。
　　吕亮故作不知地问：“这些都是给皇上选的秀女？”
　　“是的，八、九百呢，”朱汝贤得意地卖弄，“不过在路上，还是侬说了算。有句话怎么说来，‘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逢春。’侬为皇上运这些水灵灵的囡，把大的小的都撇在家里；难不成让我这近水楼台守着水渴死不成！放心，除了几个特殊的是给蔡太师、童枢密准备的；其余的好说，只要吕贡生看好了，长用短用都行！”
　　吕亮惊讶道：“那样不太好吧？将来她们进了宫，岂不……”
　　“这个别担心，用过的进不了宫，用够了就处理了。这么长的水路，走这么久，水土不服屙死了，是常有的事。老爷子也拿侬没办法，难不成和他们运花石，还得对数量尺寸？扯淡！”
　　“大活人怎么处理啊？”
　　“看你功夫上反应那么快，这一经不行了吧！”朱汝贤得意地道：“侬不瞒你，没有脾气的卖到妓院去，咬牙瞪眼的绑上石头往运河里一扔，简单得很！有人再看见，已经面目全非了。”
　　“杀人灭口，灭绝人性。禽兽不如，死有余辜！”吕亮心里恨恨地道：“我真想掐死你！”他一下挣脱了朱汝贤握他的手。
　　朱汝贤面露惊奇之色，“兄弟，怎么了？”
　　吕亮淡淡地道：“我害怕。”
　　“怕什么？真稀奇，不怕强贼怕美女？”朱汝贤不解地笑道。
　　“我练童子功，见了这么多美女，怕控制不住自己，破了身。”
　　“原来如此，年纪轻轻，功夫这么好，就得是童子鸡。那小小弩箭，剑一挥便击落，真得手急眼快。”朱汝贤恍然大悟，“为了你好，就不选了吧，侬也先渴着。对了，杭州那贼追上没有？那可是个尤物，捉侬在马上都让她熏醉了。说实在的，有时还怪你救了侬，没让侬看见她的脸。”
　　“当时真想追上她，可是因为那马太好了，还是没追上。”吕亮心里说：“她一定会找上你的，看来我应该怎样帮她除掉你；因为靠官靠法除不了这样的恶棍。我怎么该救了他？真是罪过呀！后边他再害多少人，豈不都与我有关。”
　　朱汝贤又把吕亮让回他的船楼里，桌椅都是檀木制造，精工细雕。酒柜摆满了各种名酒，吕亮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朱汝贤立即摆唬道：“兄弟，侬不是吹，东京十二大酒楼，三十六园子，侬都去过，没有一家酒能要不缺。唯独我这船楼，想喝什么酒，你随便点。上从大内琼瑶、玉舟，高太皇香泉，向太后天醇，温成皇后醽醁（音灵路，古美酒名），朱太妃琼酥，刘安妃瑶池，郑皇后坤仪，曹太后瀛玉，蔡太师庆会，何太宰亲贤，童枢密褒功又光忠；以及各亲王、驸马、府寺、市店，三京四辅、三川、广南，京西、京东、各路州府，只要你能点出酒名，侬拿不出酒来，输你万两白银。”
　　“衙内不必了，小生练功不许饮酒，只觉得琳琅满目，颇好看而已。”
　　“可惜，可敬，酒色不沾，确实难得。”朱汝贤让吕亮坐下，“今日侬尙未饮酒，说话庄重，侬想与吕贡生结为兄弟，不知意下如何？”
　　吕亮摆手道：“万万不可，衙内门楣甚高，小可一介书生，让人知道，惹人耻笑。”吕亮心里冷笑，“与你这种人结拜，百花更该恨死我了。将来要除掉你，也不好下手！”
　　“谁敢笑？侬不在乎，你在乎什么！”朱汝贤狂傲地道：“谁敢笑，兄弟告诉侬，侬拔去他的舌头，挖去他的双眼！”
　　“不怪他人，小生自己心中不安。巴结权贵，乃儒林大忌。这在太学如何抬得起头来？就算衙内能把太学生的眼全挖了，教授、老师呢，他们也瞧不起我。”
　　“可别怪哥说你，这可有点书呆子气了。你得把眼光放远点，依侬说，贤弟也不用去什么太学，苦读寒窗多少年不知，还不是为了功名利祿？今天算你侬有缘，跟你交个底，在这东南地面，头几年是侬爷爷说了算，现在侬爹说了算；用不了几年便是侬说了算！想当什么官，就是侬，侬爹一句话的事。说太宰、太尉，那是吹牛□□，什么知府、知州、通判、知县，拿出一张官诰，名字一填，马上走马上任，原来的官滚蛋。什么兵马钤辖、巡检、都监、指挥使，这些武官更是不在话下。我昨天刚办了平江府通判，在天庆观众目睽睽之下，半个时辰不到就扒了他的官服，让他赤着袜底滾出天庆观。那感觉真爽，叫他再敢说，侬的金腰带是侬爹搬石头換的！哎，对啦，听下人说，那阵你也在天庆观，怎么后来就走了呢？”
　　“时间太紧，焦急到别的地方看景，贾公望罢官后说的几句话，一句也没听到。初来乍到么，觉得那里都新鲜。”
　　朱汝贤一挥手，两位漂亮的使女端上茶来泡水，他道：“酒不敢饮，茶不能不品。这是洞庭山上‘吓煞人’，甘泉桥下松江水；你品品看，比‘虎跑泉’水泡‘龙井’有什么不同。”
　　两位使女调好茶，各捧一杯送到朱汝贤面前，又各捧一杯送至吕亮面前。并各自道：“虎跑泉中匏（音刨，葫芦的一种）尊水，西湖龙井雨前茶。”“甘泉桥下松江水，洞庭山上吓煞人。”地道苏州话，语音婉丽轻盈，虽然不太明白，却甚是动听。
　　朱汝贤喝着茶又道：“贤弟还听侬说，即使你到太学，谁知道苦读多少年方能释褐？就是释褐了又能怎么样，能放任吗？有差遣吗？就算有，还不是差到地方当个县丞、县尉、教授什么八、九品小官，还不知派到什么偏远蛮荒之地呢！反正侬知道，能到东南这有油水的地方为官，都得他爹送银子给侬爹。来了这里了，还不也得归侬爹管？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呢！何如现在咱弟兄就在一起？你看我这里，现在就有张龙、赵虎、王朝、马汉，你来就是展昭。俸祿比他们高一倍，不，两倍，嗨，三倍、四倍也可以，银子不是问题。以侬家这势力，加上你的功夫，这江南、江北，谁敢不让侬横着走啊！”
　　“尾巴这么快就翘出来了！”吕亮看看朱汝贤身后这四大护卫，笑笑道：“包公去世五十六年了，他的四大护卫倒还健在，难得又同来伺候大衙内。过去‘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以后有冤屈，告诉百姓找大衙内便可。至于我，家父有严训：读书为明礼，不是为作官。如果把利祿放在前面，不如去经商，识数就行。”
　　“要经商，只有当了官才更方便。你看这些运花石的船，那船里面都有私货，盐、茶、漆、矾，什么都有；更是无本生利，皇上征万斤，我们征百万、千万，沿途、东京一转手，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可是税差不敢收税，关卡不敢收费，这利润岂不更大？这才是官商两不误。你如果愿经商，侬给你弄几条船，经营什么你说了算。放到花石船队里，保准无人敢问，无人敢管，连拉縴驶船的人都不用你付费。你只派个人数钱便可。咱弟兄天天在一起饮酒食肉！”
　　“那不是假公济私吗？”
　　“什么叫假公济私，这叫公私兼备、公私合一。不这样，你能赚到钱？侬给你算笔账，你收购一船茶或者漆，得多少银子？雇一条船，得多少银子？使船的，拉縴的，吃喝拉撒，过闸费，交易税，少交一点一关也过不去。要是点背，再遇上盗贼，扬子江风波什么的，血本无归。说实在的，这几年他们收都收不上来；交科派都不够，拿什么卖给你啊！”
　　吕亮心里想：“原来父亲好辛苦，钱真得仔细花呀！”
　　这时使女又开始上菜了，吕亮看也没看见过，别说吃了。他见一盘中海蟹特大，一个近斤，两个大夹赤红。马上想起贾公望咏蟹诗，不觉一笑。朱汝贤不解，问道：“何故发笑？”
　　“皆因蟹能发风生疾，故皮日休有诗云：‘病中无用双螯处。’陆龟蒙诗云：‘药盃应阻蟹螯香。’敢吃吗？”
　　“你侬皆无病，怎么不敢吃？此乃侬吴人一大嗜好也！”朱汝贤又指刚上的河豚鱼道：“看此鱼色淡黑有文点，叫斑子，尤其毒，更不敢吃了？可是吴人风俗，非贵人不享此盛宴。其实不用怕，全在厨夫手艺高下。为主将鱼子处理干净，不然如米粒大鱼子，浸之经宿便如弹丸。你放心，这里还备有水调炒槐花米、龙脑水、至宝丹，都可解此毒。羹汤里还有橄榄子，也解此毒，放心用之便是，厨子也不敢拿他的命开玩笑！”
　　“棋人言‘大车不踏险地’，何必因口腹之欲，而置身于危亡之中，待药救援？小生习惯粗茶淡饭，无福消受这等高档食品。衙内请自用便是。”
　　又上鲙鲈鱼，以箭笋和为羹，很是精製。朱汝贤殷勤道：“这回可以吃了，地道四腮松江鲈鱼，尤宜鲙，洁白松软，又不腥，鱼中第一。不客气讲话，如今你在市面上，花再多的钱，到再大的酒店，也是见不着的。第一没有肯花侬朱家这个价钱，第二，谁也不敢越侬朱家卖给别人。以前蔡太师为相时在东京招待侬爹侬爷爷，偶尔用此鱼，说是别人送的，显得特庄重。如今蔡太师、童枢密、赵官家等，都是侬爷们给他们供。今天你在，这也算‘近水楼台先得月’喽！”
　　“鱼白如玉，菜黄如金，隋人已呼为：金羹玉鲙。甚珍，小生承情不浅。”吕亮遂吟诗道：“‘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快动筷，”朱汝贤夹一块腮下鱼肉，“你管他那些，他也是为了钱。”
　　“‘金橙纵复里人知，不见鲈鱼价自低。须是松江烟雨里，小船烧薤（音卸，一种蔬菜类植物，名为亚实基隆葱）擣（捣）香虀（音基，腌成盐菜，薑、蒜、韮茉等）。”
　　朱汝贤听不懂诗后句之意，以为想吃水果。便呼道：“果盘不必歺后，现在便上。”立时精美的瓷器皿中，各色鲜果纷呈。
　　吕亮感叹道：“小生只是说都是生活所迫，薤草如韮，中空，本来就冒烟不爱着，又是烟雨天，臼内擣着盐菜，这小船上生活可想而知。”
　　“人生在世，本就有高低，如贤弟这般悲天悯人，得永远活在抑郁中。”朱汝贤用手一指盘中带枝叶的真柑道：“你看此柑出自洞庭东西山，天下第一，非浙东、江西等柑可比。政和二年，太湖结冰，岛上柑树全被冻死，柑民重植，很是珍贵，一颗价值百钱者只是常品，如盘内这等，一颗二百、三百都是它。可种它的人舍得吃一颗吗？有的人连味都不知道，孩子偷吃一颗还要挨揍呢，这不是命么！”
　　“金碧璀璨，看着便是享受。”吕亮道：“这就是安定郡王以之酿酒的‘洞庭春色’也，所谓‘三日手犹香’，则其芳烈又不待言而知也。‘翠勺银罂（音英，小口大腹的瓶），紫络青纶，随属车之鸱夷（音吃仪，盛酒器），款朱门之铜环。分帝觔（音斤，同筋、同斤，）之余沥，幸公子之破悭（音铅，吝啬）。……’”
　　朱汝贤剝开一个递给吕亮，“吃了才是享受，何必这么酸溜溜地看？这不应该是你的性格。”他又指另一盘。“这是韩梨，出常熟韩丘，皮虽褐色，肉却如玉，刀削皮后，经日不变，非他梨可比也。故价极贵，也是因为一年长不了几个的缘故。
　　“这是方蒂柿子，也是出常熟，柿子方型，柿蒂也方型，味极甘松，也是别柿无法比的。你不饮酒，可以嚐嚐。近几年城中居民也有种植，但味始终不如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