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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腰金衣紫你是几块石头换 倚势贪横朱家园林月月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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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腰金衣紫 你是几块石头换
倚势贪横 朱家园林月月增
且说吕亮等乘小船进了胥江已经天晚,陈十四道:“赶到苏州,城门也已经关闭,我们就在运河边找一店住下,待明日再安排行程如何?”
吕亮道:“只能如此,我们听老丈安排。听说苏州府衙有白公手植桧,距今四百年上下了。”
陈十四道:“原在州宅后,那就别指望了,政和初,便被朱冲以献给皇上为名祸害了。半路枯槁,早请了旨意的,又从别处搞了一株顶上了。”
邓肃道:“这不是欺君吗?”
陈十四笑道:“邓贡生特实在,佞倖之臣那个不欺君?满口假话才能讨得皇上欢心,和陈瓘那样,能让你待在身边!华亭悟空禪师塔前桧也是唐朝物,桧大,不可以过桥梁,乃以大舟从华亭泛海,经楚州以入汴。一天张帆风猛,桧枝与帆高低不可控制,舟与人全没入海。”
石四惊道:“大舟一定人也多,全没入海,多惨呀!”
“人死不管,重要是他们无功。所以长兴大雄寺的大桧得免于难,就是因为悟空桧沉海才没挖。那可是陈霸先手植,空裂为四枝,更惹圣眼。”
第二日上船,离开运河又进入运河东胥江段,陈十四道:“要游苏州,原本我们南来的人,先进盘门,然后沧浪,依次往北,最后游过虎丘离开。可我们从胥江来了,又赶上今日乃朔日,本朝重道教,天庆观最是热闹,所以应该先游天庆观,然后再到其它地方。”
二生齐道:“就依老丈。”
石四道:“老丈到了又要看船,不如现在给我们讲讲,再去看才有意思。”
陈十四看二生也望着他点头,便道:“此观建于晋朝咸宁年间,初名真庆道院,唐朝改名开元宫。二位相公应该知道,当今皇上禁民间用‘天、龙、’诸字,这里的承天寺都改叫能仁寺了,可是这个道观却改叫天庆观。范围之大,建筑之宏伟,天下罕见,所以全天下都算属一属二的大道观。你们想这受重视程度是什么样子!”
吕亮道:“唐朝改名开元宫,或许是唐明皇开元年间的事情。”
“应该是,现在三清殿内还有一块吴道子绘老子像石刻,上有唐明皇题赞,颜真卿的真迹。但扩大到如此宏伟的建筑群,却是本朝作为。”
石四道:“肯定是因为野猪窝在这里。”
吕亮道:“已经到了苏州,再管不住你的嘴,就不要说话了。当今圣上为王时封地便是苏州,所以将此地升为平江府。现在重道教,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石四闭嘴笑着看看小艄公,陈静也只能笑笑。陈十四道:“石小哥这‘野猪窝’之类,在这里是应该注意。可是这话的意思还是有一定道理。一会游到瑞光禪院便可见到,就是三国时的普济禅院。朱勔正在重建瑞光塔,可宏伟了,十三层,整个苏州最高的建筑;报恩寺塔十一层,寿宁万岁院双塔是七层,这不是欺祖了?别忘了现在官家可是抑佛扬道。”(是的,现存的瑞光塔七层已经四十三米二,当初十三层该有多高!)
邓肃道:“‘修皇上祝寿大塔,壮临平祖坟山色。’该不是跟他主子学会了路数,化皇上的银子,为自家建的吧!”
“邓相公说得沒错,朱勔的宅子就在盘门里孙君坊孙老桥边,他的九夫人信佛,现在每天都到瑞光寺上香。紧挨着,方便得很。”
吕亮道:“这就对了,蔡京壮阴宅,朱勔壮阳宅。”
“整个东南都得听朱勔的,何况一个苏州,他又住在这里。有名园林,他几乎占半。”陈十四又指路上行人,“现在是早饭时间,看见路上行人没有,急火火行走又穿着寒酸的穷苦人,都是去朱家粥硼吃饭的人。所以石小郎说话应当注意,说不定那一个听见便会去告你的状,你什么下场不必说,他肯定能得赏赐。”
“他也会行善啊?这一年到头,得多少粮米?架不起人多呀!”石四忍不住又说,说完还看看吕亮。
“沽名钓誉罢了,指头缝漏点就用不了,周围的田地,不姓朱的,已经廖廖可数了。用他的话说,吃了他的,也得把屎屙在他的田里。”
吕亮、邓肃、石四、小艄公四人进了天庆观山门,先看见气势雄伟的三清殿,又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也到三清殿上香跪拜,赡仰高达五丈,姿态凝重,神采俨然的三尊道教始祖神像:太清道德天尊太上老君,玉清元始天尊天宝君和上清灵宝天尊灵宝君。赵佶时尤其尊奉玉皇大帝,尊为“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仁体道昊天玉皇上帝”,全称是“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在三清殿后建弥罗宝阁,专一供奉玉皇大帝。二生受学校教育影响,拜过三清,正准备再去拜玉皇大帝。忽听观外传来喝道之锣声,人群中有人高喊:“通判贾大人到了!”
吕亮等往外看时,见殿外人群自动让出中间通道,山门外一顶轿子停下,轿内下来一位腰金衣紫手持笏板的官员走进山门。此人六十上下,须髯飘动,凜然正气,随行除了一些职吏,还有几只凶恶的大犬。只听殿外人群中有人道:“历任苏州官员,唯有他贾公望有气节,从来未到朱门巴结。”又有人回应道:“只怕好官干不长,祸害百年猖。”
正在这时,外面锣声又响,只见围观的人群四散奔走,有声传出:“快躲躲吧,野猪下山啦!”
一时间大部份游客都通过东、西角门去了别的殿堂,少数躲不及的也退缩在边边角角;殿前青石驳砌的露台上,只有贾公望的随行人员和那几只大狗。一群苍头军冲入,煞有介事地持枪舞刀列成两队面朝外站着,从山门直排到三清殿大门,中间空出和山门差不多宽的一条通道。山门外一群官员,簇拥一位身穿紫服腰系金带的二十多岁青年,耀武扬威地走了进来,直奔三清大殿。还没上露台石砌台阶,便有从者大呼:“朱大人驾到!什么人如此大胆,不快快闪开!”
贾公望在上香,若无其事地礼拜又站起。两位虞候冲了进来,看到贾公望也是腰金衣紫,并不退让,凑到近前好像不信似地睨视他的所佩鱼,这是识别官员品阶高低的最简单方式。
贾公望怒声叱道:“怎么,能看出有假吗?这是年头熬的,政绩考的!既不是因祖父荫的,也不是因为献几块石头、几株花木換的!”
这时众官簇拥的青年恰好走到门口,在场其它人大惊错愕。石四在三清圣像后看见低声道:“就是杭州的朱汝贤。”
朱汝贤是朱勔的长子,跟随的大都是府、州、县令尹。贾公望出了三清殿大门,理也不理朱汝贤;看到认识的有:平江知府应安道,两浙提刑王仲阅,常平提举赵霖,秀州知州周审言,吴县知县陆宗,司录周把,长州知县陆棠,常熟知县宋晦,华亭知县黄昌衡,……便向应安道施礼,笑了笑道:“应知府大人与列位衙署不见,原来在这里应酬。令我不解的是,列位也一把年纪了,该去伺候大的,或者老的;这小的腿脚太快,不知可还跟得上吗?”
应安道以自己职位高于贾公望,故道:“贾通判,怎可如此对朱大人说话?”
“应知府终日将府事委派卑职处理,卑职还以为大人为求安逸,原来却在此处奔波。今日看来,伺候老的,奉迎小的,也实属不易。”贾公望道:“应知府还是朱供奉的姨岳丈,可以说为处理军政关系在尽心尽力;可是眼看着长州知县陆棠,吴县知县陆宗,常熟知县宋晦撇下公堂公事,专心朱家家事,整日在朱家转转,听之任之置若罔闻似有不妥吧?”
“表之忒也认真,这事我知道,他们都委派县丞、县尉处理衙事,不足为怪。”
“朝廷设置令尹,是为地方百姓谋福利的,不是让他给某人某家当管家的。应大人您是地方大员,手握军政大权,比朱勔职位不低,他只是在本地方驻军,何必对他儿子也唯唯诺诺,实在有失身份。”
“放肆!”应安道看到朱汝贤那脸红一阵、白一阵、黄一阵、黑一阵,实在按捺不住,怒道:“倚老卖老,不知上下!”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贾公望不卑不亢地对道:“应知府,争持苞苴(音包居,包裹鱼肉的草包,此指贿略),唯恐无门乎?”接着向属下一挥手,示意回衙,口中却道:
“悠忽向六十,萍蓬无奈何。
丹心犹奋迅,白首分蹉跎。
正直士流少,倾斜朋类多。
阳光一销铄,不复见妖魔。”
吟着诗傲然拔步向露台台阶走去。露台下雕刻精致的石栏杆外传来声音:“好,贾大人有气节!”远处一片回应,“有气节,好!”大殿里也有声传出,嗡嗡作响。
朱汝贤的苍头军向着四外叫道:“谁在胡喊!敢站过来吗?”
应安道气得满脸通红,却答不上话来,指着贾公望,“你,你……”
朱汝贤脸色煞白,气急败坏地嚎道:“老东西,如此狂妄,信不信我今天扒下你这身官服,砸了你的饭碗!”
贾公望停下脚步,回身冷笑道:“果然好大的口气,我穿的是赵官家官服,吃的是大宋朝俸禄。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扒下我这身官服!你进谗言,即使皇上听你们家的,颁来圣旨,也得个十天半个月吧?你今天怎么扒,我等着你动手。”说着回身又走了几步。
朱汝贤的苍头军便欲上前凑凑,贾公望的随从官吏持械卫护,尤其几只大狗在呜呜发威,弄得朱汝贤的随从不敢向前。这时四围又传来喊声:“金腰带,银腰带,赵家的江山朱家坏!”
便有不少朱汝贤的随从口中喊着:“站出来!”向四围奔去。
朱汝贤恼羞成怒,用手指着贾公望道:“你敢不敢在这等着?我叫众人看看,怎么叫‘阳光一销铄,不复见妖魔。’”
贾公望笑道:“等多久算敢哪?时间久了,会耽误公事。”
“半个时辰!”
“好,贾某等你半个时辰。”
朱汝贤说完便向露台台阶走下,随行跟了一大帮。他朝那些官员叱道:“一会便回来,你们跟着瞎转悠什么!在这儿老实给我呆着,看着这个老东西!”说完便出了山门乘马往盘门方向家去。
留下的官员看着贾公望也觉尴尬,应安道心里发虚,通判一职,职位比他虽低,可是有监视知府、知州的职能。他当初也干过,也把知州整了下去,所以也怕贾公望进表奏。往前走了两步,大度地对贾公望搭讪道:“表之,今日为何这么大火气?千万别执拗,人在矮檐下,我们这都不算什么,你看见了吗,”说着用脸一甩,“几天前的华亭知县黄昌衡,任期才一年多,现在与您一样服色,已经是秀州通判;他在华亭按人头摊派集资,购买白鹅献给朱大人,每只糜费百金。那一位新任发运使卢宗原,头几日还是歙州知州,没有我大,据朱府可靠消息透露,那是歙州一年的收入,全献给了朱大人。我听着都害怕,可胆小不得将军做呀,人家一下子比我高这么多。不是我说你,今天是怎么了,这么不识时务?朱供奉为圣上办差,经常在圣侧随伺,一句话可定人荣辱,你难道沒听说,多少大员栽到这里?”
“多谢大人提醒,贾某从未一至朱门,如此说来,就是不识时务。无论是何后果,实在不屈。”
……
再说朱汝贤从来未吃这种气,回家见到朱勔,哭诉刚才情景,又添油加醋许多。把个朱勔气得脸又变成猪肝色,骂道:“老杀才,从上任以来一次未来见侬,侬念他是前朝宰相贾昌朝的孙子,不与他计较,他倒考验起侬的耐性来了。”说着掏出钥匙,走到一箱子前开锁,从里面取出一张空头圣旨来,对一师爷道:“他这个级别非圣旨不可,今天干脆再用一张,把绊脚石也去了。省得一宣读迁徙圣旨,几百户到州衙去闹;这贾公望再跟着掺和,消息到了东京,又要多费手脚。还有别浪费了,命吴县知县陆宗替任。省了东京再派人来,不对心思又麻烦。”
朱汝贤转哭为怒,咬牙切齿地道:“扒下官服,看侬怎么修理他!让他再狂!”
“众目睽睽,免了官,老东西还不得气死!不修理还能活几天?”朱勔把“圣旨”吹吹干,卷起递给朱汝贤,“你别给我节外生枝,让人认为我们朱家如何如何。侬正筹备把孙老桥四至住户都赶走,给你们小哥几个建府邸。几百户呢,让应安道到孙老桥去办公,这才是大事,别天天还跟小孩子打架似的—一点亏不吃!”
朱汝贤答应一声,一个高蹦出了庭堂。果然,他没用上半个时辰,便得意洋洋地回到天庆观。虞候未进山门便高声叫喊:“圣旨到!贾公望接旨!”
众人看时,朱汝贤趾高气扬地出现在山门口,单手擎圣旨,跨过山门槛,高声呼喚:“圣旨到—,贾公望、陆宗接旨—”他也如太监般拖着长音。
贾公望也大声道:“此矫诏也,圣上在东京,何来之速?显系有诈!”
应安道呼曰:“矫诏乃死罪,谁敢乃尔?如若有疑,先接后验即可,岂可拒不接旨,授人以柄!”随率众官跪在露台上。
贾公望也只得跪下候着,朱汝贤上了露台,打开圣旨宣道:“……查苏州通判贾公望,年老昏瞆(音贵,目昏。借指隐晦不明事理),怠于职事,宜致仕回乡,颐养天年。是职命吴县知县事陆宗接任。钦此。”
“谢主隆恩!”陆宗大声疾呼,便要上前接旨。
贾公望叱道:“我还未领旨离任,你着得那门子急!”他接旨看了道:“玉玺虽是,笔迹不附,况墨迹未干,乃刚刚书写。敢问圣上在平江?为何属官不知?”
应安道冷笑道:“表之难道不知,圣旨早就不是圣上亲笔,宫中楊俅代书,已是公开的秘密。只要玉玺不假,那就不是矫诏了。就连朝堂、州府、县衙,哪一级不是以印绶为鉴也?”又狞笑数声,“这才更可敬畏,圣上肯予空头圣旨,亲信可见一斑。”
朱汝贤不耐烦了,大声道:“来人,扒下他的官服,没收他的牙笏珮鱼!”
朱汝贤的皂隶便要向前,却又怕狗。贾公望起身道:“不用伺候!你爹还没用犯罪革职之词,老夫还是致仕回乡,用你动手?”自己动手脱下官服,“服带、笏板都在这里,官靴只得回衙再脱了。”
朱汝贤冷笑道:“刚才的气节那里去了?官靴也是官服中的一件!”
贾公望立时脱下官靴,向朱汝贤道:“有种,果然英雄出少年。言而有信,半个时辰扒下老夫官服,好威风哟!佩服,佩服!你比我强,你爷比我爷强。我近六十得此差遣,你二十余腰金衣紫。你爷只一挂名刺史,给皇上搬几块石头,就能给你谋这等身份;我爷为宰相,我,却得逐年考比。都说你家是东南小朝廷,可罢任顷刻,我还不信,今日领教,老夫长见识了!”声音宏亮,满院作响。然后赤着袜底向山门走去。
“从此贾某一身轻,不忧国计与民生。
水清讵(音巨,岂)免双螯(音敖,节足动物第一
对脚,开合如钳)黑,秋老难逃一臂红。”.
游客中又传出声音:“应,不应,害百姓;贾,不假,为大家。愿贾公留下!”大多数人齐呼:“愿贾公留下!”有的已经冲到山门那里跪下,阻住贾公望去路。
贾公望团团作揖道:“谢谢大家这份心意,这里的‘朝廷’已经下旨,老朽‘老迈昏瞆,怠于职事’,‘圣意’甚明。放我这把老骨头回乡去吧。
恶波横天山塞路,蛇蝎性灵生便毒;
唯愿大家多珍重,熬得圈旁见屠夫。”说罢绕过众人,出山门而去。贾公望曾经发话:“仕宦当作御史,排击邪恶;否则为将帅,攻讨羌戎(音枪荣,古代对西北一种少数民族侵略边境的蔑称),余不足为也。”所以平常只好打猎,常自己饲养猎犬。有妾焦氏,为他饲养鹰鹞。公事之外,单治猎事,为知己说:“此所以寓吾意也。”晚年钦宗起知泗州,金兵犯东京,翁彦国领勤王兵留泗上不敢再进。贾公望当面斥之,并告诉他再不供军饷。翁彦国羞愧而去。赵佶、赵桓被掳,张邦昌伪赦至;贾公望率郡内官员哭于泗州天庆观圣祖殿,而焚其书,使伪命不能越过泗州再南下。
吕亮等人已经拜过玉皇大帝,又从东脚门出去,看了财神殿、药王殿、关帝殿天后殿、祖师殿、文昌阁、斗姆阁、火神殿、东岳殿等道家专殿。又回来准备从西脚门出去,这时正走到露台外侧在观望这一幕,他们以敬佩的目光送走贾公望,石四问吕亮道:“相公,这老官不惯朱汝贤的毛病,百姓挽留,指定是个好官。只是他诗里‘两螯黑’、‘一臂红’是什么意思?”
吕亮看看只剩他们四人,便道:“那是《咏蟹诗》,说蟹子在清水里也免不了两个大夹是黑的,就这种本性,尤其当地的阳澄湖大闸蟹。可是再怎么凶狠,到了老秋也难逃被蒸熟,臂膀变成红色的命运。”
“还是识字好,这肯定是骂野猪横行霸道的吧。看小野猪盛气凌人那样,他也稀里糊塗没听懂,你们看,他正得意地看那些狗腿子嗷嗷地叫好呢。”
再说朱汝贤看着贾公望离去,有百姓阻拦,对手下皂隶喝道:“去,把他们给侬打散!”皂隶持械冲去,他又对应安道、陆宗道:“二位马上到孙老桥,侬爹还有圣旨宣读。”应安道、陆宗毕恭毕敬地行礼带人去了。
吕亮对邓肃道:“志宏兄,此物马上会进殿上香,我们还是赶快离开。”
邓肃笑道:“明之贤弟,你看这些大员,被呼喝起来跟仆从似的,还都屁颠屁颠地争先恐后;你倒好,怕人找你,多好的机缘哪!”
吕亮道:“志宏兄取笑小弟,他要亲热起来,称兄道弟,让別人怎么看?岂不是攀附权贵?小弟害怕让贾公耻笑!”
小艄公忽然噢噢地指着外面,三人看时,只见朱汝贤身边一虞候刚跳起来,落地便倒。吕亮道:“中了弩箭,替朱汝贤挡了灾。”又见朱汝贤连滚带爬地进了大殿,不迭声地呼喊:“快关殿门!快关殿门!”又对外面想进殿的虞候吼道:“去关山门,抓住凶手!”
吕亮低声道:“快走,去山门。”四人急忙从后门出去绕过大殿奔山门而去。
这时观内大乱,知情的人都奔山门准备出观。吕亮随着人流照顾着其它三人,还四处寻找他认为是发弩的人。他们到了门口,也未见心中人的身影,只见皂隶们已经到了,只是被人流冲得靠不了山门。
吕亮对三人道:“你们先出去,到乐桥等我。”说完自己退后数步,注目往外走的人众,当看见几名罩纱巾的女眷似有方百花的身形挤入人群,而皂隶要关山门之际,他从腰间拿出弩机擎了起来。立刻有一名皂隶看见,大声呼喊:“凶手在这里了!”大多数人的目光集中过来,皂隶们也都持械围了过来,那几名罩纱巾的女眷也回身看他,并迟疑了一下。
吕亮忙将弩机朝外挥了一下,道:“有弩机就是凶手啊?谁杀了人还把弩机擎手里,早扔了。我只是怕挤了人擎在手中,你们不也有弩机吗?我从什么地方过来你们不看见?”
这时石四又挤了回来,“相公,怎么不走了?”
“这么多人焦急出观,我也去挤,太不雅观,故落后几步。他们倒把我当凶手对待。真可笑。”吕亮看到那些人都出去了,开心地道。
一个虞候对石四道:“小书僮,这就是你家追强贼的相公?”
“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吗?你们用刀枪指着我们相公,是仗势欺人呢,还是想恩将仇报?是你主子让你们这么做的?”
“误会了,一定是误会了。”那虞候又对众军道:“你们瞎了狗眼,这就是在杭州救大衙内的那位贡生。大衙内正盼他来呢,他怎么会射大衙内?快去抓真凶!”他又急忙奔向三清殿,还未上露台台阶便大喊:“分司老爷,杭州那位贡生在观里!”
喊第三遍的时候,大殿门才错开一道缝,朱汝贤并未露头,只有声音传出:“在那里?让他到大殿里来见我。”
“在山门里,奴才这就去请。”那虞候再奔到山门,只见门已关闭,堵在门内的尽是老幼妇孺之辈,吕亮根本不见身影。忙问刚才围堵官军,有人回答:“只听他们说‘该去虎丘玩去啦。’便出门了,我们又不敢阻止他。”
那虞候再回到三清殿,被朱汝贤骂了一遍,“真成了废物,马上给我去虎丘找回来!”当然,到了虎丘也是一无所获。因为这是吕亮故布迷阵声东击西罢了。
吕亮、石四未到乐桥,便见邓肃与小艄公正在往这边翘首以望。他四下看了看,没有刚才见到的几个女眷,便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都上了陈十四的船。对陈十四道:“老丈辛苦,先离开这里。”
陈十四的船头向西,一边摇橹一边道:“危险大吗,出城还是……”
“只是麻烦,往南离开便好。‘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老丈曾说乐桥往南直走,路东便是沧浪亭。‘一径抱幽山,居然城市间,高轩面曲水,修竹慰愁颜。’能不能慰愁颜且不说,无论如何,到了苏州也得去看一眼,不然苏子美该笑我等‘虚做人间半世人。’”
陈十四道:“说的那是走旱路,船,却得往西再走一条街,我们现在三横的中横,要向南走三横四直的东二直。”
邓肃道:“听说这沧浪亭本是钱王璙(音辽,一种玉)的池馆,后归近戚中贵军节度使孙承佑才积土为山、潴水为池。听闻苏子美四万钱买后,才傍水作亭,名曰沧浪。从此才天下出名。”
吕亮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苏子美所以取亭名沧浪,莫非是借楚辞《渔父》之歌?”
“正是,表其‘迹与豺狼远,心随鱼鸟闲。吾甘老此境,无暇事机关。’”陈十四道:“子美之后,屡易其主。章惇为相占为己有,广其故地,建大阁,又建堂山小亭。亭北跨水有洞山,章惇并得之,都是嵌空大石,认为是广陵王所藏。可章惇没住上几年便败了,刚才我打听了,如今已归朱勔所有。所以这个念头可以打消了,实在想看,便从外面看看算了,我们不具备他放你进去看的条件。”
吕亮问:“要具备什么条件?”
“一、比他大的官;二、他家亲朋好友;三、漂亮女眷。”
邓肃微笑道:“我们具备第二条啊,贤弟一报名,保准进得去。”
吕亮灰心地道:“还是算了吧,宁可不看也罢。进得去,还出得来吗?”
石四看一眼小艄公,“第三条……”
吕亮瞪他一眼,“又要胡说!”
陈十四道:“第三条,有漂亮女眷也不敢去。老色鬼设茶酒招待,还送手饰钗环,图什么呢?可想而知。这苏州居民骂声不绝,相传为戒呢!”
吕亮道:“苏州美景有许多,那就另作他想吧。已经到了这里就去瑞光寺吧,他修塔为壮他阳宅,为他九夫人信佛,总不至于不让外人烧香拜佛吧?我们可登此塔看看苏州全貌,沧浪亭也可远观。”
“这还没有,传说他想圈来,他的九夫人很善良,不让。这个魔头在外无恶不作,对他九夫人还是有所迁就。”陈十四道:“开元寺也在那里,有晋时浮海来的二石像及佛缽。据传说渔人得了此缽,盛了荤菜,缽便破了,视其破处,色彩绚烂,非玉非石,不可名状。”
邓肃道:“皮日休在《开元佛寺缽诗并序》中云:……晋建兴二年,二圣浮海而至沪渎,僧尼辈取之以归,今存于开元寺,后建兴八年,渔者于沪渎沙汭上获之。以为臼类,乃荤而用焉,俄有佛像见于外,渔者始以为异,意沪渎二圣之遗祥也。乃以缽供之,迄今尚存。”
……。看看来到孙君坊,却见岸上有人摇头叹气,“嗨,快去孙老桥看看去吧,野猪又出幺蛾子啦。说是圣旨下,为建神霄殿、玉霄万寿宫,供奉青华帝君、长生大帝君,命平江府将孙君坊、载耜坊、南宫坊、坤维坊,只要属孙老桥四至壤地室庐都买下赐给朱勔。限期五日全都搬走,违者以违制论罪!”
“这买比霸要强不少,不用半夜杀人了。这皇上下旨买,更得不和百姓计较,能多给银子。”
“你是不是又在作梦?比半夜杀人来得更霸道!皇上知不知道还两说呢。就是皇上知道,银子在执行人手里,他少给你,不就多赚?他办那些事你不长记性,不看见花石纲?而且银子不给,得你五日内迁走了去签上字,才给你。这银子能够你租三年房的,你去看看吧,估价的人,都是横眉立目弓上弦、刀出鞘的。一言不和,就绳捆索绑。等五日后以违制论斩呢,我过来时已经捉起十几人了,所以只有哭声,没有吵声啦。朱家是谁啊,不管你官职多大,财力多厚,长得多壮实。他没有难办的事!”
另一人惊道:“朱家祸害乡邻惊天动地,百姓求救无门哭天喊地。真是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三四百家可怎么活呀!没有敢闹的,就没有个出头的领大家上府衙问问?”
“还问个屁呀,也不用上府衙,知府应安道就坐在孙老桥上,府里的告示就立在桥头。是他九夫人的姨丈,也是当年九夫人要过门的公公。为什么他能来任这个知府,你耳朵里能一点没有?他儿媳妇让人抢了,立即写了休书,表示不是他的,你抢是合法的。又写信来认外甥女,知县任满还携重礼登门拜访;你说这样眼皮薄、心眼活的人能不得到重用吗?还有个新任通判,就是原来整天泡在朱家的吴县知县陆宗,在那反复咋呼:‘御笔具知,委平江知府应安道,故此诏示。看好了,下面是平江府大印。’哎,孙老桥又该改名了。”
“孙老桥,就叫孙老桥,能改什么名?”
“你年轻不知道,这孙老桥原本叫白头桥,因为是唐朝郡守白公白居易所建,人们为了纪念他,所以把此桥叫着白头桥。到了本朝天圣年间,郡守孙冕重修,人们才又叫成孙老桥,此坊叫孙君坊。距今也近一百年了,此桥旧德永存。如今恶霸却以此桥为中心,四至壤地霸为己有,以后人们该叫此桥为‘猪霸桥’了!”
“州东北那边有众喜桥、积庆桥;西北有慈悲桥、德庆桥;东南有烧香桥、游仙桥;西南这里有积善桥,吉利桥,太平桥,献花桥,荐行桥;如今再叫响这‘猪霸桥’,可叫人怎么想咱苏州呢?”
……船渐行渐远,只听到此处,吕亮皱眉对邓肃道:“闻梅挚《过白头桥》诗云:白头桥奈白头何,旧德如存故老歌。不特舆梁起遗爱,大都才美服人多。”
邓肃心情沉重地道:“不叫听到讲究,还不知白头桥原来就是孙老桥,近在咫尺。老丈,我等可否去看一下?”
陈十四道:“正好经过那里,不过你们刚才也听说了,知府、通判都在那里,正是焦点的地方,也是事非之地,衙役官兵也定是大军压境。你们要安全,必须呆在船篷里不准露头,否则一有情况,再有本事也不能全身而退。尤其吕相公,即便你能走得脱,我们这四人可就扔在这里了。”
“看老丈说的,我成什么人了。我躲在篷中间,总可以了吧?”
“那倒未必,他们俩位呆得时间长,见得人多,比你还出眼。最好能換换衣服,比躲在蓬里更安全。”
吕亮道:“还是老丈办法多,我还有穿着练武的衣服,换上就成了武贡生了。”说着便从衣包里找出穿戴起来,人显得更是英俊潇洒。
小艄公时不时地看着,陈十四忙道:“吕相公改观了,邓相公也能改装一下吗?”
邓肃道:“我不比明之贤弟,可是有在家闲常穿的衣服,行吗?”
“怎么不行,只要看一眼,不是在杭州的你们就行,这样,也不用躲躲藏藏影响观景。”
邓肃也换上衣服,陈十四笑道:“邓相公高大健壮,像个挑夫。”
邓肃笑道:“那我就给贤弟挑着书箱。”
石四道:“武生怎能有那么多书箱?你挑了,我怎么办呢?”
吕亮道:“你给他们印象太深了,要想改观还真不容易。除非扮个姑娘……”
“我才不呢,我这丒样,扮成女人,更让人笑掉大牙。”石四看着小艄公,“要和陈艄哥长这么俊,扮个姑娘还不会露馅。再说也没有衣服扮哪。”
陈十四笑道:“还别说,吕相公脑筋转得就是快,我还正愁呢。衣服不是问题,老夫到东京就为看我女儿,随行就带有她的衣服,找套小时候的你換上,扮成吕相公的妹妹或者丫环都行。关键大家安全啦。”说着向陈静比划一番。
陈静笑着翻她的衣服包,真找出一套如石四身材差不多的衣服。石四不敢不穿,穿起来还真像个女孩。吕亮微笑道:“我真有个妹妹叫淑真,嗨,说起来还真想她们。”他又想起方百花全家到他们家的欢乐场景,“你就扮我妹妹吧。”
石四道:“陈小哥文静静的,是扮小姐的料,我,还是扮丫环吧。相公的妹妹是小姐,我又没见过,扮不像让你伤心。扮丫环没有标准,谁也不能看出真假。”
众人都笑,但立即笑容消失。因为他们还未到孙老桥就听到锣声和吆喝:“关门的,别在家装死!都给我听明白了:快出来看告示,孙老桥四至壤地,包括孙君坊、坤维坊、载耜(音似,犁头尖铁)坊、南宫坊部分地段。悉买赐朱勔,令其建造神霄殿、玉霄万寿宫,供奉上天青华帝君、长生大帝君。就限五天时间!打什么谱,想什么辙,都尽快点!刚才圣旨没听明白的,也好好听着。五天以后论违!知道‘论违’什么意思吗?就是抗旨不遵,抗旨不遵什么下场?就是杀无赦!刚才这几十个就是例子,还想看皇帝亲笔诏书,你什么资格?诏书是给大臣看的!知府大人说了,家人在期内尽快搬走,尚可赎罪领人,不然五日后定斩不饶!
“知府大人虽然在这里,是体恤民情,三令五申希望大家尽快搬走,勿忤圣旨,并非让你们来告状的。大人也不敢违逆圣旨,要告状的直接到东京告御状才有用。只是你得算明白,五天到不到得了东京,回不回得来!这里‘论违’,只等五天。”
……
到了孙老桥,先看到桥两侧全是官军和衙役,再看桥头伞下案后坐着应安道,旁边小伞下是陆宗,两边尽是衙役;桥上绑着几十名“抗旨的罪犯”面朝桥栏跪着,后面站着持刀的衙役;案前还跪着一片哀告哭诉的居民,……。只听陆宗在拍惊堂木,“你们说破天,跪塌了桥,哭干了眼泪也没有用!聪明的,尽快回家搬走,回来签字领人!不会看告示的,还听不懂衙役的吆喝吗?到了晚上,这些违制重犯就得关进死囚牢里,你们掂量一下,是房子重要,还是亲人重要!”
“知州大老爷,通判大老爷,侬同意还不行吗?侬现在就签字,你放了侬儿子吧!他不敢逆旨,只是不明白问问,口气不太好,是因为没地方搬焦急的。现在侬明白了,五日后,沒搬完,侬就是全家流落街头,房子也是你们的;你爱住便住,爱拆便拆,与侬无关。”一个老太太颤抖着站起来哭着道。
“好啊!你们看,这才是明白人!”应安道大声道:“你签吧,因为你开了个好头,我破个例,不但放了你儿子,还把搬迁费现在发给你。”
一个年轻妇女携一对子女哭道:“求大老爷也放了侬丈夫,侬也签字划押,五日内一准迁走!”
陆宗喊道:“看,多么明智贤惠的妻子,你们这些大男人不感觉羞愧吗?怎么见识就差别这么大呢!快签吧,我命他们马上放人、付银两!”
……、
小船过了桥,到了无人的地方,吕亮心中不愤地道:“瞞天过海,这肯定又是矫诏,百姓养着这些官吏,如今知府像是一人的知府,衙役像是他家的衙役。置黎民百姓于何地?皇上肯定被蒙在鼓里。”
“衙役算什么,听喝的料。‘有钱能使鬼推磨’更别说有权啦。官场趋炎附势,那有管百姓死活的。”陈十四冷笑道:“吕相公说‘皇上肯定被蒙在鼓里。’此言,老朽不敢苟同。赵官家给空头诏书时,没想到他能填什么?只有这些特权才培养出这些污吏!他的罪恶最轻也是玩忽职守!为什么说‘金腰带,银腰带,赵家的世界朱家坏’?和唐朝当年安禄山一个道理,都是唐玄宗惯宠出来的!谁能说安禄山之乱,与唐明皇没有关系?李世民的贞观之时怎么就没有这样的事?”他挥手一指,“你们看看这些巍峨的房舍、茂密的园林,假山石高出墙头,那就是朱勔的窝。这么一大片的地方,难道还不够他住的?还要四向扩建,拆人故居!?”
邓肃叹道:“真是西园如云,东园如雨也!”
石四道:“老丈曾说东京蔡京‘东园如云,西园如雨’,什么是云,什么是雨?”
吕亮道:“故宅园林茂密不见阳光如云,新园百姓拆迁流泪不断如雨。”
石四道:“怎么蔡京是‘东园如云’,朱勔却是‘西园如云’?”
陈十四笑道:“石小哥这事能糊涂了?朱勔已经将西邻早吞了,如今西靠瑞光寺,只能向东发动攻势;所以‘西园如云,东园如雨。’东京蔡京的宅子,在旧城梁门外靠西护城河,他想扩建,总不能拆了城墙填了护城河吧,所以就得‘西园如雨’了。”
石四叹道:“人家自己几辈子住的祖业,他们看好了想要,就得杀人而不惜地逼人腾地儿给他。无法无天无天理,真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什么时候能真正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就好了。我真盼着圣公早日……。”
吕亮道:“又想说什么?”
石四吐一下舌头,笑着看一眼小艄公,不吱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