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惊涛骇浪吕亮智救众役民 二郎担山陆行勇撞猫头鹰 ...
-
第四十九回 惊涛骇浪 吕亮智救众役民
二郎担山 陆行勇撞猫头鹰
船离石公山越来越近了。老远只见石公山周围艢桅林立,包山之上尘土飞扬。吕亮不解道:“怎么是这样场面?”
“有什么不对吗,要采水里的石头,自然要用船,所以‘晓景乱无际,群舟难迴环。’;要采山上的石头,一定要起尘土,也是‘半岩有怪石,望见就得攀。’喽。”陈十四叹口气道:“这几年都是这样。”
石四突然用手一指,:“那儿起了一道飞尘!”
“不是绳断,便是杠折。那是石头滚了坡,嗨,又不知要死伤多少人!不死的也不知得挨多少鞭子方能停手了。”
石四道:“反正得装船,滾下去不省事了,凭什么还抽人?”
陈十四道:“忘了你起名叫石怪了,这石头不是你爹钻出来盖房子的块石,这年头,这怪石头比人可金贵。这一滚,不得边角都磕了碰了?不是天然形状了,等级一下降,只能去垒大假山。搬石的人罪责难逃!”
及离得一艘采石船较近,只见这艘船将缆系在水中一块怪石上,船中坐着两个穿官军服色的人,手里拿着鞭子不时擎起落下。石四道:“老丈,那是做什么?”
吕亮站在船头道:“你在篷里坐,看不全。船和山石之间,上面垂下十几条绳索,绳索下面连着凿石的人,他们不断得上来休息換气,时间略微长点,那官军监工便用鞭子抽他们。这就是老丈诗里的‘匠人波涛上,锤钻湖底间。体弱下鞭抽,水深垂索牵。’”
陈十四道:“是的,这些人都是石匠,必须他们没入湖底,将怪石凿断,才能把怪石吊起装船运走。”
“在水底怎么凿?”石四感到惊奇。
陈十四冷笑道:“谁管你怎么凿,饭不让你吃饱,你自会想法。”
“饭还不让吃饱?”邓肃吃惊地道:“下水本来就容易饿,天一冷,水一凉,怎么能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半盘米顶整顿饭,饿不死你就得干,不然下顿便沒你的饭。从朱勔到各级监工,层层剝皮;这里比当年狱山那边看得还严,你沒有游出太湖的水性,就得死心蹋地在这里受折磨。”
吕亮道:“‘雷霆号令雪霜威,二狱东西锁翠微。仿佛鄷都丛棘地,岩扉应是古圜扉。’我听说吴王时就在这湖里东、西狱山设监狱,关押男女犯人,真有其事?”
陈十四应声道:“同样都是跑不了,不用采石受折磨。东西洞庭成狱山,不知大出有几多!”
“我要能有儿子该叫石罪了,会凿石还不如罪犯!”石四道:“这些管事的多余这么费事,从水上凿断,不就省事了!”
陈十四道:“石小哥幼稚了,朱勔逞能,赵官家喜欢,谁敢从水面上截断?”
邓肃问:“老丈,似这等大石,水上便有四丈多高,横宽也是四、五丈,凿下来又如何装船运去东京?”
陈十四道:“似这么大很难说,再小一点的,朱勔造有船吊。你看那边,”陈十四腾出一只手一指,“有一只大船和小岛一样大,上面有几支带滑轮的大木树着,正把一块山石吊起往旁边大船上放呢。不过那吊肯定吊不了这块石头。岸上倒有更大的吊,那是吊岸上的大石装船。像这个难题,不知摊在谁头上倒霉呢。”
石四道“我是因为小,还是不识字,我怎么就没看出这石头好在哪里?你们说句话,这石头砌墙砌墙不行,刻碑刻碑不行,就比别的石头多了三洞六窟窿,怎么就叫官家这么不管百姓死活劳民伤财地投入啊!”
吕亮回头看看想说石四,却又没话说。陈十四笑道:“哪里是劳民伤财,分明是虐民败国!石小哥且莫自卑,你的见识与一名人陈洙相合。听我道他的《太湖石赋并序》与你听来:
客有嗜太湖石者,图其形示余。命为赋。其词曰:
江之东,直走数百里,有太湖兮澄其清;湖之浪,相击
几千年,有顽石兮醜其形。徒观夫风撼根折,波流势横。
神助尔怪,天分尔英。骇立警犀,低开画屏。素烟散而
复聚,蒼苔死兮又生。譬夫枯磋(音搓,磨治器物)浮
天,黑龙饮水。鬼蹲无状,云飞乍起。稚戏携手,兽眠
盘尾。大若防风之骨,窍如比干之心。蜜房万穿,秋山
半寻。子都之戟前其镦(音队,矛戟下铜鐏),韩稜之
剑利如鐞(鎒、耨,钩儿锄)。若乃湖水无边,湖天一
色。湖气晓蒸,蟾津夜滴。伊尔坚姿,峭兮寒碧。千怪
万状,盖难得而剖悉。我将吊范蠡於泽畔,问伍员於波
际。原君厥初,何缘而异?公候求之,如张华之求珠;
众人献之,如卞和之献玉。植于庭囿,视之不足。噫,
尔形擁肿兮,难琢名堂之礎(础,柱脚石);尔形中虚
兮,难刻鸿都之经。用汝作砺(音利,粗磨刀石)兮,
汝顽厥姿;攻汝为盘兮,汝浊其声。亡所用之,而时人
是宝。余独掩口掳胡而笑子之丒。”
石四笑着看看小艄公,又对陈十四道:“老丈咕噜这半天,我也听不懂几句,好像‘难琢名堂之礎,难刻鸿都之经’大约是不能盖房子为基石,不能刻经,和我说得差不多。”
“这就对了,你要都听懂,两位相公苦读寒窗十余载,岂不是白忙活了?”陈十四说完爽朗地大笑数声。“二位相公,老朽抛砖引玉,二位也该不吝赐教了。”
吕亮回头看看邓肃又对陈十四笑道:“贻笑大方,小生与邓兄不值一提,与老丈真乃天壤之别。刚才一赋,小生见也未见,闻亦未闻。老丈朗朗上口,一气呵成。佩服,佩服。那里还敢张口。”
邓肃道:“小生倒有陆龟蒙一诗,与此赋之意相类:
他山岂无石,厥状皆可荐。
端然遇良工,坐使天质变。
或裁基栋宇,垒砢(音科,众小石貌)成广殿。
或剖出温瑜,精光具华瑱。
或将破仇敌,百炮资苦战。
或用镜功名,万古如会面。
今之洞庭者,一以非此选。
槎(音炸,斜砍)牙真不材,反作天下彦。
所奇者嵌(音欠,山深)空,所尚者葱蒨(音欠,
茂盛的样子)。
旁参穿洞穴,内穷均环钏(音串,腕环,俗称镯子)。
刻削九琳窗,玲珑五明扇。
新绸碧霞段,旋剖秋天片。
无力置池塘,临风只流眄(音免,望、眷顾)。”
吕亮道:“似此吾亦可吟白公居易一首:
远望老嵯峨,近观怪嵚崟(音钦吟,高峻貌)。
纔(才)高八九尺,势若千万寻。
嵌空华阳洞,重叠匡山岑(参差的参音阳平,小而
高的山)。
邈矣仙掌迥,呀然剑门深。
形质贯今古,气色通晴阴。
未秋已瑟瑟,欲雨先沉沉。
天姿信为异。时用非所任。
磨刀不如砺,捣帛不如砧(音真,捣衣石)。
何乃主人意,重之如万金。
豈伊造物者,独能知我心。”
吕亮吟完,陈静欲击掌,看见陈十四瞅她摇头而罢手,然而双目炯炯有神,始终不离吕亮。陈十四应声道:“
兹山有石岸,抵浪如受屠。
雪阵千万战,藓岩高下刳(音枯,挖空)。
乃是天诡怪,信非人功夫。
六丁云下取,难甚网珊瑚。
厥状復若何,鬼工不可图。
或拳如虺蜴(音悔易,毒蛇、四脚蛇),或蹲如虎
貙(音于,大如狗文如狸,似虎而五爪)。
连络若钩鏁(锁),重叠如萼跗(音饿夫,一种珊
瑚结构。跗,脚背)。
或若巨人骼,或如天帝符。
胮(音乓)肛筼筜(音云当,生在水边的大竹子)
笋,格磔(音折,陡峭高耸)琅玕(音郎干,象珠
子一样的美石)株。
断处露海眼,移来和沙鬚。
求之烦耄倪(音茂尼,耄,八十曰耄,老人小孩),
载之劳舳舻。
通候一以眄,贵却驪龙珠。
厚赐以賝賮(音深进,送行财货),远去穷京都。
五候土山下,要尔添岩龉(音语,形容岩石犬牙交
错)。
赏玩若称意,爵禄行斯须。
苟有王佐士,崛起于太湖。
试问欲西笑,得如此石无。”
石四问道:“老丈这诗,说得是实话,好像和现在差不多。前边那‘或拳如虺蜴,或蹲如虎貙。’是不是说这些石头长得像什么;和先前那‘富’里说的,什么‘黒龙饮水’、‘鬼蹲无状’、‘云飞乍起’、‘兽眠盘尾’,都和咱现在看见的差不多。后边有几句似懂不懂,这‘贵却驪龙珠’是不是很贵重;‘賝賮’不明白,‘厚赐’明白点,‘远去穷京都’和现在一样;‘赏玩若称意,爵禄行斯须’,是不是我把和驪龙珠这么贵重的东西,大老远送到京都孝敬你,你如玩得称心如意,是不是应当升升我的官,长长我的薪水?”
船上人皆大笑。石四不好意思地道:“你们这一笑,再后边的就更不敢问了,一点也不懂。陈艄哥会说话就好了,帮我说两句,也不至于让我老丢人。”
陈静向他竖竖拇指,又比划大家不是笑话你。石四还是摇摇头。“看不懂。”
陈十四高兴地道:“我们不是笑话你,石小哥解得太好了。后边意思我和你说,如果有像刘邦、李世民那样有能力称王称霸的人才,在太湖造反,问问那些玩石头的人,还能把怪石看得和现在这么重要吗?”
石四认真地道:“肯定不能!那时逃命重要,送石头的,收石头的,肯定扔得那里都是。如果攻到城下了,就能和邓相公说的,‘或将破仇敌,百炮资苦战。’往城下扔了。”真让石四说着了,公元一一二五年十二月,金兵进犯东京,赵佶与蔡京、童贯等南下逃跑,李纲肩负守城重任,便让军兵拆蔡京府中假山石作为机石往城下扔击金兵。这时运送花石在途中的,走到那里扔在那里,沿流皆弃置道旁。后来晁说之经过,有人以二石赠之,晁说之以诗谢之道:“泗滨浮石豈不好?怊怅(音超畅,悲伤不如意)上方承眷时。今日道旁谁著眼?女墙犹得掷胡儿!”
且说众人听了石四话又笑,邓肃又吟道:“守令讲求争效忠,誓将花石扫地空。那知臣子力可尽,报上之德要难穷。”
吕亮又吟道:“安得守令体宸中,不复区区踵前踪。但为君王安百姓,圃中无日不春风。”
陈十四道:“要是守令都是二位相公这样的人任职,就好了。”
石四道:“可惜一个也没有哟。”
“别这么说,只能说你不知道。好官还是有的,只是廖廖可数,少得可怜,也升不起来,作不大。我知道的,除了前面说得费若,最近还有乔大临,他任海盐令,朱勔的苍头军到海盐甚是蛮横,被他命人逮起,杖责十余人。虽然被朱勔罢免,百姓却人人叫好。”陈十四看看天忽然调转船头道:“不能直到明月湾了,不光是因为前面采石船太多;天要起风,船必须就近靠岸,诸位要去,只能从岸上走着去了。”
吕亮道:“走路不打紧,安全便好。”说着用篙帮忙撑船。
陈十四加紧摇橹,石四和陈静各抄一桨划水,他们很快靠岸。风渐渐变大,湖浪也随之滔天。他们在岸上,看着采石船有不少还在浪中颠簸。都向陈十四竖起大拇指赞扬他有先见之明。陈十四叹口气道:“他们之中,也不缺会看天的,无奈监工不听他的。咱们的相公明礼,从谏如流,大家齐心协力划船,所以获安。他们这些,可就危险了,风顺也上不了岸,回浪太厉害了。”
石四叫道:“是的,看那只船,直划也靠不了,又被浪给打回去了,这可怎么办?哎呀,那一只扣了,上面人不知可能游出来!”
邓肃道:“看那边缆绳还系在怪石上,船不断往石头上撞,人用撑杆顶着,这能坚持多久?”
吕亮道:“落水的有一个爬到石头上了,又一个,又—滑下去了,苔滑浪又大,这可怎么好!”
“哎,靠不了岸那船上,好像有我余九叔,他和我爹一起出民工的。”石四焦急地道:“老丈,有法救救他们!”
陈十四道:“没看见他们同伙在向他们抛绳子吗?可是顶头风抛不过去能有啥法,一时又找不到有眼能绑住,大小又合适的石头。”
吕亮对石四道:“离岸也就六、七丈,他们办法不对。你敢不敢去救他们?我保你没危险。”
“我敢,这船上是我九叔,他一定知道我爹下落。相公快说,怎么能救他们?”
吕亮扯着石四,道:“那好,我们快过去。用他们的绳子捆在你腰上,我把你扔过去。失败了,我把你再拽回来,只记住落水时别呛着。你怕不怕?”
石四高兴地道:“这个好玩,只要相公有这么大劲,我怕什么!”说着率先跑过去,“你们别白费劲了,把绳子给我,我去救他们!”
那伙人瞧不起地把绳子扔给他道:“给,毛头小子,一个浪就把你打晕,不知死活,逞什么能?”
石四捡起绳头,在腰上转了两圈,又系了个死扣。吕亮也急步到了,看看扣还结实,将绳子挽了挽,抓在一只手里,又套在臂上。向众人道:“请大家让一让,”说着另一手抓住石四系腰约一尺的地方把石四提了起来,接着一个转身,石四在离他四五尺的距离上旋转起来,又一个转身,倏地便飞向湖中。正落在湖面颠簸的船上,船上人早看见,急忙接着,又把绳子解开系到船上。岸上人一片欢呼,忙过来将绳子抓紧,同吕亮一起把船扯到岸上。陈十四与邓肃、陈静都赶了过来,他用敬佩的目光看一眼陈静,像自言自语道:“看不透,有胆有识,有智有力,这书生还真有可敬之处。怪不得……”陈静靠过来,拍他一下后背,他又不言语了。
石四紧抓着余九的胳膊下船便问:“九叔,我爹呢?知道他在那里吗?”
余九定了定神,仔细地看着石四道:“噢,你是石怪,长这么高了。做梦也想不到是你救了我们,你怎么能到了这里?噢,找你爹,嗨,你爹沾了手艺高的光,被调到东京修万岁山去了。去年春天的事啦,怎么,就没让他回家看看?”
“要是看了,我那能上这儿找他。”
“救我们这相公,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恩人,现在也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书僮。他到东京太学读书,我特意求他绕路到这里寻找我爹的。”
“你真有福,能遇到这样的贵人,你爹也有福,生了你这么个孝顺儿子。不像我们,一点盼头也没有,就等死了喂这太湖鱼了。”
石四小声道:“不会想法逃出去?”
“净说孩子话,那一个不想逃啊,得能逃出去呀。看得死死的,水里岸上总有巡查的官军,抓住了马上就杀;真逃出去,官府也得抓回去杀。认命吧,似你们相公是有学引,不然这个岁数敢到这里,别想再出去。”
“叫你这么说就得苦挨死等了,等我家相公做了大官说了算,管保把这花石给停了。”
“那得猴年马月呀,再说不赞同采运花石的人,虽然是好人,可是根本做不了大官。”余九还看了吕亮和邓肃一眼,“我们是没有指望了,眼前这关就过不了。”
“眼前怎么啦,不是上岸了,躲过这难了?”
“这算什么,家常便饭,刮风下雨天灾难,大命交给天。”余九指一下刚才谈论的那小岛一样的怪石,“看见那小岛吗?”
“看见,上面还有十几个人呢,看样是躲风浪的,下不来了。”
“就是它,共水下四丈六尺高,广百围。为了它,画师画过图,苏州最大的猪,老猪、小猪都来环视过;万岁山总监木脚太监看过画面说是‘石神’,准备把他安排在万岁山下华阳宫正门,华阳门迎门诸石的正中。”
“我们从旁边走,看见它四丈多高,这广百围是多少?”石四两手一搂,“和你们大人这一搂七、八尺,百围不得一里多?”
余九把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对起,形成一个小圆圈道:“通常这也是一围,不够二尺,百围有十几丈吧。这块祖宗凿断也得个三年二载,主要月亮湾那边还有两块,略小点,也是众猪看过,木脚太监定好的,马上便要起运。说是一块放寰春堂前,一块置蕚绿华堂,如将相一般以压众石。这样大的石头偏偏有一块让我们的头抓阄抓到手里,逼我们凿断,不管遭多少罪,也已经凿断了。又逼我们装船,他又没有这么大的船吊,你说摊上这档活不讲理的人祸,我们还有活路吗?”
吕亮问:“没有这么大的船吊,可有这么大的船?”
“大船是有啊,不然怎么往东京运?”余九旁边一人道:“准备了好几条呢,可光有船有个屁用,我们又不是‘巨灵神’,跳到水里给他抱上船去!该死该活屌朝上,随他们便吧,小谢姑石便是我们的下场。九哥,和别人说有什么用!”
吕亮道:“小谢姑石怎么回事?”
余九道:“头些日子,有人在谢姑山采了两块奇石,称‘大谢姑’、‘小谢姑’,‘大谢姑’顺畅运去艮岳,‘小谢姑’遇太湖起今天这样大风浪,翻进太湖。侥幸逃出几位官军和船工,全被斩杀。”
石四道:“老天不让运,该人什么事!真不讲理!”
余九道:“没有理讲。”据传说此石直到明朝才被捞出,运到太仆徐泰时建的西园,也就是现在的留园,题名“瑞云峰”。到了清朝乾隆年间,织造府行宫花园就在现在网师园对面市十中的位置,为迎合皇帝的喜好,瑞云峰又被迁到那里。他与现存留园的“冠云峰”,是当年“花石纲”留下的最引人注目的姊妹石。
话说吕亮道:“众位且莫过于悲观,如果有两只大船,再有横跨两只大船的巨木,我倒有一法告诉诸位可以一试。”
众役夫马上凑了过来,余九上前抱拳躬身道:“大恩人,不瞒你说,你刚刚救了我们,我们是感激你;可是我们对生还,已经麻木了,失去信心。如果你有法将这块大石装船或者运到岸边,我们,还有另一块大石许多弟兄,这命都是你给的。这才是活命大恩哪,我们先给你跪下了。”说罢跪在吕亮面前,众役夫也都随着跪下。
吕亮赶忙扶起余九,口中道:“大家快请起,别这样,我这年纪轻轻,如何担待得起!再说行不行,还得你们参考。”
陈十四道:“你真有法管用,还真是救了他们,这里的领军就是些土阎王,别看自己一肚子屎,治人可是得‘猪家’真传。”
吕亮道:“老丈就别跟着起哄了,叫他们全起来,我再说给大家听,行不行得通还不一定呢。”
陈十四真地抬手呼道:“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听我们吕相公的,全起来!我们这吕相公,不是公子哥,没有酸架子,你们这样,他反倒不自在了。”
众人听话,看看陈十四,真的都起身站立。吕亮道:“将两只大船分放大石两侧,用大木夹石横跨两只船上。……”
一人打断说:“綁紧扎牢,这谁不会呀,有什么用!”
石四吼道:“你焦什么急!我家相公能和你那么笨?还没说完呢!”
余九怒视那人一眼,那人低下头去。吕亮继续道:“只把大木与船扎紧縛牢,然后往两只大船里装沙土或碎石,直到船沉到极限,再把大木与大石绑紧扎牢。然后把沙土和碎石扔进湖里,大石便会随船浮起,那时运到岸边应该没有问题。……”
众役夫没等说完,欢呼起来,有的上前想把吕亮抛起。吕亮抽身退出,他们抓起石四抛到高空。陈十四一拍大腿,道:“妙啊!吕相公,你年纪轻轻,怎么连这样的点子都有?救了这么多人,功德无量啊!”
吕亮道:“是这些民伕本不该遭这份人祸。叫我突然想起有本书中记载了河中捞石狮子的办法。”他又对跟着到人群外的余九道:“像这块大的,可能岸上的吊也吊不起来,可以挑一个水深的地方,把承载船沉到下面,再把夹石船挪到它的上面。实在找不到这么深的湖面,可以建个大水塘,不断往里注水提高水位,直到承载船能托石为止。如果期限紧,可将两只大船在岸边就把沙土装得差不多,驶到石旁再少添点便可,省了小船来回运,费时费力。”
余九频频点头,陈十四喜道:“好,好,好!有人爱,必有可爱之处。心思缜密,思路开阔,敏捷全面。老夫自叹不如也!”
吕亮心里明白,故意道:“老丈何意?”
“这个倒不明白了?”陈十四笑着道:“现在说咱们的事,刮风也别耽误看景,你们快去明月湾一观,有兴趣就爬上缥缈峰,须知太湖七十二峰,西山占了四十一。缥渺峰为群峰之首,其余山峰围于四周,好似群星捧月,峰脉连绵,气势磅礴。登临绝顶,太湖胜景尽收眼底。不过时间问题,岛北禹王庙等景致就别看了,禹期山那就是当年大禹治水‘会诸候于此而名’。顺包山寺的路下来,看看包山寺,到林屋洞粗略看看,就到湖边找我。还有,为减少麻烦,绕开有官军的地方。”
邓肃问:“老丈,鼋山在哪里?那里有投龙潭,据说水最深。”
“‘鼋山下最深,恶气何洋溢,涎水喷龙巢,腥风卷蛟室。’又是从诗中知道的吧?”陈十四笑着道:“邓相公放心,从林屋洞出来上船,回苏州便经过那里。本来人家从苏州出来游玩,出胥江第一站便是鼋山;可我们正好倒了过来,就变成最后了。”
陈十四这次没让陈静跟着去,怕她爬山受不了,陈静也没心情。二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陈十四道:“是不是越看他优秀越失落?”
陈静点点头,道:“明知不可能,现在还有点后悔当初扮哑吧,不能和他对吟诗词,那怕有这一路过程,也算美好的回忆。”
“那姓邓的文才长相都过得去,你就没点想法?”
“先入为主,只有他文才武功,才能和爹爹相配。”
“现在许多地方就比我在上,以后更是不可限量。我也开始喜欢他了。”陈十四哑然失笑,“当初圣母调我去助长圣姑,我对这姑娘的故事挺敬佩的,也认为应该好好培养委以重任。后来她居然不让我帮她,求我来替这么个书呆子摇船,心里真是别扭。奇了怪了,才这么几日,竟然能让我瞧上他。”
“主要是爹爹身份在教中太尊贵,除了圣公、汪公,谁在教中还敢称公啊。二十年前的东京上舍太学生,全教绝无仅有。”
“有什么用呢,女儿害相思,爹却无计可施。”
父女相视而笑,……。
过午以后风便停了,父女将船摇到林屋洞的湖边,等吕亮、邓肃、石四回来进了林屋洞游后,又到船上,小船继续顺湖边望东北划去。吕亮道:“西洞庭山高、深、奇、险、秀,人间之绝境也。”
邓肃道:“高者缥渺峰,深者包山,奇者石公山,秀者林屋洞,险而幽者大小龙渚也。水抱青山山抱花,花光深处有人家。若无花石弄喧嚣,山明水秀谁都夸。”
陈十四道:“夸得好,你们知道吗?世人说九华山、罗浮山奇,可是不居水中;洞庭湖、鄱阳湖水大,可是中无奇山;君山虽在水中,而荒瘠无居人;金山(当年金山不靠岸,是在江中的)、焦山形势佳又在水中,无奈小如拳石耳。‘世人不信桃源记,谁信此是真桃源。真桃源,人罕见,水如垣,山如殿。神仙窟宅尊,羽衲(音纳,指道僧)津梁倦。老杀姑苏城里人,何曾一识西山面。’
二生齐树起拇指:“老丈,真神人也。”
石四忽然想起话来,对陈十四道:“老丈,刚才余九叔说东京有个木脚太监,比这苏州猪可能干多了,他设计万岁山,皇上还让他当总监。按个木头假脚还这样厉害?”
众人都笑,陈十四道:“这‘木脚太监’,和‘砸了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一样,都是在姓氏上作了变动,砸了这个‘筒’,是影射童贯的‘童’,泼了这个‘菜’,是指蔡京的‘蔡’;这个‘木脚太监’,说得是这个太监姓梁,梁字下面是‘木’字脚。百姓啊,恨透了这些傢伙,又不敢指名道姓地骂他们,可又忍无可忍,就只能想这些办法发泄一下喽。还有‘杀了穜蒿割了菜,吃了羔儿荷叶在。’‘穜蒿’说童贯,‘割了菜’还说蔡京;这‘羔儿’指高俅,‘荷叶’指何执中。诸如此类,还有‘草祭’呀,‘立里’呀”
石四道:“听明白了,可我不识字,还是不知。长这么大,只会背一首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还不知字怎么写。”
吕亮道“这是朱佐日的诗。所以以后要多识字,告诉你,‘立里’就是童贯的童字,这个字上面一个站立的立,下面是里正的里。”吕亮边说边在手心写给石四看,“蔡京的蔡字,上面一个草头,下面一个祭祀的祭字。”
石四也在手心写了一遍,“这两个字一辈子也忘不了,没有这两个奸贼,老百姓怎么能这么遭罪!再教给我苏州猪的朱字怎么写,我也能一遍就记住了。”
吕亮随写随说:“先写一个放牛的牛字,再加上一撇一那。”
石四笑道:“这不成了三尾巴‘牛’了吗?”
陈十四笑着翘起大拇指,向石四伸了伸。邓肃却道:“明之贤弟,适才言《登鹳雀楼》不是王之渙所作?”
吕亮道:“王之涣是诗界前辈名流,一首《凉州词》‘春风不度玉门关’,获评甚佳,不敢妄加评论。但我看过《翰林盛事》一书,内说天后曾吟此诗,问是谁作?李峤对曰:御史朱佐日诗也。天后赐彩缎百疋,转侍御史。按朱佐日即当时这吴郡之人,两登制科,三为御史。其子承庆年十六登秀才科,曾作昭陵挽词入高等,由是父子齐名;也说明李世民去世时,他已有年纪。武则天永徽六年(公元六五五年)被册封为皇后,开始参与朝政,号称天后,与高宗并称二圣。这段时间一直到弘道元年(公元六八三年)中宗即位称太后。亦可再延长到载初元年(公元六八九年)临朝称制,而王之渙乃载初前一年(六八八年)出生,而此诗早有记载,故如此说。”
邓肃感叹:“原来还有这段说法,可惜世人不知也。”
陈十四笑道:“冤案天天有,这点小事算什么,比起崇宁年间,乃沧海之一粟也!”他又一指前面道:“鼋(音元,鳖科动物名,俗称癞头鼋)山,一名鼋头山,在洞庭西山之东蔍,有石闯出如鼋首,故相传以名。一山皆青石,温润光莹,扣之琅琅有金玉声。现在东京压砌池渠边缘的条石,都从这里采集,所以山如剝皮一样。以前上面有神女祠,不知现在如何。”
吕亮随吟道:“鼋头之山,直上洞庭连青天。苍苍烟树闭古庙,中有蛾眉成水仙。水府沉沉行路绝,蛟龙出没无时节。魂同魍魉潜太阴,身与空山长不灭。……好大一个采石场,我们该上去看看才是。”
石四道:“这上面也没什么景致,看采石、运石、装船?在船上也可以看。”
邓肃道:“是该上去看看,当下民生疾苦,这里算是焦点。皇上看不见,大臣们也到不了这里,我们到了跟前,为什么也不看看。”
陈十四笑道:“石小哥,知道你爹上了东京,这里就不焦急了。二位相公这是要看门道,不是看热闹。他们是当清官的料,心里想得是百姓,不是一个人,一家人。可敬啊,可敬!”
石四脸红了,道:“看老丈说的,石四是怕不安全,上去没什么用,被这些军兵扣下做苦力。那不就麻烦了。”
“这你不用耽心,相公的学引是官府发的,他们再焦急也不敢扣两位相公。你瘦骨嶙峋,个又不高,我年老体衰,他们不缺吃饭的。”
吕亮道“看了就有用,这花石纲不是一般的害民误国。一旦有机会,说句话也有底气。老丈就别上了,你不像年老体衰。”
“你放心,上岸就像了。”陈十四看了个合适的地方,将船靠岸,小艄公将船撑住,陈十四下船系了缆,二生与石四也都下船上岸去,只有小艄公留在船上。陈十四系过缆,腰便没再直起过,把斗笠从头上摘下来夹在胳肢窝里,露出满头白发,双腿弯曲,走路蹒跚,头还颤抖不已。
吕亮笑道:“老丈,早啦,多遭罪呀。”
陈十四颤声道:“比抬石头还遭罪啊?下船就有人盯上你。”
三人都乐。上了坡上,石四惊道:“妈呀,乱哄哄的,看着都头晕!”
邓肃道:“这是真正的人山人海,远处山岭上是采石的,顺山势有高低,是‘人山’;近处是运山石装船,人是流动的,可说是‘人海’。”
吕亮道:“理出头绪就不晕了,车、抬、拖、抽,也就是四种方式。”
石四道:“我看明白了,赶车的,车上装的山石比抬的大、比拖的小;拖的最大,下面是滚木;抽,和这三样不一样,是监工的鞭子。不过,他们也够累的,怎么总是挥舞,闲下来怕他们上司扣他的工资?”
陈十四弯着腰抬头道:“有权不使,过期作废。得瑟!”
邓肃一指远方,道:“石小哥快看,你说小块的人抬,你看那边那块,比车上的石头大多少,抬的人少说也有三十多!”
石四道:“哎,车放不了。不对呀!这破石头没有造型连个洞也没有,怎么高贵起来用人抬?”
陈十四道:“小眼也昏花呀,好好看看,那是用胶泥把洞全堵起来了。不光堵起来,还要用麻筋缠起来,再用杂泥调糊固济之使圆混,日下晒干了,坚如磐石,这样才不能磕了碰了。费这么多劲,说明它是真的金贵。”
“这样有什么好看?皇上喜欢的不就是因为它有窟窿眼吗?”
“运过去按好了,再用水润湿,把胶泥再一点点扣出来,用水洗刷干净,还它本来面目。”
邓肃惊道:“再运到东京,再拖到山上,这一块石头,得费多少人力物力?”
“这算什么,一株竹子,运到东京,就得五十缗,你说这石头得费多少?”
……一辆牛车经过,赶车的是个老汉,手里擎着树枝,只听吆喝,却不见树枝落下。可是一个军官模样的监工过来,冲老汉劈头盖脸就是一鞭,口中还骂:“这牛是你爹呀,还舍不得往下落!”
这一鞭抽得狠,老汉倒在地上,“牛在拉车走着,为什么要打牠?猫头鹰,好生生的,便抽人。你用鞭子勒死我得了。反正我也活够了!”
‘猫头鹰’当年嫌他爹是个累赘,伙同他弟弟,用绳子要勒死他爹,结果被人冲了,这件事工地的人也传得都知道。他以为老汉在揭他疮疤,冲上前去,并不停鞭继续抽打,并且一鞭狠似一鞭。老汉先是翻滾,后来双手捂头不动,猛然,他站起身来,已是遍体磷伤,他不顾一切地大叫道:“猫头鹰,我肏你八辈祖宗!”向叫‘猫头鹰’的监工一头撞去。这监工被撞了个仰八叉。
石四低声道:“痛快,再上前抽出他的腰刀,宰了龟孙子!”
却见老汉向车前踉跄几步,一头钻到车下。……沉重的木轮车,被几头无知的牛拉了过去。前后赶车的人急忙跑过来,将老汉从车道上抬出来,又被爬起来的‘猫头鹰’抽回自己车旁,车队继续前行。‘猫头鹰’向抬石头正在休息的役夫喊道:“你们几个,过来!把这自寻死路的老东西,扔到湖里喂鱼!”又擎鞭指着转了一圈,“你们也不用瞪眼,都给我听好了,掉在我手里,少干一点,老子就抽你!癞蛤蟆垫桌腿—有气也是干鼓!这个老死鬼,就是奶一百次土地爷的□□,也不知是石头做的!”
过来一些人,真的将老汉抓起送到湖边扔进了湖里。吕亮怒道:“草菅人命,还念念有词!”
远方的大石头越来越近了,抬石头的劳动号子先传了过来:
万岁欢哪!—嘿哟!
把石玩哪!—嘿哟!
老百姓啊!—嘿哟!
抬大山哪!—嘿哟!
皇上乐呀!—嘿哟!
修艮岳呀!—嘿哟!
天下男呀!—嘿哟!
服役作呀!—嘿哟!
皇恩典啊!—嘿哟!
平民恋啊!—嘿哟!
发誓愿哪!—嘿哟!
把力献哪!—嘿哟!
大战船哪!—嘿哟!
列湖滩哪!—嘿哟!
装怪石啊!—嘿哟!
东京搬哪!—嘿哟!
采石苦啊!—嘿哟!
如玩虎啊!—嘿哟!
不小心啊!—嘿哟!
断筋骨啊!—嘿哟!
抬更难啊!—嘿哟!
平地鼓啊!—嘿哟!
腰一软啊!—嘿哟!
难挪步啊!—哩哟!
咬住牙呀!—嘿哟!
看裂足呀!—嘿哟!
整座丘啊!—嘿哟!
真够受啊!—嘿哟!
压得人啊!—嘿哟!
直点头啊!—嘿哟!
上司喜啊!—嘿哟!
侬升职啊!—嘿哟!
尔命毕啊!—嘿哟!
何足惜啊!—嘿哟!
心有念哪!—嘿哟!
力有限哪!—嘿哟!
腿发软哪!—嘿哟!
脚不便哪!—嘿哟!
杠会断啊!—嘿哟!
绳会散啊!—嘿哟!
气得缓啊!—嘿哟!
人得喘啊!—嘿哟!
……
随着喊声,一伙人抬着这大石一步步挪了过来。号子是从头杠一个大汉口中喊出,“嘿哟”是众人附合声。陈十四赞道:“好个汉子,号子都是在二杠的人喊,他却在头杠喊,还让不少给同杠,声音依然这么洪亮。”
吕亮在品味号子的词意,只见抬石的人已经把山石放在离他们不远的地上。一个个役夫像瘫了一样,有躺的,有坐的,有靠在托木上的,有爬在山石上的。唯独喊号子大汉坐在托木上和不知道累似的。石四凑过去,摸摸大石。
突然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出:“那不是石匠家石怪娃子?”
石四循声看去,一个老汉伛偻在地上,身上的破衣和脸上的老皮一个色泽,头上白发、口边白胡也杂乱卷曲,与脸色形成明暗对照。从白眉毛的下面找到一线眼光,才知道那是他的眼睛。石四诧异地往前凑了凑,看了一会,不相信地问:“你是何爷爷?”
“咳,看样一半天我还死不了,你还认得我。”何老汉坐了起来,强笑笑,脸上的绉纹显得更深更多。
“真的是何爷爷,”石四惊道:“村里人还都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是吧?要真能死了,那不是烧了高香了。我前世缺了大德了,罪没遭完,想死也死不了呢。”
“何爷爷,记得你比我爷爷还大五岁,比我大半百,六十三岁了,怎么还不算老啊?”石四说的老,是指宋朝时,六十过后的人,不算丁,不用服役,不用交身丁钱。
“这孩子还好记性,记得你七岁那年和你论过岁数,过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可是我没钱打点差拨,就总是五十九岁,他不开路条,就回不了家呀。想不到今生还能看见个乡里人。可是你才十三岁,也被发来干这个?”何老汉说着泪花滚了下来,“苦命的孩子,比我还惨……”
“何爷爷别难过,你看那边的相公,是今年的贡生。”石四一指吕亮,“是他救了我,带我来这里找我爹。如今知道我爹去修万岁山了,我们再到东京去。”
“那就好,那就好,你爹好福气,有指望了。我这把骨头就得扔在这里了。……”说着眼皮一搭,听见了鼾声。
石四又对着双手握握托木,好奇心十足。“哇!这托木就两围多,好几棵囫囵树,连皮也没剝。不用说石头重,光这几根大托木也够人抬的!”
“不用囫囵树,怎么担得上这块大石?人压死了換一个倒省事,这架子木压断了,猪都会嫌误工的。”
石四看这是个仰身躺在地上的年轻役夫。便凑过去问:“是法平等,小哥,听口音差不多,也是乡亲?可看你比我大不了几岁,也够丁了?”
“无有高下,来时还差两年够丁,不够钉也够钻,看上眼要提拔,想不高升都难。”年轻人坐了起来,“我也是帮源洞六都人,与你们只一山之隔,家里赶集有时也到万年镇。村里要役夫不够数,里正的儿子够丁又舍不得,我就够丁了。咳,要是中举这么省事该有多好。”
“岁数小,钻石头还行,抬这么重,腰受得了呀?”
“受不了有啥法,这里缺人了,让你补上,你敢不来?要是和神仙一样的滋味,肯定又轮不到咱了。好在摊上个田大叔,一直照顾我,总让一截长杠给我。”
“好壮的汉子,他也是咱老乡?”石四看向田大汉。
“他是常州人,不过都是教友。我叫管孙众,是六都唐家村人,兄弟如果回家,求你千万到我家一趟,报个平安,别告诉我娘这里的苦处。”
“放心,我只要回去,一定做到。”
这时田大汉起身道:“都起来,再来一火吧,‘猫头鹰’和‘丧门神’都向这边来了。”
众役夫坚持着爬了起来,一点点都回到自己的杠前,抓起了抬杠。“猫头鹰’先到了,擎起的鞭子没敢往田大汉身上落,却抽向他身后的年轻役夫管孙众。田大汉抬手托住,道:“王百司,一天不逼死几个,是吃不下饭,还是睡不着觉?”
“田六安,想造反?停的时间比干活的时间长了,不挨抽什么时间能装上船?”
田六安道:“造反不敢,可是气喘不过来,缓不上劲来。他们老的老、少的少,又没有你吃得好,不信你试试?”
“怎么试?我又不是干这个的!”
“谁天生就该干这个 ?我们从早上又干到现在了,来,咱俩一个杠,你能抬多远,我保证他们抬多远。不然的话,别站着说话不知腰痛。你再抽一鞭试试,我叫这块石头明天也到不了船上!不就是个死呗,临了也弄个垫背的!”田六安将“猫头鹰’的胳膊一甩,“我叫他们停下的,要抽抽我!”
“猫头鹰”擎了擎鞭子也没敢落下来,“好,好,好,田六安,我看你还能赖皮到什么时候。”说完也觉没脸,又跑到别的地方耍威风去了。
石四已经回到吕亮他们身边,回头看到被称呼“丧门神”的监工军头也站住了。便低声道:“这个监工头,別看块头大,看样却没有‘猫头鹰’官大。”
陈十四道:“怎么看出来的?”
“‘猫头鹰’往这边走,他要来溜沟子;‘猫头鹰’走了,他也停住了。都怕这位姓田的好汉。”
“做的缺德事多了,他们也提心吊胆。以前也有过第二天发现监工被勒死、或者石头砸死的现象,今天这个‘猫头鹰’听了这个田六安的话,心里也挡不了打鼓。”陈十四又指一下远处,“你们看远处,刚才那四个字不够用了。”
邓肃道:“能人真多,那边汉子挑着两根石条过来了。別人四人抬一根,他一人挑两根,再加上和小树一样的挑杠,近乎千斤之重。”
石四道:“有劲也不该这样替野猪卖命!”
“必有缘故,”陈十四道:“这么干,肯定是同伙里有病的或者受伤的,为了他们有口饭吃。”
这时田六安那伙抬起大石,随着劳动号子往湖边去了。众人目光又投向越走越近的担石大汉。还有“猫头鹰”仍在左一鞭、右一鞭地抽打拖、车、抬的民伕。……担石的汉子走到‘猫头鹰’身侧,突然一个趔趄,身子一晃,石条荡了起来,前边这块一下撞向‘猫头鹰’。‘猫头鹰’一声尖叫倒在地上,手里的鞭子扔出老远。众人看时,几百斤重的大石条把他的双腿砸在下面。担石人慌忙撂下粗木,口中叫道:“王百司,对不起,脚下绊了一下。”又向抬石条的众人大叫:“你们傻看什么,快来帮忙救百司!”抬石条的人都放下抬杠围了过来,却不见有人弯腰,吕亮欲要向前,却被陈十四一把扯住,低声道:“这是报应,有意安排。”
石四跑过去,从人缝里看到:担石汉急忙跳到石条偏高那头,俯身搬起石条,却又脚下一滑,连人带石条又砸到‘猫头鹰’的胯骨之上。‘猫头鹰’一声惨叫晕了过去。壮汉又搬起石条,落下时狠力一送。口中却叫:“军爷醒醒,军爷醒醒!”见没有动静,才招手几个人向前把石条挪开。“大家干活去吧,我在这里等候处置。”又大声喊:“救命啊,快喊医生救王禄百司长!”
众人散开抬石离去,咐近的军兵和“丧门神”赶了过来,一看这种情况,向军兵道:“你们看住凶手!待我去指挥部报告!”
一位指挥使骑马率人过来,跟随的军医忙活一大气,王禄总算缓上一口气来,对指挥使断断续续地道:“千万—别—让他们—吃饱啊,吃—饱了—就—不干—活了。”头一歪,便咽气了。
指挥使道:“没用了,抬到他的住所里,通知他家人来领尸。”
“丧门神”道:“凶手陆行儿怎么处置?”说着抽出腰刀来到陆行儿身后。
指挥使瞪圆眼珠吼道:“一个误伤,处置什么?正愁装不上船呢,你去挑两根石条来,便把他处置了。”又朝陆行儿,“虽是误伤,却也当罚,每日要多担两趟以抵罪。”
陆行儿抱拳施礼道:“多谢军爷明断,小人甘愿受罚。”说完抓起树干担起石条往湖边而去。
陈十四对二生道:“赶紧上船,不然要有麻烦。天晚到不了胥口,没有宿处。”
吕亮道:“你们二人先走,我叫石四随后就来。”他见二人快到岸边才向石四招呼道:“石四,走了!”
石四急忙跑过来,却引起官军的注意。指挥使叫道:“他们什么人?别叫他们跑了!”立时追过七、八个官军。
吕亮边走边对石四道:“你快跑去上船,我来挡着。”
“站住!什么人?跑什么跑,再跑放箭了!”官军追到吕亮身后。
这时吕亮也到岸边回身站住,道:“各位军爷,什么事?我并没跑啊。”说着掏出学引,“小生睦州贡生,去湖州探亲后经过这里,因羡慕鼋头山景色,上岸一观,有什么不对吗?”
一人是个军头,看过学引道:“他们都是什么人?”
吕亮把学引又揣进怀里,“这不一目了然吗?那个也是太学贡生,老的是他的仆人,小的是我的书僮。那一个是使船小艄公。”
“让他们都上岸检查!”
吕亮道:“你证明了我,我证明他们,还怎么检查,最多让我同学把学引递出来呗,他们一老一少下来能有什么证明?”
邓肃这时也掏出学引,正面朝岸上道:“军爷请看,这是我的学引。”
“不行!都得下来!指挥使刚才发话了!”
“发话不就是要知道什么人吗?你现在都知道了。我们还要赶行程呢。”
“你爱赶不赶,叫你们下来,就得下来!”军头怒道:“兄弟们动手!”
三个官军立时抽刀拔剑奔向前来,吕亮动作更快,转瞬将三人打倒,并将他们的弓弩抄在手中,扔出很远,回身跃上了小船,操桨在手。小艄公马上撑船离岸,石四摇艪离去。众军呆愕之际,军头喝呼另三人放箭,却见只有一个带有弓箭,笨手笨脚地张弓搭箭射出,却被吕亮挥桨接住。前三人爬起跑远取回弓弩,船行却已渐远。军头正准备喊人上另一船追击。却听一声呼喝传了过来:“谁敢?”
一艘大官船靠了过来,上面一面大“朱”字旗,迎风招展,船四周站满了官军服色的人,挎刀带弩,剑拔弩张。声音从船头一个军官的口中发出,“这位相公刚在杭州救过朱大衙内,你们不想活了,难为他!吕相公放心驶你的船,看他们那个敢放肆!”
岸上的官军立时唯唯诺诺,军头忙对吕亮喊道:“相公快请行船,刚才多有得罪,请原谅,请原谅。”
吕亮坐进篷内头也不回,陈十四換下石四一边摇船一边笑道:“吕相公挺镇定,刚才那大船怎么帮咱说话?你什么时候救过他们,现在不用去谢谢他们?”
吕亮看着陈十四笑道:“在九里松的路上。还谢谢他们,我腸子都悔青了。救人还能救了不该救的人,真是不顺啊,出这么多波折。”
“这不亏了人家救咱么,不然怎么脱身啊。尤其是我们爷俩。”
“你们在船上,有什么,这几个官军挡不住我上船。”
“这我信,只要有本事,秀才遇见兵,说不通也行得通,你已把他们的弓弩全拿下扔远了。可是派船追击怎么办?”
“他们急着装船,连杀他下属的凶犯都能容忍,能抽出大批力量追两个太学生?人小了,老丈也能让他们到湖里去。”吕亮说完,还诡密地一笑。
“思维敏捷而准确。”陈十四笑着竖一下大拇指,看一眼小艄公。
邓肃不解地道:“就是焦急装船,一个百司长能这么白死了?”
陈十四冷笑道:“要有动作,也得船装好以后。说不定他的薪水,指挥使领好几年呢。”
石四道:“这么说,这陆行儿好汉还有危险?”
“不这么干也有危险,这么干也许想好了退路。”吕亮看着陈十四道:“我只是不明白,他们这船上卫兵怎么多是女的?”
“这你只刚才一眼也能看出来?”陈十四看一眼陈静,“朱汝贤好色之徒,肯定跟当今皇上学呢。你们到东京后便可看到驾幸琼林苑,到宝津楼宴殿观看诸军呈百戏。各种表演完了以后,有身着黄衣的老兵,叫做‘黄院子’的几个人,手执黄龙小旗在前边引导,由内宫的皇家马队一百多匹马组成的阵列出场,这叫‘妙法院’。骑在马上的全是姿容秀美的女孩子装扮成男子模样,都是头裹短头巾,身着杂色锦绣捻金絲番缎窄袍,红绿颜色的吊敦束带,所有的坐骑都是玉羁金勒,宝镫花鞯(音坚,衬托马鞍的垫子),美艳之色光耀白日,香风袭来使人心醉。马队奔驰至宝津楼前,然后绕场数圈,随着乐部的鼓声,马上便有献演马戏的表演。宦官许畋(音田,打猎)担任领队,指挥表演的女兵排成队列,鼓声响起,一齐翻身下马,一手拿着弓箭,一手揽着马缰,各在原地行男子礼仪跪拜高呼万岁。之后又听鼓声响起,便飞声上马。女子马队又奔驰转圈,分、合阵形表演之后,分为两个阵营,两两出阵。左右催动坐马,在马上挺直身体射箭,或挥动北番的长枪、杆棒,在马上交锋,尽呈骁武雄健的英姿。听说天宁节皇上劝第七盏酒时,指挥女童舞队入场。有四百多人,全都是精挑细选相貌出众的小女孩。有的头戴花冠,有的梳着仙人髻,身穿黑红两色服装;有的头戴卷曲花脚子幞头,身穿四道扣红黄杂色销金锦绣服装。虽然装扮不统一,但每个都是新潮装束,婀娜多姿,各尽其妙。”
“还是觉得不对,如果是朱汝贤的船,阵势似觉不够。那天在后面追赶的人也有这船上的数倍,而且一人未见。”吕亮又对石四道:“今天是我没嘱咐到,不怨你。以后不许离开我,不然不等找到你爹便辞退你。”
石四赶紧道:“我知错了,今天的麻烦全因为我,以后不敢了。”
邓肃道:“贤弟好厉害,我看那帮人时间很长,怎么一个也分辨不出来?”
“不单单如此,照那天的情况,朱汝贤也不会悄悄过去。……”
陈十四道:“他这种人,不按常理出牌,这会在船内还不知干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