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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见义勇为朱汝贤侥幸逃命 太湖寻父陈十四诗鸣不平 ...

  •   第四十八回 见义勇为 朱汝贤侥幸逃命
      太湖寻父 陈十四诗鸣不平

      陈十四将吴邦一直送到六和塔江边,他与吴邦上岸,飞快奔上月轮山。到了塔身前,却只见小纤夫祝江迎上前来。吴邦忙问:“我朱叔哪里去了?”
      祝江忙带二人到无人处道:“咱前边船有个军头叫‘吊搭嘴’的逃出来了,将朱叔和吴哥告了。朱叔带我从海浪里逃出命来,让我在此等候吴哥。他去接两家家小,要投帮源洞。你看咱俩是直接去帮源还是追朱叔去?”
      陈十四问:“他走了什么时辰?”
      “我们随夜潮到了北岸,天亮后却见‘吊搭嘴’骑马领官军沿岸搜捕。朱叔让我藏起来,然后到六和塔等你;他又跳入江中,引得‘吊搭嘴’放箭射他。我后来看到他登上南岸,才急忙跑来这里。”
      陈十四道:“这样他不一准能走到你们头里。随我下去,我载你们到个地方。我载那两个学生走后,你们骑马到兰溪,将家小取走,然后还是祝江在那里等候你朱叔。记得过后把马给人送来。”二人点头,陈十四便带二人下山,来到舟里,载到白塔附近见一酒店,便将二人送进店里。他又匆匆出来载二生到昨夜店中宿下。
      天明后,吃饭时,陈十四又问吕亮:“相公今日怎么打算?”
      吕亮道:“又着急上路,又拉不动腿,城内一点没看,也就算了;可西湖只看了一天,没游的地方甚多,连灵隐寺都没去,心实有不甘。”
      邓肃笑道:“贤弟可别如唐朝白公害了山水相思病,‘自别钱塘山水后,不多饮酒懒吟诗。欲将此意凭回棹(音诏,船桨),报与西湖风月知。’现在咱还未走,也不用回棹,舍不得便晚一天,别的地方少耽误点也就是了。”
      吕亮也笑道:“但闻山水癖,不见说相思。既说相思苦,西湖美可知。”
      陈十四道:“那就结账吧,别留遗憾。游灵隐寺回来也不能在此住了。相公算算从苏堤北头上岸,再走九里松路到灵隐寺,如果再上三天竺,不黑天也得大半日。时间早,就往北赶些路,再寻店住下便了。”
      吕亮不只是惦记山水,自昨夜听石四告诉小艄公与吴邦一番言语,心里激动不已,总想能在杭州看到方百花。他现在已经理出点头绪。父亲说百花能上东京找自己,是从三姑那里得到的讯息。只是这百花入了什么教,又当上了圣姑,这可如何是好?当时立即答道:“就听老丈安排吧。石四拿出行李,我们赶快动身。”说着结了账,动身上船。陈静已经解缆撑杆, ……
      吕亮、邓肃、石四三人走马观花似地游了灵隐寺、飞来峰,又如流星赶月般上了三天竺。回来后,又看着“两峰插云”的峰顶时隐时现于薄雾轻岚之中。吕亮抬头看着南高峰道:“如果站在南高峰上眺望:钱塘江萦回若带,西湖清莹如镜,一面城市三面山,杭州景物可以尽收眼底,那才能好看呢。”
      邓肃道:“说好留个念想,上了南高峰,还有北高峰、玉泉山外山、葛岭仙境、宝石山、保俶塔,再来一天也不够,太学就别去了。”
      “兄长言之有理,那就回去吧。”吕亮兴犹未尽地道。实在是没见到方百花,心有不甘。他看景,眼光放得很长,总想能在什么地方,发现方百花在暗处看着他。
      正在这时,一阵呼声伴随着马蹄声传来“快截住!”
      “強贼抢人了!”
      “谁能救人有重赏!”
      三人看时,两骑马从西湖来路上奔驰而至,马上人穿青挂皂,脸上乌纱罩面,后面老远跟着一群人呼喊叫嚷。
      石四道:“相公快让开!前面马上横着一个人。”
      “我看见,你们快闪开!”吕亮若无其事地在道边没动。
      邓肃道:“贤弟要干什么?这等人我们惹不起!他们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剑呢。”口中说着闪到路旁树下。
      “我知道,光天化日抢人,岂能不救。前面人一手控缰,一手提人,一定没有兵刃,你们退后便是。”
      石四闪到松树下道:“是的,后面一手擎刀,一手控缰。”
      马快到时,一声呼喊:“路上人闪开!以免冲撞!”话音刚落,前面人已到了吕亮身后。吕亮忽然转身,正好马从身边跑过,吕亮伸手抓住马上被捉之人一只臂膀,顺手扯下。马上人猝不及防,按的劲道不如扯力大,马上人被扯离马背。马继续前窜,吕亮已将此人提起欲放到地上。可是此人瘫软,竟立不起来。这时见马上人已回过身来拿出弩机,忙扔下手中人,将背上宝剑抽出。
      骑马之人一手控马一手按住那人,并未防吕亮这手,竟被吕亮将人夺去,大怒之下取下弩机,回马要射。却见吕亮放下那人转过身来已抽出宝剑,要冲向前来,口中还叫着:“强贼休走!白昼抢人忒也大胆!”
      马上人吃一惊,忙将弩机一抬,射向被俘之人,口中叹道:“书呆子,坏我大事!”
      吕亮用剑将弩箭击落。及看到弩机,听到声音,大喜过望,将剑倒提,迎上前去,口中叫到:“你......”
      马上人忙掉转马头,口中急道:“你这个混蛋,我绝不会放过你!”说罢打马驰去。后边骑马之人,摇了摇头,也紧追而去。
      吕亮哪里肯放,急忙卸下绑腿,扔给石四,快步赶了下去。看看转过山脚,后边并无人来,先骑马之人勒马回身,对追上来的吕亮恨声道:“果然好身手,能追上快马。你挡了我报仇,误了我救几百个姐妹,还穷追不舍,难道还想捉我去给朱汝贤请功吗?”
      吕亮将剑已插入剑鞘,立定身形,忙道:“您误会我了,我太想找到您。我们是夫妻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为什么躲着我?刚才我不知原委,冒失了,请您原谅我。”说着要走向前去。
      “站住!”方百花多想下马搂住自己的郎痛哭一场,可是她牙一咬恨声道:“我们并未拜堂,如今我是强贼,你是官人,已是两路人。看在你救过我一回,今天误了我一场,就算扯平。彩礼我也退了,从此再无瓜葛。你快回去吧,朱汝贤还等着奖励你呢!你不用读书就可做上狗官。你是读书人,知书达理,今日也是见义勇为,我不怪你。我跟你不同,仇深似海,不杀尽世间害人的贪官污吏,誓不罢休!从此我们跑上两股道,不会再到一起了。如果你当了贪官害人,我也当不了除你。好自为之罢!”
      “我不同意退亲!”吕亮坚定的说,“您不是強贼,杀人不过是被逼的。我在场我也会的!我不是官人,只是个学生,我可以不上学,我们找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一起过日子。”
      “你胡思乱想!敢情不是你的父母兄弟被害!大仇未报,不共戴天。谁有心情跟你一起过日子!”
      “我跟你一起杀了姓朱的,替岳父母、兄弟报仇!然后......”
      “谁信你!今天我已经逮住朱汝贤,都被你搅了。赶快离开,别跟着我!不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方百花说罢,拨转马头,直奔而去,追上等她的另一位骑马人,一会便不见踪影。
      吕亮愣了一会,又要追赶,却听石四声音:“相公,您在哪里?相公!”
      “我在这里!”吕亮回身见石四往这奔来,又回身看两骑马已经风驰电掣地转过山脚,不见踪影,后悔不迭地跺脚叹气:“嗨,我这是干的什么事,救人怎么偏偏救了朱汝贤。看来她不只是为报仇,是为了换回几百个秀女。不然早把朱汝贤射死了。这下可好,恨死我了。”
      石四过来了,“相公你跑得好快啊!在我们村,般大般小的没有跑得过我的,今天却被你落下这么远,你肯定会飞行术,不然哪能追马呀。”
      吕亮神色沮丧地问:“刚才那人呢?”
      “你问你救的那人啊,”石四懊悔万分地道:“相公,我都替你把肠子也悔青了,您知道你救得什么人啊。那不是人,是苏州大野猪!你知道他对追上来的那些帮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能是什么?骂他们一群废物。”
      “是,你们这群废物,知道这个强盗有什么好处吗?这是个女强盗,身上的体香是你老子摆弄那么多女人,向来没有闻到的。但愿刚才这书呆子能捉到她,我一定封他个大官。要是捉不到,却是多管闲事了,误了我神仙般的美梦。”
      “书呆子,他也叫我书呆子。”吕亮自言自语地道:“看来我是真的呆了。”
      石四不好意思地跪下解释道:“相公不要生气,小人是将原话学给主人听,不是有意的。”
      吕亮抬一下手,“快起来吧,我不是怪你,是怪我自己办的这个事。还说了什么?”
      石四起身,继续讲述。原来朱汝贤瘫在地上,被众奴才扶起后,骂道:“你们这群废物,还不赶紧给我追去!”裤子往下直流水,臭气熏天。
      “老爷你看,我们确实已经被这强盗打成废物,又把马给抢去了,现在这几个人怎么追呀,快回杭州换了衣服,命知府赵霆多派人手追吧!”
      朱汝贤道:“可也是,太爷我被那体香弄得忘了害怕了,现在这腰都快断了,被那娘们死死地按在马上,往哪边挣都挣不脱,说起来还真得感谢那书生,他比你们这群废物可强多了。”又回头看着石四要追赶,忙叫:“喂,你别走啊。你那相公叫什么姓什么?”
      石四回道:“我家相公不是普通的书生,姓吕名亮,睦州州荐上舍贡生!”
      那几个狗腿子还起哄:“还上舍贡生,几品啊?”
      “小兔崽子,你知道我们太爷是谁么,说出来吓死你,大宋皇帝苏杭应奉局大总管,东南部刺史,朱大老爷大公子,现任......”、
      “不用说了,小兔崽子,我记不住这么大的官,就是苏州管着搬石头那位大官是不?甭管我相公几品,他救得大官却是无品那位!”
      “怎么说救得大官无品?”
      “七品没有五品大,三品还得听他话,和皇上一样,不是没有品吗?”
      “也对,品越小官越大,一品也不如无品。”
      “对你个娘啊!”这时抬轿的抬着轿赶过来了,朱汝贤被扶上轿,从轿里探出头来,“告诉你家相公,我看好他,想当官不用去东京苦读寒窗,到杭州府衙找我朱大爷就行。释褐甲等,才是八品县尉、县丞等外官。我爹的那个大管家,如今都是腰金衣紫,知州见了都点头哈腰。他过去了,我保他比他们强。”说完招手示意起轿。
      “我主人替你们追强盗,不知吉凶,还未回来,你们这就走了?”
      一虞侯道:“怎么?朱大爷这可是破天荒,给足了你家那书生面子,还想让你大爷等他不成?”
      “不敢。要怎么说你家大爷是无品大官呢,”石四说罢转身顺路追去。
      吕亮听罢石四讲述,又忍不住笑道,“你小子还真行,敢骂他们‘兔崽子’、‘无有品行’。这群废物真就听不出来?”
      “朱汝贤好像听出来了,骂那奴才‘对你个娘啊’,不过他是真看好相公的本事了,不和我计较。”
      “他看好我有什么用。‘士为己知者死’。这种恶棍,为他卖命岂不是落万世骂名。”吕亮联想到与方百花姐弟江上泛筏的对话,又喃喃道:“‘女为己悦者容’,可惜现在我不是她‘悦者’了,这可如何是好......”
      石四不知所以,问道:“相公,怎么了?没追上那強贼?”
      “她不是強贼!她是为救几百名秀女,才捉的朱汝贤,却由于我的莽撞,功亏一篑。我实在是百罪难赎啊。”
      “刚才原来是长圣姑?相公别难过,不知者不罪么。”
      “我们回船吧,”吕亮无精打采。
      “为什么?相公那么想看景。”
      “‘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呗。”
      吕亮将绑腿要过来绑上。半路上遇到了寻找来的邓肃,对他道:“贤弟真好本事,愚兄无能,却帮不上你。但是你不能从此回去了。”
      “为什么?”吕亮诧异的问。
      “朱汝贤留下两个虞侯等在路上,务要请你到府衙为他保镖。”
      “想得美,救下他,肠子都悔青了。”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朱汝贤临走给他们下了死命令,请不到你,让他回家吃他娘做的。往那里回去,是不是更纠缠不清?”
      “他敢烦我,就给他点颜色看看,正闷得难受呢。”
      “千万别,能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可是当世最大的小人,我们只身在外,躲犹不及,且莫斗气。况且不是为什么大事情。”
      “兄长教训的是。”吕亮冷静下来,“我不招惹他们就是,但必须从那里走。不然这两边大山,咱又不认识路,绕到黑天也出不去。走时,陈老丈便告诉九里松一条路,怎么去,怎么回。”
      “那这样,还是我先走。如果只那两个虞侯,你便过去。如果朱汝贤又回来,我唱支歌,你千万不要过来。等到天黑,他靠不住的。”
      “纠缠你怎么办?”
      “刚才石四走后,他们便问我们住在哪里。我说刚刚相遇并不相识。这种人看我无用,不会理我的。”
      吕亮点头,邓肃先走了半里路,他与石四才动身。
      吕亮没精打采回到刚才出事的地方,却见两个虞侯打扮的人等在那里。向他吼道:“喂,那姓吕的书生,没追上那女贼是不是?压根没听说人能追上马的,净“瞎逞能!”
      石四道:“你主子都溜了,你这两个废物怎么还在这里?”
      “找死!小兔崽子,跟谁叫废物?”两个虞侯要冲向石四。吕亮停住脚步,二人赶紧又停住,变回笑脸:“吕相公,……”
      吕亮看了他们一眼,没搭理他们,继续前行。石四却道:“也不知你叫什么,只听你那主子叫你废物的。这肯定是个官称了,有什么不对吗?”
      “小屁孩,原来什么也不懂,哪有这种官称?”
      其中一人一拍胸脯道:“我叫张龙,他叫赵虎,乃朱大衙内身边一等侍卫,奉主人之命,在此等候吕秀才过府一叙。”
      石四道:“噢,包青天死了多年了,张龙、赵虎却活着,又伺候无品大官了。”
      吕亮走过身前,不屑一顾道:“我与你家主人素不相识,不必了!”脚下步子不停,找到方百花那支箭揣到怀里。
      赵虎一看急了,上前欲扯,吕亮甩手挡开,回身道:“干什么?”
      赵虎忙拱手道:“小人并无恶意,主人给我们下了死命令,务必请吕相公到府。你祖上烧高香了,这次救了主人的命,主人愿与您结为兄弟,高官任选,骏马任骑,.....”
      “没兴趣!”吕亮冷冷道:“告诉你家主子,读书为明礼,不是为做官。小生着急赶路,不便打扰!”说完转身又走。
      张龙一看,跪到地上,赵虎也是,口中道:“相公,可怜可怜小人,请不到您到府,小人这饭碗就捧不住了......”
      石四笑道:“小兔崽子,我又要说你了,刚才怎么不跪下请呢?”
      “有多少人求之不得呢,寻思相公能同我们一起伺候朱衙内,先来个下马威,以后好共事,谁知......”
      石四道:“为什么你那无品的主子骂你们是废物,也就是不假。”
      张龙道:“从哪能看出来?”
      石四笑道:“从你们请我家相公看出来了。”
      赵虎道:“嫌我们前倨后恭?”
      “不是。”
      “那从哪里?”张龙赵虎同时问。
      “你那无品的主子请我家相公去干什么?”
      “这相公好功夫,当然请他当保镖啊,你真以为他让你们去做官呀。”张龙道。
      “这不结了。我们相公去了,你们能干啥?”
      “还当保镖。以前就是干这个的,这虞侯就是干警卫的。”赵虎道。
      “真是废物!”石四怒道:“到现在还听不明白,我家相公去了,还要你们这些废物,当点心吃饭?”
      张龙看看赵虎,道:“是啊,请不回去,回家吃娘做的,请回去,不更得吃自己娘做的?”二人爬起来,掸掸身上土,对石四道:“谢谢你啊,小高人,指点迷津!我们请不回去,就不用吃娘做的了。”
      石四笑道:“小兔崽子,告诉你,这就对了,也不是废物了。”
      二人笑道:“那就回见!回见!”说完掉头走了。
      这时吕亮已经往东走了一段距离,石四急忙赶上。回头一看,张龙赵虎觉得不对,又掉头跟了下来,不过距离越拉越远......
      老远看到船上,只有小艄公,没有陈十四在,吕亮想起后边的骑马人喊话“路上人闪开,以免冲撞!”心知肚明,也不点破,也不上船,却直往西冷桥上走去。因为他看到邓肃也没上船,正在西冷桥上。吕亮用眼的余光看了看往城里走的张龙赵虎,轻拍了一下石四,对他点了一下头。石四知道这是对他的肯定,笑道:“相公,这些东西,就不能拿他们当人看!我做的对吗?”吕亮看着景致,又点了一下头。心里好不是滋味,待看到陈十四回船了,才对石四道:“去叫邓相公上船。”
      石四道:“邓相公往这边走了。相公,刚才后边的骑马人......”
      “不要多话,装在心里。”吕亮说完等邓肃过来,便一齐奔小船走去。

      离开杭州,小船顺运河水路北行,吕亮贪看景致,立在船头。石四心系太湖,却面向摇橹的陈十四故意问话:“老丈,您经得多识得广,太湖里有好玩的地方吗?”
      陈十四不想到太湖,似是而非地回答:“似我们这小艇,过扬子江都须谨慎再三。小老儿虽走过几趟,听闻太湖浪高水险,一望无际。读书人会说‘一叶扁舟’,这船到那里真成一片树叶了。下棋都讲‘大车不踏险地’,所以玩也最好不到那种地方。”
      “听说采太湖石就在那里,那不是也得用船运去东京吗?”
      “那不是一回事,一则他们船大,二则他们拿人命不当回事。你是光知道花石运去东京,可知这一年里,为这花石丧生的人有多少啊!”
      “要么都怪这苏州猪,这,谁不知道呀,我只想知道太湖里有没有好玩的地方。”
      吕亮边看周边景色,口中自语道:“太湖上稟咸池五车之气,故一水五名。《越绝书》云:太湖周回三万六千顷,禹贡之震泽。岂能无游玩之地?”
      “都有哪五名,这倒没听说过。”陈十四故意道。
      “《尔雅》云:吴越间巨区,其湖周回五百里,襟带吴兴,毗陵诸县界,东南小都也。《吴越春秋》云:范蠡去越,乘舟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中。《扬州记》云:太湖,一名震泽,一名笠泽,一名洞庭。加上巨区、五湖,正是别名有五。”
      陈十四道:“闻听洞庭湖在荆湖路,内有君山。”
      “此洞庭非彼洞庭,因太湖中有洞山、庭山之故耳。西洞庭山包山,因下有洞庭即洞庭山也。传记所载多与洞庭相杂。《吴地记》云:在县西一百三十里有洞庭,深远世莫能测。吴王使灵威丈人入洞穴,十七日不能尽,因得禹书。《郡国志》云:洞庭山有宫,五门,东通林屋,西达峨眉,南接罗浮,北连岱岳。东有石楼,楼下两石,扣之清越,所谓神钲。昔有青童秉独飙飞轮之车,尚传至此。其迹上有天帝坛山,山有金牛穴。吴孙权令人掘金,金化为牛,走上山,其迹存焉。吴王阖闾作水精宫于此,尤极水府之珍怪。《左传》云:哀公元年,夫差败越于夫椒,今太湖东,别有夫椒山,下有大洞天宫,潜通五岳。又云:包山上,旧无三班,谓蛇、虎、雉,候景乱后,乃有虎、蛇。《五符》云:林屋山,一名包山,在太湖中,下有洞,潜通五岳,号天后别宫。夏禹治水,平后藏五符于此。吴王阖闾使灵威丈人入山,所得者是也。”
      邓肃亦道:“《玄中记》云:吴国西有具区,中有包山,洞庭地下,潜通琅玡陈武山。山穴道一名椒山,哀公九年,越败吴王夫差于夫椒,即此也,又名洞庭山。吴大帝时,使人行二十余里而返,云上闻波涛声,有大蝙蝠如鸟。拂杀火穴中,高处照不见颠,左右多有道人马迹。禹治水过会稽,梦人衣玄纁(音勋,浅红色),告治水法,在此山北钿函中,并不死方,禹得藏于包山石室。吴人得之不晓,问孔子云:王居殿,赤鸟銜集庭此何文字?曰:此禹石函文也。”
      吕亮接道:“《战国策》曰:越王散卒三千,擒夫差於于遂。吴郡西北有地名于遂,是也。句曲山闻有灵府,洞庭四开。古人谓为天坛之灵区,天后之便阙,清虚之东窗,林屋之隔沓。众洞相通,七塗九便,四方交达。天后者,林屋洞之真君。住在太湖包山下,灵威丈人所入得灵符处也。又云:包山下有石室银户,方圆百里,中有白芝,亦名林屋山。”
      陈十四笑道:“果然‘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原来就是读得书多的缘故。现在果有洞庭山在太湖之中,有东西二山。西山最广,林屋洞、禹王庙、包山禅寺以及消夏湾等诸故物都在。东山有柳毅井、紫金庵、轩辕宫、吓煞人茶,柑橘也是这里的最甜啊!不过现在去怕没有了。”
      “为什么?正是柑橘下树的时节。”邓肃不解地问。
      “政和二年,太湖结冰,洞庭山柑橘冻死了。这几年人全去采太湖石,无人栽种,就是有几棵树也不能到了我等人口中。”
      “那么冷的天,采石的人怎么办呀?”石四关心地问。
      “只管采石,谁管人啊。”陈十四苍凉的声音道:“更厉害的朱勔为了围湖造田,令户曹赵霖上书,荐为两浙提举常平。以修三十六浦为由施工,冬天民工都在水里清淤,冻死多少人,惨不忍睹啊!”

      在运河里行了两日,也没走出太多路,前面又有水汊口,陈十四对吕亮道:“不知相公要游太湖吗?还是先到苏州,后游太湖?前边水口该定走向了。”
      邓肃道:“不去太湖了吧。”
      “为什么?”石四问。
      “可以游玩不代表要去游玩。太湖水面大,风急必浪高,咱这船小不安全,这是一;采石就在洞庭西山,必定官军夫役众多,管控甚严。‘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易招惹是非,这是二。”
      石四忙问:“敢问老爹,采太湖石是不是在太湖中?”
      “那是自然!采自灵璧的叫灵璧石,采自慈溪的叫慈溪石,武康叫武康石。现在又采衢州常山巧石。既叫太湖石,不采在太湖还能在万年镇啊?......”
      石四向吕亮跪下,口中道:“相公可怜小人,父亲采石多年未回,音信全无,听说是去采太湖石。今天听老丈说,必在太湖之中,万望相公先游太湖,小人顺便寻父,大恩到死不忘!”
      吕亮赶忙扶起,见石四眼泪已下来了,感动道:“难得你孝心一片,”脸转向邓肃:“志宏兄,您看,吾等从太湖到苏州如何?”
      邓肃看一眼正用期盼眼光又瞅着自己的石四,回道:“听说采石多在西洞庭山,从湖州绕去,所经太湖水面大,必然浪高危险。如果从苏州去,走胥江,是不是能相对安全?咱们这船,陈老丈才是权威,陈老丈认为怎样好,安全第一,游玩次之。”
      石四又把泪眼转向陈十四,陈十四笑道:“石小哥,为何不直接求我?”
      石四擦把眼泪,道:“小的为仆,必得主人允许,直求老丈,岂不越份。老丈掌握大家安全,当行则行,小的不敢妄求。”
      “噢哟,看不出石小郎还深明大义,难得,难得。”陈十四笑对二生道:“我们这船是小。如果不游湖州,可以择近路入太湖直奔东洞庭山。顺东山山边再到西山,风大时随时靠岸,倒比从苏州水路要近许多。不如我们成全石小哥这份孝心,还可避开花石纲船的干扰。”
      吕亮道:“听说湖州卞山多奇石,也有采石匠。”
      陈十四道:“当年朱勔便向官家讲过‘卞山多奇石。’有个好官费若阻拦,结果被贬官。现在这‘花石纲’可是龙鳞,揭不得!不过现在采,也是湖州工匠采,未听说从各州府外调。”
      小船离开大运河,抄近路直奔太湖。这日中午时分,他们来到太湖水面上。只见水天一色,无边无岸。船上乘客向来未见如此浩瀚的水面,感慨万千,都出船篷站在船头船尾观看。船头吕亮首先道:“闻有太湖名,十年未曾识,今朝得游泛,大笑称平昔。”
      邓肃吟道:“‘曾赞钱塘嫌茂苑(苏州),今来未敢苦夸张。’”
      吕亮又吟道:“
      ‘水天向晚碧沉沉,树影霞光重叠深。
      浸月冷波千顷练,饱霜秋桔万株金。
      幸无案牍何妨醉,纵有笙歌不废吟。
      十只画船何处宿,洞庭山脚太湖心。’”
      邓肃道:“这是白公乐天的《泛太湖书寄元稹》诗,我也记得一首:
      ‘烟渚云天处处通,飘然舟似入虚空。
      玉杯浅酌巡初匝,金管徐吹曲未终。
      黄夹缬(音协)林寒有叶,碧琉璃水净无风。
      避旗飞鹭翩翩白,惊鼓跳鱼拨刺红。
      涧雪压多松偃蹇,岩泉滴久石玲珑。
      书为故事留湖上,吟作新诗寄浙东。
      军府威容从道盛,江山气色定知同。
      .报君一事君应羡,五宿澄波皓月中。‘”
      吕亮笑道:“邓兄莫非有‘五宿澄波皓月中’之意?白公诗虽佳妙,但你吟这首‘林寒有叶’、‘涧雪压松’指的是冬天。我有苏子美诗一首,看可能与白公比美:
      杳杳波涛阅古今,四无边际莫知深。
      润通晓月为清雾,气入霜天作瞑阴。
      笠泽鲈肥人脍玉,洞庭柑熟客分金。
      风烟触目相招引,聊为停桡一楚吟。”
      船尾陈静笑着指这指那,听到二生吟诗,心痒难挠,回头直看陈十四。旁边石四回头问陈十四:“对面看见那山可是洞庭西山?”
      陈十四指道:“对面便是洞庭东山,西山还在东山的西北,远着呢。老朽多句话,若要游得太湖遍,十天半月不得闲。似二位相公这等兴致,杭州恋恋不舍,苏州迟迟不行,润州拉不动腿,扬州挪不动足。只怕明年此时也到不了东京。”
      石四望着水中远山,好像看到了在凿石的爹爹,生怕陈十四劝得主人不到西山。忙道:“老丈怕误了再多拉趟客吧?我家相公……”
      陈十四忙截住话题:“小郎莫多话,别扫了二位相公雅兴。老朽也走了多遍,只觉得苦水无边,风波险恶。向来未听这些吟咏,今天难得这‘碧琉璃水净无风’,我们能赶到洞庭东山岛上过夜才是。”
      石四忙凑过去,笑道:“我帮老丈摇橹。”
      ……到了东山岛,已是傍晚,二生下船准备觅宿。陈十四道:“二位相公,就近如找不到宿处,可打听紫金庵,或许不至于拒之门外。第二日看过紫金庵,可上碧螺峰,看寺山湖全景。然后翻下山去轩辕宫,老朽把船就摇到那里,等相公上船后奔西山。”
      二生答应,便奔村庄而去。可是找了十余家,不但不允,还有许多闲话:
      “吃饱了撑的,不知什么年月啊?还出来逛景。也不打听打听,这十几年东西山有过一间闲房?”
      “光采石的民工都安排不了,院子里打篷你不看见啊!”
      “不知死的书呆子,往这杀人场里撞,他们正愁民工不够用呢!”
      “识趣的,赶紧连夜上船,那里来那里去。不然,让他们捉住你,能活着出去,就是那会使船的了!”
      ……二生为难了,看着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民工,稀稀拉拉地进了各家院子。又见石四穿梭在他们之间,一刻不停地打听着:
      “大叔,认识一个三十多岁的石匠吗?”
      “小娃子,都是石匠,几万人呢,谁知道你找那个?”愿搭理的回一句。
      “我阿爸名字就叫石匠,是万年镇人。”
      “万年镇是什么地方?是个乡镇的名字吧。娃呀,你这是大海里捞针,这东山都是湖州、秀州、越州什么地方的,比县还大呢。”
      “我们是睦州青溪县的,可知道分在哪里?”
      “但愿你运气好,听说西山那边有婺州、处州的民工,真没听说睦州在什么地方。娃子,不是打你高兴,西山有东山好几个大,山上、山下、水里的,采石场不计其数。凭你个小娃子,找一年也不一准找到。除非是朱家的亲戚。”
      “唉,你逗人家小娃子干么,和朱家是亲戚能到这鬼地方来?”
      “怎么不能?管咱的那些大头,不都是和朱家沾亲带故的。”
      “人家娃子说了,他爹是石匠,名字也叫石匠,和咱一样是干活的。”
      “我知道,只想让他趁早死了这份心,找到了又能怎样?別连这孩子也搭上。”
      “那也是命,可眼下这孩子不知费了多大劲找到这里,他能不见信就离开?娃,我告诉你,东山没有睦州的,你别费力。如果能到西山,那里禹山、月亮湾、鼋山、包山都是大采石场;包山是采旱石的,一般是苏州民工。石公山下月亮湾和鼋山,采太湖中水石,听说尽是外地工匠。嗨,那不是人干的活,不知你爹出来几年了?”
      “三年多了。”
      “噢,但愿娃子你有福啊,你爹还能活着,到西山看看去吧,明月湾离这最近,听说南边流的民工,在那里的多,其它还真不知道,自己打听去吧。”
      石四弯腰鞠躬,“谢谢两位大叔。”
      二生投宿无门正感困惑,忽见一年轻僧人走来,双手合什道:“两位施主,可是有位姓吕名亮的贡生?”
      吕亮诧异,急忙还一揖道:“小生即是,不知高僧有何指教?”
      “小僧奉紫金庵住持法旨,特邀吕贡生一行前往小庵一叙。”
      石四已经回到他们身边,问道:“可以寄宿吗?”
      “已是这个时辰,早已安排食宿。”
      石四又问:“庵,不是尼姑住的地方吗,大男人怎么方便?”
      “又多话,庵,原指小草舍,又指圆屋。一般奉佛小舍皆称庵。听谁说属女尼专用?即便大寺名刹,也有初起之时,首任住持多数在此先结草庵,然后广结善缘,方能渐渐扩大僧舍,成为宝刹。此庵便是先有胡僧沙利各达耶于此结庵修道,唐玄宗时诏复修殿宇,装饰佛像,煥然重新焉。”吕亮说过石四,又向僧人问道:“小生初到贵地,并不识得宝刹住持,缘何知小生等在此觅宿?”
      “小僧只是奉命,并不知晓缘由。”
      “那就有劳大师接引。”吕亮说着,三人提行李随僧人动身。到了紫金庵,已是二更天,月亮已上。只见寺院依山而建,四周岗岭起伏,层峦迭翠,松竹苍茫,环境幽静。吕亮吟诗道:“山中幽绝处,当以此居先。绿竹深无暑,清池小有天。”僧人带到一室,床帳俱齐,素斋已上。众人用过饭,僧人便道:“时光不早,众位旅途劳累,请早早安歇。小僧也要告退。”
      吕亮道:“请带我们谢过方丈大师。”
      “长老已经睡下。嘱过不必多礼。”僧人说过也便带门退出。
      猛然石四道:“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吕亮以为他要说听到‘小艄公’与吴邦对话的原因,忙训斥道:“又要胡说,你能知道怎么回事?”
      石四只能道:“住持一定是高僧,打坐入定后,知相公在此有难。可见相公定是个大星宿下凡,不然,住持也感觉不到。”
      吕亮道:“说话人听多了,”
      邓肃道:“石小哥话虽有点多,可这里的原由,—真的让人费猜。这背后真的有人助贤弟你,让我也沾光不少。难道贤弟猜不到什么原因?”
      吕亮心里想到百花,可还是摇了摇头。
      第二日,他们要谢方丈,却见昨日僧迎接在外道:“方丈正作功课,约吕贡生三年后見。并有一书相赠。”
      吕亮双手接过书信,见里面写着一首小诗:“分久必合合久分,花石纲赋感人心。新君不听江宁劝,安静撫孤寻紫金。”吕亮不懂,递给邓肃,邓肃也摇摇头又递还吕亮,吕亮重新折好,放入怀中。二人便上大殿给佛尊上了香。吕亮放下一些香火钱,便告辞出门上了东山峰顶。接着下山看了轩辕宫又奔岸边,陈十四接上船便问道:“对面是西山岛,我们先去哪里?”
      “石公山前明月湾。”吕亮毫不思索地回答。
      陈十四奇道:“相公也知明月湾离得最近?”
      吕亮一边看着湖景,一边答道:“不知道,只知那里风景美,还有采石场。石四要寻父,自然该先去那里。至于看景致,也是顺路长长见识而已,走马观花,那里有时间细细品尝。”
      石四以感激的目光,瞅着吕亮,眼里含着泪光。陈静竖着拇指让陈十四看,陈十四却道:“相公没来过,怎么知道那里风景美,还有采石场?”
      “‘條桑缥缈之下,采石明月之湾。’这是本朝才子程俱在《松江赋》里写的话。他是皇上建中靖国年间采石第一任督办官吏,虽然并非情愿,却曾亲力亲为。他的言语可信,所以知道采石场,明月湾肯定算一个。”
      “难怪人们敬重心术正的读书人。老朽心服口服,想来知道风景美,也是那位名人有好诗词了?何不吟咏几首,让我们也长长见识。精神头提了起来,划船也好有力气。”
      “老丈经多见广,何事不知,何诗不晓。让小生班门弄斧,以取笑资?”
      “吕贡生,这是那里话,你们是没到我们这岁数,即便年轻时学过一篇半首,这时也都随着咸菜嚼没了。现在是从心里羡慕你们这个岁数,想干什么便干什么,学得进,记得住。分享一下么,过了这个地方,又有别的风景,再吟又不贴切,压到腹中岂不可惜?”
      “‘晓景淡无际,孤舟姿逥环。
      试问最幽处,号为明月湾。
      半岩翡翠巢,望见不可攀。
      柳弱下丝网,藤深垂花蔓。
      松瘿忽似狖(音右,古书上说的一种猴),石文或
      如虦。(音栈,猫也。)
      钓坛两三处,苔老腥偏斑。
      沙雨几处霁(音寄,雨止),水禽相向闲。
      野人波涛上,白屋幽深间。
      晓培桔栽出,暮作渔梁还。
      清泉出石砌,好树临紫关。
      对此老且死,不知忧与患。
      好境无住处,好处无境删。
      赧然(音南上声,羞愧的样子)不自适,脉脉当湖山。’”
      吕亮吟罢,看看邓肃、陈静,笑对陈十四道:“老丈,不知实景有这样好吗?”
      陈十四笑笑道:“诗里真的很美。不知这诗是什么时候,谁作的?”
      邓肃道:“老丈说笑了,您能不知这是唐朝皮日休的诗?实景难道不是这样?”
      “噢,原来是几百年前的,难怪。现在用这诗道这景,得改几字方可。”
      吕亮、邓肃同时道:“愿闻其详,请老丈改过道来。”
      陈十四真就吟道:
      “晓景乱无际,群舟难迴环。
      试问最愁处,号为明月湾。
      半岩有怪石,望见就得攀。
      体弱下鞭抽,水深垂索牵。
      松古连根起,石奇装船难。
      吊坛两三处,血迹腥偏斑。
      风雨如何急,役夫不得闲。
      匠人波涛上,锤钻湖底间。
      晓陪晨星出,暮随夜月还。
      清汤寡淡水,半盘抵整歺。
      对此惨且死,难逃忧与患。
      好境无住处,住处不胜寒。
      敢怒不敢语,官家要移山。”
      二生以惊奇的目光看着陈十四,邓肃道:“老丈,好了不起!惊人的记忆,好快的思维。”
      石四关心地问:“老丈,真和你说的这样吗?”
      “娃呀,篇幅有限,只有说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船不够用时,载一伙人带着绳索,命你自作扣套在石上,拿上工具,推入水中,船再去载另一拨人。下水这些人除了湖底钻石,连上来喘气都得紧握绳索。因为石在水中多年,‘苔老腥偏斑,’跟本无法攀附。你想想,整天泡在水里,不让你吃饱;夏天还好点,一到秋后,一场秋雨一场寒,在这冷水中什么滋味?就不单是‘住处不胜寒’了。昨晚求宿,你没看见他们吃啥、穿啥、啥时下工?是不是‘暮随夜月还’,是不是‘清汤寡淡水,半盘抵整歺’?”陈十四说完苦笑了笑。“触景生情,情难自抑。二位相公莫怪老朽煞风景了。”
      二生齐道:“那里,小生长见识了,民工真是太苦了。”
      石四眼泪下来了,拭道:“我爹真是凶多吉少了。”
      “孩子,别难过,罪是人受的,办法是人想的。要是都让他们折腾死,怎么还能‘晓景乱无际,群舟难迴环’?人心齐了,大伙斗争的办法多了,有时也治得监工头不得不让伙食好一点。”陈十四又一指前方,“看见了吗?‘左右皆跳岭,孤峰挺然起,因思缥缈峰,乃在虚无里。’对面孤峰便是缥缈峰,她是包山主峰。湖边离我们最近的整个一座石头山,从岛山伸出去,突入湖上,如兀鹰欲飞,那就是石公山。石公山下就是明月湾了,那里要是没有采石场乱哄哄的,还真是个最好看的地方。紧靠湖边,有两根石柱,像两个人立在那里,人们叫作‘石公石婆望月’。石小哥,打起精神来,你爹昨夜一定做了好梦,正等你去找他呢!‘家人抵万金’,你能想见他高兴成什么样吗?”
      二生互视一眼,心中各自在想:这个艄公究竟是什么人?吕亮还在想:这个教究竟有多厉害,姑姑、姑父、姑父哥哥、箍桶匠、姑姑义姐、郑彪义叔、石生义叔、方睆岳丈、‘催命鬼’、朱言、吴邦、陈十四、百花、……这么些能人都在为他服务。官府说是邪教,可他们做的事情,那一件不对呢?那一个人不是好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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