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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排山倒海赭山前后钱塘潮 波涛汹涌性命千百深海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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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排山倒海 赭山前后钱塘潮
汹涌波涛 性命百千深海倾
待他们到了江面,果然风雨全停了。钱塘江流域甚广,江水涨了数尺。江面漂着无数船板、树木,还有浮尸。陈十四张目四望,吕亮等也远近扫视,可惜一个活人也没有看见。陈十四叹口气道:“咳,这是夜潮送过来的,深海里更得多啊!”
现在的钱塘江道,是清朝乾隆时,江潮北趋形成的。乾隆以前,钱塘江分三道入海,主江道在萧山县境的龛、赭二山之间;二股付江道各在龛山南,赭山北;所以当时龛、赭二山都是江心山。当然赭山当时属江北地面。二山之东为鳖子门,海潮到达此处为二山所束,风波极为险恶,所以钱塘江还有罗刹江之称。到明朝时,倭寇不断来犯,二山成为戍守重地。
这时太阳已经破云而出,陈十四对二生道:“看潮,从六和塔到曹娥江都可以看,但最壮观处,莫过于龛、赭二山之间的鳖子门。只是如到那里,我的小船难保,二位相公看怎么办好?”
邓肃道:“老丈掂量,那里安全便在那里看好了。”
吕亮道:“不容易看一回,就看最好的地方吧。你这船不足千斤,我等合力抬到安全地方,不就没事了。一旦损坏,我出钱修理如何?”
陈十四笑吟吟地道:“怎么抬?你自己能抬一头?相公说得好轻巧,一旦需要修理,我等还出得了江心岛吗?”
吕亮自信地道:“我可以抬一头,按理说,大浪淘沙,一日两次,岛西定有沙滩,到时拖也拖到高处。山背只有涌浪,没有扑浪,应该万无一失。”
陈十四点点头,“好吧,知道的还不小,到时看吕相公拖船。”
风顺,划得也快,到起潮前,众人到了赭山。陈十四道:“赭山本身就是一景,土石皆赤,不同于周围其它诸山。”
赭山西果有沙岗,吕亮道:“似此淤法,几百年后江潮一定改道。”众人下来,吕亮手握船缆,果然拖得船动,众人齐在后推,一会便将船挪到高处。吕亮又将缆系在一块山石上。
陈十四暗暗点头,轻说一声:“看不透噢。”陈静冲他笑笑。
大家一起翻山到了山东南,各自找好待的位置。这里可看潮来,也可看潮去。吕亮看一抹江水向东伸去,两岸堤坝清晰可见。尤其北岸榥柱挡着巨石兜都可收在眼里。岸上看潮的人不多,赭山上也只他们五个人。忽听陈十四道:“起潮了,往东看。”
石四道:“看不见什么,只听远方有人擂鼓。”
“耳朵好使,眼不好使,你能看不见那条白线横在江面上,倒先听见擂鼓?”陈十四笑着看看石四。
“看见啦,只是没注意,你们看,越来越粗,鼓声也越来越响!”石四高兴地跳了起来。
陈十四道:“这就是了,子潮与午潮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先听见擂鼓还是先看见起白线。晚上就是先听见鼓声,现在便应先看见起白线。”
邓肃慨然道:“似一堵城墙,‘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为什么潘阆‘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信不虚也。”
吕亮站在那里,道:“如雪岭拦江,滔天浊浪排空来,翻江倒海山为摧。”
这时潮头越近,怒潮壁立,犹如万头雪狮雷吼出笼;江水澎湃,更若千匹白马电奔脱缰。摧山裂堤,天地沧桑。本来这海潮,由于海湾口越往里越窄,已挤成后浪推前浪之涌潮,到了大尖山附近,又被江底沙墠(音扇,平地,此指沙滩)一拦,更掀起叠浪。前浪未及奔,后浪被推又爬到前浪头上,翻着雪白浪花,成直立的水头,有一丈多高,汹湧前奔。到这鳖子门,被赭、龛二山一束,其势更加湍悍,望之头晕目眩,闻之震耳欲聋。陈静见了早爬到高处,石四也惊叫一声,跑向山巅。吕亮、邓肃却目测了潮头高度,又见陈十四和自已高度差不多,便凛然不动。陈十四见了,心中也自佩服。
吕亮、邓肃站得地方,离江面四、五丈高。因为潮头受到山石阻击拦截,怒不可遏,激起的浪花,打湿了他们的衣服。潮头将近山石时,吕亮猛见上面有一人露出半截身子,如驾潮的龙神。心中叹服道:“‘弄潮儿向涛头立,’果有其事,真好水性。”正要指给人看,石激浪起,已转眼不见。心中又想:“瓦罐难免井上破,戏水终需浪中亡。”
只见潮头冲过鳖子门,有爬坡之势。众人眼睛也随潮头转向西望。潮头冲过赭、龛二山,立觉宽敞,呈圆弧状向前、向左右延伸。二生已随之转到山西南,只见赭山北、龛山南两股水头也过了二山包抄过来,在二山西部与中流潮头相遇,又激起巨浪冲天。只听天摧地塌的一声巨响,赭山北一道江堤塌入江中,立时一道白光向北划过堤去,只一会功夫,北边便如江中一样,成了汪洋一片了。……
吕亮难过地道:“不知又有多少人丧生。”
邓肃道:“侥幸活下来,也无以为生。潮退也是盐碱地,十数年不复其淡也!”陈十四怒道:“全是君昏臣奸,让花石纲闹的!”
二生同时回头,“这个也该花石纲事?”
“怎么不该?原先这江堤用‘板筑法’,就是用板两面夹起来,中间填土墪实。可是潮水汹湧,版筑不成。后来发明用大石块装笼,外面打上大木桩,终于垒筑成坝。可是东京建设不断,地方官贪图邀功领赏,将榥柱隔一拔出,可得数万根陈木。这堤坝怎能不塌?这些大木久泡水中,现用不裂不变形。”
二生默然无语。石四又下来了,听到此话道:“要是用大石条砌就好了,那些屌官想买好,也不能拆堤坝了。”
邓肃问:“为什么?”
“拆旧的不如采新的省事啊!”
吕亮叹道:“钱塘怒潮甲天下,果然厉害,不虚此行。”
“是该怒的,无辜被杀,叫谁也该发怒!就应让他们知道点厉害!”陈十四象自言自语又象对谁说话。
石四不明白,“怎么无辜被杀?叫谁知道厉害?”
“你还小,不知道的。”陈十四看着石四愤然道:“这潮水本来不是这样的。因为古时候有两个大忠臣,一个叫伍子胥,是吴国的;一个叫文种,是越国的。……”
石四道:“我知道,你前边讲过‘子胥渡’,说这人从楚国逃过来奔吴国去的。”
“对,就是他,他帮助吴王使吳国强大,成为霸主。可是吴王传给他儿子夫差以后,这夫差听信谗言把伍子胥给杀了。伍子胥对儿子说:‘我死后,把遗体投到钱塘江,我一定朝暮来朝,看吴国的失败。’后来帮越王成为霸主的文种,也被越王害死了,葬尸种山。天帝封他们为潮神,每当涨潮时,伍子胥在前,文种在后,驾素车乘白马,站在潮头之上。那隆隆如雷的浪涛,就是他们愤愤不平的声音。你说,他们该不该发怒?害忠臣的昏君,该不该让他们知道点厉害?”
石四道:“该是该,可是他们淹的是老百姓,昏君赃官可一点亊没有。要是能淹到苏州野猪那里,也算那么回事。”
吕亮应声吟道:“壁立惊涛倒海威,白车素马是也非。忠魂若果能驱浪,吴越皆亡又恶谁?”
邓肃伤感地道:“既为潮神,是不该灌民田。以前无大潮,是不是与桑田变沧海有关?传说大早以前,太湖到钱江这边全是汪洋一片,西湖也没分出来。《史记》中载秦始皇‘三十七年十月癸丒,……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秦望山看过后没敢过,又去上游一百二十里处过渡到对岸。后来沧海变桑田了,水落地出,才形成这个局面。这才真是天造地设的奇妙景观。”
陈十四道:“邓相公言之有理,西汉枚乘在《七发》辞赋中,劝人去广陵观涛。描写得有声有色,比钱塘潮不差那里:
‘……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内云,
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涛起。其始起也,洪淋淋
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音沂,霜雪
貌,白皚皚一片),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
乱,扰扰然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也,飘飘焉如
轻车之勒兵。六驾蛟龙,附从太白。纯驰浩蜺(音泥,
云之有色似龙者,明者为虹,暗者为蜺。专一奔驰如浩
大的虹蜺),前后骆驿。颙颙卬卬(音于昂,高大温文,
阔步前进),椐椐(音居,篱笆)疆疆(波涛汹涌),
莘莘将将(波涛互相撞击),壁垒重坚,沓杂似军行。
訇隐(音哄,形容大声)匈礚(音器,形容声音大。《子
虚赋》:礧石相击,硠硠礚礚),轧盘涌裔(音义,边
远。汹涌澎湃冲击边远),原不可当。观其两傍,则滂
渤(音澎,澎湃翻滚,水涌的样子)怫郁(音服玉,心
情不舒畅。形容波涛发怒的样子),闇漠(音暗,幽暗
不明)感突,上击下律。有似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
蹈壁冲津。穷曲随隈(音威,水流弯曲),踰岸出追。
遇者死,当者坏。初发乎或围之津涯,荄轸谷分(音该
枕,遇山陇而转动分流)。回翔青篾(音灭,薄竹片,
此指车名),銜枚檀桓,弭节伍子之山,通厉骨母之场。
凌赤岸,篲(音会,扫)扶桑。横奔似雷行,诚奋厥武,
如震如怒。沌沌浑浑,状如奔马。混混庉庉(音屯,炽
盛之貌),声如雷鼓。发怒庢沓(音至踏,言初发怒碍
止而翻腾涌沸),清升踰跇(音于页,超越,跳),候
波奋振,合战于藉藉之口。鸟不及飞,鱼不及迴,兽不
及走。纷纷翼翼,波涌云乱。荡取南山,背击北岸,复
亏丘陵,平夷西畔。险险戏戏,崩坏陂(音杯,山坡、
池塘)池,决胜乃罢。瀄汩(音制玉,水急流的样子)
潺湲,波扬流洒。横暴之极,鱼鳖失势,颠倒偃侧,沋
沋(音尤,鱼鳖颠倒的样子)湲湲,蒲伏连延。神物怪
疑,不可胜言,直使人踣(音柏,吃惊跌倒)焉,洄(音
回)闇凄怆(惊骇失常)焉。此天下怪异诡观也。……’.
‘逆浪故相邀,菱舟不怕摇,妾家扬子住,便弄广陵潮。’南朝民歌这样写,说明那时还很兴盛。可是现在我们去扬州,从那里能找到一点广陵潮的影子?”这时潮头已东去很远,隆隆的响声也随之而去,江面升高丈余。陈十四道:“看景是‘奇妙景观’,你们再仔细看看江面,可还能说出‘奇妙景观’?”
石四应声道:“我看见了,潮水里漂着船板,啊,断桅杆,还有树梢、竹子梢,呀,那是浮着的尸体,那还有,那也有一个,那,那,那,……。”他指着指着不指了,“这么多?”
吕亮沉重地道:“比刚才多得多,这是运花石船昨夜在海里遇难了。”
邓肃道:“这么多,不知有多少只船遇难?”
“我们才看多远,江面长着呢!一潮潮不了很多,这种状况,不是论只,得论纲。那个都头头脑发热,这一纲的人全完。说句不该说的话,没有天好的水性,想逃出性命,比登天还难!”陈十四沉重地道:“不瞒二位相公,小老儿当年也被捉去运花石,领头的军官也逼着走海。一纲几十条船几百口人,只活出我和一个姓朱的汉子。看这个样子,不是一纲能摆出这个惨状!”
石四道:“老丈的水性一定出玄的好,不然怎么逃出这么大风浪!”
“我不算什么,那姓朱的汉子才是顶尖的水性。不叫他帮我一把,很难说我能不能逃过那一劫。离岸太远,肚里又没饭,水性再好,可是体力有限。”陈十四感慨地道:“那好汉人送绰号‘赤须龙’,但愿他以后别再摊上这样海难。”
吕亮道:“很难说。‘赤须龙’,姓朱,是不是头发脸面也都是红色的?”
陈十四点点头,“你见过他?和他搭伙的是个姓吴的短壮小伙子。”
“我见过,遇到老丈那日,本是父亲托这朱伯载我到睦州。后来他被抢船运竹木,装船之际,我看到箍桶匠解缆;随后又见到箍桶匠救石四,回来时便耽误了。听人叫那姓吴的吴邦,姓朱的叫朱言。也不知他们走沒走海,不过,看那领头的‘花脖龟’,浑不讲理毛燥货,不像是能看开事的人。”吕亮忧心地道:“他们危险了,咳,利民死以取官,大不义也!”
陈十四惊道:“他们也在这一拨里?真后悔没往前找找他们。这吴邦是我的外甥,托付给朱言还不到一年,我姐知道,可怎么活?但愿朱言他能有上次的经验提前跳水。小邦囝水性不知有没有长进?逃不逃得出来?”
吕亮忽然道:“老丈别急,我刚才看见潮头一人,似曾相识,一闪而没。现在想起依稀就是那叫吴邦的。再到山西找找,或许……”
陈十四更惊道:“光顾说话,我女—儿子什么时候不见了?”
石四道:“还别说,不在有一会了。”
邓肃道:“老丈别慌,此山不大,又无他人,在江中也不会有野兽。我们分头找,还在这里聚齐。”说着大家分开。
吕亮石四回到开始看潮的地方。水位升高了,距离缩短了,更是一览无余。他们准备换个地方找,刚要回身,却听有人在树丛后说话:
“表妹怎么来了这里?”这是个男人的声音。
“阿爹载了两个太学生,他们要过来看钱塘潮。”这是姑娘的声音。
“是不是个小白净子,十七八岁,长得挺样式,腰里还佩口剑,带一个十三四岁粗不轮墪的弟弟?”
“有个相公和表哥说得挺像,只是带个瘦骨如柴的小书童。没有你说的弟弟。另一个身材高壮,年岁略大,是梅城上的福建人。”
吕亮向石四招招手,示意不要听人谈话,便望回走了。石四却没动,继续听话:
“那就不是了,这两个书生的行李轻重?”
“行李倒没多重,一人一付担子,一头是书箱,一头是行李,看样行李还没有书沉呢。表哥打听这个干啥?”
“能干啥,收拾了他们!他们释褐了,不是又多两个欺负穷人的狼?这回我是看透了,当顺民没有生路。反正这条命也是捡的,用他们的银子买条船,捞回糊口的本。要是朱叔也能逃出命来,再也不出苦力挣钱,专一捡有钱的宰!”
“你小点声,那样不成劫贼了?这两个相公不是你说的那样会欺负穷人的人。他们穷学生就带个路费,能有多少钱财?你别打他们主意。”
“你岁数小,读书读糊涂了,世上事知道多少?别看他们现在规规矩矩,待做了官什么坏事都干!”
“不是你说的那样,这个相公的小书童,就是他在万年镇刚救下的一个穷孩子。”
“你真好糊弄,那是他买下伺候自己的,怎么能信是救下?”
“不是他说的,是那小书童自己讲的。是他求这相公带他到采石场寻父的。先是三个箍桶匠救这书僮,钱不够,这相公又掏钱。”
“那三个箍桶匠?姓方还是姓杨,还是姓陈?叫什么?”
“小书僮说是歙岭西‘铜锣坟’杀公差的那个。正好他们又遇上有人跟踪这个桶匠,这相公还让书僮去报信给那桶匠救他呢。你说是不是好人?我阿爹也不会同意,路上有两起劫船往上靠呢,都被阿爹亮令吓回。”
“这样的大英雄,我却当面错过。我舅也是为他救过大英雄,就不为难他了吧。”
“不是,我们载这贡生时,还不知他救英雄的事呢。”
“哎,表妹,这么帮他说话,该不是想嫁给他吧?”
“不许表哥胡说,你表妹怎么有那个命。他是庙里的猪头—有主了,长圣姑的准丈夫。我们此行是奉长圣姑之命,送他去东京的。”
“长圣姑?没听说圣公有妹子啊?”
“你也没听说有个杀五十多官军,救了百名秀女的女英谁?”
“这个怎么能不听说,太牛了!真解恨!全天下都竖大拇哥。”
“她就是长圣姑,太圣母收为义女,就成了圣公的妹妹喽!”
“她当长圣姑,太好了!可她怎么选个书呆子当老公?咱教中什么英雄好汉没有?”
“你可别小瞧人,还‘书呆子’,我爹那条船,他自己能拖到海潮够不到的地方。”
“这有什么,你表哥我也能。”
“你能射中跳跃中虎的耳朵眼?你能考中上舍贡生?真东西在这儿呢,不然长圣姑能看好了?”
“表妹指自已的心,他不会在你心里成真东西了吧!”
“表哥坏,表妹算老几啊,拿表妹寻开心。快找我爹去,他不见我,该焦急了。”
“见了我舅怎么交待,他和朱叔的半生心血让我们泡了海浪了。”
“我爹才不会埋怨呢,船比人还重要?知道你活出来,不知多高兴呢,只是更担心朱叔了。想想你那些难友,家里人还在苦盼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才让人伤心呢。记住了,阿爹让我装哑巴,凑到一起,别再跟我说话。”
石四听到这里,轻轻往回跑了一段嚷道:“小艄哥,在哪里?陈小哥,我们该回去了!”
吴邦笑笑道:“人家可不把你当哑巴。好在还不知你是女娃。”
陈静道:“这就是那小书僮,比我少好几岁呢。你喊一声,别让人家焦急。”
石四又在说:“叫也听不见,上那找呀,真急人!”
吴邦喊道:“不要焦急,人在这里!”
石四看见,故作吃惊道:“你是谁,怎么来到这里?”又向陈静,“你爹可急了,大家找疯了。”又比划大家分头找她。陈静只能笑笑。
三人急忙回到聚齐的地方,吕亮先回,见吴邦全身水淋淋的,便道:“果然是吴大哥,朱伯伯怎样了?”
吴邦苦笑笑道:“还是你啊,一言难尽哪,幸亏你没上我们的船,不然怎么向你爹交待。”
这时陈十四、邓肃都回来了,陈十四紧紧抱着吴邦,热泪盈眶,“怎么不见你朱叔?快吃点干粮吧,告诉我他可要紧?”
回杭州的船上,吴邦向陈十四讲述了他和朱言的遭遇。
原来那日装好船,‘大叫驴’军头便催促动身,因为这纲船他们是最后一艘了,就连总头‘花脖龟’也上了一艘大船先走了。朱言道:“你和花都头都答应那吕贡生了,怎么就不能少等一会?你们可是都姓吕。”
‘大叫驴’嚎道:“姓吕怎么了,亲爹也不行!捎头脚也就是了,他多大身份,还让老子等他!你不知我们这是载的什么货?官家的花石纲,是有期限的!我们已经是最后了,你想让我军法从事?真掉了队,花都头也饶不了我!开船!不准等!”说着还抽出了腰刀。
朱言无奈,对吕刚道:“贤侄,对不住了,回头对你哥和父亲说,这船我们已经说了不算了。”
吕刚回道:“朱伯,不怨你们。是我哥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谢谢你和吴哥,一路保重。”
当夜真得赶到睦州,第二天又赶夜到杭州。用‘大叫驴’的话说:“花都头说了,这是打头不打尾,顺风顺水不赶出点时间,到了运河里一挤,还不知耽误多少时间呢!一路上谁知遇上什么事?运河又不是咱自己的!大半个中国都从那里走!”
还真让他说着了,运河里真堵上了,一个比一个更横,谁也不让谁,出了人命也无济于事,他们等了一宿半天也不见头绪。‘花脖龟’沉不住气了,午潮刚过,前边有一纲船决定走海,他也决定随了下去。
一过运河口,朱言便知不好,忙凑到‘大叫驴’军头跟前说:“吕军头,和花老爷说说吧,千万可别走海啊!咱们这些船,都是平底的,没有压舱铁,就好在运河里行走;过大江、走太湖都有风险,如果到海里,一遇到风浪,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叫驴’把眼一瞪道:“滾你娘的一边去!谁跟你闹着玩。老子是军官,只知令行禁止。花都头明白着呢,这午潮刚过,快点走,夜潮起时,我们走过高潮段,还有什么风险?违误了限期,可是要杀头的!你个臭水行子懂个屁!”
“吕军头,别这么大火气,臭水行子肯定没有你这大军爷懂得多。可运河堵塞,肯定不会是日子久的事;别人料理不好,苏州朱大人也会出头。我们在这里稍等一时,养好气力,不比走海转这个大弯,用得日子少?再说要是走海遇到风浪,那比杀头也强不了多少。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他娘的天天行船,不懂得说吉利话?人家已有先例,为啥咱就不能走海?你没看见花老爷那船,又大,吃水又深,走运河,遇到水浅的地方,你能给他抬过去?”
“出事的先例,可比走过去的先例多太多了。你吕军爷不能没有耳闻吧?最早跟朱大人的那十个制使,如今一个也没了。再说这季节也不一样,钱塘潮八月最厉害,也不是好惹的。要是那么好走,你看运慈溪石的船,为什么朝西行奔运河口?他们走海不是更方便?”
“你怎么不看见咱前面装桧树的船头朝东?”
“怎么不看见,那桧树树头太大,运河桥涵过不去,没办法只能走海。我们何必冒这个险?小的还知道,盐官县安国寺双桧,就是唐朝悟空大师手植那两棵,大的就是走海道,遇风涛碎折而没。小的自漕河入,官家绐李蠲(音捐)转二官,知县鲍慎好赐绯。”
‘大叫驴’忽然笑了,“知道的还不少。只是这些话和我说,屁用不顶。我也是磨道里的驴—听喝的份,和我这么大的,有好几十个呢!那一个不怕死?可是有啥法,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摊上这么一个糊涂头就得认命。谁让咱没有他那样的靠山呢!闭上你的鸟嘴吧,要改变他,除非朱家的人来。”
因为大叫驴这外号,船上听到的,连官军都偷着笑。朱言忍住也微笑笑道:“既然吕军爷说实话,小的也交个底。我是吃过一次亏的,那次走到这里,天上的云彩也是这样如鱼鳞一般。”说着用手指了指天空的云彩。
‘大叫驴’不由地也仰脸看看天。回脸刚想向朱言问什么,却见几个军卒和役夫在那里窃窃私语,还唉声叹气。猛地把脸一变,吼道:“你别不按着不屙屎,再敢扰乱军心,看老子斩了你示众!”说着还故意用手去握那腰刀柄。
吴邦一看,便要扔舵向前,朱言忙挥手制止,并向‘大叫驴’道:“小的一片心为大家好,军爷不听也就算了,较什么真么。”
‘大叫驴’心里明白,越到深海,他们的命和船老大连得越紧,怎么能杀他?不过是咋唬一下而已。船队继续往海里行进,船队走完了‘之’江的横,来到转折点上起了小北风。‘花脖龟’传令将他率这一纲船,全部用缆绳连到一起;两船之间还铺上艞板,可以来回走人。他从自己的大船上直来到朱言这最后一艘船上,向‘大叫驴’卖弄道:“你们看是不是天助我也,该向东南走了,又起了小北风;这个时间那里是刮北风的时候?所以它刮不长。待我们走完这一段,风再一转东南,哈哈,就一下到了淮河口了。”
‘大叫驴’大嘴一咧,谗媚地笑笑道:“到了淮河口再一转东风,那就一帆风顺到东京了。花老爷这连船计,只有三国时庞统连环计的好处,却没有周郎放火的忧患。比曹操却高出不知几筹!”说着还把竖起的拇指送到‘花脖龟’面前。
“那是没说的,侬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这一比曹操,觉得那里不得劲;他是大奸臣,老子我可是大忠臣。官家花石提前运到,朱大人一高兴,还不该提拔提拔诸位有功之臣?”
‘大叫驴’忙道:“那是指定的,到时将军升了指挥使,小人们全靠大人福庇,还不给个百司长干干!”
吴邦小声骂道:“做美梦吧,就等叫海龙王提拔你们吧!”
“别只贫嘴,把舱内的宝贝给我盖好,别溅上浪花!到时弟兄们也好挣顿酒喝。”
“花爷放心,慢待了这些花木,也不会疏忽了舱里的宝贝。花爷富裕了,小的们心里也高兴。”
过了夜潮,心情放松了,‘花脖龟’召集各船的小头头到他大船上喝酒。一些军卒凑到前边船上闲扯,舵工、纤夫也各自凑到一起聊天。在朱言的船上,也聚了七、八个人在说话。只听一个纤夫道:“今晚的月亮怎么这么好,照到海里都这样清,真是海上少见的夜。”
朱言苦笑笑道:“老弟别高兴,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俗语说:‘海底照月主大风。’现在刮这小北风,与昨日的东风,不正应了‘东风转北,搓绳缚屋。’那句话。”
一个岁数大点的纤夫北方口音,不无忧虑地叹道:“咳!朱老大说得对,昨个早晨还出现过‘风缆’,恐怕就应在咱们到了深海。”
“大伯,什么叫‘风缆’?我怎么没看见?”一个刚十六、七岁的年轻纤夫问。
“祝江又闹乐子?不是你叫我看的吗?就是那三、五条横贯天上的暗蓝色条纹云线,只是当时没寻思他们能走海,我没吱声。”
“噢,那就是‘风缆’。”小纤夫祝江站起来,看见海面上闪烁的一片鳞光,时伏时沉的,便用手指道:“大伯,你看那又是什么,一阵一阵闪着,和灯火似的。”
朱言沉重地道:“那是‘浮海灯’,又叫‘海火’。也是兆大风的。”
吴邦忽然用手掰了一下朱言,“朱叔,你听东边打雷了。”
祝江笑道:“吴哥,真好耳朵,我听见有一会了,是远处吹海螺。”
朱言道:“不是打雷,也不是吹螺号。你们看那海浪,浪梢浑圆,节拍缓慢,声音沉重。这叫‘长浪’,也叫‘涌浪’。恐怕都是□□!”
吴邦道:“叔,我随你快一年了,怎么没听你说过?”说着像看见什么,一跃身抓起竹篙向海内伸去,抬手挑起一团东西。
朱言忙道:“快放到海里,那是海蛇,你钩上船板怎么办?这几年下决心不走海,也不愿提那些伤心的事。”
吴邦也不往下放,也不往上提,只问道:“听说海蛇是海底的东西,怎么缠成这么一个大球,到海面干什么?”
朱言没有回答,年老的纤夫也不言语。二人只是互相看看,叹了口气。众人见他俩这样,心知肚明要发生什么不祥的大事。一个个急瞪双眼瞅着朱言,他们知道他从大海风浪里逃过一次,所以希望他能拿出主意,使大伙躲过这一劫。吴邦见大家都不言语,便将竹篙一顺,把海蛇放进海里,凑到朱言身边道:“不用说,又是兆大风的。叔,得快想个主意,趁这黑夜走他娘的,不然你和我舅这船可保不住了。”
“现在不是船的事情了,”朱言转向众人,“这几天大家在一起,也不用说外道话。大伙心里有个数,一会咱们焚香求告于天,希望风能不起。实在老天厌恶运花石,不护佑我们,就得再劝领头的明日回船或者靠岸。”
“他们如果听叔劝,船还到不了这里呢!”吴邦气冲冲地道:“叔,真看准了是□□,就动手收拾了这帮畜牲,我早憋不住了!”
老纤夫道:“吴小哥这话可不好大声说,他们是干什么的?拿刀佩剑杀人不用偿命的祖宗!咱们呢,说句话粗了也是犯法。官府丢了这些花木人命,能叫咱安稳活着?单讲眼前也是力量悬殊,斗不了他们的!”
“我不信那些当兵的不怕死。和你这么说,只有等死!”吴邦火气上来了,“斗不了怎么办?眼睁睁等□□来,还不如反他娘,大不了投帮源!”
老纤夫苦笑笑道:“帮源是什么地方?我们北方人会说上梁山。单凡有一条路,别走这一径;只逃出自己,全家人都完。还是朱老大说得对,今夜一起求老天息风,明天再求花都头改道,那怕沿着海边走也好啊。”
“还作梦,老天能求得息风?还是花脖龟能改道!?”吴邦对朱言道:“叔,为什么要等明天?这半宿顺风顺水往里又走多远的海路?那时往外跑,能跑过海风?‘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现在他们喝得醉熏熏的,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我是总惦记咱这条糊口的船,才一忍再忍,要不然陪他们到这里?我也想过,真是咱这一条船,要走也走得脱。将缆绳一剁,船上的军兵一收拾,花木掀到海里,不怕他‘花脖龟’来追。可是他们如果也能逃出来,咱们就得上海捕告示。到时不但生意没法做了,家里也不得安稳。”朱言为难地道:“还有这么多兄弟,很多都是咱的教友,咱自己逃了,心里也不踏实。让我再联系一下,最好一齐动手。”
……天亮了,彩霞象海面上的一把絲制的扇子,向天空四张着,好看极了。不一会,絲一样发光的云彩看不出条纹了。到了中午已变成破棉絮一样灰白色低云,从船上飞过。朱言掌着舵看看天,又看着海,长浪也已经越来越猛。他心里斗争着,……。忽见吴邦指东南天道:“叔,见过这样彩虹吗?色彩不鲜明清楚也就是了,怎么没有弯是直的?”
“这是断虹,又叫短虹。这边要刮台风的黄昏,一般都会出现。咱一直在江河里走惯了,所以你没见过。”朱言低声对吴邦道:“我再碰碰‘大叫驴’,再不认账,就顾不得了。我在船板下准备了干粮、铜钱,你一定得带好,船一旦出不去,到六和塔等我一天。”说着将舵交给吴邦,来到‘大叫驴’身旁,“吕军爷,看见过东南天上的断虹吗?”
“没看见过,怎么啦,这断虹又是兆台风吗?”‘大叫驴’手摸着下巴正靠在船前篷柱上,“我说你这个朱老大,怎么吃一百担豆子不知豆性气。你不想为皇上效力,能不能换点新花样?这台风是你叨咕叨咕就能来的吗?趁早闭了你那乌鸦嘴!花老爷昨夜可说了,谁敢再提‘台风’两字,叫提头见他说去。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你还来劲了。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是天助花老爷吗?真是下民无识!谁走海有过这么顺的,总是从屁股后吹风?唯独你,总是扯耳朵擤鼻—使他娘的横力劲!”
朱言未及回言,却见一群海鸟从东南飞来,捋过头顶向西北飞去。有几只竟落到他们的桅杆上,还有一只撞在船板上,有个年轻人捉他也不飞了。朱言知道暴风雨就要到了,便折转身到吴邦面前,悄声道:“我收拾‘大叫驴’,你转舵。”说完扯起太平斧又往船头而去,同时向几个纤夫做了个手势。
‘大叫驴’看着他离开,又提斧回来,便问道:“你要干什么?”
“要逃命!”朱言已越过‘大叫驴’,猛一转身,挥斧向‘大叫驴’拦腰剁去。‘大叫驴’猝不及防,整个身子被斧力推出船外,落入大海。朱言又一斧将船缆剁断,又一纵身跃上船篷将帆绳也剁断,船帆一下落了下来。这时吴邦已经转舵掉转船头,纤夫们各操器械对着一个伍长、四个军兵。变生仓猝,军兵正在赌钱,立时懵头转向,朱言跳下将斧压在伍长脖子上道:“大风马上就到,我这船帆一落,整纲船都在动作,想活命交出兵刃,合力将桅杆放倒!”
那伍长看到前面船上果然也在打斗,忙不迭声地道“好汉饶命,我们早就想听你的。”说着便向四卒,“听好汉的,把刀鞘解下。”说着自己先解刀鞘,双手举过头顶。四卒也效仿,送出刀枪。
朱言接过刀来,坚决地道:“大家出去,放下桅杆,然后将竹木扔入海里,奋力操桨,何许还能逃得出去。敢有二心,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看这平时綿都都的船老大,一反常态,威严无比,个个敬畏,便一齐动作,先将桅杆放倒,接着向海里扔竹木、泥坨。有的无桨可划,操起撑杆也如桨般直划拉。……
一时间,这么多船一齐动手,就连是教友的军兵船也动手落帆转舵。有杀了官军的,也有被官军杀了的;还有没得手,跳到海里准备逃到别的船上的;乱成几团,搅成数堆。……花搏贵一看傻眼了,脖了一缩一伸,对他的官军们吼道:“快,用弓箭,专射逃跑船掌舵的反贼!”
还真管用,立刻离大船近的几个舵手相继中箭。朱言持船板来到吴邦身旁,准备给他挡箭。吴邦却道:“叔,来掌舵!我不能便宜这只乌龟,到这时还这么猖狂!”说着掀开脚下船板,取出两把鱼叉,纵身便跃入海中。
那个小纤夫祝江有心眼,就躲在朱言船上,正在奋力划桨,看到吴邦下海,停桨不划,还嚷道:“大家停手!等等吴哥!”
朱言掌舵,喊道:“大家快划!不用等他!”
祝江不理解,不划看着海面,只一会见花搏贵的大船旁,浪花一翻冒出半截身子,左右手齐扬,双叉飞出。花搏贵正挽弓射人,身上突然多了两柄鱼叉,大叫一声,倒在甲板之上。亲随也不顾发箭,连忙过去抢救。小纤夫又喊:“官军不射箭了,等等吴哥!”
朱言笑笑道:“快划你的吧,你看用等吗?”话刚落音,小纤夫船舷边翻波湧浪,一人如海豚出水,已跃上船板。对朱言道:“叔,手生了,没给他关正当!”朱言道:“不阻拦众人逃生就行,他死定了,逃不出这场海难。”
“‘翻波龙’!”小纤夫祝江高兴地跳起来,“‘赤须龙’!多听人讲究,原来都在我眼前!怎么早没想到。”
吴邦回身道:“快划船吧,能不能逃出去,还不一定呢。逃出去也别多嘴。不然别想安生!”
风,送客是热情的,一阵紧似一阵;浪,却有意留宾,一浪高过一浪。依仗朱言、吴邦精湛的驾船技术,及船上人急于逃命地齐心划桨,也只能让船离海岸近一点罢了。天,阴沉了下来;月,连面也又露;狂风,搅着暴雨向人世示威;巨浪,玩着小船时抛时落。……周围的船只一艘也不见了,朱言将一包塞给吴邦,附耳大声:“万一失散,这里面有吃的。”
话刚落音,他们的船在浪坡上竖了起来,船上的人,有被倾到海里,有被扣在船下,总之,都在咆哮的海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