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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钱江昼语漫谈花石无了期 西湖夜话感念东坡卷老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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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江岸昼语 漫说花石无了期
西湖夜谈 感念苏轼卷老葑
过了闻家堰,陈十四道:“二位相公,现在进入钱塘江了,顶头看见的山是五云山,山东的山坞便是有名的九溪十八涧。所谓‘重重迭迭山,曲曲环环路,咚咚叮叮泉,高高下下树。’就是说这里。五云山到山顶,有石阶一千多,曲折七十二弯。有人说‘石磴千盘倚碧天,五云辉映五峰巅。’就是这个山的画面。山腰有亭,近瞰钱江,远望西湖。亭上有联:长堤划破全湖水,之字平分两浙山。写景绝妙。山西的山坞就是有名的‘云栖’,所说‘万千竿竹浓荫密,流水青山如画图。’就是这里的特点。不过你们要算时间,如果停三两天,就只能忍痛割爱了。”
吕亮道:“多谢老丈指点,听听您讲,就和享受到这山水情怀一样。沿途胜景颇多,这趟能看看西湖,观观大潮便心滿意足了。当年白公三年杭州刺史,‘山弯水曲尚未游遍’,小生岂敢妄想。”
陈十四道:“这样我便有数了,午潮是赶不上了,明日游西湖。一会即到六和塔,塔身九层,高五十余丈,是开宝三年,吴越王钱俶为镇江潮而建。塔上装灯,江上夜航船只靠它导引。二位相公下船登岸,登塔一观,在上面看这钱江,感觉就是不一样,江干景色尽收眼底。但不要贪恋景色,下塔后再上船,往东越过大慈山、玉皇山、秦望山,如果腿脚好,可登上凤凰山一看。因为现在东京正照此山大小样式修建鳳凰假山;人人想看,可因为是禁苑又不得而观。此山南麓,当年吴越王宫的地面上,有当朝太师蔡京的私宅,气派得不得了;他鼓动皇上照此山修建,显而易见有他不可告人的私心在里面。”
吕亮道:“志宏兄,咱就按老丈安排如何?”
邓肃点头道:“吾随贤弟便是。‘景物因人成胜概。’这杭州,自唐以来建为州治,先是李泌开六井,后是白公白居易建白公堤,都是政绩卓著。到吳越设立国治,先建子城,便在这凤凰山前建立宫殿;到唐昭宗大顺元年又筑新城,叫新夹城;景福二年再筑罗城,即城外城;杭州成为‘地上天宫’,钱镠功不可没。”
陈十四冷笑道:“为什么都愿当官,不知耗费了多少穷苦人的血汗,在杭州建府署、造台榭、扩城廓。仅景福二年就用工二十余万个,功劳倒成了他的。难怪有人在他宫门上用白土写道:‘没了期,抵暮归,清晨起;没了期,修城才罢又开池。’他还命人改后句为:‘没有期,春衣才罢又冬衣。’以示威。”
这时石四看见后面一纲花木船越过他们东去,后面又上来几纲奇石船,遮满江面,便随口道:“没了期,花木刚过又奇石。”
陈十四笑道:“行啊!石小哥,接得好!”
吕亮看了看道:“这些石头峰岩青润,不知采于那里?”
邓肃道:“听说是衢州,吾在兰江岸上看见还作了一首小诗:蔽江载石巧玲珑,雨过磷峋万玉峰。舻尾相銜贡天子,坐移蓬岛到深宫。”
石四道:“走新安江的听人说是花山石,方块石一垛一垛的垒墙用的,在万年镇经常看见。是歙州的官献的。”
陈十四愤然道:“这些石头是从衢州常山县南俬村来的。这种石小到可以放到案几上,号为巧石。大的载到艮岳,叠为山岭,上面再建殿设亭。现在这个官家,将来也会有人说他‘功不可没’。你们看从一坐到金鉴殿就开始运石头,如今快二十年了,初衷不改,变本加厉。先是喜欢灵璧石,后来嫌这石头只一面好看;蔡京把朱冲、朱勔这俩个杀人犯介绍给他,便开始运太湖石;然而太湖石笨重太大又在水中,太费人力物力;朱勔为了弄他的银子,如今又掘这常山石了。至于青州、慈溪、武康等地,只能算小菜一碟了。”
石四嘻笑道:“没了期,青州未罢又灵壁;没了期,一面不如太湖石;没了期,太湖正运又巧石;没了期,武康小菜又慈溪;没了期,花山石窟后世谜;没了期,管它三千五千里;……”
全船人都笑着看石四,吕亮道:“你也真的没了期?吾学邓兄也打油一首:饱食官吏不深思,务求新巧日孳孳(音滋,勤勉、滋生)。不知均是圃中物,迁远而近盖其私。”
“相公此诗道出当今真谛。”陈十四又朝石四竖大拇指道:“相公们是学而知之,你是天才,不识字却生而知之!”
石四道:“不敢,只是和官家一样与石头有缘罢了,小的排行在四,其实名字叫石怪。说生我那年,官府开始到处搜求怪石,说这怪石值钱,爹爹就起了这个名字。可乡亲们讨厌怪石,只叫我石四。”
邓肃又吟道:“皇帝之圃浩无涯,明月所照同一家。北连幽蓟南交趾,东极蟠木西流沙。”
陈十四道:“是的,要比现在的‘没了期’,钱王的‘没了期’倒不算什么了。他修城保护自己,抵御外国来犯,也保护了一方百姓。从六和塔到艮山门修筑石堤,保护杭州城不受钱塘潮患。当时有个风水先生劝他说:‘如果在凤凰山建宫殿,王气大露,不过能有百年而已;若将西湖填平,只留十三条水路以蓄泄湖水,建宫殿于其上,便可有千年正气。’钱王道:‘西湖乃天下名胜,百姓赖以生存,安可填平。况且五百年必有王者起,岂有千年而天下无真主者乎?有国百年,吾愿足矣!’遂定基于凤凰山上。”
“奢侈无度是他的儿子钱元瓘,大兴土木,不仅徭役繁重,苛捐杂税也名目繁多,就连鸡、鸡蛋、鱼,都要纳税。穷人如果欠税,按所欠的税额定刑笞数,多者五百余笞,许多人被活活打死。故记载有‘民免于兵革之殃,而不免于赋税之毒,叫嚣呻吟者八十年。”吕亮道:“要不怎么宫殿着火,他跑到那里,火烧到那里,最后被活活吓死。”
邓肃道:“听说钱镠不但没填西湖,还设置‘撩浅军‘,专事疏浚西湖和运河。又置浙江、龙山两闸,隔绝钱塘江的潮水,使城中河流都用西湖水,这样运河水清澈,才不淤塞,西湖也能保留至今。他治下的嘉兴、松江、太仓、常熟、江阴、武进等,凡是河、浦都造堰闸,七里为一纵浦,十里为一塘。又疏浚鉴湖、太湖,在经常开浚、撩浅、固堤、护闸的一系列制度下,塘浦通畅无阻,蓄泄有时,所以旱涝保收,致使米价每石只值五十文。”
石四高兴地道:“这样的好官,的确有功,沒有地的人,只要肯打柴卖也饿不死的。以前听说钱塘江,以为江里能出钱呢,敢情是为钱王筑塘,才叫钱塘江。”
陈十四道:“就算是吧。以前因此江多弯,多叫浙江,又叫之江,人说西湖就是‘之’字那一点。这两浙路原来也分浙东、浙西两路。”
邓肃又道:“钱王是五代,最主要还不是这些,他虽为一方霸主,却始终尊崇中国,不搞分裂。后来大宋王朝建立,宋太祖有和平解决吴越的想法,召见吴越王钱俶。留住两个月遣回时,送个包袱给他,里面全是大臣们要求扣留他在京城的奏章。太宗即位时,又召钱俶进京,钱俶带上境内地图,表示放弃割据,顺应潮流,走祖国统一的道路。当时百姓歌颂道:‘还乡寂寂杳无踪,不挂征帆水陆通,踏得故乡田地稳,更无南北与西东。’”
吕亮道:“欧阳公有<美堂记>,称赞杭州盛况时有确切的评价:‘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令其民幸富足安乐,又其习俗工巧,邑屋华丽,盖十万余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帆海舶,出入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据传这钱塘江中原来多有礁石,钱王派人凿去,以利通航。”
“是的,听说修堤被潮水破坏,还用万箭射潮。虽然潮退不一准是箭射的缘故,但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也让人敬佩。”陈十四道:“武义修筑长安堰,鄞县修建东钱湖,绍兴挖鉴湖,都是利民的水利建设,为民之举的确不少。”
“杭州另一位‘功不可没’之人苏东坡公在《钱氏表忠观碑》中也描述道:‘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天下。’”邓肃笑对陈十四道:“比同期的南唐后主李煜是不是‘功不可没’?”
陈十四叹口气道:“比李煜,是有天壤之别。现在的官家比李煜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天天只知吟诗作画玩女人。现在更加上花石纲,真不知到了‘有了期’,能不能和南唐后主一样?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二生同时说:“老丈,此言过了!”
“老汉口无遮拦,二位相公莫怪。现在你们看到的只是两浙奇石、花竹、杂木、海错,待到了扬子江再看进运河中的船,大木取荆州、杉木取四川、金砖取苏州,湖湘木竹、文竹,福建的异花、荔枝、龙眼、橄榄,海南的椰实,江南诸果,二广、四川异花、奇果;那才叫舳舻相銜,千里不断。到了开封还可看到从黄河来的登、莱、淄、沂等州的海错、文石。那时再说老汉此言过也不过!还有你们走水路看不见的动作呢,仁宗时刘敞编了一本《先秦古器记》,元丰年间李公麟又出了一本《考古图》,从童贯赴杭搞造作局时,皇上便给他带在身边。这些年士大夫之家凡有古器皿者悉数献出,谁敢隐藏?好事之徒,为夤缘(音吟,攀附上升)干进,不惜重价搜求,一器有值千缗者。利之所趋,有人竟搜剔山泽,发掘冢墓,无所不至。往往数千载藏,一旦皆见,不可胜数矣!这位英明的皇上編成《宣和殿博古图》,连蔡京的儿子都说‘每一器其值为钱数十万,后动至百万不翅者。于是天下冢墓,破伐殆尽矣。’有诗二首道得好:
森森月里栽丹桂,历历天边种白榆,
虽未乘槎上霄汉,会须沈网取珊瑚。
浮花浪蕊自朱白,月窟鬼方更奇绝。
缤纷万里来如云,上林玉砌酣春色。”
二生只得说:“老丈知道的真多,是我们唐突了。”
这时船靠岸,陈十四又道:“老汉在这里等候几位,千万不要耽误太久。”他看到陈静直看他,便比划道:“你也随他们去见识一下吧。”
倚江而立的月轮峰,绿树成荫,山光明媚。上面矗立的六和塔,撑空而立,跨川俯陸,象告诉西南方来杭的游客:您到了杭州,将享受天下最美的山水人文景观。
吕亮等四人登上六和塔,被美景吸引,六面观看,转了一圈又一圈,谁也不愿下塔。还是陈静到吕亮身边直比划,意思时间太紧,该下去了。吕亮才招呼大家下塔回船。陈十四摇橹前行,吕亮、邓肃还沉浸在美景之中,赞美声不断,连陈静也笑着直伸大拇指。陈十四笑着道:“这才那跟那,主角还未登场呢!上了凤凰山朝这边脸看钱江,朝那边脸看西湖。那才是:‘长堤划破全湖水,之江分开两浙山。’再看邑屋华丽十万户,楼外楼外山外山。”
将要到凤凰山前时,石四看见前边江岸边官军很多,便嚷道:“去不成了!翁翁所说的地方,有许多人马,把路口全占死了。你们看,岸上官军拿枪朝外;水里外围船也站满了朝外脸的官军。该不是蔡京那老贼回家了吧?”
陈十四道:“那老贼才不会回来呢!第一回罢相,‘密求游从’,跪着求皇上让他留在东京,随时跟着官家玩;没用几天便把赵挺之、刘逵搞定。第二回罢相,求赏苏州南园给他;吟诗说八年辅政。三次上台扒了秘书省,修了明堂,建了延福五位,又干了八年了;现在又建艮岳,还真不知什么时候能下来。你们看警卫后面尽是抬箱子的官军,必是朱勔又领了内币,给老贼送分红来了。”
“老丈说得对,船上岸上全是‘朱’字旗。”吕亮不解道:“他既然在东京,为何分红却送在这里?”
陈十四笑道:“相公读那么多书,不知在京城太显眼?其他官员小来小去的,他在京城的宅子也用不了盛不下,有朱勔这方便条件,还不得‘狡免三窟’。”
邓肃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银子多少是够啊!都七十多了,这钱还不知谁使呢。竭泽而渔,百姓如何承受得了!”
还真让邓肃说着了,到了宣和八年,金兵犯东京,赵佶匆匆传位赵桓,自己弃国南奔。蔡京也携平日所积随逃,命人用巨船运到此宅中。靖康元年,太学生陈东等上书请诛六贼,赵桓准奏,蔡京父子被贬逐、抄家。当时任杭州知府的毛友是蔡京一党,故意推迟抄家时间,报信让转移财产。其中四拾担财宝就转移到海盐族人家。蔡京父子死的死、正法的正法、发配的发配,再也没有回来。这些财产就使几家窝主成了富户。
陈十四将船靠岸道:“既然前边有阻碍,你们就从刚才过这个山口进,见一山壁立是秦望山,传说当年秦始皇从此山望浙东。你们顺右边山脚爬上,便可看见东北方向那边的鳳凰山。看够了向凤山城门方向下来,我到候潮门外等你们。”又向陈静比划,意思是:“你还随他们去吗?”
陈静笑着点头,四人便一起出发,上到凤凰山顶。夕阳下,西湖美景先映入眼帘,他们的心也被抓了过去。接着是杭城鳞鳞万瓦,接栋连檐,巷陌壅塞,屋宇充满。钱江在六和塔上已经见过,只是这里往东看得更远。西看山山连绵,也不知都是什么山峰。这时南屏晚钟传来,吕亮对邓肃道:“志宏兄,小弟今晚不想住店了,焦急投到西湖怀抱。只是没有陈老丈指点,咱们形同瞎子摸象,不如叫石四到候潮门呼老丈到西湖清波门处汇齐,吾等三人瞅着雷峰塔直奔西湖去如何?今晚八月十五,不能与家人团聚,我们共赏三潭印月。”他掏出些钱来递给石四,“你找到陈老丈,一起办置些酒菜,我请大家快乐一番。”
邓肃道:“甚好,只可惜近在咫尺,却不能近看奸相这套宅邸。你看此宅规模可比皇上行宫,背靠凤凰山,以钱江为水,秦望山为案,且基在钱王宫上。咱不懂风水,也得说雄丽无比,占尽山林江湖之绝胜也。难怪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又不住,只为盛金银财宝,每日养这么多人看家护院,好浪费哟!”这秦望山前,有一片平地,两年后方腊被逼造反起义,方百花率女兵领一支军队曾在此驻扎,点将派兵准备攻打杭州城的凤山门。从此以后,人们为纪念这位女英雄将领,便将此山呼为“将台山”。又几年后,赵佶被俘金国,九子赵构建立南宋,也看好这块地方的风水,就在蔡京的宅子周边扩大范围建立皇城,把他的殿前司就安排在蔡京的原址上。
且说石四不愿离开他们单身前往,便道:“陈老丈说过,山后栈道年久失修很危险,再说黑灯瞎火的不得眼。相公还是按老丈指示路下山,一起到凤山门,再到候潮门会老丈,随船到西湖多好?”
“等不及了,”吕亮笑对石四道:“你是不是怕迷路啊?还是一个人不敢前往?我可是还有个想法,你的父亲是个好石匠,采石场三年沒有音讯,是不是调到东京修这凤凰山去了,我得熟悉一下,将来好上东京凤凰山帮你找他。”
“多谢相公,相公不要小瞧人,小的是为相公着想。我砍柴时找谁做伴,这里都看见杭州城,这条路直去肯定是凤山门,到了凤山门向右拐往江边走,就是候潮门呗,鼻下有嘴,我不信会迷路。这又不用挑柴,保准一会就找到陈老丈。”说完接过钱便奔跑下山。
陈静比划,意思他和石四一起去。吕亮忙喊:“你慢点,等等陈小哥和你同去。”他二人又看了看吴越王排衙石刻,才奔玉皇山路下山而去。
再说陈十四自摇船奔候潮门,却见前面船桅如林、帆樯云集,船面上有的是奇形怪状的山石,有的是奇花异木。陈十四靠到后边一艘大船旁,向船上的老舵工喊了一声:“老哥,怎么回事,都停在这里?”
“排队呗,听说里面为争道打起来了,都动手砍了好几个了。一个个跟挣命似的,不把运河挤死才怪。”
“这是停了几纲船?”
“没打仗的是两整纲,打仗的还有些船在江里。”
“两纲多船就从运河口排到这里,有一、二百艘吧?”
“这位兄弟,看来你漏网多年了。”老舵工看看官军都在船头,俯下身低声道:“规定的船,私货装在里面,官货也就装不了,抢来的!占一半呢。”
正在这时前面传来话语:“往东起航了!”
那舵工起身看了看天,“你看,这不是作死么。”
陈十四也仰脸看看天道:“老哥,仔细着,这天又毛烘烘的,怕□□要来。”
“哎,本来就是平底湖船,怎么经得起海浪!如果那话再来,就是到地头了。”
“早早想法吧,别跟我当年似的,差点就没逃出来。那么多船只人员,只我与另一人侥幸。”
“肯定是你们水性特好,……”
前面传来声音:“老东西,赶紧操舵!跟谁扯什么呢?”
老舵工扬扬手,“别了,有什么法好想啊,认命吧。”
“想开了,人船两丢,不如晚上跳水,别舍不得船。”
陈十四看着船队前行,他才慢慢靠近候潮门。刚等了一会,便见陈静同石四走来。石四说了吕亮想法,陈十四道:“难得你家相公高兴,我们就随他吧。你们上船,我们去买吃喝,再赶去西湖。”
等二生也上了船,明月已经高升。陈十四将食物放在船头,吕亮对石四道:“我们要感谢一下陈老丈和陈小哥父子,这里你最小,不宜饮酒,可是这些食物你喜欢吃什么你就拿些吃,然后你到船尾摇橹。信马由缰懂不懂?就是摇到那里随你的便。辛苦你了。”
石四道:“相公分咐,小的乐意。”便拿些食物到船后把陈静換下。陈静推辞不过只得也到船头。只是见地方小,吕亮在船头左侧,邓肃在船头右侧,她就笑笑坐在蓬里。.
陈十四坐在船头,将篙竿横在膝上,叹道:“是挺有趣,这景色真的很美啊!难得吕相公这么有心,我老汉四十有余了,闯荡江湖也二十多年了,西湖也来过几次,可是愁吃愁穿愁日子,向来没认认真真看看她。东坡先生说‘湖光潋滟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装浓抹也相宜。’此言不虚也。能过这样一个中秋,我们该谢谢吕相公才是。”说着拱手一揖。
吕亮擎酒杯向陈十四道:“老丈父子撑船,载吾等至此。一路辛苦不说,沿途讲解景致,多蒙获益。故略备薄酒,以表谢意。不料礼从外来,令小生惶恐。今当此美景,吾与邓兄向老丈父子深表谢意。请共饮此杯。”说着又向陈静举杯致意后饮下。
邓肃一起饮下,笑着道:“二位互相致谢,别说小生缺了礼数,实是小生获益最多,在这里我一併谢谢诸位啦。不过我们能在此享受如此美景,更该感谢几位缔造西湖的大功臣才是。”
石四在船尾插话道:“这山这水这月亮,是天造地设的,人那里有这本事,造出西湖美景?”
陈十四也将酒饮下,道:“石小哥这话说得可不对了。记得元祐四年七月,距今正好三十年了,苏学士来杭州当知府。这年这个地方大水,早稻无法下种,到五、六月水退,插上晚稻又来了大旱。到了秋天,又几个月霪雨连绵;从苏州太湖沿岸到这钱塘江,全是一片大水。那灾可真叫大呀,禾苗尽坏。不用说脏官,就是一般的官,也不知要死多少人。可是苏学士硬使米价没有长起来。”
吕亮关心地道:“这可得大智慧,苏公用什么办法,能使米价不长?”
陈十四道:“苏学士上报朝廷,求减本路上供米三分之一;那时和尚道士度牒很贵,又乞多赐本路度牒,換米以救饥民;又求将常平仓米,减价以粜;朝廷一一准奏,百姓才赖以活命。穷民病疫,随地造有病坊,置药于中,延良医分治,百姓被救活的人,不计其数。苏学士还料到明年必是大饥年,因又奏朝廷,免上供米一半,又多乞度牒,予先出售,到外地买米,备明年出粜。果然,第二年岁饥,百姓得□□散逃亡之苦,百姓无不感恩戴德。”
吕亮举杯道:“为苏公仁德聪明,救得百姓困苦干一杯。”众人响应。
石四道:“大清官救百姓,是该感恩戴德。可是与这西湖美景有什么关系?”
陈十四道:“想当好一方父母官,不是光坐在大堂上审案子的。苏学士知道这水旱都是有因果的,他便天天到湖上、到江干、到六井细细审查。得知六井所以湮塞,下塘遭旱,都是因为西湖水浅之故。湖水浅是因为葑草丛生,滿湖淤塞。湖水容量一小,涝不能溢洪,旱不能放水。运河、塘河无水,则取之江潮;江潮水浑浊,来则带泥沙;故河、井淤塞。河三年一淘,官吏借此欺民,为民之大患;六井也因此渐废,百姓吃水都成了难题。杭州产名酒,每年酒税二十万缗,为全国第一,一旦西湖浅涸,酿酒都必大受影响。”
吕亮道:“于是苏公作出决定,去葑田清西湖?”
“是的,相公聪明,将来也能作苏学士这样的官。”陈十四道:“不过,苏学士先开掘茅山、盐桥二河,使其挖深。令茅山一河专受江潮,盐桥一河专受湖水。又造堰闸,以为湖水蓄泄之限。然后潮水不入市,而六井可浚,先解决了市民饮水之难。”
邓肃道:“可是葑田万亩,绕湖几十里,民众参预这项劳役,出力不出活也!”
“邓相公能想到这点,也是聪明人。怎么说清官也该智者当,事半功倍么。”
吕亮道:“苏公用何法解决这葑草去处?”
这时船到小瀛洲,一道长堤横贯南北,出现在月下。陈十四指道:“二位相公看,前边这道长堤美也不美?”
石四却抢答道:“太美了!堤上有桥有树,月下也能看到南岸,一定也通北岸。这样从南山到北岸,就不用绕湖了。”他猛然省悟,“老丈,这堤这么直,不像天造地设的。敢情是苏大清官修的?这样省了运输,又造了美景,还方便了南北通行。”
“了不起,石小哥如果能读书,一定是个聪明的好官!”陈十四竖了一下大拇指。
吕亮、邓肃也同时道:“伟哉!苏公!功在千秋,德被万代!”
陈十四大笑道:“是的!西湖在苏学士任知府前是没有这道长堤的,只是一片葑田。他请旨下来,广谕市民,此正饥荒之时,百姓无聊,闻苏知府鸠工,又有钱米日给,俱蜂拥而来。掘的掘、挖的挖,挑的挑、筑的筑,只用数月,葑草尽去,长堤筑成。将一湖界而为两,西叫‘里湖’,东叫‘外湖’。堤上又造六桥,通水利便船行。二位相公待天亮后看:自南向北,第一桥为‘映波’,第二桥为‘锁澜’,三桥‘望山’,四桥‘压堤’,五桥‘东浦、’六桥‘跨虹’。堤两旁都种了桃柳芙蓉,到花开时节,望之如一片云锦,好不华丽。人们起美名曰‘苏堤春晓’。又规定不准再种茭葑(音浇峰,菰根即茭白根)之类宿根植物,将葑田变为菱荡,永无茭草堙塞之患。苏学士见大功告成,欣然题诗一首以志喜道:‘六桥横绝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屏通,忽警二十五万丈,老葑席卷蒼烟空。’自此以后,西湖就成了仙境了。比白乐天那时节,风景更优美,城市更繁华。凡游西湖的人,都乐而忘返。所以有人赞道:‘若往西湖游一遍,就是凡夫骨也仙。’”
石四乐滋滋地道:“这么说,我也有仙骨了。和砍柴时是不一样,滋遥遥的。”
吕亮看一眼邓肃,道:“邓兄知道吗?这些我怎么不知道?不过才几十年的事情。”
邓肃道:“不是今日听老丈讲解,我只知唐朝白公疏浚六井、建造白堤;李邺候李佖公建六井等便民诸行,功不可没。”
“要叫你们知道,就不用设‘党禁’了,苏公的文章诗词,谁敢露世,悬赏多少万你们总该知道吧?你们知道了苏公德行才智,不是更恨他们这些赃官的劣行!他们在朝廷还能站住脚吗?”陈十四愤愤不平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静焦急,直比划,不让陈十四喝太多酒,多说话。
吕亮笑道“你怕我和邓兄去首告,贪那八十万赏钱?来,邓兄,为陈老丈仗义直言干了这杯!”干过又对陈静道:“放心吧,我们也恨当朝执政,这么些年,除了中饱私囊,怎么能没有一件为国为民的政绩呢!有朝一日,必参倒他们!”
石四道:“还有这么些道道,堵着别人嘴啊!这白公是谁?李佖公又是怎么回事?”
邓肃看一眼吕亮,二人也将酒饮下。然后邓肃看着石四道:“据说西湖在唐朝以前,并不出名。秦、西汉县治在灵隐以西,北高峰前。东汉县治才迁在宝石山东。即便到了唐朝,杭州一带地方由于咸水之故,居民稀稀疏疏,不能生聚。直到唐玄宗时,派李佖来此地为刺史,他留心政事,视察民间疾苦,知道原因后,开鎜了六井,用陶管竹筒将西湖水引入井中。人们从此吃上清淡的泉水,才无有咸苦之害,才渐渐生聚繁衍,居民日富,转变成繁华境界。不想好官难得,李佖公去任后,換得官僚都是只知催科,不问民情之类。日积月累,遂致六井堙塞,民间又饮苦水,生聚日复萧条。直到白公白居易到了杭州,访察明白,又重修六井,百姓才又吃上甜水,所以感激不尽。他还修筑湖堤,高加数尺,水位也就随之增高。他还怕不足,更决临平湖水添注官河,所以下塘一带之田,也水用有余了。”
吕亮接道:“有人说,决放西湖水对县官不利,于是县官以种种借口阻拦放水。说什么茭菱失其利,鱼龙无寄托。白公批驳说:‘鱼龙与生民之命孰急?茭菱与稻粱之利孰多?’并规定:天旱百姓请水,可以直接向州衙提出,由刺史通知管理人员当日放水。要不然状入司,符下县,县帖乡,乡差所由。公差往来需十数日,禾苗早就干枯了。他还写了一篇《钱塘湖石记》使后人知道这一历史。”
石四问:“唐朝早,还是钱王早?”
吕亮道:“这还用问,当然是唐朝早。刚才不是说过钱王归宋,顺应潮流,‘更无南北与西东。’”
“我还是不行,理不出那么多。只想白公能留下《钱塘湖石记》,钱塘江就不是为钱王修塘才叫这个名字。”
“秦朝时便有钱唐县,距今六七百年前的刘道真在《钱唐记》中写道:‘昔一境逼近江流,而县在灵隐山下,至今基址犹存。’此外《水经注》也载:‘浙江又东迳灵隐山。……山下有钱塘故县。’还有,东晋以前,这里并不叫灵隐山。这一带山深林密,经常有虎出没,人称虎林山。相传虎林山上涌泻下一股泉水,有人叫成钱水;居民为防止潮汐的冲淹,筑起一道塘堤,便把这个地方叫成‘钱塘’。这些都不重要。”陈十四感慨地道:“‘税重多贫户,农饥足旱年,唯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白公是有史以来最为百姓着想的好官,也是百姓最乐以称道的好官。石小哥只记住了,来过杭州,道不出李公、白公、苏公这些政绩,别人会笑话你是不懂感恩的人。”
石四道:“可惜苏大清官不在这么多年了,来上任的又是‘只知催科,不问民情’的官。这西湖和杭州又危险了。”
“那里‘只知催科’,更知花石纲媚上哟!”陈十四又端起酒杯向二生一举,一饮而尽。“你们看,‘片月生沧海,三潭处处明,夜船歌舞处,人在镜中行。’这就是‘三潭印月’。据传这里有三个深潭,苏学士便在这里建了三个石塔为标志,下令不准在此范围植菱种芡,以防湖泥淤积。塔身中空,每当皓月当空,塔内点上蜡烛,外面蒙上薄纸,烛火倒映湖面,宛如一个个小月亮,与天空的月亮相映,故称‘三潭印月’。”
石四道:“邓相公曾说‘景物因人成胜概’,一点不假,沒有这些名人,怎么能有这些好景。谢谢他们!”
船到苏堤,吕亮便在锁澜桥北上岸,并道:“小生不管诸位怎么安排了,我只在此以待天明矣!”说罢便在一树下草坪上仰身躺下。
陈十四道:“人怕受寒,要不相公到船篷中歇下,将就半宿如何?”
“篷中归老丈与令郎宿歇,吾自沾沾苏公灵气。”
邓肃也下船道:“现在回城找到店也已天明,不如就在此小憩,待看‘苏堤秋晓’了。”
石四将行李提下船,把豹皮褥子在吕亮身侧展开,道:“相公躺在褥上,不会受寒。”
吕亮用手摸摸,想到百花,不觉酸楚地道:“寒在心里,不在身下,皮褥焉能隔得。”
陈静看看陈十四,陈十四叹口气道:“嗨,能睡就地,不睡露天。秋分已过,寒露不期而至;心情欠佳防天寒,况且明晚大风雨,平湖秋月就不得而观了。……”
吕亮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平湖秋月正当其时,焉能失之交臂,在哪里?现在便去如何?”
“由此向东北,在孤山东南,白公堤西尽头处。”陈十四遥指过,又道:“那里前临外湖,水面开阔,在皓月当空的秋夜,湖平如镜,清辉如泻。诗云:‘万顷湖平长似镜,四时月好最宜秋。’还有望湖亭,传说是唐人留下的。看累了便睡在里面,就不妨事了。”
吕亮又来了兴致,对邓肃道:“志宏兄,咱不能错过这‘平湖秋月’,到那里过夜吧。”见邓肃点头,便向陈十四,“只是老丈与令郎又得多辛苦了。”
陈十四笑笑道:“身苦命不苦,但愿明晚海里无船才好。”
石四好奇地问:“天要下雨,怎么能海里无船?”
邓肃道:“风雨大,风浪便大,海里无船人不怕。”
陈静收拾了船头饭菜,石四又把行李提上船,陈十四到船尾摇橹,邓肃又坐回篷内。吕亮却站在船头,看看孤山渐近,白堤依稀可见。便吟诗道:
“望海楼台照曙霞,护江汀畔踏晴沙。
涛声夜入伍胥庙,柳色春藏苏小家。
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
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
陈十四边摇橹边道:“白公在这首《杭州春望》里,自注此诗时说:‘孤山寺路在湖州中,草绿时,望如裙腰。’可后来竟有人因为这句话,说白堤不是白公所修,是百姓念其功,故将早有的白沙堤、沙堤叫成白堤。你们说,这不是扯淡吗?一道沙堤,不经整修,能成现在车水马龙的大道吗?上面还有断桥、锦带桥,二位天亮后必游孤山,可先看看可有白沙堤、沙堤的迹象。白公自注中也是说‘孤山寺路’,诗中‘谁开’,他能理解成作者不知,问他等他回答似的。他可知‘永丰东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怎么回答?真是白痴!”
邓肃道:“白公当时还有诗‘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楊荫里白沙堤。’……”
“这是《春行》,正因为他爱上孤山,总走此路,才植楊修堤。难道修过堤,诗里能自己称白堤?白堤是他走后百姓为纪念他叫的。就像苏堤一样,苏学士修完,也是叫长堤,他离任了,人们才叫苏堤。”陈十四口气显然是生气了。
邓肃笑笑道:“老丈别误会,小生话未说完。白公还有一首《西湖晚归回望孤山寺赠诸客》更能说明问题:
柳湖松岛莲花寺,晚动归桡(音饶,船桨、小船)出道场。
卢桔子低山雨重,棕榈叶战水风凉。
烟波浩荡摇空碧,楼殿参差倚夕阳。
到岸请君回首望,蓬莱宫在水中央。
‘白沙堤’先前是有,白公将湖堤增高,一到‘山雨重时’,便‘烟波浩荡’,‘蓬莱宫在水中央’,要‘出道场’,需‘归桡’,‘到岸’、‘回首望’,都说明‘白沙堤’没入水下,是白公重修。”
陈十四哈哈大笑,道:“这就是了,邓相公解得好!有理有据。其实白公《春望》一诗,正是见到修过的白堤,十分得意,因而赋诗自表。”
吕亮与邓肃对视一眼,心里说:“百姓心中的好官形象,是这么根深蒂固,不可动摇。”
……
第二日,吕亮等不顾昨晚睡得少,又尽情地在西湖周围玩了一天。到了傍晚,阴云四布,陈十四道:“今晚大风雨,早早寻店住下吧。”众人同意,便到塘河找了一家傍河的店,将船系好,他与陈静也住进店里。
风,摇屋拔树的台风;雨,倾盆倒缸的暴雨;肆虐了一夜,天亮了也未稍停。陈十四坐卧不宁,时刻到店门前看望。直到吃过早饭,风才渐渐减弱,雨也随之小了下来。陈十四看看天,对吕亮道:“相公如果想观潮,就该动身了。”
邓肃道:“为什么不等十八观潮日?”
“观潮无怪乎就是为了看潮水壮观呗,又不为看观潮的人。昨夜大雨,江水肯定上涨;观潮的人反而少,不是正好?”
石四道:“好可怕的大风雨,再下起来怎么办?”
“再下也不会太大,你躲在船篷里,总比在江中求救的强吧!”
吕亮明白了,陈十四焦急救人。于是道:“快收拾行李,……”
陈十四道:“今晚还住这里,行李就放在这里,可以放心。”
吕亮想起昨晚来时,陈十四曾拿什么让掌柜的看过,掌柜的毕恭毕敬,说过教中暗语。便招呼邓肃、石四尽快出店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