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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同学避祸只因家中一木奇 邓肃求渡却缘船内有真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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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陈通避祸 只因家中一木奇
邓肃同舟 却缘船内有真朋
吕亮带石四来到州学,得知二位同学都未按约定到校。好在桐庐裘东有书信让人带到,他看上面写道:“十分抱歉,家中假山石被罩黄帕,心神不宁,无法离家。请二位先行。”他又打听朱汝翼的消息,知道早就回苏州去了。他担心方百花会跟踪下去,心里很是惦记。吕亮自语又对石四道:“陈通不到,究竟为何?好在他就在这建德城里,明天一早我去看看,你提行李到江边会陈十四等我。”
吕亮曾经被陈通请到家中玩,所以认得住处,便一直来到大门口。陈通家在这周围属高门大户,街上行人已熙熙攘攘,过去在这个时辰,本应门户洞开,门口有人洒扫。今日却大门紧闭,毫无动静。吕亮不想贸然敲门,看到左邻一老者站在自家门首向这边观望,便上前施礼问道:“老丈,问讯了。”
“可是要到陈家?似乎见过,是亲戚还是朋友?”老者摇摇头,叹口气道:“回去吧,摊上事了。恐怕没有心情接待你,他家烟囱不冒烟也两日啦。”
吕亮道:“小生是陈通同学,约好今日一起到东京太学读书去的。不知他家摊上什么事了”
“失敬,失敬,东京太学贡生,多难得啊!可惜陈家顾不上了。孩子荐入太学还未高兴上三天,祸事便来了,院中有棵桂树被罩上黄封了!”老者说着话,也心神不宁地东瞅瞅西看看,这时陈家右舍也出来一人向这边看,老者又道:“这不是活折腾人么,定了御物又不取走,说什么让人护视,说白了就是等你去上供呢。……偏又遇上陈公这倔脾气—宁折不弯。嗨,家里有这不祥之物,不早想法处理掉,左邻右舍都不安稳哟。就不知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小老百姓还想与官斗,小则家破,大则人亡呀!没吃死羊肉,还没见活羊走呐,真是愁死人啦……”他嘟囔着进了自家门,背手关上。吕亮正欲离开,忽见他又开门出来。“你既是陈通同学,陈公定会以礼相待。你劝劝陈公,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真等到扒屋掘墙去了,不是还得自己找人修理过日子么,不也得化钱雇工匠。与其那时化钱又憋气,那里赶上现在破财免灾。”
吕亮不解地问:“老丈,您把小生说糊塗了,不就是一棵桂树定为御物要移走么,这么大的门,从大门出来不就得了。什么扒屋掘墙、破财免灾啊?”
“小娃娃,念书念呆了吧,来的路上没看到吗?这建德城里,已有百十家遭灾了,只有十余家是从门口走的!鬼知道,他们化了多少银子,或者有多硬的靠山。你的家是乡下的吧,用不了几天就转到了。先是苏州,后是湖、秀,杭、越、睦、衢,那里也跑不了。家里如果有显眼的东西,赶紧捎信回去处理了。晚了就来不及了!”
“可以从门口走,却扒人房屋,不会到衙门告他们?”
“衙门?”老者惊奇地看看吕亮,道“他们夜里就铺毡卧褥地睡在衙门,顿顿鸡鸭鱼肉地吃着,县太爷伺候他爹都没那么上心。你还指望衙门替你说话?你什么时候看见过衙门是向着小老百姓的,更别说是东南小朝廷派出来的人,那个州官、县官不是费事八卦地弄了这个官,与你非亲非故,肯为你个平头百姓伸张正义,滾热的身子往凉水里跳?作梦吧,什么也不如乌纱帽重要!睁一眼闭一眼,不为虎作倀就是好官喽。”又附耳到吕亮耳边,“真要作践你,就有冠冕堂皇的名目,官家在北方吧,他树在南院吧,不扒房子怎么能直到东京?”
“扒了房子,也不能直到东京啊!有城墙能扒吗?有山能扒吗?还有水路,那里有直来直去的江河?就连人工挖的运河也不是直的。”吕亮生气地道:“这不是巧立名目,敲诈勒索么!”
“小点声,看不透你这太学生还能说句公道话。就是不知戴上乌纱帽会不会歪歪嘴。现在还是小心点好,苏州猪养的那些苍头军可不是好惹的。”
“看来老丈是明白人,家中一定没有可取之物,可为什么也这么惴惴不安(音坠,发愁害怕的样孒)似的?”
“他们那嘴一开一合便是道理,谁让新安江在建德城南走过,又拐个弯从城东往北下去。他如果说要往东出东门,我这左邻不就连带上遭殃了?前面就发生过这种事,有一家什么可取的也没有,就因为是邻居,也被扒了个稀里哗啦。我做梦都梦见自家和那家被扒的惨状。……”一阵马蹄声传来,随之还有大队人马走过的声音,老者惊慌失措地道:“说曹操,曹操到,□□终于还是来了!”
街头出现了四五十持刀枪的官军和十多个拿绳扛锹的夫役,很快来到陈通家门口。吕亮看见为首二人骑在马上,一人用马鞭指着大门道:“上前叫门!看看御物有无损伤,有伤损先抓人,无损伤,先扒屋!”
另一人也吼道:“这种户都是点不亮的死硬户,铁公鸡!你等亮出兵刃,大胆向前,我们曹大人就不怕这样的,拔不下毛来,把他整只鸡化成铁水!”
老者一把拽住吕亮扯进门里,道:“孩子,躲一下吧,今天要出大事啦。为首那人名叫曹冲,人送绰号‘铁扫帚’,自吹是苏州朱四衙内的磕头弟兄。他平时只坐镇府衙,州县官陪他吃茶聊天,他来到这建德城已经是第五次出马了,前四次逢出门便要死人,已经有十几条人命了。他下面有四个都头,现在他旁边骑马的便是其中一个,名叫刁利,百姓叫他‘搅屎棍’,有一半的坏事都是他奋勇向前。今天陈家悬了。”
“多谢老丈关心,只是陈通乃小生同学,平素又交好,既然赶上,岂能装着视而不见,逃之夭夭。”吕亮说完又回到街上。心说:“我也看看这花石如何扰民。”
老者也想看个究竟,又出门把门锁上,推着吕亮往外又走出一户人家站到街对面往这边看着。他们外面还有不少的人渐渐围拢观看。这时见一个军头持刀上前敲门,手刚落下,门已自内开启。一个虬髯大汉自门内走出,那军头见了也急忙退到门外台阶下。只见此人敞着前怀,大腹便便,一条裤带系在肚脐以下有半尺之遥,腰带上别着一把牛耳尖刀,可见的前胸黑毛一直延伸到腰带。他一步一摇下了台阶,那架式好像双腿不胜体重。他看也不看门外这帮人,口中只道:“怎么今天才来移桂树?让老子我白等了两天多。”说完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众人吃惊,两匹马都倒退了数步。刁利壮着胆子喝道:“你是什么人,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这家姓陈的主人那里去了?”
这人抬头看着刁利道:“你们也不是本地人,我是个杀猪的,人送绰号‘催命鬼’,那里有猪要杀便到那里。这家主人雇我给他看几天门,说他们家招了强盗,要躲到外地去。特别嘱咐有棵桂树是官家要了,他们是大宋子民没什么好说的,取走就是。看来你们穿着官军服色,定是来起桂树的,不是強盗了。”他像没睡醒似地还打着酒嗝,“是法平等,你们进门起吧,大点泥坨,到东京这么远,别再运去活不了,辜负了这家人对官家的一片忠心。”
刁利看看曹冲,曹冲道:“看什么,叫他们先挖出来用草包包好!”
刁利一挥手,十几名夫役拿着铁锹、绳索,小心翼翼地进门而去。那大汉见夫役进完,又起身一摇一晃地上了台阶,坐到了门槛上。身子靠在左边门框向里道:“只管好好起桂树,其它东西一律别动。”又将一条右腿放在门槛上,向曹、刁二人眨眨眼睛道:“二位军爷下马来,到这台阶上坐坐,咱们唠扯唠扯?”
刁利不断地瞅他腰里的牛耳尖刀,口中却硬声道:“与你个屠夫有什么好说的!你且说是他家什么人,为什么给他家看门?”
“看门护院能是什么人,这年头有奶就是娘,有人肯出钱,杀人都干!不过今天强盗没来,你们来了,倒显得英雄无用武之地,有点多余。不过官人可别瞧不起屠夫,屠夫操刀杀猪,为人人能吃上肉;可比有些人操刀杀人强取豪夺好多了,是吧?”
刁利又看看曹冲,色厉内荏(音忍,怯懦)地吼道:“大胆!你说谁呢?”
“自然是说強盗了,强盗看上人家的钱财美女,便杀人越货夺为己有。你们官军拿着百姓交的朝廷俸祿,做着保境安民的好事,怎么能说你们呢!”
左邻老者听到这里,叹口气道:“这汉子喝点酒,逞血气之勇得罪这伙魔鬼,凶多吉少了。”
吕亮小声道:“老丈且莫担心,此人非常人也。我倒觉得今日这官军头,如果不是凭真本事坐到这个位置,再不识好歹,就要恶贯满盈了。”
“你这贡生,书生气太足了,那人双腿都驮不上身体那些肉了,还醉熏熏的;这边六七十人,杀人如过生日的主。”
“老丈没看见狮虎走路吧,捕猎之前如不胜其躯,此人乃人中狮虎也。”
“看见狮虎,还能有命?这贡生,好像你见过似的。不过也许你说得对,听人讲青溪那边才出了个奇事,一个姑娘杀了五六十官军。小野猪都差点丧命。你说这不是有神助么,这年头真是无奇不有啊。”
吕亮听了心里难过,可没说什么。这时曹冲在马上勒着马缰看着大汉,好像在想什么,马在前后挪动。那大汉又道:“如军爷这势力,还躁动不安,是不是好事做得太多了,怕别人报恩,你不好拒绝呀?”
曹冲气恼,要发作还没想好借口,忽听里面嚷:“报告官爷,桂树起出来包好了,只是树头大,从门口走,难免碰坏了树头枝叶。”
曹冲立即接口:“御物不可受损,马上扒掉门楼!”
役夫里面答应:“是!”便搬梯准备上墙。
“且慢,不用费那事。”那大汉起身进内,抓起桂树树干,往墙上一扔,“嗡”的一声,桂树带着二百多斤的大泥坨,一下往墙外飞到墙头上数尺高;随即大汉一纵身也跃上墙头,先泥坨落到街心,单手一伸将桂树泥坨接住,另一手一帮轻轻放于地上。对曹、刁二人笑了笑道:“幸好和一个大猪的重量差不多,这样树叶也没掉一个,御物没有受损,军爷也可放心了。”
变生瞬间,墙里墙外众人尽皆目瞠口呆。远处吕亮也心中佩服,论这力道,自叹不如。左邻老者伸了伸舌头,道:“贡生,你还真有眼光,果然是人中狮虎。御物已到街上,谢天谢地,我的宅子总算保住了。”
刁利看看曹冲,道:“大人,您看……”
曹冲也许来时吹过什么大气,现在挂不住了;也许真的今天恶贯满盈,叫死催的;他气急败坏地喊道:“看什么看,每次都让侬教你吗!官家在东京,东京在正北,不想负有大不敬罪,马上拆房子,直往北走!众军兵,”众军回应。“将此贼子围起来!”
众军答应,正准备向前,曹冲也想拉马退到包围圈外,却见大汉一个箭步,已经冲到曹冲马侧,又一个飞跃骑到曹冲身后马背上。腰里的牛耳尖刀已握在右手,逼上曹冲脖子旁。口里说道:“原来你这个‘铁扫帚’才是点不亮的!你们运花石的船就停在南门外江边,你拆房子往北走?”
曹冲这时才知道害怕了,惊慌失措地问道:“你,你你,想干什么?”
“我昨天夜里作了个梦想告诉你。”
“好汉你,你尽管说,小,小,小人听着呢。”
“我梦见你们苏州人有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对,对,对,那是范仲淹,苏州最好的人了。”
“你这种人也知道他是苏州最好的人?他是天下最好的人,在这里当过知州,也是天下最好的官!”
“是、是、是。他是天下最好的人,最好的官,只可惜他、他早就死了。”
“说对了,他死了才能当阎王爷,……”
“啊、啊,阎王爷,阎王爷?阎王爷怎么了?”
“他召集天下所有杀猪的,要杀苏州猪。”
曹冲也知道,他这“苏州猪”指的是朱冲、朱勔家。忙不迭连声道:“小人姓曹,不姓朱!好汉饶命!”
这时军兵围成一圈,擎着各自兵刃,又不敢向前。刁利却退在圈外咋唬,“拼命向前,救出曹大人有重赏!”
大汉道:“他们想干什么?有用吗?”
曹冲知道,自己这些下属的本事,一个真的也没有。即便侥幸能得手,也是在自己死了以后。便又向众军吼道:“你们这些混蛋,围起来干什么!散开!把兵刃收起来!”
这句话倒挺好使,众军马上收起兵刃散了开去,不过全神贯注看着他们。大汉又道:“我也想饶你,对范好官说,我这一刀下去,他不得一家哭?”说着刀也逼了一下。
曹冲一颤道:“英雄说得对,你这一刀下去,侬一家得哭死!”
“可你知道范老爷怎么说?”
“能,能怎么说,别,别杀了呗。”
“他说一家哭,总比一路哭,一城哭,几城哭好得多!这种人对别人说过别杀了吗?”
曹冲哑口无言。那大汉右手一抽,曹冲颈血喷出,栽落马下。刁利正发愣间,大汉又跃到他的马上,手起刀落,刁利也栽落马下。
众军大乱,纷纷后退。那大汉人影闪过,又有八、九人倒在地上,而且都是颈上一刀。他又骑在曹冲的马上大声道:“这些人都是范老爷告诉我,该死的,他们都杀过人!”众军细辨回想,还真是那么回事,更信这大汉的梦是真的,个个心惊胆颤,有的把手中兵刃都扔到地上,还有的跪下磕头,更有甚者,在瑟瑟发抖。大汉又道:“这些野猪的爪牙不死,不知又要死多少无辜的人。你们别慌,我不和他们那么愿杀人。只要你们记住,人在做,天在看,迟早都会遭报应的!苏州猪在东京官家那里是领了银子的;本来别人家的物件,你们巧取豪夺,就和强盗没什么两样。居然巧立名目,敲诈勒索;还扒房拆屋,毁人室家;稍有不满,就草菅人命。强盗有这么过份的吗?”
其实这些杀过人的,都是教中的兄弟作了记号在他们身上。这时有人答话:“英雄说得对,是太过份了。”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大声喊:“太解恨了!痛快!”接着全都拍手称快。
大汉骑马到了军兵群外,又回头道:“范老爷还有话,替我转达县官、州官,陈家早搬走了,他并不知情。只是范老爷他佩服陈公这‘宁死不惯你们这些贪腐毛病’的耿直劲,敢再找陈家麻烦。便派我到他们的卧榻旁随时索命!”说完从容地骑马离开。
人们又喊:“英雄平安,感谢除奸!”
吕亮见大汉往西去,便对东邻道:“老丈,告辞了,我要打探陈通下落。”说罢一拱手,回身向西追去。
“你不怕……”东邻看着背影,觉得再说听不到了,口中嘟囔:“今天真神了,小书生腿脚也这样利落,还敢追马。这滿街死尸,都是东南小朝廷的人,官府可该出头了。快躲躲吧,对人好说不在场,什么也没看见。……谢天谢地,总算今晚能睡着觉了。”
这群官军醒过神来,有的叫嚷追捕,有的说该报案。最后还是有个没杀过人的小头骑上刁利的马道:“我去州衙报案,你们分一半去追捕凶犯,一半保护现场,役夫将桂树抬去江边装船。”
……好在街上有行人,大汉骑马并不太快,吕亮不必太用力便跟得上。那群负责追捕的官军比他们更慢,根本不让他们看见后面还有人追捕。出了城西门有半里之遥,吕亮知道大汉会加速,便喊了一声:“是法平等,请留步。”
大汉早就看见有个人跟踪他,正准备回马收拾他。猛听教中切口,勒马回头道:“无有高下,小兄弟,腿脚不错。面生得很,有何指教?”他说着望望城门。
吕亮抱拳施礼道:“小生乃陈公之子陈通同学,本约会今日一同赴京,见其未到,故来问讯。请问可知他的消息,还能上学否?”
“我实不知陈家避去那里。不过揣情度理,朱勔岂是饶人之人,陈公也不糊塗,估计不会让儿子送去他们口中。”大汉诧异地道:“你是太学贡生,已成我教之人?”
“实不相瞒,小生恐追不及,急中生智,方用了贵教切口,实在抱歉。”
大汉怒道:“既不是教友,你如何知道这些切口?”说着夹马探身便向吕亮抓来。吕亮急忙躲闪,那大汉没有得手,认为是在马上不便,腾身跃下,又是几抓。吕亮闪展腾挪,也有意逞能。几招过去,大汉越怒,“不信你这小崽子比官军还强!”脚下加劲,动作越来越快,但是始终没有拔出匕首。
这时却见石四奔来,手中擎块令牌喊道:“是法平等,认牌听令!”
那大汉闻声停手,看过令牌忙施礼道:“无有高下。圣公子有何指令?”
石四大模大样地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对他不可无礼!”
大汉冷笑道:“你这令牌是真的,可你不是圣公子。快说令牌是怎么得的,不然连你一块拿下。”
吕亮对石四道:“不是让你还回去了,为何还在你身上?”又对大汉道:“我们偶遇有人要害三个箍桶匠,这人又素与小生姑父交好,便派小仆送信与他。不想此人送此令牌与小仆表示感谢。小生不受,派小仆送回,却不知缘何还在他这里。”又向石四,“快说怎么回事?”
石四道:“相公恕罪,小的二次再去,恩公已进锦沙村,不见影了。只喊得那二人知道害怕,不敢跟踪了。实在是怕相公撇下我走了,没去见那恩公。不过那恩公给牌子时说,好好保存,或许有用。小的多个心眼,如今不太平,咱走这么远的路,真有个山高水低,也好当护身符使。这也是那恩公一片报恩的心思不是,我知道,我们的教友满天下,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天下教友是一家。”说着向大汉笑嘻嘻地道:“英雄好汉,是不是啊,不会再和我家相公过不去了吧?”
那大汉笑道:“原来还有这段原由,竟冒犯了吾教的大恩人,请罪了。不过,恩公这身本事不一般,不知你姑父怎么称呼?”
“我姑父叫方七,姑母叫吕慧琳,都是平时看见他们用这些对话,故略知一二。”
大汉又笑了,“怪不得,原来是‘巨灵神’的内侄;你姑更了不起,‘小文佳’文武兼修,女中豪杰。算了,你也算一半教友。告辞了,官军追出来看见,对你不好。”说完跃上马背,打马急驰西去了。
吕亮没有回城,领着石四掉头望南向江边急去。走出老远听到吵闹,回头才看见有队官军出城不紧不慢地往西下去。后来才知道,这个好汉叫霍成富,缙云人,是教中法王,外号真叫‘催命鬼’。这次是奉圣公令特意过来除奸的。故意出西门,有船只接着再顺江而下回缙云。
吕亮路上问石四:“你怎么赶到这里?不是叫你去船上看着行李?”
石四道:“长时间等不来相公,小的焦急,便打听着找去。刚到便看见你追这好汉来了,我随后追就晚了。相公跑得好快,我都追不上。”
“你太大意了,他二人不简单,丢了行李可咋办?”
“相公放心,他二人是不简单,可是他们眼里盯的肯定不是咱的行李。”
“不盯行李能盯什么,出来载客不就是为挣钱养家?”
“我早看明白了,他们盯得是你这个人。特别是那小艄公,看你那眼神都直勾勾的,他寻思你不知道,我是个小孩,可是我都看在眼里。”
“净瞎说,一个小艄公盯我看什么?”吕亮不自然地道:“但愿不丢行李便好。”
“相公真不知她是个女的?哑巴也是装的!”这时拐过城西南角,石四一指江边道:“相公您看,离花石船队挺远那只小船就是他们爷俩。岸上是小艄公正在朝城门口看呢!”
“心眼还不少,你怎么能看出来?”
“咱乘船的人撒尿都在船上,她却得靠岸。她爹还得下船随她老远看着,多耽误事啊,还说坏肚子。都是男的,坏肚子也不用下船。”
“心里有数,多个心眼可以,可別多嘴。”
“小的记住了。”
吕亮二人上了陈十四船道:“真是世事难料啊,老丈,我的同学一个也来不了了。你再揽客吧,不然这回就咱四人到东京了。”
陈十四道:“怎么能两个都来不了?那就算了,人小轻快。”
石四道:“这船钱可要另算,三份剩一份了,只能给六吊六。”
“三分天下,也该六吊六百六十七文,一下就砍去六十七文,为什么不给六吊七?”陈十四道:“这人多省点才算到二十吊,单独载你们少说也得十贯。”
石四道:“开始便说除了东京客不载,说明你们是要到东京有事,载客只是捎头脚。我们上你这船,是照顾你生意,怎么成了单独为载我们?加上六十七文还勉强,要十贯钱肯定不行!”
“行不行得吕贡生说,”陈十四见吕亮脱下长袍,換上一件旧衣,从小艄公手里要过撑竿,站在船头撑船离岸,并示意小艄公到船篷内坐。“吕相公,出什么事了?”
吕亮道:“快离开再说,这建德城肯定得乱套了,一个汉子杀了十余名朱勔的苍头军。”
“只听说苍头军为抢花石,杀了十多名百姓,怎么还有人敢杀苍头军?肯定是忍无可忍了!”陈十四吃惊道:“那好汉被抓住了?”
“苍头军都吓破胆了,这汉子只一把牛耳尖刀,削了他们十余人从容离去。四五十人呆若木鸡,不敢围堵不敢追击。这那里像军队,简直就是一群废物。”吕亮愤然道:“最让人费解的是官军被人杀了,百姓拍手称快,这成了什么现象么!”
“腐败到极点,人心思变呗。百姓对官府失去信心,出个惩奸除恶的人物,人们便奉为神明,称为英雄。这有什么奇怪的?相公一定看了全过程才如此感慨,给我们讲讲。”
“这些官军是太过份了!”吕亮又想起百花一家,“真是可杀不可留!……”他讲了刚才目睹的一切。
石四想起了方腊,解恨地道:“这些英雄太了不起了,可惜太少。要是有个十万八万的,杀尽天下大小贪官坏蛋,那才解气呢!”
“小孩子不可随口乱说,那样天下岂不乱套?朝廷有监察御史,贪官应该由逐级官府惩治。”
“我觉得石四没有乱说,相公你看,別的先不说,像朱勔的苍头军在各地为非作歹,祸害几路几十个州的地面,朝廷能不知道?这么多年了,监察御史在那里?各级官府在那里?关健谁的屁股也不干净,谁有能力谁划拉,哪有精力和胆量去管别人?下属不往兜里装,从那里弄钱孝敬上司!”
吕亮陷于沉思:大宋朝本末倒置,国家堪忧啊!他没有接陈十四的话茬,却问道:“老丈,别担心,船资就照您说的十贯。从此往前走过时,小生才七八岁,后来上学就沒机会了,不知今晚能到那里?”
“如今耽误这些时,恐怕只能赶到梅城三江口。就是新安江、兰江交汇桐江的地方。因为再往下是‘七里濑’,即便傍晚也不敢放船。”
“那什么时间能赶到杭州?”
“今天不耽误,天晚之前过了‘七里濑’可以到桐庐,第二天便可赶到杭州。不过要有急事,拉点夜也可以撵到。相公不是愿看山看水看风景吗,三江口有双塔凌云,两塔隔江相望,耸立云天。江南为南峰塔,江北为北峰塔,均为七级砖塔,有盘梯可登塔顶。建于隋末唐初,有词赞曰:‘雁刹盘空耸秀,突兀碧云间,百尺栖头上,烟雾锁栏杆。’还有泾渭分明,比西安的可壮观多了。桐庐、富阳这一路沿途景致尽有,何必匆匆赶到杭州?”
“听说钱塘江涨大潮千古奇观,就在这几日,万一错过,不知啥时再能看到,岂不成了憾事?您说的‘泾渭分明’不是就在西安么,这里怎么还能有更壮观的?”
“泾水渭水是在西安,可他那里的水怎能比过这新安江和兰江的水流充足!这里新安江至清,你见过;兰江浑浊,交汇于桐江后,流出几里仍很分明。这水足和水浅在观赏中是不是得有差别?泾渭只是在历史文化中出名的早就是了。钱塘观潮误不了,八月十五至十八日都是观潮日。人们喜欢过完中秋,出来观潮,十八日是潮神生日,据说此日潮最大,所以来得及。实在赶不上白天潮,看夜潮也可以,夜半月下观潮,潮势与白天相同而景色迥异。只不知相公有没有这个胆量?”
吕亮回头认真看着陈十四,道:“小生孤陋寡闻,只知孟浩然有诗曰:‘湖经洞庭阔,江入新安清。’却不知兰江浑浊,成其美景。就依老丈安排,到那里有好景致,还望提前指示一二。钱塘既可观月下潮,那就赶夜潮,看个涨潮还用什么胆量。.”
船行了三十余里,陈十四指江畔一山道:“看见那山平顶吗?叫平山,又叫落凤山。山顶平坦有八百亩面积,上面松林茂密,古柏成荫,山半有亭,叫落凤亭。”
石四仰脸看道:“这山好险啊!岩壁有一、二百丈如刀削的一般,怎么能上去?”
吕亮道:“落凤,顾名思义是为纪念一女子吧?”
“正是,人们只知武则天是第一女皇帝,其实早在她称帝三十年前,这奇女子便称文佳皇帝了。那是在唐朝永徽年间,女起义领袖文佳皇帝陈硕真,就是在这里跳崖的。据说这时有彩凤飞过半山落凤亭,负她而去。”
吕亮不以为然地随口道:“原来是她那个女反贼头,……”
陈十四不高兴地道:“相公说这话,让人不爱听。不用说是女的,就是男人,不逼到十二万分,谁愿造反?逼不死的就成了反贼?官府朝廷怎么做都对?听说前几日五都也出了一档子事,一个女子出嫁当天杀了五十多个官军,也不去官府自首,还抢了九十九名秀女跑了,叫你这么说也成了反贼?”
吕亮急道:“那个姑娘是被逼无奈,虽然杀了官军,是那些官军该杀!怎么能算反贼?她只是逃亡,也没反朝廷。”
陈十四冷笑道:“一样杀官军,怎么她就不算反贼?相公是不是厚今薄古啊?”
“官军先杀了她兄弟父母,她忍无可忍!不动手,那还是人吗!”
“好生生的,官军为什么杀他兄弟父母?”
“抢秀女呗!”
“抢就抢呗,反抗什么,成百成千地进宫,供皇上玩乐,天经地义。”
“什么天经地义?”吕亮回头愤怒地看着陈十四,“她那天结婚!”
陈十四视而不见,又道:“结婚又怎么样,皇帝至高无上,官军为皇帝办事,她敢反抗就是反贼!”
“和‘小野猪’一样,不可理喻!”吕亮朝前脸不吱声了。
小艄公却看到他在抹眼泪,看了陈十四一眼。陈十四故意笑了笑。道:“‘小野猪’是谁啊?”
“‘小野猪’就是朱勔的儿子,他是‘大野猪’,他爹朱冲是‘老野猪’。这个谁不知道!”石四不平气地道:“我也听说了,是他四儿子朱汝翼那个狗娘养的领人干的!……”
吕亮火了,没回头喝道:“他爷们不是人,关他娘什么事?你别跟着胡说八道!”
石四糊涂了,陈十四他们也不明白,互看一眼也就都不吱声了。直到梅城,陈十四将船靠岸停下,石四才道:“天还早呢,怎么靠岸停船了?七里濑,不过七里,到天黑下来不就过了?”
“叫名七里濑,指往下走只如走七里的时间。实际从这里到严子陵钓台,差点就五十里。如果逆水行舟,还有‘无风七十里’之说呢。水去如箭,又在两山夹峙中行走,怪石磷磷,暗礁丛生,稍有不慎,后悔莫及。这个时间还有不少花石纲船逆流而上,赶到梅城过夜;他们牵挽占道,更是难行。为安全起见,你们下船看看江北塔景致,然后在梅城寻店住下,明日起个早,咱们再过这七里泷。”
石四又要说什么,吕亮已经回身要提行李下船。并对陈十四道:“老丈,明早我们会早到。”石四赶紧提起行李,吕亮说完只看了看双塔便下船向城里走去。石四赶紧提着行李,下船尾随而往。
看吕亮走远了,小艄公对陈十四道:“爹,你惹他生气了。”
陈十四微笑道:“长圣姑这么用心,我得知道值不值得。”
“知道了吗?值不值?”小艄公笑容可掬地歪头问道。
“看现在还行,谁知日子长了,又会什么样。”
“以后变了再说,现在达标,爹就别再折腾他了。”
“你也心痛他?静儿,可别犯糊涂,人再好也不该咱的事。”
“爹放心,女儿知道。”陈静叹口气,“缘份这个东西,可遇不可求。我也是那天到我姑家去,就差一个时辰,没遇上他不说,还被捉了秀女。不叫圣公救了我们,等到爹爹知道,还不知得费多少周折。”
“静儿,听你这口气,还是动心了。危险哪,不该你的事如果陷进去,比他们还苦。”
“爹放心,女儿是您的,什么事看不开啊。”陈静说完笑了起来。笑声虽然爽朗,可陈十四听得出来,她心里却酸涩难耐。……。
第二天天刚亮,吕亮、石四便来到船上。今日陈静摇橹,陈十四站在船头,刚撑船离岸,就听岸上有人呼喊:“船家,去东京吗?可否带我同行,船钱一并付你。”
陈十四道:“是上东京,可是已经有客人了。”说着手也未停撑船。
吕亮探头蓬外,看见岸上人高壮,身上背着书箱行李,也是个贡生模样。便对陈十四道:“老丈,怎么想的?一客是载,两客也是载,你多一份收入,也给人行个方便,何乐而不为?”
陈十四笑道:“我是怕相公您不愿意,这船本来不大,多个人不是更显狭窄。”
“没关系,多个人多个伴,原来计划六人,大家说话热闹。主要旅途不易,行个方便么!”
“相公心眼真好,”陈十四对岸上人道:“那位相公,我船内相公劝我载你,可我得多出力,价钱便要讲好。食宿不管,每日三百文,上船即交,概不赊欠。你可愿意?”
跟着跑的岸上人即道:“这样甚好,讲在明处。只是不知此去东京,一个月能到否?”
“这可难说,现在水路上尽是花石纲船,到了运河段,过桥、过水闸,经常堵塞,一天走不了几里路,是常有的现象。我家相公还喜欢游山玩水,此一路胜景颇多,难免耽误行程。你不愿意,就得另行租船了。”陈十四说着便继续撑船。
岸上人急了,“就依船家,游山玩水,多长见识,小生也喜欢。多付点船钱也是应该的。”
吕亮小声对陈十四道:“老丈,不对啊,我上船时也没这么多说词,讲这么细呀。”
陈十四看一眼陈静,笑吟吟地道:“他是生人,怎能与您相比?”
吕亮更有点糊涂,“刚上船时谁不是生人?”
“生人和生人也不一样,您是老乡,这人一口闽南语,肯定和奸相是同乡,怎么能是好人?您读了一腹诗书,怎能不知太祖有话,‘不用南人为相’。”
“老丈此话差矣,我们跟朱勔还都是两浙人呢,难道你我都是坏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老丈还怕钱咬手哪!快别让他追船了,看他背得多重呢。”说着从蓬内出来向岸上人拱手道:“在下姓吕名亮,字明之,两浙睦州青溪县万年镇人氏。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府上那里?”
岸上人边跑便拱手道:“多谢明之兄成全,在下姓邓名肃,字志宏,福建南剑州沙县人。”
“原来与陈莹中是同乡。”陈十四撑船靠岸。“先上船再说吧,刚才多有得罪。”
吕亮伸手拉邓肃上船,并帮他把行李书箱接下来,石四忙提到篷内。邓肃喘口气道:“多谢老丈,这一路翻山越岭,雇一个驮脚人,他死活不过路界,说怕被抓运花石。好容易看见水路,却尽是运花石的船;那船公不是不理你,便是凶巴巴地嫌穷酸学生没油水,不如多载两包茶叶三桶漆。真是好气人!”说着掏出一贯钱递与陈十四,“小生先付三天的钱。”
陈十四接过扔给石四,“小哥帮我数数,不足千文可不行,这可不是官买,七百、六百都当一贯使。”
邓肃笑了笑道:“请放心,不会多也不会少,我娘不知数过几遍,手温还在呢。”说着声音哽咽。
吕亮也想起父母兄弟,心中感动,扶邓肃进篷坐下道:“邓兄且莫介怀,老丈愿说戏言,性格却极是敞亮。”
二人叙了年齿,就以兄弟相称,邓肃年长为兄,吕亮为弟。陈十四操撑竿道:“二位相公,别错过了,三江口到了,‘泾渭分明’,就在眼前。前面很快进入七里泷,这段景致是别处没有的,闲谈莫忘上眼。”
二人对坐在篷内,将身子探在篷外,看着江面清浊二水同流,很远不变。吕亮叹道:“大自然真美,‘同流而不合汚’,真是‘泾渭分明’啊!”又见前边两岸高山连绵不绝,或绝壁峭立,或危石欲坠,奔竞起伏,千姿百态。几里以后,二江之水溶为一体,在两山夹峙中,一水中流,净如匹练,水浸山足,旁无沙沚;舟行其上,如坐天半。“清流化污,世上官场能如此该有多好。”吕亮山水之情悠然而起,吟道:
“羁心积秋晨,晨积展远眺。
孤客伤逝湍,徒旅苦奔峭。
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耀。
荒林纷沃若,哀禽相叫啸。
遭物悼迁斥,存期得要妙。
既秉上皇心,豈屑末代诮。
目覩严子濑,想属任公钓。
谁谓今古殊,异代可同调。
吟着诗,忍不住便出舱站起。陈十四脸虽朝前,却已知道,忙道:“相公回坐,只可动口,不可挪足。豈不闻诗曰:‘游郎如坐浮云来,人家尽在浮云里。’这‘坐’字多么形象?谢康乐这首山水诗里‘孤客伤逝湍’,提心吊胆呢!也没叫你害怕?老汉操舟本事有限,待过了七里泷,你方可随意。现在乱动,五人不安。”
吕亮赶忙坐下,“抱歉,抱歉,情不自禁也。”
“谢灵运山水诗固佳,却因‘悼迁斥’,尽用‘孤客伤’、‘徒旅苦’、‘荒林’、‘哀禽’之词,未免凄凉;对这七里泷佳景不公平。老汉有一诗单道这七里泷好处。”
吕亮、邓肃几乎同时道:“快吟来,吾等洗耳恭听。”
“泷中乱峰高插天,泷中急水折复旋;泷中竹树青如烟。
白龙倒垂尾蜿蜒,泄云喷雾为飞泉。
晴光一线忽射穿,雨点白昼打客船。
船行无风七十里,一日看山舵楼底。”
正在这时,船行瀑布下,一阵水点扑来,打在竹篷上,二生身上也溅了许多。邓肃高兴道:“此诗写得贴切,不知诗人为谁,诗书中未见。”
陈十四笑道:“二位不信是老汉的诗?此人比二位能晚五、六百岁,我也不知他是谁。”
石四笑道:“老丈真逗,不知是谁,却能说人家的诗。”
“山水通灵,前后不拒。管他前生后世呢,能喜山乐水,便是同伙。”陈十四说完,众人皆笑,连陈静也忍不住,却又急忙绷住。邓肃面显奇异。
陈十四又用竹竿指西岸一处石壁危立,道:“看见不?那儿叫‘子胥渡’,又叫‘胥江野渡’,传说当年伍子胥逃脱楚平王迫害,投奔吴国,便由此处渡江。岭上有伍子胥别庙,庙内有报春花一株,古色斑斕,传为伍子胥隐此时手植。左右还有子胥洞、胥村驿等遗迹。”
吕亮道:“小时记得这一段有一瀑布有三四十丈高,水从陡壁泻下。壁间还有一形似葫芦的石窟接着,瀑布水泻入葫芦口中,再从底部冲出,飞珠散玉。直到现在还时常梦见。”
“这就快到了,在这七里泷东岸,就叫‘葫芦飞瀑’。潭下还有大小不等二十多处小瀑布,首尾相衔,拾级而下;气势磅礴,如玉龙出谷。刚才诗中‘白龙倒垂尾蜿蜒,泄云喷雾为飞泉’就是指它。”
邓肃在船篷左边坐,指道:“我看见了,好像还有亭榭、小桥。”
到了严子陵钓台,江水见缓,陈十四扯起小帆,道:“二位相公,坐累了可以出来站站了。进入富春江,奇山异水,天下独绝,又是一番景致了。不和桐江那么紧张,可以悠哉游哉了。看见西岸离江面高二十余丈的两块盘石吗?东边那块便是东汉人严光的。临江有严先生祠,建于本朝景祐年间。”
石四道:“古人真能闹戏,二十多丈的钓绳,就是姜太公的竹竿恐怕也得压折了。真钓到鱼,怎么取呀?”
“他也有书僮,在下边等着取呗。”陈十四笑道:“二位相公,桐庐到杭州不到二百里,今日风顺,橹再摇得快点,赶到杭州没问题。”
吕亮又进到篷内,从篷后出来,脱下长袍递给石四,对陈静比划着说:“你到蓬内坐,我替你摇橹,咱们歇人不歇船。”
陈静笑笑看了陈十四一眼,见陈十四点头,便将橹交出,就在篷后口坐下。一边看景,一边看吕亮摇橹,有时还望橹轴钉上浇点油。吕亮摇橹很像样,力道也比陈静大,船行又快又稳。
富春江指桐庐到萧山县闻堰段的江面,有时也包括桐江段,两岸重山复岭,环抱屏峙,或亭峰插云、或岩石奇峭,青崖翠发,遥同黛抹。江水清洁澄深,云影岚光,上下一色。吕亮看得如痴如醉,他心里想着百花坐在陈静位置,两人笑颜相对,悠哉游哉……有时手便不由心地慢了下来。
陈十四忽然又指南岸一山道:“你们看,那是白鹤峰,又名天子岗。看三国志、听三分的人,只知孙策、孙权创东吳霸业,他父亲孙坚得皇帝玉玺。却不知此福泽乃来于他的爷爷—东汉孝子孙钟。他葬母于此山顶,他的儿子孙子方成了东吴霸主,故又名天子岗。登岗眺望,大江环抱,上望严濑,下瞩鹳山,群峰俯伏足底,状若朝参。山蔍有吕纯阳祠、朱买臣庙、天香寺、仙人洞及摩崖石刻多处遗迹。”
“‘孝可格天。’”邓肃以为吕亮累了,也把长袍脱下,从篷中过来要換下他。“来,贤弟,让愚兄试试。”
“邓兄误会了,小弟醉于山水间,并非累了。”吕亮说着又紧摇起来,“邓兄以前摇过吗?”
“没有,这个还有多难吗?”
陈十四道:“倒没多难,不是什么三篇文章两首诗,可生上手,肯定不行。想学就随他摇一阵先顺顺劲。”
石四道:“让我来吧,相公一定是昨夜没睡好。”
只见陈静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陈十四头也不回,却道:“有情总比无情好,何必山水作托词。邓相公随着石小哥的劲摇一会吧,不然,到了杭州也住不上店了,更别说观潮。”
吕亮交出橹把,用诧异的目光扫了陈十四一眼,又看看陈静。心里话:越来越猜不透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