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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倾囊相助英雄救童变为仆 正疑无路一叶扁舟笑脸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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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好汉倾囊 相助救童变为仆
正疑无路 扁舟一叶笑脸迎
前面来到烧柴市场,街道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柴捆。不远处一堆人群里传出一个童音:“救命啊!打死人啦!行行好吧,是法平等!”
吕亮见方腊父子快步向前,自己也凑了过去。只见人群里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浑身上下只穿一条短裤衩,正趴在两小捆柴禾上哭喊着。打他的是一个恶少,正在用一支柴条抽他。后面站着一个横眉立目的年轻人,喝道:“哭有屁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爷爷死了,你爹还;你爹不在,就得你还!光在这耍赖,是躲不过去,这些日子卖柴的钱都交出来!”
吕亮一看认识,此人正是产漆大户方有常的三儿子方庚,他曾随方有常到过自家漆店,找父亲谈过生意。方有常有四个儿子,老大叫方世隆,为了掌握官方信息,他送在县衙当差。二儿子叫方世熊,读过几年书,只是没考上县学、州学,可比心计,极好的人也不如他,尤其是在损人利已的事情上,出的道眼比方有常有过之而无不及。四儿子叫方世成,也有十五、六岁了,只是连自己也觉得是个小的,所以成日只是玩耍,再換塾师也管不了他。唯独这三子方庚,因为是赵佶登基的庚辰年,又是登基第二天大赦天下的庚辰日生的,方有常认为此子不凡,所以名字不随“世”字,只取单名一个“庚”字。此子渐长喜好武术,方有常知道,自己这点本事只是挡人眼的,所以为他延请名师,主要方庚自己也肯下力,倒也让他有了一身不错的功夫。可惜受方有常熏陶,养成了一种仗势欺人的习惯;方有常又运动上面,让他担任六都耆长,专一带领乡兵练武及执行一些维持治安的任务;一可以挣一份雇役收入,二把乡团民兵控制,成了他家的护卫和打手。也成了他横行乡里、多为不法、欺压良善的条件因素。
方庚身后还有七、八个恶少,有的敞着前怀,胸前还露着刺绣;有的卷着袖子,胳膊上也刺着各种毒虫:蛇、蝎、蜈蚣等等;手里都拿着棍棒铁尺刀剑之类。方天定走在前边,上前一把将打人的恶少从后背抓起,道:“有话说话,欺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算什么本事?”
“你敢动我的人?”方庚一看火了,可是他知道,这爷仨自己这帮人不敌,所以也没敢动手。上前对方腊道:“方腊,你只是七都的都保正,才干了几年哪,还敢管我们六都的事?论姓方,你可是还得跟我叫好听的!”
方腊道:“原来是六都方耆长,我的属辈三叔。不是老侄我亲眼所见,别人再说我也不信,率七、八个人,指使他们打一个孩子的人,竟然是你。老侄也跟着长脸,不知为了什么事,令三叔你大发雷霆?”又对方天定,“天定,不得无礼,把你们三爷爷的人放下。”
方天定把人放下,那人呲牙咧嘴地退到方庚身旁,看看方庚,又看看这爷仨,灰溜溜地已不是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因为刚才方天定是抓着他的后背肉皮捉起来的,可想而知,他的后背是个什么样子。方庚道:“这个小子是我们村的,叫石四,他爷爷死了,他爹三年没有音讯,父债子还,他家欠的钱,是不是该找他要?可这小子天天卖柴,就是不给钱,不是欠揍是怎么的?”
遍体鳞伤的石四从柴捆上爬了起来,抹了一把眼泪,哭道:“我爷爷、爹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石匠,你家盖房子、凿石头,找他们一干就是几个月,你爹不但不给工钱,还把他们派去太湖采石。我爷爷被山石砸死了,连尸首都没运回来;我爹三年了没回过家,雇役钱你们一个子不给,我又不够丁的年令,怎么能欠下你们钱了?我家的几亩好地叫你爹也霸去了,我娘也被你们给逼死了,是该我向你们讨债,还成天这么欺负我,还有没有天理吗?呜,呜,我打这点柴,每天许卖许卖不了,我都吃一顿饿三天的,那里有钱给你们。……”
“臭小子,看有撑腰的长能耐了!”方庚狠狠地吼道:“你家欠官府的身丁钱、免役钱、还有杂七杂八的钱,总也不交,不得用地顶啊!不逼你们,我们交不了差,难不成全帮源洞年年都由我们替交?还管不了那么些呢,照账收钱,这就是我的职责,谁也不用想改变!”说完挑衅地看着方腊父子。
方腊严正地道:“账,是谁出的,还不是你爹?他爷爷都为官家采石死了三年了,怎么还有身丁钱、免役钱?他爹采石三年未归,该有多少雇役钱?你们不给雇役钱,只收身丁钱、免役钱,这是那里的理?十几岁的孩子,温饱解决不了,这不是往死里逼人吗?”
“上支下派,身不由己。你想打这个抱不平,很容易:是仁人君子,给他掏上这些钱;是英雄好汉,去青溪县衙找陈大老爷,给他把名字勾了。我要是不看他岁数小,早就送到县衙挨杖子去了。在场诸位不是没见过这种事情吧!”方庚说完还冷笑数声。
方腊气愤地道:“不用仁人君子,也不用英雄好汉,你爹是这一方的地方官,论那一层,他爷爷死了好几年了,也该把户口销了给报上去。不是失职也是成心,再看看这孩子的后背,县衙挨板子还能什么样?你们个个问问自己良心,怎么就能下去这狠手?”
“良心,良心多少钱一斤?”方庚又冷笑数声道:“我第一次发现你不只是个箍桶匠,还是观音大士。想来你一定是有良心之辈了?还不快把身上衣服脱了给他穿上,将你兜里的铜板给他付了官输,剩下的,领他到镇里永兴楼吃上一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在位的都是他的乡亲,看着也高兴感恩,还愁不用感激地目光高看你一眼?但不知尊意如何啊?”
方庚身后恶少也附和道:“是啊,可别筷子插到凉水里—空扒拉。”说着还一阵哄笑。
方天定、方亳早压不住火气了,想上前动手,方腊横臂挡住。方庚得意地道:“哎,还有两位小孙子,想过来咬你爷爷吗?这可是小反上!再说我这是为官府催债,名正言顺。你敢阻挠,便有官军上门找你。话说回来,你爷爷这拳头也不是吃素的。只是不和你一般见识罢了,可别认为我怕你似的。”
方腊也冷笑着道:“看这三叔当上耆长是长进不小,说话和你爹一样,总是有理。这样吧,也不管你这钱是该收不该收,收了又到了那里,今天这钱我替这孩子交了。从此再不准找他的麻烦,他一个孤儿,又不成丁,也没了地。说吧,一共多少钱,写一个清单。”
方庚身后一个恶少,真拿出一个账本,念道:“石锤,就是他爷爷……”
外围有人道:“还真有他爷爷,连鬼的钱也敢要,这村官当的,真成了土地佬的的□□—石头做的了。”
“谁?谁在后面瞎嚷嚷!有种站到前边来说!”方庚后面几个小痞子探探头、垫垫脚,还挥挥蔴杆一样的小胳膊,故意露出上面的刺绣。
方亳道:“就是那么回事,还怕人说?快念吧,能堵住谁的嘴!”
方庚脸也红一下,随即又念:“石匠,身丁钱、免役钱,还有上田二亩七分田亩税……”
“乡亲们可听见了,我石四刚才可有一句假话?”石四这时不哭了,朝着方庚做了一下揖,“方耆长,我叫你一声大老爷。我家的地,从去年春天就被你当下田硬买去了,钱不给,说抵官输杂税。写契的时候,你握我的手说,按了手印你家就不欠钱了。怎么还有田亩税?还按上田数算!这可是你亲自办的,红口白牙,还能推到别人身上不认账?”
“嗨,小兔崽子长本事了?这是以前的陈欠!别高兴得太早,看不透他能带你回家养起来。”方庚又对方腊道:“箍桶老侄,刚才话被他打断了,去了诸项给还,还净欠一千二百文。请吧,能还了钱,那怕你领回家当儿子养呢,从此锦沙村就没有了这号人!”
“凭什么,房子你也要霸去不成?”石四不服地道。
“你娘都吊死在里面,谁稀罕那出凶事的破房子!”
石四恨道:“四、五年前你们就千方百计要买这房子,算计那块房基和你家连着。不是你和这帮遭天杀的,天天去逼我娘,我娘能上吊寻死?你们就等着遭报应吧,不是不报,是时候不到。”
“你找死!”方庚要向前去抓石四。
方腊已掏出钱袋,往前一递挡住方庚,道:“不就是为了钱?过了吧,写个字据,别忘了把你刚才说的话写上。别等明年又来找他要田亩官输。”
“这是什么话,你觉得心痛,可以不拿呀,又没人逼你。”方庚一把将钱袋夺过倒出钱,扔给身后恶少,“一人数一串,有假的挑出来!”又把钱袋还给方腊。
方天定道:“什么话你不会听吗?较起真来,他这钱一样不应给。买了地,还让原主给你拿官输,除了你们家,谁还能办出这样事?脸不变心不跳,面皮可真够壮的!”
吕亮看还回来的钱袋是空的了,他想,这爷仨箍多少桶方能挣出这些钱,倾囊相助!家里人跷首以望,怎么交待?而且救的这孩子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也没有什么利益可图。这才是仗义疏财,太了不起了!
方庚的帮凶把线串交给他,大都道不缺。唯有被方天定抓过那个恶少,揑着钱串中一枚铜钱道:“耆长老爷,您看这钱腐蚀严重,衙门里能收吗?、”
“取下来,让老侄给换換。”方庚看看围观众人不屑的眼神,觉得这么走了,像缺点什么似的不甘心。便将那串百文钱接过递还方腊道:“这样的钱,你敢收,我可不敢收,衙门里交不了差。要有整串的换换,就不用解串绳了。”他觉得方腊再也拿不出钱来,这样便可以羞辱他似地。
“这钱字迹清楚,又不是□□。”
“故意刁难,什么人哪!”围观众人堆里一阵私议声传出。
吕亮看出方庚故意出难题,从怀里取出一串百文钱递出道:“再验验这串,看可能交得官输。”
方庚目的没有达到,便挖苦道:“哟好!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怎么尽是行善积德之人。只可惜你这钱是从奸商手里转来的。”还是把钱接了过去。
吕亮笑了笑,道:“佛说,公买公卖,两不相欺,赚一万是前生德积;暗室亏心,坑蒙拐骗,得一文为来世恶存。太上曰: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以恶为能,恶作残害;阴贼良善,凌孤逼寡;乘威胁迫,纵暴杀伤;破人之家,取其财室;贪婪无厌,分外营求;譬如漏脯救饥,鸩酒止渴。当今圣上敬道,方耆长不会连这些也不知道吧!”
方庚好武,与这些很少接触,自觉难以答对。无奈慌急道:“老子公事繁忙,没功夫跟你们闲扯。走,找下一家!”说着向恶少们一招手便要离开。
方天定拦道:“别忙,收钱开收据,别等过后反复要!”
“收这么多钱,还没开过收据,账给他勾了就得了。”方庚说着从一恶少手里拿过笔把账勾了。
“不行,账在你们手里,可以随便造。今天必须开收据,这才是不说话的证据。”方亳也上前一步道:“不敢开收据,就是准备以后赖账,别想离开!”
方庚看这架势,不写收据离不开。便对持账恶少道:“给他开个收据。”那恶少照话做了。
方腊道:“他不够格,还请耆长三叔签上名字,盖上手印,加上账已全结清。”
方庚已经收了钱,又不想退出来,只得照话做了。然后将这收据一扔,用怨毒地眼神看看方腊父子,悻悻而去。众恶少也如跟屁虫似地紧随其后。围观的人有不少指着脊背骂的,也有呸、呸地吐唾沫在地的。……方庚全听到,咬牙切齿地说道:“方腊,给老子等着,看我不治死你!”可是声音只有随行的恶少能听到。
方腊对吕亮道:“这位相公,你姑是不是吕慧琳?”
吕亮忙点头答:“正是,我姑和姑父多曾赞扬您是大英雄,果然名不虚传。”
方腊笑着摆摆手,道:“不敢当,都是我那兄弟和弟媳谬赞。倒是你,听说在州学读书,甚是了得!”
“侥幸罢了,如今起程要到东京太学,正等装船呢,却随英雄到了这里,回见了。”吕亮说完拱手便要离开。
“恩人先别走。”石四手里拿着那字据,说着先向方腊跪下,连磕了几个响头,口中道:“多谢大恩人,我石四到死不忘这救命大恩,一定加倍偿还!”
方腊忙俯身拉起道:“是法平等,孩子快起来,不必这样。如果没有亲友可投,便随我到堨村,粗茶淡饭保你饿不着。”
“多谢大恩人,石四有个心愿,希望这个恩人答应。”石四说着又向吕亮跪下磕起头来。
吕亮赶忙扶起道:“我可承受不起,有什么心愿,你说便是。只是我马上乘船要去东京,恐怕很难满足你。”
“正是听说相公要去东京,我才有这个心愿。”石四双眼泪下,“我爹是石匠,被派到太湖采石,三年未见回来,打听别人也不见音讯。相公到东京一定要走运河,听说太湖就在运河边上。我想给相公做个书僮,随行伺候相公,待经过太湖时,打探一下我爹消息。希望相公千万别不答应。”
吕亮看着这个石四,想起方百花的弟弟方山林,又想起百花,不由一阵心酸。
方腊未见吕亮回答,便劝道:“这孩子是孝行,千里寻父。吕贡生应该成全他,不知为何迟疑?”
石四也焦急地指指柴捆道:“相公看这担柴,有七、八十斤吧,别看小的骨瘦如柴,我担着他一气能走好几里地,有的是力气。相公吃剩的饭与小人充饥就行,小的也不要僱工钱,只求带我同行。”说着又要跪下。
“别再跪了,我答应你就是。”吕亮对方腊道:“英雄不知,小生是想起我的妻弟。他们年岁仿佛,头几天却惨遭官军杀害,妻子也下落不明,令人担忧,所以心酸,并非不愿带他寻父。”
石四蹦了一个高,喜道:“相公,等我一小会。”便要跑走,又回头指着一人道:“这担柴归你了,谢你刚才说他们是‘土地佬’的□□。”说完才又跑走。
方腊在青溪分坛时便知道方百花被母亲收为义女,成为长圣姑,他很高兴。可是不知吕慧琳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的侄子,而让他这么担心。只好劝道:“我也有耳闻,你的妻子这般英勇,不必担心。百姓们恨官军入骨,一定会保护她的。吕贡生安心读书,将来一定会相遇的。祝你一路顺风,学业有成,告辞了。”说完还拱拱手,方天定、方亳也朝吕亮拱拱手,转身向北走了。
吕亮也拱手送别,想起石四还光着身子,便欲向卖衣的地方走去,却又怕石四回来找不到他。正在那里徘徊,无意间突然听到小巷拐角里两个人对话:
“兄弟,看见刚才这三个壮汉吗?”
“看见了。”
“那个年岁大的,就是二十年前杀咱爹的凶手—方十三。我找了他这么多年,原来却藏在这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一定是咱爹要报仇,显灵了。”
“哥,这么多年了,不会认错人吧?”
“扒了皮我认得他骨头!当年他就和那个年轻的一模一样,领那帮穷光蛋写假告示、刻假印章,开库门抢粮食;事情犯了,咱爹领公差先抓了那个写告示的人,他为了救他,杀了所有公差和咱爹十三个人。我去报官,官军来了,他却带着那个写假告示的孙子跑了。现在算算,那个死瘸子的孙子,就是刚才抓提打小孩的那个,年龄和你差不多。”
“这么厉害,咱哥俩怎么对付得了?”
“我知道对付不了,所以让你认准他、跟踪他,看他们到哪里落脚。我去找官军来抓他。”
“你跟踪他呗,我去找官军。”
“我怕他认出我,再杀了我。”
“你就不怕他杀了我?你当哥的尽耍心眼。”
“你那时还吃奶呢,他根本没见过你。你哥我不一样,曾经跟着爹到他家催过人丁税钱,我俩还吵过嘴呢。再说,我长得像爹,你长得像娘,你怕什么。”
“你不怕,你能躲着?你看那箍桶铲的刃,雪亮雪亮还闪着光呢,多瘆人哪,那是人血养出来的!当年只他自己,十几条人命,还能跟玩似的;现在三个彪形大汉,一旦知道是我们,会是什么结果?我—这腿—都哆—嗦了。……”
“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你怕个毬,真没出息!”
“在这镇上又逢集,人多还强些。万一他踏上山路,咱老跟着他,他不发现才怪呢!还是咱俩一起跟,一起去报官吧。”
“那好,就照你说的吧。你可机灵着点,像现在这样两眼直勾勾的,准被看出来。”说完两人远远地跟在了方腊父子身后。
吕亮正想该怎么办,见石四回来了,身上有了衣服,也有了鞋。他来不及细问,附在他耳边悄声道:“看见那边二人吗?”见石四点头,“听口音是岭西歙县人,他们想告发刚才救你的大英雄。说他是很多年前开库门散粮,又拒捕杀了十几名官差和他们的爹。这英雄对你有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当悄悄送个信给他。可他又是杀人逃犯……”
“原来是这个大英雄救我。没有今天这事,也不能让坏人害了他。主人等我回来告?你怎么回事。”石四说着将一包裹塞到吕亮手里,撒腿就跑。一口气越过那哥俩,直奔到方腊身边。
方腊侧身看见,微笑道:“这不是刚才卖柴的石小哥?穿戴起来挺精神的。你不是跟刚才那贡生去了,怎么又到了这里?”
这时已经出了镇子,人流稀少,石四见身边无其它行人,便喘息着道:“恩人认识我,权当不认识,继续往前走。待会注意身后俩人,我家相公说这俩人是兄弟,听口音是岭西歙县人,正要跟踪您然后报官;说恩人就是当年‘铜锣坟’杀了公差和他爹的大英雄。恩人可要加倍小心!”说罢拱手,高声道:“多谢刚才救命之恩,石四去了。”
“噢?等等。”方腊吃惊,随即镇定,对方亳道:“把你的令牌给他。”方亳照作了,方腊继续道:“大恩不言谢,你将此牌交给吕贡生,妥善保存,你是教友能明白,路上或许有用。是法平等。”说罢也抱拳拱手看着石四离开,自己也转身带两个儿子继续赶路。
石四见那弟兄二人不走了,便从他们身边过去,很快回到吕亮身边道:“我告诉了三位英雄恩人,还是担心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吕亮却道:“他们武功盖世,知道了便不会有危险。现在有危险的是后边这兄弟俩。我们这么做,等于害了他们。我怎么糊塗了,包庇了杀人犯。”
石四激动地道:“主人,你做得太对了!杀人犯和杀人犯可不一样,这个大英雄,你可能不知道,在这歙岭东西的老百姓提起这段事,人人手里竖大姆指,赞不绝口。我那时还没有出生,如今我也能讲这故事:那年大旱,颗粒不收,歙县县太爷压着赈灾粮不发;这英雄会这个箍桶手艺,和娘过这苦日子,总算能吃上饭;可是大伙不行啊,眼看这乡亲饿死一口又一口;这英雄看不下去了,为了大伙不被饿死,便智开库门散粮,不知救了多少人命哪!官差来抓他,他不在家,有人给他送信,他也可以跑掉,可是为救写告示的老先生,毅然去找官差顶罪。是官差先杀了老先生,他才怒气冲天杀了那些官差。他是真正舍己救人的大英雄,您救了他,天下百姓都会感谢您的。他也知感恩,送这个牌子让我转给您,说好好保存,路上何许有用。还说大恩不言谢。”说着将牌子递给吕亮。
吕亮不接,焦急地道:“施恩不图报,怎么好要人东西,快去还给人家。顺便告诉那英雄,这兄弟俩是为父报仇,找了十几年,实属不易,也难能可贵。他爹对和不对都已经死了,请英雄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石四不想去,便道:“追不上了,再去那二人也会起疑心。”
“起疑心不是更好吗,知难而退。”吕亮道:“你不去,还是我去吧,把牌子给我。”
“那里能让主人去,我去就是。我只是想,他爹当了二十多年里正,全村人都不同意饶他。那么坏,他儿子也一定和方蝎子的儿子方庚一样好不到那里去,让大英雄除去了,也小两个祸害。”石四说完往回走。
“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一命,害两命,你那里知道其中利害。快去吧,别耽误了,以后我慢慢给你讲。”
石四再追时,距离可大了。老远见方腊三人进了锦沙村,这兄弟二人在村外迟疑,他可不愿再进这个村子,便大声喊道:“喂!二位慢点!我有话说!”
二人回头见又是石四,弟弟便也喊道:“什么事?你过来说,我认识你,和前边人说话的娃子。”
石四在距离七八十米时停了下来,大声道:“那就省事了,前面人是我的恩人。我刚才就是去告诉他,有人跟踪他要报官。我主人看在你们替父报仇的份上,让我再给你们报个信,别不识好歹,你爹是帮虎吃食,祸害乡亲,死了活该!想保住命,赶紧回家。老先生的孙子正要替他爷爷报仇,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说完怕二人撵他,掉头便往回跑。
弟弟回头对哥道:“哥,算了吧,这娃刚才话你也听到了,说得有理。我长这么大,没听一个人赞扬咱爹一句,连这么远的娃都这么说。”
哥哥又向锦沙村看了看,道:“他们怎么说你别管,你也不下地,也不会什么手艺,整日游手好闲,还能吃香的喝辣的,不是咱爹想法弄那些穷鬼的,天上会掉下来?不过,老的会魔法,小的力大无穷,咱爹这仇看来是无法报了,我们一辈子也练不到这个地步。”
“没听那娃说,瘸子死鬼的孙子也想为他爷爷报仇呢!看来比你小比我大刚才解缆的那个便是方天定,年年回去上坟的肯定是这个小子。我们还望那铲口上送?”
哥哥想起方达家的惨状,还有方天定解缆、抓提打石四那个混混的景象,不自觉地打个寒颤。“算了就算了吧,兴许是咱爹显灵,让这娃来告诉咱,不然咱也是自寻死路。不过这样便宜他也不甘心,要不直接去报官?”
“衙门那些物件,你还没领教过?天下乌鴉一般黑,没有钱铺路,他们连案也不会给你立,影响他们的政绩。这样的凶神,谁不要命了,给你抓呀?再说也不知在什么地方住。”
“其实这也不难知道,刚才那个逼债的主是六都耆长,说这方十三是七都都保正。他刚才被众人嘲笑怀恨离开,咱如果找到他一说,或许能借刀杀人。”
“哥啊,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别找事了,真有这想法,也等过了这阵子再说吧。我现在觉得脊梁沟冒凉气,总觉得这爷仨在瞅着咱们!”
“你这么说倒对,他们是惊弓之鸟,又知道信了,肯定不会放松警惕,任我们捣鼓他们。那就赶紧回家,方村咱还有势力,歙县他还有案底。”
……
石四很快跑回吕亮身边。吕亮问道:“这么快就告诉了,他们答应啦?”
石四怕问那令牌,随口道:“答应了,回头我还告诉了那兄弟俩,他俩也往回走了。”
“那就好。我们快回港口,晚了,船就走了。我们就走不了了。”吕亮说着同石四急步回到港口,只见船去岸空,只有吕刚在围着行李走来走去。
吕刚看到吕亮回来,埋怨道:“哥哥到那里去了,这长时间才来?船都去了,看你还怎么走。”
“对不起,让你焦急了。你看我收了个书僮,他叫石四,是锦沙村人。”吕亮又对石四,“这是我的弟弟,叫吕刚,字健强。”
石四连忙跪下磕头,道:“石四见过二少爷。”
“快起来!”吕刚笑道:“这回弟弟不随去,父母亲也放心了。他的机灵劲赶上嫂子他弟弟了。”
吕亮心里难受,道:“误了上船,失信于人,这可如何是好?偌大水面,竟没有一条船。”
“这倒没什么,家门口呢,回家明天再来。”吕刚倒不觉得惋惜。
石四道:“再等一会,一般都是花石船走了,才有别的船靠岸。”话音刚落,一阵清亮的歌声从江面传来:
滿目生涯千顷浪。全家衣食一纶竿。
石四指着对岸上流嚷道:“相公快看,船在那里,向这边来了!”
吕刚也道:“一人摇橹,一人拿撑竿,只是这船有点小。”
“船小倒好,没有被抢载货之忧。”吕亮道:“好清亮的嗓音,好贴切的意境。可惜只唱了一句。”
这时又有一阵苍凉的歌声接着传来:
破笠难遮泥鳅黑,旧蓑不挡北风寒。
送君万里鹏程去,赏我几文大铜钱。
官人漫慕船家乐,向无闲心对月谈。
吕亮又道:“艄公之唱,耐人寻味,虽然苍凉,却声音浑厚。此人非常人也。”
石四道:“芦蓆棚内没有客人,相公不用担心了,今晚可以到睦州。”
吕刚道:“船头拿撑竿的是年轻人,后头摇橹的是老艄公,看那身板,是够结实的。”招手喊道:“船家,撑到这边来,我们要乘船!”
一叶扁舟靠近岸边停下,船头面目清秀的小艄公手持撑竿和船缆跃到岸上,放下竿将小缆绳系到缆桩上。吕亮上前问道:“请问船家小哥,这时方出来行船,不知今日可能到睦州?”
小艄公只是笑笑,并不理他。只听船尾老艄公微笑道:“运花石的官军不走,谁敢出来行船?阎王爷不嫌鬼愁,船小也能装六、七个竹坨。至于到睦州,顺流拉点夜,可以撵到。只是我们这船要到东京去,除了东京客不载。”
吕刚道:“正好,我哥就是要到东京上学去,只不知船钱多少?”
吕亮看此人:
停下摇橹,挺直熊腰,个头真是够高;
披蓑戴笠,光着双脚,就像大禹治涛;
阔口谈唱,游戏逍遥,非比寻常船艄;
目光深邃,身形骠悍,分明一代雄枭。
便道:“船家公,小生到睦州还有两位同学,不知可能同载到京?”
“太好了,省了再招客。客官贵姓大名啊?”
“免贵,小生姓吕名亮,字明之。敢问老丈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在下姓陈,排行十四,贱人一个,没有名也没有字。想赶路,那就快上船吧,船钱上船再讲也不迟。”
石四认真地道:“那可不行,赶路也不差这一会,一定要先讲好。不然载到半道,前不到村,后不到店,又是深山老林的时候,谈不成把我们撇下,黑灯瞎火的让我们怎么办?”
陈十四笑道:“有点意思,这书僮比相公还老到。那就你说吧,多少钱到东京合适?要真是那样人,费那么多事干什么,直接踢到江里,岂不省事!”
吕亮笑笑道:“陈老丈不是那样人,船资多少,您说便是。先说睦州,我们只上俩人,从睦州出发,还不知几人,到时另讲可以吗?”
陈十四道:“还是吕贡生文雅,说话让人爱听。一百钱两个人到睦州如何?”
石四道:“饭钱怎么算?”
“不贵,别再计较。干粮我带着呢,管饭也是我管。夜里行船,且不容易呢。”吕亮对吕刚道:“弟弟回家吧,给爹娘报个平安,我要上船了。”说着要提行李。石四赶忙过来抓在手中提到船上,将行李放到棚内,又要回来扶吕亮,吕亮已经上了船。
“哥哥,万事小心!”吕刚眼中含泪,又对小艄公摆摆手,“你上船,我解缆。”
小艄公只笑笑,并不回答,还是自已解开缆绳扔到船上,又拿起撑竿一撑跃到船上,顺劲一蹬,船便掉头驶向江心。
陈十四道:“客官莫怪,我这孩子是天哑,有事请和我说。”
石四要说什么,吕亮瞅他一眼。他有和百花相遇的经验,又留心刚才的歌曲,早看出这小艄公是个女孩。既然人家这样说,必有隐情,何必说破。他看到吕刚顺着江岸跑着送他们,便喊道:“弟弟,快回家吧!别送了!”可是直到快看不见了,仍见吕刚在岸上招手。
陈十四道:“吕客官,亲人已经看不见了,请到船蓬里坐吧。这是歙港放流船,到桐庐有十六瀨(音赖,流得很急的水),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得为客人的安全负责。”
吕亮道:“小生平生所好,山水也。老丈尽管放心驶你的船,小生心里烦闷,只想看看风景。”
“没听人说吗?这为人三件险:骑马、乘船、打秋千。你总在外面,我们不放心,也不方便驶船。一旦有个万一,……”
小艄公也回头直比划,意思怕手里竹篙别到他。吕亮干脆握住竹篙,对他连比划带说:“你进舱里,将这篙给我。”又回头对陈十四道:“家严自少让我习水性,虽达不到钱塘江弄潮儿的水平,在这新安江里游几个来回不算什么。”
小艄公看看陈十四,陈十四点点头,小艄公撒开握竹篙的手,去到船棚内坐下。陈十四摇橹,其实船头无人也一样,根本不用吕亮防触礁。他看吕亮站得稳当,便搭话道:“吕相公到东京太学读书,必是睦州太学贡生,这条路至少走过几遭,反复看有什么趣味?”
吕亮没回答,却吟诗道:
“ 眷言访舟客,兹川信可珍。
洞彻随清浅,皎洁无冬春。
千仞写高树,百丈见游鳞。
沧浪有时浊,清济涸无津。
豈若乘斯去,俯映石磷磷。
纷吾隔嚣滓,宁假濯衣巾。
愿以潺湲水,霑(同沾,侵湿)君缨上尘。
老丈不觉得在这山水间,喘口气也舒服吗?”
这时下流从东来一长串船只,陈十四腾出一手,指着北岸上拉縴的纤夫道:“吕贡生看他们喘气舒服吗?”
吕亮望去,见纤夫躬背探身,两手几乎着地。旁边军官挎刀执鞭骑在马上,不时抽抽这个,抽抽那个。石四在蓬内探头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别人累得要死,还要挨鞭子;他骑在马上还抽人,‘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要是我那大恩人在就好了!”
陈十四笑道:“你有什么样大恩人,他在又能怎么样?”
吕亮道:“他那大恩人,是不寻常。我刚才在港口见过,也有军官抽人,他夺下鞭子抽那该抽的人,看着是让人解恨。可惜,这样仗义的能人太少了。欺负人的人倒随处可见。这些船又是去万年镇装竹木的?一个乡镇都这等闹腾,路、府、州、县又是什么景象?花石如此扰民,可惜皇上未见也。”
陈十四道:“这么详细说不知,或许;宫内整日进花石,装痴!“
吕亮回头看看陈十四,陷入沉思。看看前头到了桐树湾,双目盯住,口中喃语:“念与君生别,各在天一方,良会未有期,中心摧且伤。”他好像看见头几日的情景:山包射虎,竹筏送西,江边治脚,定亲骑马,……不觉潸然泪下。口中又吟:“天与地隔兮妻西夫东,苦我怨气兮浩于长空。”
小艄公看着也抹一下自己的眼睛,又回头看看陈十四。陈十四点头会意,故意道:“吕贡生,刚才你说心中烦闷,我就不明白了。我们穷人衣食无着,吃了这顿愁下顿,看见落叶愁冬衣;像你这样吃不愁穿不愁,高中贡生,春风得意,意得志满,还能有什么烦心的事情?”
“正所谓‘一家不知一家难’也,”吕亮还沉浸于痛苦中,“不提也罢。”
陈十四又笑对石四道:“现在到青溪县城正是半渡了,石小哥,咱们是不是该谈船钱了”
石四从自己的布兜里掏出一串百钱,道:“说好到睦州一百文钱,看见没有,给你预备好了。可是现在不能给,待到了睦州,一个子也不会少你的。说什么青溪半渡,不会是想赖账吧?”
吕亮不回头道:“怎能用你付船钱?你既有钱,刚才为何不给方庚?”
石四怒道:“他那是胡编乱造的钱,永远没有完,凭什么给他!这钱是我卖柴一文一文攒的,填了他那无底洞,连个响也没有,我这一冬不得冻死饿死。”
“衣服舍不得穿,鞋舍不得穿,也是为了过冬?”
“是的,”石四声音哽咽,“我娘临去前几夜没合眼,给我做了两双鞋,两身衣服。告诉我仔细穿,先穿小一点的。我那里舍得,砍柴卖柴我都光着身子。”
吕亮回头看一眼,安慰道:“把你的钱收好,以后你的吃穿用都是我管。刚才在万年镇想给你买衣服,没来得及,待到睦州再买吧。你娘做的衣服,好好保存,留个念想。失去亲人是最伤心的事,好好珍惜吧。”说着从怀里掏出百花的头发,在手中反复撫摸,眼泪涑涑直流。又盯着北岸,好像在找射虎的山包。……
“现在讲也好,老丈你说,从睦州到东京,还得多少钱?”石四对陈十四道:“就照我家相公的同学也各带一书僮。记住,要高了,我们可要另找。”
“二十千足钱,你看怎么样?饭呢,各吃各的,互不干涉;你们住店,我们睡船,大家方便。”
石四惊道:“这睦州到东京多少里地这么多钱?狮子大开口,你不怕我们另找船不用你们?”
陈十四笑道:“三千里,这几个钱,不怕你另找。”
“到睦州多少里?”
“一百八十里左右,怎么啦?”
“那就不对了,二十个一百八十里,还三千六百里。怎么三千里就要那么多钱?”石四掰着指头算道:“你看一百八,一百钱;一千八,一千钱;三千六,二千钱。二千钱就多算了六百里,正理路远还应打点折扣,你倒好,多了十倍。不用谈了,就这一锤子买卖了。”
陈十四笑道:“石小哥好算术,可是不能不讲理吧?”
石四得意地道:“知道算得对,就该知道唬弄不了,怎么又说出不讲理?”
陈十四道:“讲理就好说。一百八一百钱,载了两个人对吧?如果是六个人,是不是该三倍?”石四只得点点头,陈十四又接着道:“一百钱,是顺水飘流,不用太出力;富春江往北,不摇橹不走,是不是得翻一倍?到了运河,特别泗州往北,变成逆水行舟,是不是再翻一倍也不行?你再算算看,应该多少钱?所以我心里有底,不怕你另找,或许我们还能多挣点。”
“翻一倍,十二;再翻一倍,二十—四,”石四忙道:“富春江在那里?泗州在那里?这些肯定不是全路程,得减去好走的再翻倍吧。所以二十就二十吧,不跟你计较了,省得你再找不到乘客上火,不是还多算了六百里在里面吗?可要记住,我们如果绕道到什么地方,可不许再加钱了。”
“多谢小哥不计较,经过杭州到西湖看看,秀州到南湖看看,苏州到虎丘看看,润州到金山,扬州到瘦西湖,都在情理之中,这小来小去的可以不计较。可是如果想到太湖洞庭东、西山什么的是肯定不行了,指定加钱另算。”
石四焦急地道:“定下了就不能变,我们还有六百里的余头存在里面。再说,你摇橹累了,我可以換換你,不跟你算工钱!”
小艄公忍禁不住噗哧笑出了声,吕亮听到,心想:胎哑怎么能听见说话,怎么能笑出声?初出船时,明明听见女声歌唱。他对石四道:“老丈跟你开玩笑,船价不高,你别再计较。”
……。到了睦州,吕亮付了一百文钱,约会了明日登程的时间地点,便和石四提行李去睦州太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