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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官军抢船理直气壮没商量 港口解缆不怕鞭子高高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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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官军抢船 理直气壮狠狠坏
港口解缆 不怕鞭子高高擎
黄睍父子三人回到家中,将退兵情形大致向方七、吕慧琳及妻子说了。并道:“朱汝翼是走了,难保朱勔、陈光不会再来。万年镇是不能住了,希望你们和我共同离开。”
方七道:“哥哥这份心意我们心领了,这辈子跟定方腊大哥,不会再有其它想法了,我的两个亲哥也在这里。只怕哥哥眼前也走不了,我们给哥哥准备的漆,不知朱勔的苍头军怎么知道的讯息,今天全给抢去了。没有漆船作掩护,哥哥全家在一条船上怕不安全。”
亮母着急地道:“这可如何是好,你哥最相信你了,这回他的计划被打乱了,空船不但不安全,耗费也大了。可是亮儿不能等,他有同学约会呢,又不能失信!”
吕慧琳道:“嫂子不知,这几年可难了。漆、楮、竹、木,成年累月往外运,山里大树都快伐光了;竹子连根刨,根还用蔴包捆起来,说是运到东京栽;楮树皮说是造纸,就能用那么多?听说那些高官家用它擦屁股呢!以前是商人来买,多少总能见个钱,现在是摊派,他说多少是多少,不但不给钱,还要送到万年镇江边装船。给哥准备的漆,都是七郎半夜起身招呼兄弟们到漆林換桶藏下的,不然他们都看死了,根本不准外卖。就是这样,走到箭门岭也被卡下扣去了。”
“你们那么多人,也不想想办法,常此下去,你们吃什么呀!”亮母放低声音道:“自己的东西,自己说了不算;人家六都方有常,还来找过你哥说有漆要卖呢。你哥为照顾你们辞了他,看来真得从他那里买喽。”
“谁能比他呀,鬼蝎子,看来这次又是他使得坏。帮源洞六、七、八都都是他说了算,肯定他的数额都摊派到这些家身上,他交得少,就有剩余的可卖。”吕慧琳看着吕开道:“哥和他作生意可得多个心眼,听说他收了钱,还去苍头军那里讨好报信,让他们给抢了去。”
“做人怎么能这么缺德,我们还是不买他漆了,空船走也比吃这样亏合算。”亮母也看着丈夫道。
“三五日他们来不了,容我再想想。”吕开看着吕亮,“只是你不可失信同学,不然明日我找熟人船载你先到睦州太学等我?”
吕亮道:“孩儿不想因自己行程干扰父亲计划,本与同学约定同行,现与家人同行,多有不便。”
亮母生气地道:“此去东京几千里,为了你的安全,你父亲在你回家前便单为你筹备这一行程,为何你倒觉得和家人一起不便?”
“母亲会错儿的意思,孩儿平素所学,无非典藉史册,见闻仅本乡风土人情;今难得入学路途,贯串南北,必有名山、大川,壮丽奇怪之大观;欲与同学周游历览,阔心胸以助正气,广见闻以长知识。并非不愿与家人同行。”
吕开道:“方少年自负之秋,得历天下之绝踪诡观,以壮胸怀,亦是美志。天地之间,万物之变,可惊可愕,可忧可喜,可悲可叹,可憎可爱之事,多而无穷,令人移性动情。儿年尚幼,历事又少,如今花石扰民,朱家肆虐,人间不平事太多。以你的性情,看在眼里当如何作为,很难把握,这就是为父担心的地方。”
吕刚道:“我哥不是我,爹爹有什么不放心的!”
吕淑真也恋恋不舍地道:“哥哥回家才几日啊,尽是事情,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又要离开。再什么时候能见哪!”说着声音哽咽。
“妹妹不要伤心,父母决定去东京,兴许你们先到呢。多则两个月就又见面了。”吕亮又对父亲道:“老师也嘱过孩儿,人微言轻,妄言无益,徒招其辱,与事无补。爹爹常说,江湖险恶,能人甚多;仕途艰险,世事难测。孩儿谨言慎行便是,不敢惹祸,让父母担心。”
吕开道:“我只是为防朱勔使坏,要离开这里,并非一定要回东京。既然你一意与同学同行旅游,我也不拦你。可是却要多嘱咐你几句:为人要正义,从学要谦和,尊师礼友;为官要清廉,德政爱民;为臣要忠君,爱国忘家;遇事胆要壮,但心应小;智应圆,而行应方。虽有‘事非只为多开口,烦闷皆因强出头’一说,但别忘了‘观棋不言真君子,见死不救是小人’。做人真的很难,做个好人更难。你的学识虽然还不足,但正道已在心。千万记住,世风虽下,把握自己,是道则进,非道则退;不履邪径,不欺暗室;积德累功,慈心于物;忠孝友悌,正己化人。还有,记住白公居易一句话:‘达则兼济天下,退则独善其身。’你如果愿意这样做,到祖父母灵前上香磕头,明日便可动身。只是找个书童才好。”
吕刚忙道:“我给哥哥当书僮,作伴到东京!”
“你快闭嘴吧,文武技艺不见长,惹祸的本事倒看大。你哥带上你,倒得伺候你,麻烦会更多。”亮母见吕亮离家独行,本就放心不下,可又无可如何,怎能舍得小儿再离开,又怕丈夫应允,赶忙阻止。“你去了,行李书箱得你哥自己拿,还要加上你那份。”
吕亮道:“我有幸一路雇舟前行,直达东京,只是上下船提提行李,比那些背负步行的有天壤之别。那里用书僮,还要费钱。”说着便到祖父母灵位前上香跪倒道:“孙儿求学要远行,爷爷奶奶听道情:谨遵父母教诲,决不惹事生非。但愿全家康泰,从此以后无灾。”心里仍祷告:“早日找到百花,平平安安回家。”叩头起身。
亮母拿出衣包,道:“北方天寒地冻不比这里,这里没有人卖御大寒的衣物。娘用你父亲的寒衣为你贴上方叔的皮货,且莫嫌旧,到东京再买件新的。晚上睡觉,千万铺上百花送的豹皮,隔住寒湿凉气。寒从脚底起,入冬要穿棉靴,鞋垫要常換。肚里无食怨天寒,莫从嘴上来省钱。实在没钱用,可到你姑、你舅家去借来用。……”
“正当化钱,家里不会缺了你的。”吕开拿出壱付新绑腿,道:“以前沙包不要用了,这里全是银条,可以护腿,可以藏财。上有压痕,零用时一掰就断。财不露白,露白有人夺;平时散碎银两衣兜里零用,这些勿使人知。”
吕慧琳道:“哥早知道他要自己走?”
“为什么‘知子莫若父’,我也年轻过。”吕开微笑笑道;“他能和我们一起走,准备到了东京再给他。”
吕亮双眼含泪跪下道:“多谢爹娘为孩儿费心劳神,孩儿不孝,让父母忧心掛怀。”又仰脸看看淑真、吕刚,“妹妹、弟弟,要听话,多替哥哥尽孝,千万别叫父母操心。”
“尽叫你闹的,还嘱咐我们。你不看见娘已鬓添白发,绉纹也有了?白天为你忙媳妇,晚上为你缝寒衣,整夜整夜不睡觉,手里针线密密缝。你可好,闹够了,拔腿就走,爹娘能不操心?‘儿行千里母担忧’,‘父母在,不远游’,学校老师没教你啊!”吕淑真说完,别过脸去拭泪。
吕刚也道:“这个世道,上什么太学,还指望‘学而优则仕’哪?”
“你懂什么!读书为明礼,不是为作官。像你这样不求上进,长大了也是个莽夫。”吕开又朝吕淑真,“还有你,心里舍不得你哥走,尽说些伤心话。怎么成了他闹的,考上贡生不对,还是救人不对?结亲不对,还是找你嫂不对?这都是姓朱的闹的,该你哥什么事?你母亲受累,只能说明母爱的伟大。你问问你娘,你哥不去太学了,她愿意吗?”
“那可不行,好男儿志在四方。咱们家还指望亮儿光宗耀祖、光大门楣呢。”亮母扯起吕亮,“弟妹还小,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都窝在娘身边,没个出息,娘才更愁呢。出家别挂家,也不用捎书信,我们随后也离开这里。待你爹定居后,自会去找你。‘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是孟子说的,就是知道你在那里,父母便不担忧了。谁都有父母,就那里也不去,天下成什么样子?”
方七对吕慧琳道:“是姓朱的闹的,多好的一家人,我们也受教了。哥哥嫂子,我们该回去了。”
“今天我都预备好了,咱们提前过中秋。今年你们不用陪老太太,就在这里一起过吧。你哥还有许多话要向你们交待呢。”亮母又对两个儿子道:“你们骑上马,去把表弟表妹接来。记得绑在前怀别摔着了!”二人答应欢快地去了。
……
靠万年镇的新安江边,可以停船的地方,都让装竹、装木、装漆的几十条纲船占滿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有役夫,有官军,都在为装船忙碌喧嚣。岸上大木横陈,竹坨成堆,漆桶成垛。役夫通过艞板往船上搬运,官军高擎鞭子,不时抽打着自己认为动作慢的役夫。这纲的都头姓花,名搏贵,长得身子圆,四肢短,三角头,称星眼,脖子上还有块白癜。正在死乞白咧地呼喝这个,声嘶力竭地谩骂那个,手里的鞭子,一刻也没有停歇,就是走到军兵跟前,也不能空过。离开一个地方,人们便指他后背啐道:“‘花脖龟’,不得好死!”……
吕开怕妻子伤心,让女儿陪她在家里,自己与吕刚来送吕亮。他看到港口这种情况,便领二子奔下游僻静处。及看到有船在装茶叶箱,便近前招呼道:“朱老闆,发财。”说着拱手当胸。
一个大汉正赤足在搬茶箱,闻喚抬起头来,此人赤须赤发,红脸面皮,笑着拱手回应道:“啊,原来是吕老闆,近日少见,有何贵干?”
“儿子要到东京太学读书,先到睦州与同学会齐。不知可否捎他一程,船资我这里先付。”吕开说着掏出银子递了上去。
“那有什么说的,恭喜吕老闆,有这么出息的儿子。放下行李吧,待装完茶叶咱们就走。什么船资,太客气了,顺风顺水,也不用牵挽,让我沾点孩子喜气,这是福缘。”朱船主说着将吕开的手推回。
“那就添麻烦了,多谢。”吕开又拱手道:“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让他兄弟在此候着吧。”又对二子道:“帮你们朱伯干点活,别真的候着。”
“吕老闆请便,只是别叫孩子们动手。这茶箱不轻,那里是他们能搬动的,看弄脏了衣服。”
吕亮、吕刚已放下行李,吕亮把袍襟掖起,上手便搬茶箱。他左手抓住上边一推,右手伸到茶箱下面,茶箱便被离身托起。又轻盈地上了艞板放在船舱内。吕刚也效仿,朱船主看了笑道:“龙生龙、凤生凤,小小年纪,文武全才。吕老闆真是教子有方,好福气哟!”
“干点活,累不坏。回见了,”吕开又拱手离开。
他们又搬了几箱,这时见上流放下一只快船,上面一个细条汉子赤足光背,一边摇橹一边高喊:“朱言大哥,吴邦哥哥!快躲躲,朱勔的苍头军又来抢船了!”
朱言看上流江岸上果然有一伙官军朝这里奔来,便急忙奔树下解缆。茶商原来靠在树旁看着,这时急了道:“别解啊,货才装了一半,我是上船,还是在岸上看着?我这茶是纳过税的,怕他们干啥?”
朱言边解缆边道:“老闆莫慌,他们这是私货装多了,船不够用。先躲一会,他们怕误期,不敢多待。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回来装。你不放心,随我上船,让这太学贡生替我们看着货。他爹是我们的老主顾,可信着呢,你可以一万个放心。不然,让他们把船掳去,与我们都不好。”
茶商可能吃过亏,看看船上货,又看看岸上货,多少差不多,那一下也舍不得。于是死死抓住朱言的手,不让解缆。并道:“谁知道你们这是不是在做套?”
朱言的搭档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名叫吴邦。个子虽不太高,却一身肌肉,一看便知是个下苦功的练家子。他正放下茶箱,一个高从船上蹦下来,便要扯那茶商。朱言忙道:“兄弟不可,他是我们的主顾。他今天这样,说明我们的信用度不高。今天撇他而去,明日谁还敢用我们。”
吴邦停手道:“官军过来抢船啦!他们也是我们的套?刚才的吕老闆也有过这样的事,他就不和你一样,真是好糊涂。大哥,别管他!我们的船再回来他不就明白了,似这样,船怎么办?”
“他这样死不放手,怎好下重手解他;最多被官军抢去,白跑一趟东京。陈叔曾教诫过我,丢命也不能丢了信誉。”朱言忙对放船下来的小伙子喊道:“胡奇兄弟,快离开!他们快到了。”
胡奇看看‘花脖龟’领的官军真的快到近前,‘花脖龟’正在取弓箭准备射他。忙将舵拨向江心,并向茶商嚷道:“舍命不舍财的东西,一会便有你好看!”
‘花脖龟’向胡奇射出一箭,却因跑得气喘吁吁,身子惯力未尽,箭的准头相差很远,落在江心。口中仍嚷:“大胆奸民,看你能跑出老子的手心!”
胡奇一手摇橹,一手扬扬手里准备遮挡来箭的木板,喊道:“花脖龟,你真让你老子我失望,这弓箭分在你手里,就成了聋子的耳朵了—摆设。你也不用横,总有一天,让你跟你主子—苏州猪一起完蛋。怕你个毬,你他娘的少装点私货,能耽误赵官家运花石?”‘花脖龟’恼羞成怒,搭上箭又要射,“你省省吧,瞎比划什么!你除了舔腚的本事是真的,其它还会什么!也不怕叫你的虾兵蟹将下属笑话你?没空看你丢人啦,祝你私货装滿,江心—翻船!”船已到江心,箭一般顺流而下。又传来歌声:
道君皇帝糊涂蛋,用着一群大贪官;
不顾人民辛苦死,只思自己尽情玩。
赵家江山朱家坏,华夏百姓外寇残;
山穷水尽悔已晚,国也破来家也完。
吕亮听着歌声,思绪纷纭,目送船去渐远。‘花脖龟’又一箭也是白放,脸上挂不住,回身骂随来的官军:“都是废物点心,就好吃闲饭。眼看这反贼逃去,背上的弓箭都是骡子□□?”
军兵没一个敢反腔,因为也有跟着发箭的,可是没有一个能拉满弓的,所以箭都落在胡奇的船后。这时只好搭箭擎弓向朱言这条船逼来,都嚷道:“快卸船!快卸船!”
茶商已放开朱言双手,朱言起身笑了笑道:“怎么啦,各位军爷,他这茶是犯禁的,还是少了茶税?”
茶商从怀里掏出一张盖有大红印章的纸来,凑到‘花脖龟’跟前恭敬地躬身道:“官爷,小的这是茶叶,刚向园户买的。官府今日才抽的盘,您看,这是茶引。”
‘花脖龟’正有气没处撒,随手一弓,砸在茶商手腕上。怒道:“去一边吧,老子是要这船,给官家运花竹,管你抽盘没抽盘!”茶商“哎哟”一声向后坐倒。他理也不理,又对朱言道:“你是船主?马上解缆开船,去那边装官家竹木!胆敢怠慢,军法处置!”
朱言不卑不亢,略笑着道:“这位官爷,官家的竹木,有你们官船纲运。小民这船是自己的,只管拿营运税。我们也不吃皇粮,凭什么军法处置?”
‘花脖龟’头颈一缩一伸,把手中弓又举起,不知为什么却没敢往下落。口中道:“什么自己的,普天之下,都是官家子民。这都不懂?你都是万岁的,何况这只破船。能为皇上运竹木,这是你们的福份。”
吴邦道:“你们拿着官家薪水,吃着官粮,这个福份还是你们留着吧。我们也不是睦州籍人,就是有役差科使,也是本州本县派遣。你们这么做,不是动抢么,……”
“我看你是腚眼拔火罐—找死《屎》,老鼠舔猫鼻子—不想活了。”一个等子不耐烦了,张开大嘴巴嚎了起来,“抢你怎么啦?为官家运竹木,你敢不去?这个奸贾滑商,那来那么多费话!我们花老爷是大宋皇帝的东南应奉使,朱大人手下最得力的指挥使田大爷的最体己门徒,还管那个州县,在观潮峰上一站,钱塘江都不敢涨潮!”他端着弓箭往前凑凑,身段不高,可这叫声特别高,“信不信我射死你!”头脸还向天一扬。
朱言忙过去用身子一挡,笑了笑道:“我们这些粗贱之人,记不住那么多贵人的能耐。我兄弟不会说话,军爷又不是强盗,只会強征不会硬抢。你射死人,谁给你掌舵使船哪,军爷能服这个苦?那也好说不好听了,是吧?”
“你能记住什么?”那等子声更高了。
朱言平心静气地道:“只记得有副对联,一边是七个‘朝’字,一边是七个‘长’字。就是不知什么意思。”
那等子又嚎了起来:“你这种人,不知的事情,多了去了,也有脸说!”
“正是因为我这种人,比不上你这种人,所以今日有幸请教。”
那等子探脖想嚎又无言以对,吕刚看了,忍不住想笑,见吕亮向他使个眼色,这才忍住。问道:“哥,那能有这样对联?”
“我听说过,一个字两个读法,两个意思:第一个字读成早晨意思的朝,第二个字读成来临朝见意思的朝;第三重复第一,第四重复第二;第五、第六又是第一,第七就是第二字。”吕亮声不高,只想让弟弟听到。
吕刚却故意让大家听到,“我明白了,下一联也是这样,第一字是长短的‘长’,第二字是生长的‘长’。这‘朝潮朝潮朝朝潮’、‘长涨长涨长长涨’,就是说的潮水依旧么,任什么人什么时候也改变不了。这联真有趣!”
‘花脖龟’也觉得他这部属一啰嗦更不值钱,忙吼道:“‘大叫驴’,少卖嘴!快上船,把茶给他扔下来!”说着一挤眼,还一缩脖子。
众军卒一声“得令”,立时上船四、五个人,搬起茶箱便往岸上扔。却见茶商爬了起来,一手还握着另一只受伤的腕子,又凑到‘花脖龟面前,点头作揖道:“花大爷,您看这货都装了一半多了,小的这里有点小孝敬,求大爷行个方便,回头……”说着用好手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递了上去。
“花脖龟”看了看,没等他说完,用弓抵在他的下巴上道:“你把老子当成贪赃枉法的官,来行贿赂?来,让爷看你有多俊!皇上的竹木是有期限的,为了你赚钱,想阻挡纲船起运?让你睁眼好好看看,爷可是那营私舞弊的官。”说罢手里使劲一顿。
茶商没防这招,牙掉了两颗,竟把舌头也咬破了,立时血流口中。当看到军卒将茶箱往岸上一扔,箱子跌散,里面茶撒落一地,便又急了,叫着:“别卸!别卸!”就要往船上奔。没顾及口中血沫喷到“花脖龟”的脸上。
花搏贵火了,另一手“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吼道:“宰了你奶奶的,什么别卸?”又一寻思,“他说别卸了,那就立即开船!再敢乱嚷,我剁了你!”
茶商更慌了,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大老爷失怒,小人是说别这样卸,别累老爷们卸,小人自己卸。……”
花搏贵一低头见自己的靴履上又喷了许多血点,狠力一抬脚,正蹬在茶商心口上。只见茶商一个仰八叉向后摔倒,手里的银子也摔出老远。一个官军离得近,急忙捡起,跑到花搏贵身后,轻轻把银子塞到他的怀里。花搏贵如没有知觉似地对朱言道:“快上船掌舵!等到了东京载回头货吧,不然这船以后可不知是谁的。”
朱言看看茶商已被吕亮扶着坐起,便对他苦笑笑道:“老闆哪,好不识风头,当今的真龙天子让他们这样干的,那里会因为你脸大,放你一马?遇到这位花爷是行善的,不然这一刀下去,叫你家里人告状都找不到衙门。你丢几包茶叶舍不得,我这条船,是几家的饭碗,又碍着谁了。但愿只是这一趟白搭,军爷说话可是算数的。”说着扯了吴邦上船。
吕刚道:“哥,回家吧,走不了啦。”
吕亮尚未回答,朱言回身道:“花老爷,为人不可失信。这贡生要到东京太学报到,小人已答应他父亲将他带到睦州与同学会齐,难道你号下这船,能撵他走吗?也不占你装货的地方。”
花博贵脖子一缩一伸看看吕亮:目若朗星,剑眉两分;鼻如悬胆,面似银盆;上绫下罗,一色崭新;亭亭玉立,文质彬彬;腰挎宝剑,分外精神;不言不语,英气内存。心里想:这小子长得不俗,能考入太学,说明肚子里有草料。就算是门子货,也是有靠山的,焉知以后不用到他。我又不缺斤短两,为什么不送这顺水人情。想到这里便道:“应该的,早就看出不是一般人。来人,给这贡生相公把行李拿到船上。不嫌弃我们船慢,咱们相陪到东京也行。预祝相公春风得意,一跃成龙。”说着还拿着兵刃拱拱手。立时便有一军兵上前,把吕亮行李往船上送。
吕亮只得拱手相还,道:“多谢军爷。”又转身向朱言躬身,“谢谢朱伯!”
花搏贵本想再热乎热乎,却见吕亮转向朱言行礼,甚觉不是意思,却又无可如何。便向那军头吼道:“大叫驴,到了那边马上装船。别他妈的蹭□□磨屌的,今天赶不到睦州,不许睡觉,听见没有?”说罢挑挑嘴巴,示意一军卒将缆去解开。
“花老爷放心,您的吩咐,咱决不怠慢,也没有办不明白的事!”“大叫驴”殷勤地回答,在船上也点头哈腰。转头即向吳邦嚎:“掌舵开船!听见没有?”
几个兵卒也都持刀相向。吴邦还是不动,朱言忙道:“军爷莫急,我去掌舵。”
吕亮、吕刚也已上船。吕刚指舱内道:“这里的茶……”
朱言忙打断道:“查什么查?花石纲运船,没有人敢查的。你兄弟尽管放心就是!”说完还向他二人使个眼色。
吕亮点头,又拍拍吕刚,道:“伯伯教诲,知道了。”
船动了,他看看刚才的岸上,见花搏贵带岸上人望回走了。只剩下坐在地上的茶商和一堆散乱的茶箱、茶包。……
朱言、吴邦的船被押驶到港口,“大叫驴”对吕亮道:“吕贡生将行李先带下船,待我们将船装好,再招呼你上来。放心,花爷答应你了,不会不载你。”
吕亮兄弟只得提了行李下船,找一个不碍事的地方放下,看他们装船。一伙役夫被喊了过来,上手便搬带着大泥坨的竹子。“大叫驴”嚎道:“你们瞎啊?先装了竹子,那茶箱怎么装?先把茶箱装到舱里!”
朱言从舵上离开,来到舱前,故意对“大叫驴”笑笑道:“那不是和我们舱里的茶箱一样?”
“你什么意思?一样怎么啦,茶园还能只供你那茶商?”
“我能有什么意思,只是以为茶不该运花石的军爷管。”
“你以为,你懂什么,应奉局什么不该应奉?万岁不喝茶?”
“你看军爷说的,听也听说过。”朱言笑得很自然,“万岁喝得是‘龙团’、‘凤眼’,是专门的茶坊制造。产地是西湖龙井、洞庭山吓煞人。所属路、府、州、县,那一级官府不得进贡。能喝这些草包捆的?”
“大叫驴”脸有点挂不住,怒道:“胡说八道,这个谁不知道,用你显能?万岁下面人多了去了,宫嫔太监、还有大臣,他们不能喝‘龙团’、‘凤眼’吧?”
“是我胡说八道,宫嫔、太监、大臣喝什么不重要,只要运过去,总是有人喝的,不会随风扬了。不过朱勔的部属,万岁爷的花石都运不了,抢船原来为了运这样货?”
“关你屁事,装什么你载什么,不知道多嘴惹事生非?”
“装在我的船上,为什么不关我事?”
“你的船?为什么你说了不算?”“大叫驴”按按腰刀把子冷笑道:“是谁的它说了算!”
……吕亮见一时半会也装不好船,对吕刚道:“你在这里守一会,我少转一下即回。”说着沿江边走了一段。忽然听到那边一片声喊:“使劲啊!使劲!”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只大船滿载竹木,还未解缆已扯起风帆。这船载重加顺水流又借风势,离岸的力量难以估量。岸上十几个役夫在使力扯缆想解开缆扣,可是无济于事。船上一个等子在大声吆喝谩骂。
这时,又见花搏贵已从抢船的地方赶了过来,不问青红皂白,抽出腰上别着的鞭子举起就抽役夫。众役夫大都穿着破单衣,有的还光着脊背,鞭子落下,立时起来一道道血痕,随着沁出血水。有的干脆被抽倒在地,聪明点的两手抱头护脸,可没有一个敢吱声言语。
忽然,一个大汉从外围人群里奔出,冲到花博贵身侧,一把握住擎鞭的手腕,沉沉地说了声:“住手!”
吕亮细看,这人有四十多岁,八尺开外的身材,穿一身粗布裤褂,两道浓眉,一双怒目,头上裹一条黄巾,另一手持一浑铁箍桶铲。吕亮心里想:这箍桶匠好威风,小时在万年镇常见。听父亲说,这人便是三姑父的好朋友,叫方腊,为人仗义,一身的好本事。
只见花搏贵三角眼一眨,头一缩一伸,手腕一翻,也没翻动,只能怒声道:“你想干什么?”
“他们都是人,你凭什么用鞭子抽他们?”
“鞭子抽是好的,不伤筋不动骨的,不耽误干活。他们敢拿皇上运花石的事情磨蹭,误了运花石的时间,不该抽吗?你一个箍桶匠敢来多管闲事,你可知道我手下有多少官军,就不怕众军齐来把你剁了?”
“一条船一个等子,计三十条船,知道你管着三、四百人呢。可是官越大,应该能看明白事,讲个罪有应得,不是吗?误了你运花石的不是他们,而是他!”方腊持桶铲一指船上的等子,“他没等解缆,便呼喝军卒将船帆升起,带累这些民夫多出力也解不开这缆。你这做官长的,要真分不清是非曲直,你解解看,或者让船上那个等子下来解。自己做不到,为什么强迫他们做到?要不是糊涂官,就别以势压人,提你有多少属下。越多是不是更该办点在理的事?”
外围有人喊:“讲得好!再多也不能都是糊涂鬼!”
“你,你,”花搏贵看了看那艘船帆,一时无法措词,“你这么总握着我,就能解决问题?”
“你如果是个立心为公的军官,就应该知道怎样解决问题。”方腊又一指船上等子,“他作的茧,就应该他解,他解不了,就该惩罚他!”
花搏贵持鞭的胳膊都麻了,知道利害,放低声音道:“我知道他解不开,可你握住我不撒手,我怎么惩罚他?”
“我替你啊,只要你说话,他们挨了多少鞭子,顶齐了就行。本来应该罪加一等,就不用加倍了。是不是这样才能服众?”
船上的等子,正觉为难,乘机叫嚣:“那里来的臭箍桶匠,敢对花老爷无礼!弟兄们,抄家伙!灭了他狗娘养的!”口中虽这样叫着,自己可没敢下船来。
看到真有官军抽刀拿枪地往这边凑来,方腊手一加劲。花搏贵手腕立觉要断了似的,身子一矮软瘫下去。方腊略一松劲,又提了起来,“他们不焦急装船了?”
花搏贵看看锋利的桶铲刃,对众军吼道:“你们该干啥干啥!”又向船上那等子,‘翻眼猴’,你给我滚下来,解—缆!”
‘翻眼猴’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走下船来,对花搏贵道:“花老爷,我让他们放下帆来,这样,小的也解不了。”
花搏贵怒道:“□□个祖宗,知道解不了,不是成心找事吗?解不了就认罚,挨鞭子吧!”
“那么,老爷抽就是了。反正我在老爷鞍前马后也六、七年了。”
“不是我抽,是他抽。”
“凭什么?他是什么人,一个臭箍桶匠,敢对老爷无礼,不灭了他,让他这么咋呼!”‘翻眼猴’看看受制于人的‘花脖龟’道:“他抽也行,小人有个条件,抽了我,他得自已解开缆。他能解开缆,倒霉我也认了;如果不能,凭什么让他侮辱我们,得让弟兄们杀了他!”
“随你们吧,”花搏贵更想杀了方腊,可眼前只想摆脱控制,又对方腊道:“他说得行吗?”
没想到方腊爽快地道:“行,就依他说。走,我们先看看你抽了几鞭子。”
“也就七、八下吧。”
“七、八下倒下十几个人,要是领薪水,你能这么谦虚?”方腊扯着花搏贵数完挨鞭子的人,“共十三鞭,对吗?”
花搏贵点点头,“翻眼猴”急了,“老爷,绐我做主,他们这十三鞭是分开承受,我自己如何承受得了?”
“你自作自受!我救不了你。你不是想杀了他吗?你不让他抽你,你如何名正言顺地杀他!”花搏贵咬牙切齿地道。
方腊笑了笑道:“你们的老爷说了,‘不伤筋,不动骨,不耽误干活’。怎么承受不了?好好记住了这个滋味,以后想欺负人的时候,好有个记性。”说着松开握花搏贵手腕的手,往外一顺,将鞭子捋在手中,一个转身,鞭子响起,只见“翻眼猴”一个跟头便趴在地上。围观众人一声叫好,持刀握枪的官军也连忙后退。原来方腊的力道足,鞭梢如锥子般扎进他的肉里,鞭体过处,“翻眼猴”的衣服带皮都不见了一道。接着又啪、啪两鞭,“翻眼猴”在地上又滚了两滚。急忙爬起磕头如捣蒜地道:“好汉爷爷,绕了小人吧!我长记性了,再也不敢用鞭子欺负人了。你也不用解缆,我自己想法。……”他的衣服已被这三鞭切成四块。
花搏贵盘算一下:这是个太岁呀!现在自己这胳膊还不好使,真招呼众军收拾他,自已能安全吗?“翻眼猴”挨完鞭子不废了,他的船谁管?误了行程,可什么都全完了。想到这里,连忙对方腊道:“好汉的手重,真抽十三鞭,他就零碎了。”
方腊将鞭子往地上一扔,道:“我根本就没打算抽完这鞭子。这种事,是能上瘾的,还是好成习惯。请你们记住了,人是有穷富,贵贱,但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别有点权力就不知道姓什么!逼急了,谁都别想活!”说着走到缆桩前便要解缆。
这时,从人群里又走出来两个又高又壮的年轻人,放下背上的箍桶工具篓,齐叫道:“爹,这种事,让孩儿来,那里用您动手。”
吕亮看时,前头一个比自己能大十余岁,后面一个比自已能大四、五岁。两人都是练家子,浑身肌肉突起。方腊对二人道:“让你哥来吧,重载逆水顶风,不可轻视。”说着起身退后。
“孩儿知道了。”方天定答应一声,右足扣住缆桩,马步站好,双手握住缆绳,两膀叫力,“来!”只见船动了一下,方天定左腿蹬直已变成登山势,缓下的绳子绕到桩上左手扯住,腾出去右手去解下面绳扣。全场欢声雷动,连官军队里都齐声叫“好力道!”“好力道!”
吕亮也情不自禁地喊出声:“好力道!”
方腊对挨揍的等子道:“还发呆呢,不上船了?还是心里等着杀我呢?”
“不敢,不敢,你们真是神人哪!”“翻眼猴”翻了两下眼,顾不得伤痛急忙向自己负责的船上跑去。可是他刚踏上艞板,这边方天定便喊一声“扯不住了。”缆绳离手而去。船也离艞板而去,那等子一头便栽进江里。好在他们大都会水,岸上人递过竹竿,他扯住上来,已成了落汤鸡。鞭伤痛得他呲牙咧嘴。众人又一阵哄笑。
方天定起身抬足时,左脚的鞋底却留在地上。他赶忙捡起,朝方亳笑笑道:“又要累娘了,你嫂子现在还不会上这鞋底。”
方亳忙脱下自已的左脚鞋道:“哥,咱俩脚一般大,鞋也一样,你穿我的,我愿赤脚。”
“你快穿上,我竹篓里还有双草鞋呢。”方天定把左脚鞋面脱下,右鞋也脱下,放到背篓里,从背篓里找出一双草鞋穿上,道:“这是爹备下的,今天派上用场了。”
方腊对花搏贵道:“军爷,告辞了。你还为官家忙吧,其实你们也挺不容易的。不过你可以想想,不用鞭子抽人,或许装船更快。”
花博贵眨巴眨巴眼,又缩了两下脖子,咽了口唾沫,没说出什么。心有不甘地看了看三人的箍桶铲,心里盘算:“我这些下属,这几年只在船上撑船,岸上拉縴,根本没练过武。欺负个老百姓,还像那么回事,真要弄死这三只大虫,得死多少人?他们又在各条船上,我躲到那里,才能保得无事?万一落到他们那个手里,等着我的就是那铮明瓦亮的箍桶铲,那滋味比刀剑也好受不到那里去。想起‘翻眼猴’挨鞭子那残样,这口气眼前还是咽了吧。”想到此,咧了咧嘴,不像哭不像笑地想抬手作个表示,那胳赙动了一下,也没听使喚。还是回过头冲自己的部下出了声:“那一个今晚到不了青溪县城,看我怎么修理你们!”说着一伸脖子,短腿还蹦了起来。
方腊父子三人朝镇里大步去了,花搏贵问役夫道:“谁知道这箍桶匠是那里人?叫什么?说出来有赏。”
众役夫心里正解恨,能不知“花脖龟”什么用意,都摇摇头。其中一人道:“这个箍桶匠可神了,在那里都能见到他。像托塔李天王似的,总是从天而降。”众役夫都点点头随声附和。
吕亮在想:“自已也是练功人,刚才这缆,或许也能解开。也想过去帮他们解缆,可为什么没做呢?方腊为什么毫不迟疑呢?……”想着想着竟不知不觉地跟随他父子走进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