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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其乐螎螎寻故知刻不容缓 喜气洋洋转瞬间血雨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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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其乐融融 寻故知刻不容缓
喜气洋洋 转瞬间血雨腥风
由于挨家送虎肉,方睆一家起得挺早,动身时也半上午了,所以竹筏到了万年镇已接近中午。方百花今天虽然脸上还有兽皮,但粗衣布裙却是女装,她持竿下了竹筏,系好了缆绳,方山林和娘扶方睆上岸,方百花又用另一手把虎肉的包裹提上岸,道:“这包近百斤,你们怎么拿呀?”
方山林回头笑道:“姐还真不去啊?现在是姪女拜见义伯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方百花红了脸,娇嗔道:“去,话别那么多,别说姐来了。”
“丒媳妇早晚见公婆。”方山林吐一下舌头,“俊媳妇,也得见公婆。”
方百花举起竹竿假作要戳弟弟,方山林作个鬼脸道:“女生外向,还没进婆家门,就要打娘家弟弟?”
方睆停步不前,看了看“睍脘漆店”的店额,对女儿道:“你不愿去,让你阿妈和弟弟用竹竿抬着吧,我自己能走。”又对方山林道:“见到伯父要行跪拜礼,还这般淘气,不去也罢。”
“别呀!把阿爸扶过去再回来抬虎肉。就不是伯父,冲他不怕阉狗,也是关老爷级的大英雄。宝贵的机会难得,怎么能不见?孩儿听话就是。”
黄睍正在店内料理,猛然看见门外三人正看自己的店名。细看正中汉子正是方睆,喜出望外,忙大步迎出,并大声道:“兄弟,想煞为兄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才把你盼来?”近前扯住双手,左右环顾,“这是弟妹和贤侄吧?”又见到搀扶,“这是怎么了?”
“哥哥威仪和以前一样,小弟空担心这么多年了。哥哥别担心我,这是被陈光这个狗官打得硬伤,不碍事,住几天就好了。”方睆两眼含泪便要跪倒。
黄睍忙用力托住,道:“不可!快请到屋里,先给你看看伤口。”说着背转身子,将方睆背起,道:“弟妹与贤侄,慢待了,先请自到店内有櫈坐着。待我处理好兄弟的伤口再招待你们。”说着直背方睆到店内,放到竹床旁让他趴下。
方皖忙道:“哥哥,别当回事,已经快好了。”
“不行,我定得先看看,方才放心。”黄睍说着便要来解裤带。
“那我自已来吧,伤在这里,哥哥仍如当年不嫌弃。”方睆自解裤带,褪下裤子,趴在了竹床上。
“这什么话,嗨,这么重!还说快好了。这个陈光,兄弟犯什么事了,把你给打成这样?”说着找出自己伤药,仔细地给方睆敷上。
“能犯什么事,他要巴结朱勔,想了个献虎皮的招,嫌我们猎户一时没找到,焦急的事!”方睆站起,提上裤子,系好腰带,感动地道:“将军的药就是不一样,立时凉丝丝的,不那么痛了。”
“这个赃官,真是无法无天,如果地面有虎伤人,督责猎户除害,情有可原。如今为一己之私,无事生非,是欠收拾了!”黄睍说完,又笑道:“兄弟伤成这样倒能闲逛,好时怎么不来找我?”
方山林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见有机会,跪到地上道:“侄儿方山林给将军伯父磕头,”说着连磕三个头,又笑眯眯地仰脸道:“阿爸是刚知道伯父讯息,不顾伤痛找来的,好时不知道,不知者不怪,是不是?”
黄睍把视线转过来,笑着俯身拉起道:“好机灵的方山林,伯父给你个什么见面礼,能让你高兴?”
“伯伯是弩神,当然送一把和姐姐一样的弩机,再教得和您一般会射。”
“弩机?还与姐姐一般?”黄睍想起吕亮回来没见弩机,心里有些明白了,对方睆道:“兄弟还有女儿,怎么不一起带来?”
这时百花娘施礼道:“伯伯,见礼,女儿也来了,在溪边守筏。”
黄睍忙还一揖,道:“弟妹请坐,”说着去个箱子里真就掏出三把弩机,两大一小,递向方山林道:“还真巧,我刚做了三把,就等你来挑一把。”
方山林一下把那小型的弩机抓在手里,道:“我力气小,就挑这小的,行吗?”
“行啊,带上它,替我去把姐姐请来。就说筏不用看守,在这里便瞅得见。”
“好来,多谢伯伯!”方山林拿着小弩机,欢快地跑了出去。
黄睍看着方睆夫妻问:“听贤侄说,刚知道我的讯息,当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方睆迟疑了一下,百花娘回答:“刚听说这里有‘睍睆漆店’,我们就猜到了。当年走到青溪城门口,”说到这里,放低声音,还望店外看了看,“便看到要捉伯伯的告示,便小心地去县衙暗访了一下,才知伯伯没住那里。只好躲进深山,搭了个草棚,以打猎为生,慢慢找您。”
“是我连累了兄弟,也害了我的母亲和二妹。”黄睍难过地道:“当年我逃到苏州丢了二妹,到了青溪,姨丈翻脸,害得母亲病故。自已也病了不少日子,待安顿下来,去找兄弟,并无消息,便盘下这个漆店,換了现在名字等兄弟上门,谁想到竟然等了十五年。这下好了,不要再打猎了,咱兄弟一起作生意。”这时看见了同方山林一起走来的方百花,立时眼前一亮,同时看见她腰上悬的自己的弩机,心中立时了然,笑着对方睆夫妻道:“亲家公、亲家母,原来孩子的缘份比我们还大,我们兄弟能相遇,还是沾了他们的光。兄弟好福气,真生了一对好儿女!”忙迎出门去,“快请进来!好俊的大侄女,当朝的花木兰哟!”
方百花赶忙将虎肉包放下施礼,并道:“拜见伯父!”
方山林却道:“伯父只认姪女,不认儿媳妇吗?我姐可有信物的。”
方睆怒道:“越来越不成样子!敢对伯父无礼!”
睆妻也作生气状道:“这孩子,不懂礼貌,讨打不是?”说着还扬起了手。
黄睍用手撫摸着方山林的头,道:“你俩别小题大做,这孩子有求于我,还能替姐姐争气,我喜欢!这娘家兄弟不可小觑。不过老侄呀,是不是该先认侄女,然后备下聘礼,登门求亲,方显得郑重其事,现在就认是不是草率了?”
方山林一抱拳道:“这么说,是小侄鲁莽了。不会影响教弩机学射吧?”
“不影响,会更好地教,一定让你比我强!”
“将军额头跑开马,宰相肚里撑得船。果然不假,是真英雄!”方山林还树起大拇指。
“多谢夸奖,彼此彼此。”黄睍笑着又对方睆道:“侄女提这一大包又是什么?”
“是你家大侄射的虎肉、虎骨,”方睆与妻子及乎同时回答:“不知嫂子和侄子们在那里,也好拜见。”其实他们焦急见吕亮。
“这么多!今早打发他哥俩去七都请我三妹与妹丈,来家计议去提亲之事,贱内与小女在家准备午饭。这下好了,咱们一起到家里,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喝他个尽兴!”
这时街上有看到方百花进店的人,驻足在外观看,啧啧称赞不绝于口。
方山林道:“姐,你还是把那玩艺戴上吧。”
“我不!”方百花看看爹娘。
“什么玩艺戴上?”黄睍正在上店面门板。并对街上人道:“今天对不起,暂停营业,家中来客人了。”
街上人只好离去,有的人还从人隙中望里看两眼才离开,并道:“我们不买漆,只是看这姑娘漂亮,跟仙女似的。”
有的还议论:“怎么有这么好看的姑娘,比画上的都好看!”
睆妻看看方睆道:“伯伯,不用关店门了吧。已经看到您安然无恙,你兄弟也放心了,我们该早早告辞了。”
黄睍一边上门板,一边道:“知道我们兄弟好不容易见面,弟妹不该说这话,他忍着这么重的伤痛来看我,我们十五年的话还没说,怎么也得喝上几杯吧;你们妯娌俩还未见面呢,就不想唠扯一会?孩子们大老远来了,都还未见面呢。再说已近中午,还能让你们到别处吃饭?你放心,今天我不留你们在这里过夜,明天我们还要登门求亲,如果兄弟、弟妹不嫌劣子丒陋,答应了这门亲事,一併将聘礼下定,择日成婚。回门那天就是我们兄弟团聚的日子。如果不同意亲事,更得马上搬过来。这边我给你早就准备了房子,一会我领你先去看看。看见这店名吗,这是我们兄弟俩的,以后打猎也是我们兄弟同去,当消遣。贤侄说,我这安排你滿意不?”说着门板已都上了。
“太好了!英雄所见略同,就听伯伯安排!”方山林迫不及待地看着父母道:“你们能不能和伯伯这么爽快?我可是保过媒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话都让你说了,阿爸阿妈什么时间说?”方百花心里甭提多高兴了,却故作生气地瞅了兄弟一眼。
方睆喜道:“哥哥不嫌弃我们,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这是女儿的福份,我们太高兴了。”
睆妻也笑着道:“整天念叨将军哥哥,这下总算如愿了,这些年的苦也没白受。恭敬不如从命,就听伯伯安排吧。只是我们家贫,只带了几张兽皮,怎么有脸进家见嫂嫂。”
“这都是我带累兄弟的,以后就好了,我们兄弟在一起,不求大富大贵,衣食温饱还是可以解决的。我俩出去了,你们姐妹也是个伴。”黄睍说着要背方睆出门。
方百花忙道:“伯伯,我来背阿爸,阿妈和弟弟抬着虎肉。”
这时却见吕亮兄弟骑马回来了,黄睍道:“亮儿、刚儿,把马拴好,进来拜见义叔、婶娘。”
吕亮见到百花便知道了原因,忙进店撩起长袍前襟跪下,道:“侄儿吕亮,拜见义叔、婶娘。”吕刚也同时跪在侧面磕头并称呼。
方睆与妻子两眼早就盯上吕亮,目不转睛,都要去扶他起来。方山林忙去跪下扶吕刚道:“二哥,兄弟给你磕头。”
黄睍道:“刚儿,再见过义姐。”
吕刚一边行礼一边道:“这么靓,是我嫂子吧!”说着笑嘻嘻地看着他哥。
这时,有一媒婆上门道:“谁是这漆店的吕老闆呀?”
黄睍道:“我是,你有何贵干?”
“媒婆进门,喜事到家,我这样人来,能有什么贵干,给你儿子送头大富贵的亲事呗!”媒婆摇着手绢便要进门。
吕刚上前挡住道:“我哥已经定亲了,我还小着呢,就不麻烦你了!”
“哟,成不成,酒两瓶,我大老远地来到门上,哪里有水没喝一口,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媒婆说着还要找地方往里插足。“你知道我给你们提的,是多富贵的一家人家吗?全万年镇手屈一指!”
黄睍道:“小子顽劣,不会说话,我给你道歉。但我长子确已定亲,多谢您的美意。今日不巧,我兄弟一家到门,正要关店回家叙话,也无法招待您的大驾。对不起了。”说着怀里掏出一串百文铜钱,递给她道:“买杯水喝,麻烦您也谢谢这家人家,这么看得起我吕某。”
媒婆接钱在手,笑道:“还是老闆通情达礼,你就真不想知道,这家人是谁吗?在这方圆可遇不可求的,你不巴结他,就不怕得罪他?”
黄睍笑了笑道:“如果这种事也得罪人,连儿女也不要生养了。你知道现在谁最厉害吗?东京蔡太师;大观年间,他想将女嫁给进士傅察,傅察不答应,也只晚升几年官而已。你该知道,一家女百家求,求不到就不高兴,那不是太不通情理了。我儿子只能娶一个媳妇,顾不了那么多,您请吧。”
“等等,可否告知令郎是否高中,亲家定在哪里?让小女子也好回话。”
方山林早就不耐烦了,上前一步道:“我姐夫高中东京太学贡生,亲家就是五都……”
黄睍身子一挡道:“严家溪滩,我亲家已在家中,还焦急回家招待,今日就慢待您了。”又面对吕刚道:“亮儿背上义叔,刚儿出去牵马,我要关店门,咱们走后门回家近很多。”黄睍回家的路上,对孩子们说:“三姑六婆,不可得罪,不可以实话告之,否则为祸不浅。”
方睆对方山林道:“你这孩子,就是口敞,不是伯伯替你挡住,不吃个亏,不知这里面的利害。”
“一个破媒婆能掀起什么风浪,伯伯也太小心了吧?”方山林满不在乎地道。
黄睍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谁又知道让她提亲是家什么人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媒婆见关上店门,也只得回锦沙村回复方有常道:“方老爷,不是小女子不尽力,实在是我们下手太晚了。那后生已经定亲了,是五都严家溪滩那边人,可漂亮了,我还未到门,就听行人议论,他店里进去个女子,比画上的天仙还美。我也使劲看了两眼,也的确是十里八乡找不出这么一个;小女子作媒人快四十年,丒的俊的大姑娘小媳妇见过不止万人,从来没见过一个这么出眼的女子。不过,有幸不辱使命,我都打听得明明白白,那后生确已高中贡生。”
方有常也掏出一串百文铜钱扔给她道:“好了,谢谢你跑腿了。”
“哟,方大老爷,你是给我雇脚钱么?我可是为您跑这么远的路,人家吕老闆还赏我百文钱,让我谢谢你看得起他。”
方有常把眼一瞪,道:“怎么?倒提媒没说成,还要我谢媒吗?百文钱买酒两瓶尽够有余。加上雇脚钱也用不了!他给你钱,是让你羞辱我?”
“方老爷别发脾气,你央我,和我主动上门,不该是两回事吗?你要的信息,我也给你打听到了,也得赏点嘴皮子费吧?我只说万年镇屈指可数的富贵人家,并没说是您家。怎么能有羞辱到你?”
苟四在旁边道:“行了,有点数吧,你住在这里,不是老爷罩着你?老爷不让你去,开漆店的能赏你一百文钱?你要有真本事,将那女娃说给三少爷,把那贡生说给二少姐,老爷给你两份谢媒的钱。”
“太学贡生,释褐便是七、八品,不是县令,也是县丞、县尉。”方有常正自言自语,听了苟四言语,便又高兴地冲媒婆道:“不,不是两份,是三份,对,两下都成了,我给你四份谢礼。”
“这可是破人亲事,缺德呢,……”媒婆有痒痒心,却还拿捏着。
“破了一家亲,成了三家緣,你这德积大了!”苟四说完,还讨好地看着方有常。
“苟大管家说得也有道理,只是严家溪滩太远,又得跋山涉水的,我自己去不了,除非……”
方有常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有牲口,就让苟四陪你去一趟吧!”
“我?”苟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看看方有常,又不敢反抗,便道:“你回去准备一下,咱们明天一早动身,免得晚上回不来。”
黄睍领方睆一家回到家中,见礼以后用饭,黄睍与方睆聊得火热,别人吃饱了,他们还没喝够呢!吕刚和方山林去院中玩练武的器械了,吕淑真要叫方百花到她的闺房中,睆妻却对百花道:“一会再去,先帮伯母涮碗拾掇利索再去。”
睍妻笑道:“别啦,今天是客,怎么好叫孩子受累,快去玩吧。”
“嫂子,论姪女也不是客,你可别宠着她,她们年轻总是想玩,我们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在是帮咱们干,以后才能替咱们干。怎么叫‘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是生活的煎熬。媳妇进门了,再接着伺候她们,他们以为是天经地义了,怎么能知道上下。”说着拉着睍妻的手,“该我们说会话,这些剩下的活让她们干,你看着,别担心,这囡在家里什么都干,手脚利落着呢。只是这细巧菜不会做,是我家穷没吃过,以后你肯教她,她就能会做。”
百花真就从睍妻身上解下围裙自己围上,来到橱前灶下忙前忙后,睍妻看着心里高兴,对吕淑真道:“淑真,可听见婶娘怎么说来,快去,好好跟姐姐学着点。”吕淑真真的上手端盘送碗地干起来了。只有吕亮倒成了无关轻重的人物了,父亲身边站一会,端茶倒水;院子里看两弟弟练武,指点一二;橱房边看两姑娘洗碗,被妹取笑;母亲身边……。
亮母看着百花温润秀丽的面庞,瞅着手里娴熟的动作,听着和气动听的话语,怎么也想像不出擎叉刺虎的样子,心里踏实多了,她热情地招待这一家人。收拾利索,她让吕亮把百花喊进屋,将一支金钗亲手关在方百花的发上。对百花娘道:“本来准备让亮儿请他三姑父带他明日去行聘下定,结果亮儿回来说有热孝去不成了。如果按东京的习俗:凡是要娶媳妇的,首先要起草一份草帖子,等男女两方家庭同意,然后再写一份细帖子,上面按顺序写明曾、祖、父辈三代人的名字,还有定亲人的身份、田产和官职之类的情况。如今他们老哥俩这么熟,这么知底,这么亲近,这些就可以免了。接着男方家准备一担许口酒,酒瓶要用花络罩上,还要装饰八朵大花以及新鲜颜色的罗绢或八个银白色的花胜,再用花红绸子缠系在酒担上,这叫做‘缴担红’,送到女方家。女方家用淡水两瓶、活鱼三五条、筷子一双,全都放在男方家的酒瓶中,这叫做‘回鱼箸’。之后,男方家再商议下小定或是下大定的时间,以及要不要亲自去女方家相看一下媳妇。如果要相看媳妇,则男方家一位亲人或未来的婆婆要陪同去女方家里,相看的中意,就用一支钗子插在女方的帽子上,这叫‘插钗子’。不知你们家乡是怎样的习俗?”
方睆喝得高兴,道:“听媒人那些俗套,且有几趟折腾呢。有句话不是说‘儿女婚姻,父母做主’吗,听起来觉得武断,如今他们自己愿意,我们做主,多好的事。我们听哥哥、嫂子的,怎样简便快捷怎么办。吕亮不是还要上学么,别误了行期。明日不用别人,只哥哥嫂子一家去下定便好,我们又可盘桓乐乎一日。两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
方山林正好回屋,道:“阿爸,是一家人啦。”
“对!是一家人啦,不能说两家话。”方睆高兴,喝得有点大了。
黄睍道:“既是兄弟如此说,那就我和亮儿明日去。”
“嫂子和侄子姪女为什么不一起去?”
亮母在隔间听到也过来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明日我在家看店,还要做些针线,让他爷俩过去下定行聘。亲家公,您可别挑礼哟。”
“亲家母、嫂子,那店,关一天,有什么要紧?不就是少挣几个钱呗。”
“亲家公会错意了,他爷俩明日置办一下骑马去快捷,我又不会骑马。”亮母笑着道:“孩子们结婚后,你们就搬过来了,咱们天天在一起的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天。只他们爷俩也够你和亲家母忙得了,千万别太费事。”
……。
回家的筏上,方百花手持竹竿在撑筏,方山林摆弄他的小弩机,方睆趴在竹床上,方睆妻坐在他的脚边,看着筏上一堆东西,高兴地道:“还别说,和做梦似的,这个世道,还有这样一家好人。将军就不用说了,那么好的房子,那房契还真是你的名字,真有心!”又看着女儿,“囡啊,你真有福气啊,还真得好好念着你弟弟的情呀。这女婿就没看出一点不对心思的地方。你可给我听好了,当了人家儿媳妇,这个家庭如果维护不好,我可不能依你。”
方山林也一板正经地道:“是啊,媒人这情就不用谢了;好好孝敬公婆,善待弟妹,别让我这媒人没面子就行了。”
百花也绷着脸道:“当然不用谢了,进门就敲诈了一把弩机;你看不出那是伯伯给他三个孩子做的?你这把小的就是他女儿的。你没看见吕刚看那弩机的眼神,不知平时求了多少日子呢!”
“还别说,真没注意。得了,别想那么多,伯伯会做,再做四、五把不就解决了。”
“说的轻巧,怎么还得做那么多”
“你想啊,你一把,我一把,三个孩子缺两把;大媳妇有了,小媳妇备下,女婿不差那一把;贤侄不能当外人,媳妇也得有一把。这不就是五把吗?”
“不羞,不羞,真不羞!脸壮不怕面子丢。”方百花一边撑筏,一边腾出手比比脸蛋,笑靥如花。
睆妻假装生气地道:“囡啊,可别没良心,不叫你弟脸壮,你有这等好姻缘?可得知恩图报,一辈子别忘了拉拔你这个弟弟啊!”说着将儿子搂在怀里。
“放心吧,阿妈,忘了什么,也不敢忘您的宝贝儿子,—我的大媒弟弟。”
“这就—对啦!”方睆断断续续地道:“好兄—弟,好—姐弟,好—夫妻,”他动了一下,触痛伤处,“就是—没有—好官—吏。我大哥—给的—银两呢?千—万可别—掉水里。”
睆妻将银两包递到方睆眼前,道:“在这儿,好好捂在怀里看着吧。要说想得真周到,这些银两还不是彩礼,酒、肉、布匹、粮米,都给齐了。这下我倒省心了,不然明天伺候客,还愁没什么下锅呢。”
“阿妈你不懂,这叫仗义!我阿爸随伯伯同甘苦,伯伯同阿爸共富贵,都是仗义,这才是同甘共苦。”
“我是不如我儿子懂,可是你要记住,这世上能共患难的多,同富贵的就廖廖可数了。况且这富贵是伯伯自己挣的,不是‘管鲍分金’那共同挣的。所以一定要记住珍惜这份深情厚意。”
“你妈—说—得—对!”方脘说完,竟打起鼾来。
方山林指着百花头上的金簪,道:“姐头上的钗子真好看,是金的,我一次也没看见金子什么样,能给我看一下吗?”
百花腾出一只手想拔,睆妻忙阻止道:“不行!要看回家看。你姐婆婆亲手‘插钗子’,这是真正的定亲信物。如今在这江心里,万一失手,掉到水里,明日亲家公来下定,不见了钗子,你怎么交待?”
“啊—哈,这么重要,那就不看了。这暖洋洋的日头,晒得真舒服,我也想睡觉了。啊—哈……”方山林打几个哈欠,也就睡过去了。怀里还紧紧搂着那把弩机。
睆妻也打个哈欠,自己说:“我可不能睡,得和你作伴,不然你也会犯困。”
方百花笑笑道:“妈,没事,你也眯一会吧,一会到家,我再叫你。”她从怀里掏兽皮又粘在脸上,还冲江里的影子笑笑。……
第二天,黄睍父子各骑一马,在镇上一转,办置齐了花红酒礼一应所需,便奔方百花家。到了岔路口黄睍对吕亮道:“怕你睆叔一家着急,你先过去。还缺点礼物,我到青溪办置了再来。”说完把东西都挪到吕亮马上,自己打马奔青溪县城。
吕亮未到村头便看到方睆被方山林扶着在路口等候。急忙下马,吕亮把马缰递给方山林,搀着方睆进家。到了中午黄睍才赶到方家弄,一阵欢笑后,黄睍与方睆又喝上了;吕亮与百花姐弟吃过午饭出来,先教射弩,又教姐弟骑马。方山林乖巧懂事,笑笑道:“骑马不行,我腿太短,还够不到马镫呢。我练这弩箭,挺过瘾,你们去骑马吧。”
吕亮教给百花骑马要领,百花很快掌握,不一会便能放马急驰了。吕亮不放心,骑另一匹马紧随其后。二人跑出很远,有时你追我赶,有时并马而行,有时欢歌笑语,有时含情脉脉。有时干脆共骑一马,言语温存,……忽然,百花眼泪下来了,滴到了吕亮控马缰的手上。吕亮忙问:“怎么啦,不高兴?”
百花靠在吕亮怀里,低声道:“我害怕。”
“你还有害怕的事?”吕亮惊奇,笑着问道:“怕什么?”
“怕见不到你,……”
“三日后就结婚了,永不分离,怎能见不到我?”
“再有几日,你就起程要到东京了,我可怎么办?”
“一起去呗,父亲说订了一船货,送我上学,咱们一起去。”
“到了东京以后呢,你在太学读书,我不得随阿爸再回来?”
“这个,—有了,我大姑在东京,到时商议父亲,让你留在大姑那里可好?”
“好是好,可又见不到阿爸阿妈和弟弟妹妹喽。”
“嗨,这个不难,父亲以后和岳父一起做生意,什么时候想见,让他们一起来东京就是了。只是两个弟弟,父亲准备让他们上学去。”
“那太好了。”百花幸福地扭身抱着吕亮,……。
近黄昏时,黄睍父子告辞动身回家。方百花只送到门口,方睆夫妻与方山林送到大路上。却见本村一个教友从对面走来,两眼盯着黄睍错身而过,又回身用目光送出老远。方睆高兴地与他打招呼道:“兄弟,不认识吧,这是我的女婿和亲家公,今天来下定,三日后迎亲,到日兄弟来家里喝酒啊!”
那人心不在焉地又看远去的黄睍两眼,口中随口答:"一定,一定。”又狐疑道:“你的女婿,亲家公?这么英俊?”走近方睆神秘地对他道:"哥,知道吗,我今一早进县城,看见一件稀奇的开心事。”
“什么稀奇事,能有我今天开心?”方睆酒意未消,“我女婿是刚中的东京贡生,我亲家是失散多年的哥哥,……”
睆妻忙打断道:“你让兄弟说,三兄弟,你说,今天见到什么稀奇事?”
“县太爷打板子,……”
方山林笑道:“三叔,这算什么稀奇事,县太爷那天不打人板子?”
“不是,你看我这嘴,高兴地不听使喚了。是县太爷让人打了板子,是挨板子。”
方山林高兴道:“这是开心事,可是不太稀奇,定是得罪了上司,—可是不对啊,得罪上司,直接罢职免官,当堂打板子可不多见,是有点稀奇。”
“不是啦,是有个英雄闯上大堂,打倒了衙役,拿住了县爷,命县爷下令打自己的板子。”那人得意地道:“你还说‘不太稀奇’?”
“太稀奇了!三叔,快详细讲讲,什么样英雄这么神奇,能打县太爷的板子?”
原来此人今天一早进县城,办完事经过县衙门前,恰巧见一人用青布罩面,直接闯入大堂。一衙役要拦,他二话未说,直接打倒。众衙役持杖齐上,也都无济于事,全被这人打倒在地。只见他三、两步便窜到大堂案前,探身便把陈光捉住,隔案提了过来,摔在地上,用一脚踏住,喝道:”听说你是两榜进士?”
陈光忙答:”是,是,壮士意欲何为?”
“你也算天子门生,我问你,近日这些猎户为何该受杖刑?按律用今时杖,不得过臀杖十五,你打了他们多少?打得那么重,怎么去给你完成行贿的物品?”陈光回答不上来,那英雄又说:”不回答,就是不正当用刑了,你是自罚呢,还是……”
陈光看看那些衙役,还有没爬起来的,爬起来的也不敢向前,只得问道:”如何自罚?”
“这个简单,你打了他们多少,你也自打多少,是不是很公平?事情过了,不影响你仕进。”
“公平,很公平。”陈光停了好歇,耍赖道:”自己怎么打?”
“放什么糊涂,他们猎户也不是自己打的,赶快命他们打!不然我打!”
陈光慌急地道:”我命他们打,不劳壮士动手。”可是虽然这么说,却又不说什么。
那英雄弯腰抓起刚才衙役被打扔在地上的杖子,陈光慌急对众衙役吼道:”让你们打我杖子,没听见吗?”
两个慢慢挪步的衙役向前道:“小人不敢。”
陈光急道:“我命你们打,有什么不敢?快打!”
两个衙役高擎慢落,口中还煞有介事地:“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那英雄一杖便把近的一衙役抡倒在陈光身上,怒道:“打猎户,是这么打的吗?”又一杖抡到陈光臀上,“他们不称职,……”
陈光“哎哟”一声,忙道:“不劳壮士,有称职的,你们快给我上!”当然几层意思,能打倒这人更好。
众衙役面面相觑,只得又有一衙役向前,站到刚才衙役位置,操起梃杖,较前用力地拍下,另一个衙役也随之用力拍下,陈光也叫出声来。爬在身上的衙役急忙爬到一边,作出不胜其痛的样子。那英雄道:“听明白了,猎户是皮开肉绽,打不到裤子破,等于白打!”
陈光又吼道:“快点听话,别让老爷我受折磨!”
这回衙役听明白了,两人对看一眼,交替拍下:“一五、一十、十五、二十、……”看出真得很用力了。
陈光先还喊叫:“哎哟!英雄饶命,再也不敢乱施刑法了!”浙渐声音转低。
那英雄看已经皮开肉绽,说了声:“够了,停下吧。陈光,我叫黄睍,不关别人事。今天小惩,愿你大戒。”他说完,把手中杖一扔,便大踏步走出大堂。众衙役如石雕泥塑,无一敢动。黄睍走到衙门口,手指撮口吹一哨声,立有一匹大马跑来,他向围观众人一拱手,说声:“请让一步。”见众人闪开,即出人群,飞身上马而去。
那人又向南看看道:“那马只是颜色不对,也是这么高大。真神哪,围观众人都和作梦一样,人不见影了,还都在那里发呆、赞叹。……”
睆妻朝要说什么的方山林瞪一眼, “囝,快扶着你爹。让路让三叔先过去,咱走得慢。”又笑对那人道:“世上巧事太多了,我这亲家姓吕,是个漆商。和女婿,一早到了这里,和你哥喝了一天的酒。要是他有这能耐该有多好,你这哥也不用挨板子了!不过,听了兄弟告知,真让人高兴,这是个大恩人,帮你哥这些猎户出了口恶气。”说完搀着方睆往回走。
看看那人进村了,方山林对父母道:“真是伯父做的!他来时马身上还是湿的,不像跑得汗水,而是洗去染色才这样的。姐夫来时说为缺样礼物,他来也没见拿出来。”
“这还不是最贵重的礼物?”睆妻盯着儿子道:”别什么事都信口开河,跟伯父学着点,这么大的事,连你姐夫也不让知道。做大事的人,心里得能盛住话。还得知道,即便伯伯这样仔细,消息这般快就到了咱们耳朵里,人说的‘人言可畏’
、‘不翼而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是这个意思了。或许这是老天借你三叔口让我家知道感恩,万一有类似消息传到别人耳中,岂不成了祸事?所以稍有不慎,便把伯父给卖了。”
“看娘说的,有这样了不起的伯父,能有那么怂的侄儿?只回家告诉姐。”
……。
苟四与媒婆这一天可不顺利,好不容易到了严家溪滩,这里的保正也买‘镇三都’方有常的面子,把这里的山姑挨门挨户领她看了个遍,媒婆也没看见如昨日那特别出眼的姑娘。吃过午饭赶紧往回返,到家也是摸着门进了。第二天,媒婆找方有常诉苦:“我这骨头架都颠散了,昨夜痛得一宿没睡。”
方有常阴沉着脸道:“什么意思,找我卖功来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我的牲口蹄子都得重镶了,什么破信息啊?你自已话该!还得给苟四和我的牲口开工钱呢,严家那边你们白吃饭,不得我欠着人情?”
“都是那漆店老板老奸巨滑害的,那个小子喊他姐夫高中,自己住在五都,是那姓吕的截断话说严家溪滩,他不仁别怪我们不义。”媒婆咬牙恨道。
方有常冷笑道:“学话说吧,他不仁了,你又如何不义?”
苟四道:“昨日在路上我们就合计好了,只要老爷肯出头,让他鸡飞蛋打,那小子非得做老爷的女婿。不过,漂亮女娃就没戏了。”
“我三儿子长得好,又一身功夫,要当我儿媳的女娃塞破门!说,合计了什么道道,可以让我的二囡嫁出去?”
“方老爷肯定听说了‘群朱闹两浙’,到咱睦州的是朱汝翼。如今听说已经到了青溪县,方老爷只要派人找到他,也就大功告成了。”媒婆一脸的喜动颜色望着方有常。
“这个关你什么事,你知道的这么详细?”
“方老爷不知,就连三少爷也别觉得‘皇帝女儿不愁嫁,宰相公子不缺妻’,这消息一传开,不愿进宫的都着急嫁,他们这一网下来,好女孩就没有了。我这几天忙着呢,找我倒提媒的真是塞破门。我耽误一天,少挣许多不说,耽误许多好姑娘。”
“别给我扯些没用的,你是让我告诉朱汝翼,五都有个绝色女子,要结婚了。让他们先从五都下手捉秀女?”
“还是老爷聪明,一猜就准,这算不算‘借东风’、‘釜底抽薪’?”苟四得意地看着方有常道:“虽然失去了俊女娃,可是因此结识上朱家,这可是舍小得大的好买卖。”
“算是算,你没觉得这招比打‘破头楔’更损?”方有常歪头看看苟四,“我怎么觉得有些时候,你比我还坏?”
“要对老爷忠心不二,就得把老爷的利益放在前面,其它也就顾不得了。”
“这样只能保证破了他的亲,怎么能保证他这小子成为我的女婿?”方有常又向媒婆歪头看着。
“这就看方老爷对自已的条件有没有信心了,不过,在小女子眼里,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他如果还想在万年镇开店,没有不重新考虑的理由。”
方有常摸摸稀疏的几根灰须,阴险地点了点头,又冷笑了数声。……
到了迎亲这天,风和日丽。吕亮家亲朋齐集,兴高采烈地忙东忙西,一片热闹景象。吕亮家只有方七与吕慧琳是亲戚,郑彪是兄弟级的朋友,石生太远没有通知;方肥领着孩子们来帮忙,这属于关系户和间接的朋友关系;还有方有常,一早就送来份子钱,并派苟四等来跑前跑后;其余的人便是邻里和附近乡村的关系户。因为午时前要将新媳娶进门,吕亮身着喜服,骑着高头大马,领着迎亲队伍很早就已经上路往东来了,只是人众走不了太快。
方百花这边只有邻里,还有正翻山越岭望这里赶来的方腊父子,因为方睆这几年早就是方腊发展的教中兄弟,而且已经是五都的首领。他放一只鸽子,方腊便知道消息,所以不到黄睍家,也到方睆这里。这时正有睆妻请的村内妇女在帮百花上粧,因为情有独钟,弩箭舍不得离身,就摆在自己身边。
上粧的妇人一边开脸一边对睆妻笑道:“你这姑娘那里用上粧呀,天生的美人胚子,为什么平时不让我们看到真面目,真是惊到我了。上粉不如原来的脸蛋白里透红,涂朱不如原来的嘴唇自然红润,我只能给你开开脸,应应故事就是了。免得那边见到真面目的郎君骂我。”
睆妻也高兴地笑道:“看她婶夸的,亲家上粧的东西齐备,一点不用合适吗?”
“化妆是为了更好看,可你的女儿上了妆肯定不如原来好看,何必呢!非要上,你得另请高明,我可不敢伸手。”
屋里光线不佳,还开着窗户,帮忙的人经过窗前,无论男女老幼,都往里看上几眼,有的还添些感叹的动作和语言。有几个孩童干脆趴在窗台边动也不动地看着,……
方睆好多了,一早就起来忙上了,一会看看备菜的大厨,一会看看篱笆门上结彩的青年;方山林穿上了新衣服,可腰里总挂着他的小弩机跑里跑外,有时还和小伙伴们到村头的大路上向南看看迎亲的队伍到没到。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迎亲的队伍没迎来,他刚回去不久,便从北边山坳里的路上出现了一队官兵。为头几人骑着大马,一位腰中佩剑看来是个军官;一位穿着锦衣绣袄的半大公子,正是朱汝翼。其余几位,象是虞候;还有手持刀枪步行的军兵约有百人,正押解一队手縛背后,拴在一根大绳上的女孩走了过来,大约也有百人。正是:
喜场变战场,一家人无辜丧生;
新娘成逃犯,那里讲事非屈直!
且说这朱汝翼,来到青溪,县令陈光像接皇帝一样地接到县衙,盛情款待,然后令县吏陪同官军从县城内开始挑选适龄美女。这日突然挨了一顿臭揍,凶手又没抓着,正在趴着向朱汝翼诉说。接到万年镇帮源洞洞长方有常派三子方庚快马来报说,五都发现一绝色女子,就要结婚。朱汝翼管什么陈光挨打,便决定第二天先从五都选起,于是亲自率领军卒进入五都。两天过去,从山口选到坳(音傲,山间的平地)里,选到九十九位姑娘,虽然也有几位美丽的姑娘,但总觉还不是举报的那么出色。可是找不到也没办法,只得押着这九十九位姑娘准备回城。走到三岔路口,老远看到方睆家里热热闹闹,门口结彩,是办喜事的样子。便对一县吏道:“你,去看看,新娘子好看不?”
县吏没混上马匹,这几日都跑得腿痛,回道:“七衙内,人家都办喜事了,还看她干什么?前天一来,这个村不是都看过了。这家是个脸上两块大印瘢的姑娘,可吓人了。可能送信那人根本没见过漂亮女娃子。”
“侬管她办不办喜事,不是还没上花轿么,就是入了洞房,没合房也可算是秀女!真是尤物,也得给侬抢出来!这九十九个囡,就一个特出眼的还是外乡来探亲的,都不是说得那金凤凰,累侬亲自到这穷山沟里转悠了三日,你还敢偷懒!”说着擎起了手里的马鞭。
县吏还看见那些虞候要拔劍,于是顾不得腿痛腰酸,一溜小跑便到了篱笆墙外。不看则已,一瞅见窗内的方百花,张口结舌片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又翻身爬起,惊慌失措地跑回,口中连喊:“神、神、神了,仙、仙、仙女下凡,真、真、真有金凤凰!”
一个虞候冲上前,“啪”的一个大耳光子,“把舌头捋直了!看你这付熊样,中邪了?语无伦次的!好好给衙内回话!”
可是那县吏舌头在口外一大截,还是说不明白。朱汝翼笑道:“你把舌头收进嘴里再回话。”
那县吏一听,又见众军都笑,忙用手把舌头塞进嘴里,可是一张口说话又吐了出来。急了道:“七衙内,这可怎么办?”可是见别人听不明白,又用手直比划。
朱汝冀好像看明白了,又笑道:“没关係,挨几天,下回到东京,带上你。听侬爹讲,有个大商人看了蔡相爷变更盐法的揭示,失惊吐舌,也和你一样,不能再进去。十几天食不下咽,一天比一天瘦,国医都不能治。他家吓坏了,在京城四处张榜求医‘有能医者,千万为谢’。有个‘神针王’观后揭榜给治好了。现在这神医常给后宫内瞧病,都封为朝请大夫了。”
县吏一听急了,又比划的意思是:他没有千万谢礼,也等不到到东京就饿死了。
朱汝冀再笑道:“这可得看你的造化,侬那里管得了那么多!快说!你为什么这样?”
那县吏一手竖起姆指,一手向九十九位秀女指指,又摇摇;又向方睆家指指,竖姆指的手连向上竖了三次到天上。朱汝翼笑笑道:“她们没有第一,那边才是最好看的?”见那县吏连着点头,“至于吗?井里的□□没见天,能美到你吐舌还回不去?走,咱们看看去!”说着甩鞍下马,手提马鞭拐上村道,后边虞候也紧紧跟上。刚到篱笆墙,朱汝翼便从竹杆空隙中看见窗内正在开脸的方百花,他也慢慢张口开始吐舌。一个专会看脸色的虞候没望里看,只看见朱汝翼这样,连忙用手给他捂上,口中道:“七少爷,你可别这样!”
朱汝翼憋得慌才惊觉,忙扒开他的手道:“侬的娘哎,侬要死了。太美了!是真的吗?”他使劲地在这个虞候的大腿上抽了一下。
那虞候痛得叫道:“七少爷,侬是怕您跟那县吏一样,才捂住您的金口,并非有意冒犯。”
“侬知道,只是试试是不是做梦。”
“你有病!”那虞候心里想的却不敢说,却道:“打奴才能试出来?”
“还觉得是做梦,那里能有这么美的姑娘啊!去年侬才随帅爷进过宫,郑皇后、刘贤妃、乔贵妃、王贵妃、崔贵妃都见过;还有蔡太师的三个美妾都是当今有名的美人;还有那李师师、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等名妓名角。那一个也没有这么标致!”朱汝翼说着又在自己大腿上扭了一下。
另几个虞候凑到他跟前道:“七小爷,不是做梦,的确如您所说,这女娘美得要命。”
“那还楞着干什么,去把人给侬全调来,围她个水泄不通。”
“全调来?那些不用看守了?跑了咋办?”
朱汝翼上手就是一鞭子,“蠢货,她们敢跑!有名有姓登记在册,她们敢跑到那里去!那一堆也不如这一个,走了她侬杀你们全家,坏了一根汗毛,侬活灭你们九族!”朱汝翼疯了似的,“这可是朱家今年的一张王牌!”
最先看到他们这一行人的是方山林,他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事了。他把篱笆门从里面一关,用后背抵上,朝着窗口喊道:“姐,瘟猪来了!冲你的,快从后边上山躲躲!”
屋小院不大,这一声喊,全都听到,众人看着奔过来的百十号官军,这一惊非同小可,全都楞在当场。
“我躲了,你们怎么办!”方百花起身把喜服外套脱下,抓起弩机冲到院中,“弟弟让开,乡亲们靠后!冲我来的,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朱汝翼一看乐了,身着紧身短袄的方百花更显窕窈婀娜,喊道:“侬还担心光长个好脸蛋,是个瘫子呢,原来还有这么好的身段,真是加不得一两,减不得一钱。侬能把你怎么样,捧到手心里供着呗!小兄弟,快开门,躲什么躲啊,你们家这就有好日子过了。就凭你姐这长相,进宫就是贵妃,进太师府就是一品诰命夫人,要是嫁给侬,侬把家里的妻妾全休了!别人想都不敢想呢,你家真是福星高照了!”说着上前推篱笆门。
方睆心里知道要发生什么,还是强压怒火,抓起一坛酒上前道:“小民嫁女高兴,官爷请喝酒吧。茅屋狭窄,外面敞亮,小民再给你们拿碗、菜肴。”说着把酒坛从篱笆门上递了出来。
朱汝翼手中鞭子扬起,一下抽在方睆托酒的手腕上,酒坛掉在蓠笆门外地上摔得粉碎。朱汝翼口中骂道:“老匹夫不识相!这等村醪野酿来应付你大爷?洗脚还嫌不够格!现在就你女儿是块宝,晓事的快快献出来,免得大爷让他们动手!”
方睆怒火冲上脑门,再也按捺不住,回身从墙边抄起猎叉,向百花道:“囡,果然是来抢亲的,快带大家从后面上山!”冲到门口,大声吼道:“三儿闪开,我看那个敢进这门!就是强盗也没见大白天出来抢亲的!”
朱汝翼吃一惊道:“哟!还有敢反抗的?”赶忙退后几步,对围过来的军兵吼道:“看见沒有,率土之滨,莫非王女。都听明白了,大爷我今天第一次红眼了,除了那美囡不可伤了半分,其它的,人挡杀人,神挡杀神!捉住美女,重赏千金,跑了玉人,军法处置!”
话音未落,一个军头急于表现,挺枪便刺向抵在篱笆门上的方山林后背。方山林正喊:“姐姐,—”“快走”尚未出口,枪尖已透胸而出。那军头又使力一脚蹬出,篱笆门与方山林一起倒向院中。方睆正好赶到,举叉如疯虎一般叉向这名军头,这军头平时作恶惯了,作梦也没想到还有这种情况,手中枪来不及格拦,身体已被方睆叉中挑起,如甩野狼一般扔到空中。方睆口中叫着:“三儿,看爹给你报仇!”双手舞叉,冲向官军队中。
方百花悲痛地叫着:“弟弟,—”手中弩机射出,中了一名官军,急忙奔向前,掀去篱笆门,将方山林抱起。两手着急堵在前胸后背出血的创口上,眼见方山林双眼怒视,只向她张口欲言一“杀”字,却没出声便垂下头去。方百花将方山林靠在篱笆门框上,咬牙道:“弟弟看着,姐为你报仇!”说着又抓起弩机,连发数弩,将围攻方睆的官军射倒数人。
朱汝翼猛见方睆冲出,百花发弩时便慌了,叫一声:“妈呀,还有这本事!”一矮身子,便躲到众军身后朝大路奔去。一边还对赶过来的军兵喊道:“快!快!杀了老的,捉住小的!”自已却奔到马边焦急上马,脚又打颤认不上镫,有几个虞候好费劲抱脚抬腚弄上马。一边打马一边回头见百花又射倒多人,……
睆妻从屋内疯了一般冲出,“三—!”奔到儿子身边,一下便哭晕了过去。一个官军刚才被方睆冲出,他退后数步,未敢围捕方睆,这时又来到门边,一□□向睆妻。这明显是捡便宜的事,一刺便中,睆妻无声而亡。随着院内乡亲一声惊呼,百花回身看见,惨呼一声“阿妈!”掉弩射向这名官军额头,这名官军还不知朱汝冀看没看见他这壮举,便也一声未吭地随前边军头去了。百花奔回,见母亲已倒在血泊里,她呆了瞬间双目冲血,将最后一支弩箭装机射向离得最近一名官军,然后把弩机掛在腰间,把那刺母官军踢出老远,咬紧银牙抓起一杆长枪,挺枪冲向官军队中。由于怒发劲刚,步下快捷,她扎、捅中枪的官军个个都是透心凉;她扫、砸挨揍的官军人人都是筋断骨折。……
朱勔的官军,平时横行惯了,只有杀别人的份,那里见过这个阵势,纷纷四散逃命。朱汝翼急了,心想我逃你们怎么可以逃?便随逃随喊:“不怕军法从事,你们就给我逃!你们这些笨货,一百多人让这父女撵得跑?背上的弓弩带着玩的!也射那老匹夫!”
带弓弩的官兵真就张弓搭箭,齐向方睆射去。可惜方睆正在愤怒搏杀,猝不及防群箭射来,被中多处,已无力进击,众军又一齐向前,枪刀齐举,眼见他回身拄叉向女儿尽力喊一声:“囡,快逃!找伯伯去!”便在光天化日之下顷刻丧生。
方百花见狀,撕心裂肺地喊一声:“阿爸!”抡枪横扫,将挡在他父女之间的官军打倒,又几个动作,逼退了围攻的官军,抢到方睆身边,一手持枪,一手抱起父亲:“阿爸,你和阿妈弟弟都去了,女儿怎么能独活?”说罢掉转枪头要刺向自己,又想起吕亮,仰面向天悲声呼喊:“吕郎,吕郎!今世无缘,妹要随爹娘去了!”
“不要啊!”
“不要!”两个声音几乎同时传来。方百花渴望再听到吕亮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却听一个人喊:“好模样来之不易,富贵荣华只一念之间,有什么想不开?”这尖溜溜的小嗓子从官军后面传来,分明是带队的那个小畜生。
“大仇未报,自杀不值!仇人离你一步之遥,阿妹少待,哥哥即来助你杀尽他们!”此声粗旷有力,从西传来。接着见围她的官军南面北面躺倒数个。
方百花为之一震,起身西看:只见两位大汉脸蒙青巾,如猛虎般从西山上冲下奔来。其中一人,离她二三十步便双掌轮番推出。她一下便认出,这是父亲几年来结交的箍桶匠—好汉方腊,旁边是个年轻男子,应该是他的二子方亳。因为父亲也是歙县人,与方十三祖居不远,论起宗谱来比方腊还高一辈,所以也就叔侄相称,方百花也就以兄妹相见了。这次特意率子来参加婚礼,可见他们平素的交情不同一般,方睆在家中也没少赞扬方腊的为人。方百花心里也早认为这就是在父亲眼里“士为己知者死”的人。她立时精神倍增,怒目圆睁,枪头一转,向要来捉她的又一军头刺去。那军头怕伤了美女,将兵刃拖在身后,晓过阳来为时已经晚矣,又是一个透身凉。这时方腊父子捡起官兵刀枪已经接战,方腊用刀上下翻飞,就如砍瓜切菜一般;方亳用枪,如白蛇吐信神出鬼没,又如银龙绞海,大开大合。众官兵一看,这还了得,三只大虫如秋风扫落叶一样卷了过来!娘啊,什么也不如性命重要啊!怎么当初不生成四条腿呢,撒丫子便逃!无奈也有在后边的,那就不得不在帐单上算数了。跑得快的怎么跑也不如朱汝翼快,他跟几个骑马的虞候已经拐上官道往南下去一大截了。……
方亳边杀还边对方腊道:“想不到这小姑这么厉害,看死这一片官军,有好几十!”
“你这爷爷出过陝右,是大战场上过来的人,不只是普通猎户,他一定也杀了不少。可惜一身本事,却丧生在这帮畜生箭下,恨死人哪!”方腊追到官道,挥刀将那队秀女绳索割断,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对身侧为首一女指一下正在追杀官兵的百花道:“交给她,带你们到帮源七都碣村找方肥。你们都已在名册,回家会连累家人。告诉乡亲,躲避些时,别吃歙县铜锣坟的亏。”说罢和方亳又追了下去。
这队秀女互相解开,一齐聚拢向百花走来。方百花双目赤红,见官军都已跑远,便找那中箭未死的扎来解恨。及看到父亲方睆身上如箭丛,便跪下拔了起来。乡邻也已经将睆妻、方山林整齐地放在院中用布盖上,又来帮助把方睆抬到院中。方百花握枪木然若呆跪在那里,一年长的邻居是村中麻黄,招呼大家用布袋将尸体套好,又在墙外空地聚材成堆将尸体放好准备举火,劝百花道:“孩子,变生不测,谁也没法。哭出来吧!不然你会生病的。两位好汉再英勇,也追不上骑马的畜生,他们逃回青溪,定会引来大队官兵,为了不发生歙县方村当年的事,乡亲们也要躲难去的。再说迎亲队伍眼下也快到了,有什么打算也该早作准备。”
方百花听进去了,起身单手将弩机解下递给这年长邻居,并道:“多谢众乡亲帮忙,求伯伯迎上去,将这弩机转交吕郎,告诉他今日全家丧生,小女子不能独活,有缘来生再会吧!”说罢另一手将枪头翻转对准自己要刺,可怎么也拉不动杆,看时枪杆被一群姑娘握住。其中一年长点的长得也很秀丽,开言道:“姐姐刚才之举,吾等全看在眼里,大丈夫难比。今日朱汝翼逃走,全家血海深仇未报,为什么轻生?如吾等柔弱无能,尚思如何报复,如姐姐有这等本事,不杀了这贼,却自寻短见,有何颜面去和父母兄弟见面!”
方百花这时才看到她们后面还有一大群姑娘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年令都在十三、四和十六、七之间,个别的只有十一、二岁光景。那姑娘又道:“众姐妹虽蒙刚才俩位英雄相救,可名在造册,很难回家。如今只指望姐姐领我们逃生,还望姐姐把眼光放长,带我们躲过这劫,然后寻机报仇,不知可能应允?”
这时那长邻也上前硬夺下长枪,道:“大侄女不喜外,听伯伯一言,这位姑娘说得太对了。我大兄弟几遍叫你逃走,临终不忘;大侄子为你挡门而亡,几次高喊;你这样轻生对得起那个?他们不为保全你,那一个也不该死,如今死都死了,你却寻短见,他们不是白死了!看你为父杀虎,有勇有谋明事理,可不应该办这种糊塗事啊!”说着老泪横流。众乡邻附合声四起。
方百花眼泪下来了,如断线的珍珠,口中道:“伯伯教训得对,这位姐姐责备得也在理。只是我吕郎迎亲就到,让我如何面对?父母兄弟齐亡,痛彻心肺,热孝在身,断不能成亲。可如何忍心看吕郎乘兴而来,伤心而归?”
那姑娘又淡然一笑道:“今日不能成亲,情理之中;怕你吕郎伤心,此说不妥。姐姐想没想过,真是有情郎,您在,您郎君会理解,只是失望这一阵,您真随爹娘去了,你的吕郎会是什么样子?只怕不是伤心,而是痛心疾首不欲生也。”
“可是眼前这样,他见了必不放手,又连累他这一家,实是心中不想。”
“这个倒好处,看你那弩机恋恋不舍,定是定情之物,留下作个念想,也好御敌,只烦请老伯迎上告知;这边作速料理后事,我们逃难躲开。您郎君即便过来,不见人影,伤心之余也只好回家去了。夫妻是缘不散,日后自有再聚。”
百花凄容道:“不可能了,我是逃犯灾星,他却前程万里,不能再结连理,愿他重择良配。伯伯拿了去吧,只说十二支箭都己被贼污,不堪再用,彩礼用了一些,待日后补齐送还。”
那长邻也自难过道:“定亲那日,我便在场,多好的两家人哪,转眼成了这样。说到弩机,你弟怀里还有一把,用不用一起奉还?”
“那是我黄伯伯送他的,他爱如珍宝,就随他去吧,”百花说着又凄然看一眼弟弟,看到父母,泪水顺腮而下痛哭失声,又跪了下去……。
那姑娘道:“事不宜迟,请老伯举火后尽快去吧!刚才两位英雄留言:乡亲们要躲避些时,不要吃头些年歙县‘铜锣坟’的亏!姐妹们,打扫战场,把畜生们的兵器、弓箭,以及可用之财物全带上!以后我们要自己过日子了!中箭的官军衣服也扒下几套,或许都能用上。”
长邻举火了,柴堆着了起来,他对众乡亲道:“我刚才说的方村,就是这位姑娘说的铜锣坟,因为有位英雄叫方十三,他杀了滥杀百姓的官差,官军来见人就杀,见屋就烧,杀的人多,遍地新坟,才叫成铜锣坟。大伙千万躲一躲啊!”说完向火堆深深一躬,“兄弟,一家好走!”便动身往官道上南去了。乡亲们有的告别,有的劝劝,也渐渐散去。
这边姑娘们搜捡物品,还有一个好事的数一数官军尸体道:“妈妈呀,你们知道吗?五十七具唉,这姐姐是天上什么罗刹神下界啊!也够本啦,快二十倍喽!”
又一个大点的姑娘低声道:“快闭上你的臭嘴,怎么说话的?小心她听到连你也杀了!人家活得好好的,又不是做买卖,怎么还本啊利啊的?拿你爹娘的命换他们这些猪狗玩艺,一千条,你干吗?上那里谈够本,连狗皇帝都杀了,再加上所有贪官奸臣,也不会够本!一家人没了,两家人悲了,这算什么事呀!没心没肺的东西。”
那多嘴的姑娘吐一下舌头,脸红一下,“姐姐,我也觉得这账不该这么算,知道错了。你千万别告诉那位姐姐。她真能杀了我?”
“你说呢?真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好好注意点吧!以后不是在爹娘身边了。”听到的姑娘都笑了一下。
火堆旁方百花痛哭失声,身旁的姑娘又劝慰道:“亲人不能再活,姐姐已尽情悲伤,节哀可也,妹妹适才不劝,也怕你憋出病来。如今只剩我们一百位姑娘在此,以后的路怎么走,都等你拿主意呢。再说,您不是还要躲你吕郎吗?”
方百花真就止住悲声,抬头看了看太阳,向着火堆祷告:“阿爸、阿妈、小弟,你们在天上看着我,给你们报仇雪恨!誓必杀了朱勔一家,还有那狗皇帝!”又转身对那姑娘道:“姐姐怎么称呼?我看你比我明事理多了,你说怎么着,我听你的。”
“小妹姓陈名静,应该先问姐姐芳名才是。”
百花凄然道:“父母在时只叫囡,初识吕郎取名叫百花,刚几天的事,并没有人知道。”
陈静微笑道:“定是姐夫见姐太美,无法取名,将姐比作百花仙子。”
“妹妹好像看见一般,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那有他说得那么邪乎。”
“姐姐不必过谦,朱汝翼就不必说了,我们亲眼所见,刚才第一个看你的县吏,被你的美貌惊得舌头出来都回不去了。如不信,他还在路边,已被刚才英雄杀死在那里,舌头还在外面呢,怪吓人的。”
“是啦,我才想起,可知救我的两位英雄那里去了?”
“神龙见首不见尾,可能不便现身,亦或有重要使命,他们救下我们又追贼去了。”陈静说着掏出那枚令牌,递给百花。“他让我将此转交与您,说我们已经在名册里,回家会连累父母。让您带我们去帮源七都堨村找方肥躲难。”
方百花接过令牌,见上面日、月、星三光俱全,上‘圣’下‘令’,听父亲说过教内诸佛、诸使者、诸天王都有令牌,但各有分别,这是教内圣公最高令牌。没想到的是常和父亲见面的这位兄长竟然是‘圣公’。于是很郑重地放进怀里对陈静道:“‘穷人有难投帮源’,想不到今天轮到我们身上,也只有这一条生路了。告诉姐妹们,人多体力不齐,天黑前只能翻山到六都,把我家里吃的用的都带上吧。”百花看一眼自己的家,眼泪又溢出眶来,急忙拭了一下,去把最近官军尸身上的弩箭拔下,又去拔第二支,第三支,……
陈静吩咐了其他姐妹去收拾东西,也寻相同的拔了三支,又要去找。百花过来接去道:“不用再找,只这十二支。”并拿到水桶边将血污去水中洗净。
陈静随后,故意道:“姐姐会用弩机,我已让姐妹们搜集在此,好几把呢,弩箭也尽多在此。”
“那是些什么东西,这是我黄伯亲手所製,指哪射哪,随心所欲。”
“所以十二支便有十二只野猪身亡。”陈静道:“主要还是郎君所赠,不忍舍弃。”又道:“姐姐弩机都退了,还要这弩箭,是不是留个念想?”
“是的,也知道不可能了,可心里忘不了他。”
“他如有情就有可能,为什么非要忘了他,很优秀吧?那就等他来就是了。”
“刚中的本州头名贡生,没有可挑剔的地方。只是怕连累他遭难,也家破人亡。”方百花猛省,“快,离开这里!我不能见到他。”他迅速将箭揣到怀里,到屋里将衣物银两收拾了一包背起,又背上自己的弓箭,出门拿了猎叉,当看到弟弟小猎叉,抓起来递给陈静道:“我只这一个爱弟,为了我惨遭杀害。你有智慧,但力气小,拿着它可以防身,我也好常看见它。我阿爸那把杀那些畜生太多,已经没法用了。走,姐妹们先上西山躲起来,我好像听见马蹄声急。”说着率先出门往西山而去。
陈静也招呼大家随后而往,山沟里选的姑娘,虽然强弱不一,可没一个弱不禁风的;个个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以后的生死存亡,与眼前这位令人敬佩的女英雄关系很大。所以也不用鼓动、不用训斥,立即如影随形般上山躲入树丛中。山村依山建,山在山村边,不要说百人,即千人万人,若要隐身在这郁郁葱葱的山林里,也纤毫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