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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双喜临门通宵达旦添白发 一絲不挂来无异议去何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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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双喜临门 通宵达旦添白发
一絲不挂 来无异议去何抨
吕亮回到家中,告知父母,母亲为他重做晚饭,吃过饭甜蜜地睡了。父母听了这双喜临门的消息可睡不着了,亮母反复想得是:“东京那么冷,几年不见面,孩子能受得了吗?”
吕开劝慰道:“东京比熙州的冷差远了,‘春风不度玉门关’,我和他这么大,正在熙州打仗守边关呢。别担心,年纪轻轻的吃点苦不算啥,孩子有内功,我们再给他多准备点御寒的衣物。倒是三天内去下定,这彩礼该如何办?”
“您同意了,准备下定?”
“知子莫若父,亮儿从不对女孩上心,挺不错的姑娘眼前过,也没见他正眼瞧过,难得今日愿意,一定不会差。我为什么不同意?让咱省多少心。况且我总觉得这家人与方睆有关联。”
“不上心是没长大,想要了,什么正眼,斜眼,姑娘也会偷眼瞧呢。”
“这么说姑娘时您也偷眼瞧过?”
“瞧过,你们換防回来,妾身就是在花墙眼里看见过您,像老鼠见猫似的,不敢正眼看,还不得偷着瞧啊!”
“原来如此,你哥与我同行,向来让我居左,他居右;那次进东京,他却占到左边,我一直不解,现在想来,原为你家在右边,好让你方便看我?”
“文章是在这里,这是十八年不打自招了。谁家的姑娘可以轻许人,要不怎么叫终身大事。所以这婚姻大事,切要慎重。”
“儿子这亲事,我考虑过了,没觉得那里不妥;难道你不同意,该不是因为她家穷吧?本朝安定先生胡翼之说过,‘嫁女要嫁给比我家强的人家,娶妇要娶家境不如我家的女儿’。”
“在夫君眼里,妾身如此不济?先贤格言云:‘嫁女择贤婿,勿索重聘;娶媳求淑女,勿计厚奁(音连,陪嫁的衣物等)。’民谚云:‘买马不为鞍镫,娶妇不争陪送。’况且吾夫武能安邦,文可定国;退虽比不了陶朱公,自给自足总丰裕。在这个千家万户饥寒交迫的年月里,为妻向来没为衣食担忧,还愁家翁养不了一儿媳?”
“我妻当然贤惠,无奈习俗相沿,能超然脱俗之辈,廖廖可数。记得有人讲过:一对夫妻以打烧饼为业,店门前看过别人嫁妆。丈夫说,‘这副嫁妆准值五百两。’妻子说,‘不值,最多三百两。’彼此坚执己见,以至反目。丈夫捉住妇发乱殴。妻子喊道:‘再添五十两。’丈夫还是不依不饶。妻子负痛不过喊道:‘算它四百两罢了。’旁观者劝道:‘只管打闹,炉上烧饼都焦了!’丈夫嚷道:‘一炉烧饼有什么要紧,埋没人家一百两银子,情理难容!’”
亮母笑道:“本来就睡不着,你这一讲,就更不用睡了。妾担心的是吾儿谦谦君子,热心对人。这姑娘力能胜虎,不是为了要全虎皮,虎早被她叉死了。这么厉害,吾儿日后怕得受气了。班姬《女诫》曰:‘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故谚云:‘生男如狼,犹恐其尩(音汪,弱);生女如鼠,犹恐其虎。’”
“成不成虎,在心,不在身。世上的母老虎、河东狮,有几个是因为男人打不过女人?都是不懂男人是在让她、宠她,日复一日,成了习惯,自己也不自觉,那叫不知自爱。天天狮子吼,得到什么,失去什么都不知道,还自以为是呢。身体强壮和病老婆比,你选那种?”
“说不过你,你说怎样,俺随着便是。不过,儿子的终身大事,萍水相逢,不访听一下,总觉心里不踏实。”
“你说的‘打听媒’,有亲戚朋友当然应该 。和我们这外地人在这里便属无稽之谈。你访听的人,又不认识你,全凭他的喜好,与当事人近则一通夸赞;与当事人有过节,则一通诽谤。你因此而做出决定,岂非不智之举?反其意而行之,心里总犯嘀咕,岂不是自寻烦恼?有话怎么说来,对,叫’买猪不买圈’,打听她家,没有这个必要。”
“买猪不买圈,这句话用在婚姻上不敢苟同。过日子,难免有些磕磕绊绊,小误会、小矛盾,作媳妇的年轻,消化不了,回娘家一说,父母一开解,二训斥;与一加钢,二争气,两样做法,两个结果,都是这’圈’在起大作用。”
“谁也没上谁家过几天,现在自己家多数都挺好,将来护不护犊子,得嫁娶以后才知道。她家也没有大女、二女嫁过人,你怎么有法知道这圈怎样?”
“叫你这么说,就得认命了?”
“不是认命,是尊重。尊重儿子的选择,儿子高兴,一家人高兴,这才叫皆大欢喜。你看这女子:为父饵虎是孝,对弟爱护是悌,一直男装是贞,逆水送儿是知情知义,上山打虎是勇,……”
“让人担心的就是这勇,女人无才便是德么。”
“这话有点偏执,如果有才又有德驾驭,不比弱不经风的强?亮儿一旦释褐为官,必为地方除暴安良,势必得罪豪强;有这样的儿媳妇在身边,你不是可以少担心一点?”
“这倒也是,还是您看得远,妾怎么就没想到,这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吧?”
“您的心叫儿子占满了,想得都是媳妇怎么应该对儿子有利,私心促使,求全责备。如果公平一点,爱儿子的心,也爱儿子的媳妇;媳妇爱丈夫的心,也爱丈夫的妈妈,世上就没有那么多婆媳矛盾了。姜太公答武王问曰:爱其人者兼爱屋上之乌。媳妇、婆婆皆丈夫、儿子至亲,难道不及屋上之乌乎?女人用当婆婆的心理当媳妇,可能尚需体会,用当媳妇的心理当婆婆,还是可以做到的。“
亮母笑道:“谨受教,也能如此教育儿媳妇乎?”
“儿媳之教,就是贤妻说的‘圈’的责任了,再就是儿子的责任。等用家翁费心,基本不可救药了。”
“反正睡不着了,还是起来为儿子准备行装吧。”亮母声转哽咽,便要起身。
吕开用手挡住道:“看你这点出息,儿子是去读书,风吹不着,雨淋不到,还不是上战场呢。”
“也这样劝自己,可是不由心。如今不太平,盗贼猖獗,官兵如匪,好几千里路,到没到也不知道。夫君能不能送孩子去啊?”
“咳,女人有了孩子,丈夫就成‘狗腚孩’了,我去不也几千里路呀。”
“您不一样,有经验,有本事。亮儿还小,是第一次么。”
“那我不也有第一次?”
“您第一次是咱妈担心,你没觉出来?”
“现在想起来,母亲那几日眼睛总是红红的,问她则说飞进小虫子搓的。‘儿行千里母担忧’啊!那时年轻气盛还真没体会到,原来‘父母在,不远游’,不单是父母需要伺奉照顾,主要是害得父母担忧。可是转眼已经隔世多年,‘子欲养而亲不待’呀,要能看见亮儿娶亲,她该多高兴啊。……”吕开也声转哽咽,“你也别担心了,我定了一船货,迟迟未走,就等亮儿消息呢。”
“你坏,”亮母翻身用手去拍吕开,“怎么不早说,害我担心……”
“这还不早啊,你不是刚知道消息吗?从现在起该不担心了吧。”
“什么呀,你们走了也担心,您回来了也担心,……”
“京里有他大姑,每年我再载你去看看他怎样?像别人家没有这么多条件的孩子,怎么办?”
“担心更厉害呗,所以老话说:‘养儿养女担一辈子心呐’!”
……
回家途中,方百花从怀里又掏出两块兽皮贴在脸上。方山林看到故意道:“姐,我还以为与虎缠斗中碰掉了,原来真是揭下来的,让我白担心了。”
“没有弟弟帮助,揭下来也是白搭。”方百花笑笑道:“姐害羞,他比我还害羞,心里有也不会说出来。真是个‘书呆子’。”
“别的地方聪明透顶,这一样呆点有什么不好?偷着乐吧!”
二人回到村口,见自家门口正有一群人擎着火把,方山林忙奔过去,问道:“出了什么事?”
一邻居看见道:“这孩子,真不让爹娘省心!你说出什么事,你爹下不来床,你们半夜不回家,你娘都急坏了,央我们找你去呗!”转脸看见后边肩虎而至的方百花,“大嫂,别急了!你囝打得老虎了,真了不起!这下方大哥这一难也过去了,真是一对好儿女!没事了,大家回去吧。”
“哇呀,好大的虎哟!自己肩回来,这么大的劲呀!”众人赞不絕口。……
邻人纷纷告退,百花母率儿女表示感谢送出门外。回到家中,方百花取工具要剝虎皮,方山林却得意地告诉父母:“还有更大的喜讯呢!”
方四见本来如热锅上的蚂蚁,焦心如焚要骂人,及看到女儿肩虎回来,热泪盈眶地笑着问儿子:“还有什么喜讯,比这老虎还大?”
百花娘擦擦眼泪,破涕为笑,道:“这孩子让说话人迷住了,一天家云山雾罩的,有影无影地瞎胡扯,讲讲你姐怎么射得这虎,身上没有箭眼吗?”
“告诉你们能信我吗?这虎不是我姐射的。”
“不是你姐射的,是你射的?”方四见喜滋滋地道:“快说说,……”
“我那里有那本事,是我那未来姐夫射的!”
“这孩子,什么话都敢胡说,什么未来姐夫?”百花娘一边帮助女儿忙活,一边转过脸假斥。
“我没胡说,不信你问我姐。”方山林见方百花只抬脸笑笑,并没说话,更是绘声绘色地说:“我帮姐找了一个好姐夫,那英俊劲,什么潘安、宋玉,跟他比,狗屁不是!那功夫,简直神了!这老虎就是他射的。阿爸,你信不,老虎正扑我姐呢,呱唧,摔到地上。我和我姐一看哪,真是如他所说,箭从耳朵眼进的,外面还露着半截呢!你说,这不是你讲过的‘弩神’?这还不算什么,你们知道吗,可别以为这是匹夫之勇啊,人家是刚考中的东京太学贡生。十日后要到东京太学报到上学的!”
百花娘又像自言自语道:“祖上积了什么德,这样的好后生轮到咱们家?”
“不信我的话不要紧,三日内就来提亲,耽误了我姐的好姻缘,可别埋怨我没提前告诉你们。”
“我信,世上真有这样能人,我见过一个英雄,人在马上跑,说射那只耳朵,就是那只耳朵。不然军众齐呼‘弩神’?”方四见在床上用肘支着身子,抬头问道:“你说这人多大岁数,我说这英雄,可有三十七、八了。”
“不对,不对,肯定不对。你说的,也许不是他爹,也是他师父。我说的这贡生,今年也就十七、八岁,和我姐差不多大。”
“可知道他姓什么?”
“姓吕,名叫吕亮。”
“那就不对了。”方四見失望地把肘放下,道:“我见过的弩神姓黄,名叫黄睍。”
方百花在剝虎皮,口中问道:“那个字怎么写,和阿爸的‘见’一样吗?”
“不一样,一个‘目光’的‘目’,再加我这个‘见’字。”
方山林道:“这‘目’字放倒就是‘四’字,阿爸这名字,该不是和这个字有关联吧?”
“是和这个字有关联,当年逃难,又不能叫‘方目见’,或者‘方目完’、‘方四完’,就只好叫这‘方四见’了。”
方百花又道:“他爹在万年镇开有一个漆店,就叫‘睍睆漆店’。我还说怎么叫这么个名字,他说他爸为找一个失散多年的兄弟,他这义叔就叫方睆。”
“什么?”方四见猛一翻身要爬起,触痛屁股上棒疮伤口,痛得一咧嘴,又爬下。
方山林忙过去扶一下,“阿爸呀,你激动什么?你叫方四见,人家在找方睆。”
百花娘却高兴地凑过来喜道:“真是无巧不成书,有这等喜事!孩他爸,终于让你找着了。你看这么些年,我们也去过万年镇,怎么该不去漆行转转去。”
“漆行能是咱这样人家去的地方?咱家那里有用刷漆的地方?还是将军有头脑,离开战场也是好样的,专挣有钱人的钱。”
百花停下手里的动作,高兴地直起腰来问:“阿爸原来叫方睆,他爸要找的义叔?”
方山林一个高又蹦到地上,高兴地叫道:“这下板上钉钉了!亲上加亲,没得跑了。我还担心,他私訂终身,万一爹妈不同意,可难为我这姐夫了,弄不好这定情信物还要收回去呢!”说着从腰间取下弩机一晃。
“快拿来我看!”方睆接过弩机冲灯光一看,欢喜地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擦了一把,抽咽地道:“是他,没错,弩神的弩。哥啊,谢谢您,这么多年还没忘了兄弟,我,明天便去看望哥!”
“哎呀,‘巡山豹子’也会流眼泪?”方山林用手摇着阿爸,“县太爷的板子打那么重,阿爸眉头也不皱一下,今儿这是怎么了?”
“这叫喜极而泣,你阿爸想他的将军哥哥,可不是一般的想。你们没回来,也没看见他这么焦急。”百花娘又对方睆道:“怎么和小孩子一样,知道信了,也不在这一两日,你的棒疮还没好呢,这个熊样怎么见人,也不怕让你的将军笑话你?孩子不是说三日内来提亲么,到时不就见到了。”
“棒疮不好,雇车也得去!将军才不会笑话人,总不能让将军先来看我。”
“孩子不知道你原名,将军怎么知道是你?”
“他不知道我知道,怎么可以装不知道?再说来提亲的人还不知是谁呢,那又得等几天?”
“将军,什么将军?”方山林焦急地问:“什么关系这么铁?”
“小点声!这可不能让外人知道。”百花娘上前捂住儿子的嘴,低声道:“十五年前,这贡生他爹就是边疆一员大将,勇冠三军。因出巡回来披甲戴盔,未跪接来监军的童贯,童贯便要杀他。幸亏当时的大帅王厚,百般周旋,放他逃走。你阿爸就是黄将军的亲随军将,因为逃难时仍然忠心不二,将军与你阿爸兄弟相称,并让带上全家到青溪找他。这人就是你阿爸常说的‘弩神’。”
方睆接道:“嗨,没想到当时的青溪县令应安道,怕受连累坏了良心,并没收留黄将军,还贴出緝捕公文。幸亏你阿妈先看到城门边的海捕文告,我们才没落入虎口。将军他又不知避往那里,我们也不得不先躲进这深山成了猎户。想想那几年的苦日子,你姐才两三岁,幸亏黄将军给了我一包银两,不然还不知什么样呢。”
“啊呀,阿爸,你也是大英雄!能给这样的好汉牵马坠镫,周仓将军一般,好了不起的!如今我姐成了他的儿媳妇,也是他家的人。”方山林突然像泄气的皮球,“只是我忙活半天,却沾不上边了。”
“怎么沾不上边,”百花娘高兴了,把儿子搂在怀里,“你是他儿子媳妇的弟弟和红娘啊,没有你这三寸不烂之舌,怎么能有他们这段好姻缘!来,把这经过好好对阿爸阿妈说道说道。”
方山林真就绘声绘色地讲了姐弟如何引虎、吕亮如何发弩、如何逆水万年镇、百花如何治脚伤,等一系列情节。
当讲到治脚伤时,方百花已将虎皮剝下处理好,道:“都下半夜了,你也不睏?快睡觉吧,别讲这段了,羞死人了。”
“是甜死人了,当时没觉得羞,当着自己的阿爸阿妈有什么害羞的?”
“是啊,看来我三囝今日没添油加醋,这是大好事,真得是比老虎还大的喜讯!”
“以后不许叫我三囝,我有名字啦,叫方山林,大山的山,树林的林,我姐夫起的。他说猎人有山有林,就不缺猎物。我姐叫方百花,他把我姐比作百花仙子。”
“好!凭你是大功臣,明日也带上你去见将军。咱全家都去!”
百花娘犹豫道:“有了这门亲事,咱主动上门,还觉有点不妥。尤其是女儿,她不去,你又行动不便。……”
“俗套,不真!我焦急见将军,管不了那么多!”
“对,不真!明日你们在家,我陪阿爸去。”
“再唠叨,天可就亮了,你到竹筏上睡觉陪阿爸去呀。阿爸明日不得到县衙交差吗?虎肉我都分好了,咱家的也腌上了,除了他家那份有虎骨,昨夜阿媽央来找我们的叔、伯、哥哥们都有份。”
“还要准备些份,是教中的村里人,都要他们吃到。明日一早分下去,我们再动身,县衙这期还未到,不管它。你要是难为情,把我们送到,可以在筏上等我们。”
“净说没用的,女儿不背你,上了岸这段你怎么走?再说了,筏到漆店门口,人家看不见?就是没看见,人家不得问?你怎么回答,说假话不是‘不真’?说真话,躲有什么用,真是任性!”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说破大天我也得去见我的将军哥哥!”方睆斩钉截铁地道:“快睡觉吧,囡累到现在,明日还要早起。”
第二天早晨起来,吕亮的妹妹淑真和弟弟吕刚在院中练武,及看到吕亮出来,立时围了上去问长问短。吕开过来对吕亮道:“你脚痛就别练了,从你娘那里拿点钱,早饭后骑马去七都碣村。你三姑她婆婆病了,买些点心去看看她,顺便把你考中贡生和要订亲的事告诉你三姑和三姑夫。让他们瞅空来家商量下聘的事。”
弟弟妹妹刚见哥哥回来,还没亲热够呢,争着要同去。吕开道:“淑真不行,女儿家不可出门;刚儿可以,但你哥昨日累着了,你要去得牵马,不能让哥总宠着你。”
吕刚一蹦老高,欢喜道:“谨遵父命!能给贡生牵马坠镫,不给赖汉当祖宗!”
“爹爹偏心!重男轻女。”吕淑真嘴撅起老高,不高兴地道。
吕开笑了笑道:“爹爹承认偏心,不过是重女轻男。深怕我漂亮的掌上明珠,被官府瞅上,所以才让他们抛头露面呀。”
亮母也过来道:“你爹说得没错,镇上传的沸沸扬扬,‘八猪闹浙江’,四小猪坐睦州。要到山沟里找金凤凰,淑真这几日切得注意,外面门一响,赶紧躲到给你预备的地窖里,免得让他们看见,不得安宁。”
吕刚攥紧拳头一挥道:“敢打我姐的主意,我一锤将他头砸扁!”
吕亮也认真道:“要听父母的话,哥在路上也听说了,正往青溪这边来呢,妹妹可别掉以轻心。”
吕淑真又一笑道:“该不是我那漂亮嫂子说的吧?管他大猪小猪,四猪五猪,我正等着他们呢,来了为民除害!”说着还做了个锁喉的动作。
吕亮脸一红道:“是她弟弟说的,总之,小心为是。”
亮母瞅了两个小的一眼,斥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小小年纪,说话不知轻重。和你们说那么轻松,民间早就没有祸害了。不知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种人出来,狐群狗党一大帮,上百上千,你们能打几个?打完了日子不过了!”
吕开却在一旁自言自语道:“四小猪,四少猪,朱汝翼?也开始为非作歹了?噢,对了,也十四、五岁了。”说着闷闷不乐地回到檐下竹櫈上坐下。
亮母看见了,忙凑过来问道:“他爹,您怎么了?”
吕开抬眼看看也凑过来的孩子们,忙道:“我没事,快收拾饭,让他们吃过去吧。”
吕亮也惊异父亲的举动,急忙问:“爹怎么了?莫非那里不舒服?”
“没事,昨晚叫你的事高兴得没睡好。淑真,饭做好了,去收拾出来你们先吃。”亮母又对吕开道:“你也快去一起吃吧,他姑夫不在,漆店还得开门呢,也省得孩子们担心你。我到街上给他们把点心买回来,打发他们去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说着解下围裙递给淑真便出门去了。
亮母到糕点铺买回点心,见吕亮已吃过饭将马鞍备好。便过去嘱咐道:“路上一定要小心,骑马千万别碰了人;小三峡刚儿别玩水,见了姑婆要把长辈尊。留你们吃饭要知道上下,早去早回别把事非寻。”
兄弟俩答应,牵马出门去了。亮母目送二子拐弯不见,才关上街门赶忙来到吕开面前,对要掀锅盖替她拿饭的女儿道:“淑真吃好了回房去吧,我吃我自己拾掇(音多,收拾)。”及见吕淑真回她的西厢房去了,又急忙对吕开道:“你刚才怎么啦,别让我害怕,以前遇那么多事也没见你这样。”
吕开笑了笑道:“快吃你的饭吧,一会该凉了。我只是想到他们说的‘四小猪’,应该是二妹的孩子。……”
“什么?”亮母惊道:“他二姑的孩子,才多大呀!也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她也不管管,忘了她当初那痛心的事了!……”
“怎么说话呢!”吕开怒目看着妻子,“她整天屋门不出,不言不语,怎么知道外面谁做了什么?当年的事,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她!”
亮母知道自己失言,触了丈夫的痛处,赶忙道歉:“我说错了,是我不好。他是我们亲外甥,这回咱淑真该没事了。”
“作梦吧你!姓朱的这家人,唯利是图,六亲不认,能认你?再说,看着他糟践别人家的爱女,你心里就舒服吗?还不如不是亲戚呢!”
“不是亲戚能怎么着?……”
“忍无可忍就收拾他!这可倒好,投鼠还要忌器。”吕开猛见妻子鬓边有了白发,抬手撫道:“是我眼花了,还是真的?才三十几岁,怎么就有了白发?”他把妻子扶到房门外亮处看了,又道:“是我对不起你,跟我过这糟心的日子。”
“您可别这么想,我没觉得那里不足。都是让亮儿这双喜临门闹的,昨夜一宿没睡。”亮母说着转脸把眼泪拭去,“您到漆店去吧,我要吃饭去了。”
吕亮上马、吕刚牵马,待出了镇子,兄弟共骑一马,不一会便过了锦沙村。可是不巧的是,让正在大门口站着的方有常看到了,他问身旁略后的新管家苟四道:“刚才骑马的两个娃是谁家的,知道吗?”
苟四趋前一步道:“大的眼生,小的好像‘睍睆漆店’家的,那匹马见店老闆常骑。”
方有常手撮下巴道:“是了,听说他有个大儿子在州学读书,看来就是他了。看长相不是他更像吕老闆?”
苟四忙躬身道:“是长得够像,奴才却没看出来。”
方有常道:“这个时间回家,又是到方七他姑家去,定是考中贡生了,你快去把刁媒婆给我找来,我有话对她说。”
“是的,只有这个身份才能配上老爷的二小姐。”苟四仰脸笑笑,勿勿离去。
吕亮兄弟俩从箭门岭下过,吕刚又下来;到了碣村,因为是熟路,二人直奔方家大院。这时方肥也已经另盖屋搬了出来,杨八因为封为八天大王,主管江南东路,也搬回七贤居住。方家大院平时只方五、方六两家居住,因为母亲病危,方七与吕慧琳带着儿女也回来伺候,并住在这里。吕亮见大门开着,将马拴在门外树上,提着点心与吕刚进到院内。院内一群孩子,大小不等,方七与吕慧琳的儿子方十勇正十岁,一眼便看见他们,一边跑过来迎接,一边向屋内喊:“阿妈,阿舅家俩个表哥来了!”
吕慧琳自屋内出来,面有凄容,微笑上前道:“亮儿、刚儿,想是亮儿高中
了?”
吕刚先回答:“三姑,我哥不只是高中贡生,而且相中了一个有本事的漂亮
媳妇。我爹让我们请姑母、姑父回家,商量下定去呢。”
吕亮也行礼将点心递上,道:“三姑母,母亲还买了点心,让我们给姑丈奶奶行礼问安。”
吕慧琳脸露喜色地道:“真是双喜临门哪。只是你们这份孝心,奶奶恐怕享不到了。真是不巧,我婆母娘已经不省人事,……”这时屋里传出一片哭声,吕慧琳又把点心推了回去,“我婆母归天了,我得进去,先顾不得你们了。”说罢转身进屋去了。
方家家族大,屋里没有下脚的地方,院里也是进出帮忙的人,吕亮兄弟年令小,也不懂,只能找一个不碍事的地方杵在那里看着:先是中厅摆了床,又将方七母亲的遗体搬上了床,头朝外摆正;女眷在脚后两侧围着痛哭;儿孙头前跪着磕头,有流泪的,也有哭出声的;邻里帮忙的,扯白布给儿女缠头的,还有就在别屋里用蔴布作孝衫的;……正在这时,门外又进来四、五个人,其中两个中年妇女,直奔遗体左右,儿女主动立起退让,还有人搬木凳让座。二妇人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左边先发问道:“来时有帽子吗?”
右边回答:“没有。”伸手便将帽子摘掉,口向上放在死者身侧。
左边又问:“来时有头饰吗?”
右边又答:“没有。”伸手拔掉头上簪子,放到帽子里,又去摘右耳上耳坠。
左边也摘左耳耳坠,摘下后都放到帽子里。左边又问:“来时有衣服吗?”
右边回答:“没有。”二人同时起身,将死者身上衣服一件件脱下,递给旁边死者后辈。
左边又问:“来时有鞋子、袜子、裤子吗?”
右边回答:“没有。”二人各脱一只鞋、袜,又解开裤带,去脱裤子。
吕刚老远看见急了,“这像什么话!”便要向前,吕亮一把搂住,附耳低声道:“儿孙都在,必有道理。我们是客人,不可冲动失了礼数。母亲怎么叮嘱来。”
这时又听左边妇人道:“来时有什么?”
右边妇人回答:“有胞衣。”同来之人将一布袋呈上,二人张开袋口从脚下套起,从人帮忙把死者身体托起,套到脖颈,左边妇人又问家属:“还有儿女未到吗?”
方家三兄弟同时道:“都在这里了。”
二妇人抬起死者头,将袋子套到头顶,又把袋口绳子抽紧系好,把帽子拿起递给身旁家属,然后站好各鞠一躬出屋而去。
又住一会,吕慧琳身披蔴衣,头扎白布,出到院里来到兄弟二人身旁,道:“对不起了,我的大侄子,你们看这事情赶到一起,姑和你姑夫都离不开身了。你们可将带来的果品供上,行了礼便回去吧。报丧的一会便到,按礼我哥要来上祭行礼,需要马匹,今天就不招待你们了。办完事,我和你姑父会回家给你贺喜。在家能住几天?什么时候订亲?”
吕亮道:“八天后会齐同学上学,我爹本来准备明天去订亲。”
“怎么都在这几天,好了,我知道了,我哥来了,我们会商议的。”吕慧琳这时二十七、八岁,显得很干练。因为方七已经是教内佛一级领导人物,吕慧琳有武艺,又通文墨,也成了教内绝无仅有的佛母,在教内女人中仅次于圣母邵玉凤的地位。
回家的路上,吕刚又提起刚才的事情,他在马上两手盘着吕亮的肩探头到吕亮肩上道:“哥,你说刚才将那姑丈奶奶脱得一絲不挂,儿孙也不吭声,犯什么傻,发什么疯么!”
“这可能与姑父、姑母在的什么教有关。一个理,说不了谁对谁错,人也的确是□□来的。他们认为怎么来怎么回去,要再转生,可能更容易些。信仰么,无可厚非,他接受了这种教义,觉得对,便心里舒服,就这样做了。又没伤害谁,弟弟为什么愤愤不平?”吕亮一边控马,一边回头说。
“这么说,哥哥认为对,能接受了?”
“不表示反对,不以为着能接受。就像鸟飞在天上,不能反对鱼游在水里的道理一样。各人接触的知识、礼教不同,认识事物、作出的行为也就不同。为什么要抨击别人不对呢,又没伤害你。”
“不是那么简单,记得去年,我在姑家过夜,恰逢他们斋日,家中不开火,姑带我去参加斋会吃斋。在会上姑给他们讲《金刚经》,讲到‘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却以‘无’字连上句,成了‘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以姑姑的知识水平,似乎不该这样读法。”
“后来你问三姑,她咋说?”
“她说,教内之事,本不得让外人知。姑姑没有把你当外人,出去不得随便乱说。现在是法平等吗?无有高下吗?既然不平等,不就是‘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吗?”
吕亮道:“是啊,你能回答吗?就如刚才这事,如果问你,你来时穿有衣服吗?你怎么回答,只能答没穿。来时没穿衣服,走时为何要穿衣服?我们来时没穿,走时也不穿,和缧祖前的原始人一祥 ,而是你们后来改变了,没向你们提出异议,为何却来抨击我们?”
吕刚道:“总觉得有伤风化。”
“所谓的风化,从那里来的?再说也不是赤身裸体满街跑呀,他已经去世了,或者转生,或者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他认为这样对,又影响什么了?比那些衣冠禽兽,整日衣冠楚楚地不办人事的高官贵族们 ,你觉得谁更好些?”
吕刚不自然地笑了笑道:“那是些什么东西,可杀不可留的野兽,没有可比性。我只是觉得不习惯就是了。”
吕亮也笑道:“随着年令增长,会觉得看不习惯的东西越来越多。人家自己觉得习惯,儿孙一大帮都在跟前呢,看他们,不是习惯成自然吗?还有三姑,在咱家的环境长大,嫁到姑夫家才几年啊,你从她身上,看出一点不习惯的意思吗?”
“没有,这教好厉害哟,连哥哥也帮他们说话。”
“这你可别误会,我只是开导你别干予别人的生活方式。他们的事情,我一点也不了解,怎么会帮他们说话?官府的人提到他们,都称邪教。千万别沾上他们的思想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