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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蒙荐辞师吕亮回家探父母 替父寻虎百花深山萌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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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蒙荐辞师 吕亮回家探父母
替父寻虎 百花下岭萌真情
政和八年秋天八月初五日,睦州州学教授陈公辅在学校里宣布:“本岁秋试结束,荐入东京太学的贡生是:上舍生一名,姓吕名亮,字明之,青溪县万年镇人;内舍生两名,一是裘东,字震远,桐庐富春江镇人;一是陈通,字思秀,建德县城里人。现在颁发这三位贡生学引,大家鼓掌,表示祝贺!”一片掌声中,三位贡生领了学引。陈教授继续嘱道:“明日知州集州郡官员和提学官准备宴会,以礼相送,以资鼓励。东京路途遥远,非止一月可到。务请诸位贤生,回乡辞亲后,尽早登程。切莫延误年底在东京外学辟雍集中之期。诸位锦绣前程,自此而始,辟雍考试过后便可进内舍,内舍考过便可进上舍,太学上舍释褐,即可为官。愿三位早登三甲,效忠王朝,造福蒼生。”又特嘱道:“千万别以为睦州有水路可直达东京,如今花石纲加粮纲船,在运河中舳艪相銜,遇桥梁、闸卡,一堵几个时辰是常有的情况;再者北方天寒,淮北运河段,入冬后经常因缺水和冰封而停运。别因此而误了前程,切记!切记!”
散会后,三位贡生约会好,十日后还在学校会齐,一起结伴雇船登程,前往东京。第二天赴过宴会,吕亮来到自己的教授陈公辅房间辞行。见礼已毕,陈公辅道:“贤契是难得的人才,为师实在舍你不得,但东京乃定格龙门,不经上舍释褐,士人永无出头之日。为师担心的是,太学为蔡京之流操控,以你现在的秉性,到了那里,不但难以升迁,还怕惹出祸端!”
“愿听尊师教诲。”
“你知道为师的简历吗?”
“只知老师是台州临海人,政和三年上舍及弟,再就不知道了。”
“你要离校了,不妨告诉你,也是为了给你提个醒,别走我这条路。”陈公辅道:“为师出仕,初任平江府学教授,政和五年,朱勔之兄当街強抢民女,被一英雄射死,轰动全城。府、县当官者皆去吊唁,平江府诸生,吾不予告,自己亦不到场。后被勔知,任期不满,就贬到越州,不久又到睦州来了。”
“难怪,恩师是得罪权贵,可惜,可恨。”
“知道可惜,我给你讲一个仁宗朝的故事,希望你能悟出点什么,知道杜衍吗?”
“仁宗朝宰相,字世昌,越州人,中进士甲科,以太子少师致仕,卒谥正献。他的格言是:做官第一要清廉、畏慎,不求人知。只要处于众人之间,不声不响地奉行正道,自己觉得无愧于心就行了。学生很赞赏他。”
陈公辅正色道:“应该以这样人为楷模,可他还有这样一件事:他的一个门生当上县令,杜公告诫他说:‘你的才能当一个县令是绰绰有余的。但是你要善于韬晦,不要锋芒太露。要去掉棱角,稳居中游就可以了,不然的话,不但无益于事,反而会取祸。’这段话知道吗?”
“杜公平生以直谅忠信受到天下人敬重,怎么能教诲学生如何韬光养晦?恩师所闻恐是忌者中伤之言。”
“他的门生当时也是这样反问,可是杜公说:‘我历任的官职多,做官的时间也较长,上为帝王所知,次为朝野所信,因此才得以伸展我的志向。你现在是一个小小县令,官职的升迁,运气的好坏,都取决于上级官吏。一个优良的二千石并不容易得到,我若不告诉你这些,你如何能伸展你的平生抱负志向?只会徒然取祸罢了。所以我才让你抹去棱角,稳居中游,不要冒进。’子曰:‘夫达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国及家必达。’尔今质直而好义,虑以下人,但嫉恶如仇,当今花石纲已成气候,非一朝一夕,一士一章所能改变。为师为你担心,深恐一时冲动,故有这番嘱咐,愿你牢记。”
吕亮很感动,跪下道:“多谢恩师教诲,学生谨受教,感铭五内。学生自知只一布衣,离释褐、县令尚差千里,人微言轻,轻举妄动,不但于事无补,还要累及恩师和家人。”
辞别老师,吕亮来到江边泊船处,只见不少的船只停在这里。吕亮向离近的船上舵工问道:“请问老大,这是到那里的船?”
舵工爱搭不理地答道:“到花山运石的,到青溪运漆运竹子的,怎么啦?”
“想搭个便船到万年镇,不知几时能到?”
“一天到青溪,两天到万年镇。有银子吗?”
“有,得多少?”
“十两!”
“老大开玩笑吧,雇马也用不了二两,谁家不是过日子,到东京这些银子也够了。空船顺路,怎么要这么多?也不用你管饭。”
舵工都是平素运“花石纲”,横行无忌惯了,直起身子凶道:“加上你,还是空船?嫌多不用坐!逆水行舟,不用拉縴出力啊!少了,光给了当头的,我们不得白出力!你能拉縴吗?”
“买卖不成仁义在,老大不必那么大的火气,我拉縴就不如自己走了。”
“那就自己走吧,在这费什么话!”舵工一脸瞧不起,“看不透,拿笔杆子的小秀才,自己还会走路?告诉你,到万年镇一百八十里,你还不得走半月呀,夜里可没有宿头!叫野兽吃了你!”
“当天就到,用什么宿头!”吕亮有点生气了,“看来一两半两你不载客了?”
“不载!嘿嘿,吹牛不用上税,有种明天让我见到你走路,雇马、雇驴可不算!”
“说好了,明天见到你打个招呼。”
舵工来了兴趣,道:“我们可是起五更,你小子五更起不来,可就看不见了。”
“五更前,你就看不见了。放心,准叫你看见。”吕亮笑了笑,准备自己走路。
这个吕亮,便是吕开的长子亮儿,已经十七岁了,吕开把全身的武功和兵书战策都传授给他,尤其弩箭的本事,吕亮特别上心,已经练得得心应手,无论飞禽走兽,扣动扳机,射程内必不得脱。吕开看着心喜,叹道:“可惜童贯那厮仍掌兵权,不然吾儿定可成为边关一大将!”
吕亮十二岁考入青溪县学,十五岁被县学荐入州学。当时所学为主是王安石变法学术理论,其次是儒经学说。由于皇帝好道,《御注道德经》、《内经》、《庄子》、《列子》都成了必修课。还有赵佶的《八行取士》御碑。立于太学显然的地方,日日研习,也练就一手漂亮的“瘦金书”书法。如今以第一名荐入东京太学,归心似箭,渴望尽快见到双亲、弟、妹,让他们也分享自己的喜悦心情。他嫌江船太慢又费钱,依仗自已腿脚灵便,准备步行回家。以前都是捎信到家,父亲来接或是小姑和小姑夫来接,如今就十天时间,那里能再耽搁。决心一下,将行李、书箱寄存学校,买了点干粮,回校睡下。第二日起个早,穿好衣服,蹬上快靴,把学引先放进怀里;把平日腿上沙袋里的砂粒倒掉,将袋也揣进怀里;将宝剑从腰间取下,连同干粮绑到后背;将弩机挂在后腰间,又将月白长袍前后大襟捉起,掖入大带;轻身离开校门。到早歺铺里吃了早饭,便出西城门顺江边往青溪县城方向快步走去。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艺高胆壮信心足。
天大亮的时候,他追上昨天的船队,空船不拉縴,缆卒用竹篙撑船前进。看见那个舵工在掌舵,便喊了一声:“老大,追上你了!先行一步了!”
舵工不甘心地吼道:“小囝(音男阴平,小孩儿),公鸡屙屎—头硬呢!看再见到你时说什么!”可是他一路也没见着,心里也暗暗佩服。
睦州城到青溪八九十里,到中午时分,吕亮已经赶到青溪。他找个饭铺用了午饭,自思道:“平素这段路,步行都是两天,到青溪住下,第二日再走。今日尚早,再说到万年镇只剩六十余里,早点到家,早见爹娘、弟、妹;一可省店钱,二可多剩一日在家中团聚,岂不更好!走啊!”
这条路是顺新安江边上行,右边是高岭深山,郁郁葱葱;左边是新安江水,清彻见底。秋日骄阳仍有盛夏余威,吕亮热了,脱下长袍;渴了,冲到江边掬水而饮。又捧水洗把脸,看看对岸也是千山万壑,连绵不断,一时神清气爽,大声吟诗道:“洞彻随清泉,皎镜无冬春。千仞看乔树,百丈见游鳞。”
走路不怕慢,就怕搭腰站。午后吃饭,用了一些时间,这一贪看山水景色,不觉脚步便慢了下来;况且山中的日头,适才在头上,转眼即被山林挡住了。过了息坑,到了峽谷云头,就觉得黄昏到了。不过吕亮并不太在意,自己在青溪县学时,常走这段路,加快脚步,也就是一个时辰的路。因为这里是青溪到万年镇之半了。他提气纵身,又想和刚出睦州城时那样快走,可脚下觉出痛疼,明显是脚底打泡了!他第一次一下走这么远的路,那时的山路也不平,这是难免的事。吕亮虽是书生,可是练武的习惯告诉他:别那么娇气!他仿佛看到母亲倚门而望,弟弟妹妹前簇后拥,跑前跑后,父亲考究武功,色厉内慈。……他跑了起来。
忽然,右边岭上传来一声虎啸,声震山谷。吕亮吃了一惊,也没听人说这路上有老虎,怎么让我今天遇上!不会是看见我了吧?他加快了奔饱的脚步。心里还想:跑不过牠便奔江里,牠游泳肯定不及我。接连又是两声虎啸夹杂人的呼声传来,他停住了脚步。不对!这好像是老虎遇上猎物而又未得手发出的怒吼。“小弟,快点!”这是一个女孩的娇呼,“姐,不行!离你太近!”这是个男孩的声音。
“姐弟有危险!不能见死不救!”吕亮未及多想,掉头向传来声音的山头奔上。随奔随把腰间的弩机取下,装上弩箭,右手持弩;左手又将背上的剑从鞘中拔出拿在手中。因为天并未真黑,山上倒比山下亮了许多,眼前一幕让他吃惊不小:一只斑斓猛虎正在追逐一个小伙子,这人奔一株大树,手不用攀,足蹬跑上,老虎紧随其后奔到树下,那人又倒翻跃到虎后,口中却是女声娇呼:“小弟,快点!”老虎快速掉头,紧追其后,口中嗷嗷直叫;在他们的上方,有一大树枝横出,上面骑着一个十二、三的小男孩,手中擎斧,他的身前有绳索垂下,吊着一大兜石头。小男孩嚷道:“姐,不行!离你太近!”这时,小伙子忽然被东西绊到,一跤扑地,老虎大吼一声,腾空而起,扑向倒地的那人。
吕亮恰从侧面靠来,见此情景,无暇多想,立即扣动扳机,弩箭射出。古人形容快,多以"脱缰的马、离弦的箭",但后者显然比前者又快许多!老虎正腾空中,吼声未完,跌落地上,声气断绝,滚动一下,横身躺在那里。
小伙子在虎落的一刹那,已经平地翻身,躲出虎落范围,又一个鲤鱼打挺,腾身而起。但见到猛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愣了一下,回身看到吕亮手持弩机站在那边,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失声痛哭道:“苦命的阿爸啊,你可怎么办呀!女儿无能,有人又多管闲事,害了阿爸了!”
树上小男孩吼道:“这是我们寻了几日,才找到这虎,又从西山尖引到这里,要捉活的,你休想拣这便宜!”说着从树上下来,将猎叉握在手中立了个门户。
吕亮心中纳闷:“这架势怎么像父亲教的戟路?”他没理会,却直走向坐地的男装人道:“小生本意救人,没想许多,更非要争此虎,却为何惹你悲伤,又害了你的阿爸?”
小男孩收了架势,没精打彩地凑过来道:“你不是来争这虎,便告诉你:苏州野猪有个什么‘双节堂’,座位上要披虎皮耍威风,县太爷陈光,怕吃屎赶不上热乎的,奔生似地逼迫猎户,限期献上虎皮。因为找不到老虎,我阿爸和那些猎户被板子打得都起不来了;我哥踏遍滿山遍岭,费了九牛二虎的劲,才在西山尖找到这只老虎,你这一帮忙倒好,我阿爸死定了。”
吕亮不解地道:“既然为虎皮,剝下就是,为何啼哭?”
小男孩道:“野猪要整皮无伤的,你弩箭所伤,一定有箭眼,献上查出,还不是死?要是好射,我哥早射了,她能开三百斤硬弓,还用这般费事,等你来射!”
吕亮叹道:“苛政猛于虎也!原来为此,二位尽可放心,箭从耳朵进,贯脑而入,决不伤其它地方。小生也常随父亲打猎,知道兽皮对猎人是个很主要的收入。所以……”
地上人擦了把眼泪,一跃而起,到虎前验看,口中道:“我不信,真有这般手段。动着射耳朵眼,你才多大年纪,又不是我阿爸说的‘弩神’!有这等把握?”
小男孩也急忙凑过去,果见虎耳中有一只小小弩箭,只箭尾露在耳外。二人喜出望外,小男孩上前搂住吕亮,仰脸又竖大拇指道:“大哥哥,你真是好样的,大英雄!弩神!这回我爹有救了!我姐也是百发百中,她却不敢这样射。也怨我不中用,姐用身体引虎想网住牠,我总怕把她也网在一起,一犹豫,老虎也追过去了。”
那个大男孩装束的姑娘这时也不好意思地凑前,抱拳躬身道:“谢谢大恩人,您救了我阿爸,也救了我,我反倒不识好歹,真不好意思。”又小声嘟囔,“真看不出,像个书生,还有这等本事和胆量。谁听到老虎叫,不躲得越远越好,你还往前凑合,真是个—书呆子。”说到这,已经脸红了,因为她刚才就看到吕亮是个好英俊的小伙子。
吕亮也看清了姑娘:
头裹青色布巾,脸上清秀异常;
对襟粗布夹袄,腰细胸隆难藏;
卷袖抱拳露皓腕,溢显飒爽昂扬;
自制原皮高筒靴,装郎也象凤凰。
吕亮看得呆了,猛想到“非礼莫视”,急将眼光移向老虎,双手也抱拳道:“小生路过遇上,岂能闻危不救。倒是贤姐弟,为了父亲,以身饵虎,可敬!可敬!”
那姑娘嫣然一笑,道:“请问一下大恩人,姓什么叫什么家住那里?救命之恩,我姐弟一辈子不忘。待阿爸伤好,也好登门致谢。”
吕亮把剑插入背上剑鞘,摇摇手道:“别称恩人,恰巧赶上,义不容辞;举手之劳而已,更不用感谢。小生姓吕名亮,字明之,家住万年镇。敢问二位,这虎这么大,如何搬回家?还用帮忙吗?”
小男孩笑着道:“这个不用愁,虎重也没有熊沉,我姐扛牠,一会就到江边,那里有竹筏,一撑就到家啦!”
吕亮吃惊道:“有这等神力!小生多虑了,那就告辞了,小生还要赶路。”说着到了虎旁,用力揑住弩箭,将箭拔出,可惜箭头入骨,只拔出了箭杆,只好将箭杆找草擦拭干净,收进箭筒。又看了一眼姑娘,双手抱拳说了声:“二位,先行一步。”便要离开。
“恩人先等等,”姑娘从靴筒内抽出一把匕首,来到虎前,抓住一只前腿向上一翻,老虎颈下已向上,对准部位将匕首插入,看着吕亮道:“这虎血大补,请先喝过再去,虎骨虎肉待剥皮后,再送到门上。”
“茹毛饮血,怪道有此神力。”吕亮心里吃惊,急忙推辞道:“二位先请,小生不习惯。”
姑娘对小男孩道:“那弟弟快过来,一会该放不出来了。”
“恩人先别走,我还有话说。”小男孩向吕亮说着过去将身子俯下,把口对到姑娘拔出匕首的部位,喝起虎血来。
姑娘对吕亮道:“恩人别见笑,俺瞒着爹娘跑出来,布置这网,等这老虎,午饭还没吃呢,虎血不放不行,放了又可惜了,穷人么,能填肚子的都是好东西。一来二去,这样都习惯了。”
吕亮一听,忙将弩机挂在腰上,从背上把在睦州备的干粮包取下,双手递给姑娘道:“吃这个吧,不吃饭怎能搬这么重的虎。还有,虎肉也别送了,你们回家得忙一夜呢,那么远的路。”
“不用了,你一定也没吃晚饭。”姑娘推辞没接,又道:“还有一事不明白,你这弩箭,头都沒了,怎么还像宝贝似的收起来?不就是一根竹棍么!”
“这可不是一根普通的竹棍,家严又烤又刮整得不能再直了才罢手,要不指哪射哪,全靠弩、箭都不走偏。如果可以,剖虎后,箭头也别扔掉,家严整一个箭头,费事着呢。姑娘射箭百发百中,你的箭杆不也是这样制的?”吕亮说着将干粮包放到地上道:“我吃过晚饭,这是多了的。我还要赶路,告辞了。”
“哥,你来喝!”小男孩赶忙起身上前,一把扯住道:“吕恩人先别走,能不能教我你这本事?自少听阿爸讲一位将军善射,可神了,我也想学!”
吕亮看着他满嘴是血,忍不住笑了笑道:“明明是姐,为何叫哥?”
“习惯了。”
“怎么能有这种习惯,家中还有哥未来?”
小男孩摇摇头道:“姐平时男装,阿爸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是姐,就让我叫哥,他和娘叫囝。”
“世上那有这么俊美的哥,就是不说话,又能挡住谁的眼?”
“我姐她脸上总贴两块兽皮片,难看着呢,姐,你的兽皮片啥时候掉了?”小男孩又转脸对吕亮,“阿爸说了,女孩过于出眼,会成为祸害。也不想成为有权有势人的玩物,他们知道了,会想方设法的害人。”
“那你为何刚才又叫姐?”
“看恩人不像坏人呀,对恩人当以诚相待,不可撒谎。”
吕亮歉意地笑了笑,道:“你以诚相待,我也以诚相待。不是我不想教你,这样教了你,你也射不准。你先练眼吧,什么时候百步以外看钱眼有箩筐那么大,才可以学这个。再就是臂力,单臂横出托一桶水而不洒,才能持弩不动,指那射那。眼前小生回家探亲,只九日时间,又要到东京太学读书,与同学约会好的,不能失信。你先练着这两样,……。”
姑娘本来俯下身正在喝虎血,这时站起来,怅然若失,也不顾虎血汩汩往外流。忽然对男孩道:“弟弟闪开,别缠着恩人,家中人等着呢!你去拿网和猎叉,咱们也收拾回家。”
小男孩不情愿地让开,吕亮也只好抱抱拳离开,可是脚痛不自觉地侧歪了一下。待走了不远,却听小男孩埋怨道:“姐姐你好糊塗,这吕哥哥放走了,再想找个这样的好人,可难了。看这老虎,又不是咱家养的,人家全拿走,咱也没有咒好念;野兽,野兽,谁猎到是谁的。我为你才学他弩机的,似你这样天天男装,脸上还贴两块吓人的兽皮,村里就是有知道你是姑娘的,谁又敢给你作媒?什么时候能嫁出去?”
姑娘叹口气道:“嗨,姐知道你为我好,可你知道人家定亲没?看上姐不?人家是贡生,就要到东京太学读书。读出来就是大官,大家闺秀有的是,合适了,驸马也能当上;他能喜欢咱这山里人?快收拾吧,别作梦了!”
“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大家闺秀怎么了,就连‘帝饥’算上也没什么了不起,不用说姐的本事无人能及,就是比长相,全天下也没有一人有姐好看!”
“自夸自,没出息,你小小年纪,咱又长在这大山沟里,才看过几个姑娘?你没看人家那才是真功夫,弩箭不用说,只刚才从江边路到山顶,是听到第一声虎啸,才多大点时间?姐没有一样赶得上人家,别想三想四了。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
“遇上了就是缘分,你这叫当面错过。你看这老虎,不是让咱找着了,又得到牠?这叫争取。你不向前,肯定就是别人的。听说小野猪又下来挑秀女了,真让他瞅上,麻烦可就大了。可你要有主了,他们也就干瞪眼了。”
“我说弟弟今天怎么和妈似的,叨叨起来没个完?姐的话你听不懂啊,咱这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乎,有啥用啊,你知道人家什么心思、家里啥样?”
“是男人还有看不上姐的?他魂不掉了才怪呢!你没注意,他也拉不动腿了!”
姑娘笑声说:“净胡说,那是脚打泡了,他一定是早上从睦州走到这里的,还真难为一个书生,能吃这等苦。”
“姐,谁说得对,试试不就知道了。他的干粮包放在这里,快追上还给人家,正好给他治治脚上的泡。也是举手之劳,义不容辞的。”
姑娘跑上树去,从大树枝上把绳子解开,网石的兜落到地上,将石取出,又把网叠起用绳綑好,把大猎叉捅在里面,对小男孩道:“弟弟撅着这网,将弓箭挂在前头,手里提上干粮袋,行吗?”
“行,姐给我发上,把干粮袋也挂上,省出一只手往下走好拄着我的小猎叉。”
“你头里走,看还能赶上不。”姑娘心里是想:“能赶上是真拉不动腿,”口中却说:“赶不上,……就是弟弟自作多情。”她给弟弟弄好,让他先走,自已右手握住老虎前腿一提,将头肩往虎腹下一伸,又一挺腰,老虎已经横在双肩上,左手随即握住老虎后腿,便随在小男孩身后向山下走去。
吕亮顾不得脚痛,已经快步向山下蹿去,到了官道上,他找了块石头坐下,脱下快靴,褪下袜子,在看脚上的水泡。不大一会,姐弟俩也从山岗上下来,经过身边,小男孩道:“姐好眼力,吕大哥果然脚底打泡了。”
吕亮这时已手拿一支弩箭,欲将水泡刺破。姑娘走到近前,把脸别过去忙道:“别忙!刺破了不可见水,先上竹筏,捎你一程,到了万年镇再治不晚。能上竹筏吗?”
吕亮见姑娘扛着老虎,话音一点没变,心里很是佩服:“这神力,与吾小姑父好有一比。”便回道:“竹筏有什么不能上。”于是捲起裤腿,将袜子塞到靴筒里一手提着,另一手便来接小男孩肩上的猎叉,并道:“这些给我,你去解筏。”
到了江边,姑娘一耸肩,把虎扔到筏的前头上,赶忙捧江水洗去嘴上虎血,并对小男孩道:“弟弟,别忙解筏,先洗把脸,别让恩人笑话。”
这时一弯新月映在江面上,姑娘扯下裹头布帕擦脸,露出整束乌云垂下,越显嫵媚动人。她跃上竹筏尾部,操起竹竿撑住竹筏,对吕亮笑道:“大恩公,请起驾上筏。”
吕亮也上了筏的中间,将猎叉等放在筏上道:“说过别这么称呼的,小生当不起。你们家住那里,是顺路吗?”
小男孩洗过脸正在解缆,回头道:“万年镇西,是不是顺路?”说罢将缆绳扔上筏也跃上竹筏,操起另一根撑杆。“ 吕大哥站稳了 。”说着将筏撑离江岸。
姑娘微笑道:“ 站不稳就坐到虎身上。”
“那样前头吃水太深,虎泡久了,回去剝皮就费事了。坐在这网绳上就挺好。”说完提起干粮包要坐下,“不对,你们还未吃干粮,让我来撑吧,小兄弟,你先吃点干粮。”说着去接小男孩的撑杆,将竹筏向上游撑去。因为二人用力均匀,竹筏直线上行,比以前快多了。
“看不透,你这贡生,书本以外懂得事还挺多.”姑娘边撑边看着吕亮嫣然一笑道。
“这算什么,同是新安江边长大,多读了几本书,就真成了’书呆子’?”吕亮倒有些不好意思看姑娘了。
小男孩朝后脸坐在网绳上吃着干粮,故意乜(音灭阴平,眼睛眯成一条縫)斜着眼看着二人微笑道:“吕大哥,为什么能考成贡生,就是比别人聪明,看这筏撑的,比我强多了。与我姐好有一比,……”
“什么?”吕亮迷惑。
“珠联璧合。”
吕亮看一眼姑娘,觉得脸在发烧,便笑道:“你会这词,也在上学吗?”
“那里有那个命,看人家娶媳妇学的,那主事的便这样喊。还有‘天作之合’呀,‘金童玉女’呀,你和我姐撑筏真好看,这么齐,像心灵相通似的。”男孩干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连干粮也不吃了。“吕大哥,能问你个问题吗?”
吕亮正觉得尴尬,忙道:“你问吧。”
“说书的常说一句话,叫‘士为知己者死,’下句是怎么说的?”
“’女为悦己者容’啊。”
“说话人也是这么说的,可我姐说不对。”
吕亮看着姑娘认真道:“噢,怎么不对,肯定没错。”
姑娘看一眼吕亮,笑容可掬地道:“没错什么,你说,‘悦’是什么意思?‘容’是什么意思?”
“在这里悦是喜欢的意思,容是打扮的意思,不对吗?”
“那就是‘女人要为喜欢自己的人打扮喽?”姑娘盯着吕亮问。
“对啊!”
“对什么对,亏你书读到贡生,还要去读书,读一辈子也是‘书呆子’、‘糊涂蛋’。”姑娘笑靥(音业,脸颊上的酒窝)迭生,娇嗔道:“女人还要‘从一而终’吧?”
“是啊,有冲突吗?”
“一个漂亮女人,会有很多人喜欢吧?”
“也是。”
“也是,也是,一个漂亮女子,今天为这个喜欢的男人打扮,明天为那个喜欢的男人打扮;有一千个喜欢你的男人,得为一千个男人打扮?那成什么了,能‘从一而终’吗?”
“是这么个理,小生没有想到。可书上就是这么写的,那你说该怎么说对?”
“书上写的就都是对的?书不也是人写的,写书的人也不是圣人。应该‘女为己悦者容’,女子喜欢谁,才会为谁打扮,才会从一而终。”
“是这么个理,那前面那句也有问题了?”
“当然喽,‘士为知己者死’,不管什么人,说知道你,夸你几句,说你仗义,你就为他去卖命、去死?你知道他吗,他是害人虫,是强盗中的强盗,就像‘苏州猪’一样;为这样的人去死,对吗?值吗?所以也该说‘士为己知者死’,别做糊涂鬼。”
“是这意思,有见解。”吕亮不由地将握竿的手腾出一只,竖起大拇指,向着姑娘笑了笑道:“不易之论,了不起!”
男孩道:“什么叫‘不易之论’?”
“不可更改变动的言论,形容非常正确。”
“先别焦急夸,还有一事要问。”男孩不笑,认真地道。
“‘三人行,必有吾师焉’,请说。”吕亮来了兴趣,觉得这姐弟俩很有意思。
“吕哥识字多,你说射箭的‘射’字、高矮的‘矮’字、奔跑的‘犇’字、粗细的‘麤’字,该怎么写?”
“‘射’字、右边一个‘寸’字,左边一个‘身’字;‘矮’字、是左边一个‘矢’字、右边一个‘委’字;‘犇’是三个‘牛’字叠起来;‘麤’是三个‘鹿’叠起来。”
“我姐说不应该是这些个字,定是搞错了。”
吕亮转脸看着姑娘,微笑道:“仓颉造字,千古不易,说他不应该,那应该是那个字?”
姑娘也看着吕亮,莞(音碗,微笑的样子)尔一笑道:“我们识字不多,可是觉得这文字都很有讲究。唯独这‘射’字,明明‘寸身’是‘短身’,应该是‘矮’的意思;‘矮’字的‘矢’,是‘箭’的意思,‘委’是‘任’、‘属’、‘弃’,‘委矢’,不该是‘任箭’、‘属箭’,‘弃箭’,也就是‘放箭’的意思?你看牛跑再快,不如鹿快;三鹿叠起来,也不如一个牛粗。我想应该‘射’和‘矮’颠倒了,‘犇’和‘麤’弄错了。我想你说的造字那人不会错,肯定是传话的人给传错了。你这读大书的怎么看呢?”
“还别说,你说得很有道理。小生妄读寒窗十余载,并无此见识,算什么读大书的人。”吕亮由衷地赞叹道:“可惜你没作学问,不然必有大作为!”
姑娘笑笑道:“我们这是穷人乘凉聊夜话—闲言连篇,还能有什么 ‘作学问’、‘大作为’?别叫人笑话就不错了。”
“不是这等说,世上确实由于出身或机遇,委屈了不少人才,你们姐弟便是属于这一类的人.”吕亮笑着问:“还有什么独特见解,能让小生再长长见识?”
“就接这‘射’字说吧。”男孩神采飞扬地道:“说什么朝代有个飞将军李广,他射过一只石头老虎,还有个人为他写了一首诗?”
“是汉朝,有个李广,人称‘飞将军’。《史记》云: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音族,箭头),视之石也。回复更射之,终不能入石矣。唐朝卢纶《塞下曲》诗写道:‘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男孩看着吕亮道:“这诗是夸李广呢,还是笑李广呢?”
“当然是夸李广,你看,林暗,是视而不见也;草警风,是耳有所闻也。言箭羽之劲,草亦警风作响,疾风、劲角、弓鸣之意。……”
姑娘接道:“不用解释了,第二天亮了,去寻箭,箭在石棱中。问一下,恩人是会射箭的,箭向前行,靠什么推动?”
“靠弓的张力,迅速将弦拉直,以即将箭推出,所以弓的张力越好,力就越大,箭去的也越远,穿透力越强。不过,越好的弓,则需要拉弓的人越有力,将它拉到最佳状态。”
“也就是说,箭去的力度在弓,不在人了?”
“可以这样讲,因为射箭不是掷箭,但必须射箭人将弓拉到最佳张力,放手时不拖泥带水,无碍弓弦的回归力。”
“这几样在李将军手中不会有问题吧?”
“是的,史上善射者,后羿、养由基、李广,三国吕布、赵云,隋唐王伯当,有数几人。他们准头很有名,当然力度也不会有问题.”
“现在回答:李广再射不能入石,是弓的无力,还是人的原因?”姑娘问完,微笑看着吕亮。
“再射肯定还是那张弓,……人也不至于拉不开那张弓,……”吕亮一时结舌,“究竟是何原因?……”
“先是偶入石縫,后是再射不入石缝。所以说,这诗不是夸李广,是笑李广草木皆兵,认石为虎,惊慌施射,误中石缝,再射不入,准头可疑。”
吕亮笑着摇摇头道:“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与凶奴大小七十余战,勇也。相者曰:不封候是缘其杀降八百也。卢纶一文人,本意决非疑广之勇而笑之也。不过姑娘之论,另辟蹊径,深谙射御之道,也甚有理。佩服,佩服!”吕亮又想起山上情景,“敢问贤姐弟,上树能跑上去,这功夫是怎么练的?”
小男孩道:“阿爸说,猎人不会上树,等于把自己放在野兽口边。有些树特粗搂不过来,又不能靠爬,再说也慢,必须能跑上去。所以便弄块大板绑在树上,让我们从小就往上跑,开始时坡大一点,到最后就和树一样直立了。”
“令尊真有办法,也亏你们肯下苦功。”
姑娘笑道:“我们算什么,不如你会飞,那么短的时间,便从山下路上飞到山上救了我们,那才是真功夫,了不起!”
男孩道:“这个不用和射弩箭那么费事吧,能不能教我 ?”
吕亮道:“这个不难,肯下力能吃苦就行。”说着从怀里掏出倒空的沙袋,“今天为跑路倒净没用,平时灌上沙,绑在腿上,日子久了,腿上自然便有功力了。不过,你开始不要太重,免得把腿累肿;定要一点一点往上加,不要急于
男孩道:“多谢吕大哥,可还有一事想求你。”
“不用求,什么事?请讲。”
“能不能给我姐弟起个名字?”
“这是小生疏忽了,到现在也未请教尊姓大名,府上那里?真不好意思,道歉,道歉。”吕亮真诚地向姐弟俩拱拱手道。
男孩笑道:“还府上呢,茅屋三间,白云溪边。尊姓大名,方家老三。我家姓方,我排行在三,我们宋村镇赶墟(音虚,乡村集市)时,叫一声方三,有几十人回头,老的少的真是没趣。我姐更是不公平,阿爸叫一声‘囝’,男孩、女孩、丒的、俊的,都回头。大哥是大读书人,所以求你给我姐弟起个名字?”
“原来你们是专程送我的。小兄弟说西山尖找到老虎,我就该想到,我们叫东山尖,因为我们住在山的西边,你们叫西山尖,那就是住在山的东边。快靠岸吧,这样送我,什么时间能回去,还要剝虎皮,一宿都不用睡觉了!”吕亮说着便往岸边撑。
姑娘娇嗔道:“又来书呆子气,万年镇马上就到了,你能‘救人救到底’,也让我们‘送佛送到西’。快撑吧,越停越耽误时间。”又真诚地笑了笑,“往回撑就快了,一会就到。难不成把你抛在半路,叫你,你能那样做?”
男孩摇摇手道:“好了,快别客气了,这叫什么‘自己不想做,别叫别人做’,起好名字,也就到了。”
吕亮向姐弟俩拱拱手,道:“太让人感动了,多谢!多谢!那句话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兄弟如果不介意,你的名字后面加个林字,‘三’改大山的‘山’字,有山有林,就有野兽,猎人就不缺猎物。男子汉的名字,叫着响亮上口就可以了。”吕亮看了一眼姑娘,笑了笑道:“你姐的名字就不好起了。”
“方山林,好!我以后就叫这名字了。大哥张口就来,可是为什么我姐的名字就不好起呢?”
“很难让你觉得公平啊。”吕亮认真地笑道:“你看你姐:美若神仙,义薄云天;勇可搏虎,孝比木兰。什么名字,能彰显你姐身上这些优点。”
“你真的这样看?”方山林高兴地站起来,“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为人岂能心口不一?”
“那太好了!你……”
“弟弟,你,”姑娘红了脸,急忙阻止道:“你要说什么?”
方山林恍然大悟,又坐下笑眯眯地道:“我想问吕大哥家里都有什么亲人?”
“母亲持家没日没黑,父亲行商数月才回;妹妹及笄待志闺中,弟弟十二偏爱双锤。”
“还有呢?”
“还有什么?对了,我家在镇上歙溪江边开一漆店叫‘睍睆(音现缓)漆店’,小姑和姑父在那看店。”
“管什么漆店,问哥为什么不成家?”
“功未成,名未就,何以家为。”吕亮看一眼姑娘,又对方山林道:“一直读书,此去东京太学,正不知几年方能释褐,娶妻在家,岂不误人。”
“可以订亲啊!”方山林焦急道。
“订亲也得有两情相悦的吧?”
“你看我姐好,我姐也看你好,算不算两情相悦?”
“是这样吗?”吕亮故意看着姑娘笑问:“你姐能看好一个‘书呆子’?”
“‘女为己悦者容’,我姐把脸上的兽皮都取下来了,这可是在外第一回。”
姑娘脸红了,故意问道:“你家漆店怎么起那么个名字?”
“诗曰: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毛传曰:睍睆好貌。清和圆转之意。这名字你觉得不好吗?其实家父有个患难兄弟叫方睆,失散多年,遍寻不见;于是连上自己的名字,起了这漆店名。为了让人传远,使义叔知道,找上门来。”吕亮看着姑娘认真道:“您不是一般的美,正是‘睍睆好貌’,真能看好我这一介书生?可要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你这书生也不是一般的书生,处处比别人强,怎么能说百无一用?”姑娘笑着转了头。
吕亮高兴地道:“那小生可要稟过父母上门提亲了,令尊、令堂也能同意?”
“哥说的‘令尊、令堂‘,是说阿爸、阿妈吧?”方山林见吕亮点头,坚定地说:“我同意,他们肯定同意,我保媒!”
“你保媒?”吕亮不解地问道:“你就这么一个姐,为什么着急把她嫁出去,你舍得吗?”
“正因为不舍得!”方山林眼泪刷地下来了,他抹了一把哽咽地道:“我们周围的姑娘,除非瘸的、瞎的,只要有人要,无论大小都着急嫁。像我这小屁孩,上门塞的还好几个呢!再说,遇到你这么好的人,姐又不好意思,当弟的不该……”
“噢哟,好了,这是真情流露。可是为什么都着急嫁?”吕亮不解地问。
“大野猪、小野猪,为京里的狗皇帝选秀女,这一阵又转过来了。”姑娘看看弟弟,也抹了一下眼泪,向吕亮又笑了笑,“弟弟生怕我被抓进宫里,再也见不到了。”
“皇帝怎好称狗,大不敬。”
‘不叫他用这些大奸臣,大贪官,左一出、右一出,百姓怎么会日子没法过?再说,你在太学也不会不知道,有个溜虚捧圣的奸官上言:十二宫神,狗居戍位,为陛下本命.今京师有以屠狗为业者宜行禁止。狗皇帝就认了,下令禁天下杀狗,举报的赏钱二万。杀狗就跟杀皇帝一样,不称狗皇帝称什么?”姑娘显然愤怒,但还是笑着对吕亮说。
“原来如此,”吕亮也觉难以辩驳,又问道:“可这大野猪、小野猪,又是指那个?”
“大野猪,就是‘苏州猪’朱勔,他像野猪似的凶残歹毒,青面獠牙;他可不是个东西了,花石纲弄得东南百姓就没法活,又派小野猪朱汝贤、朱汝功、朱汝舟、朱汝明、朱汝文、朱汝翼等,在各州选秀女。”方山林恨恨地道:“他们一个比一个坏,顶着给狗皇帝选秀女的名,到处为非作歹,叫‘窝猪祸东南’。不知祸害了多少姑娘!让多少人家家破人亡!”
“为官不能造福百姓,已属不该;祸害乡里,就更是天理难容。”吕亮也恨道:“学校里同学也有议论,只是根在上面奸相蔡京那里,他们才敢这么无法无天。”
“有一天撞在我手里,非一个个叉死他们!”姑娘咬响银牙。
“跑偏了,跑偏了,”方山林忽然道:“万年镇快到了,正事还未敲定呢!”
“怎么没敲定,小生到家即禀告父母,托媒上门提亲,三媒六证,以示对令姐的尊重。”
“那样,多麻烦!要那些媒婆多嘴多舌,横生事非。”方山林道:“只吕大哥与我姐,互換信物,对天盟誓,那多来劲。”
“小生随身只这剑与弩机,乃兵器战具,岂可作喜庆之信物,待回家取得玉佩,方可作为信物。”
姑娘笑盈盈地道:“见到一家人,有许多话要说,已快半夜了,哪里好不和父母说明,就出来之理。”
“那里有那么多讲究,”方山林道:“只要是心爱之物就好。”
夜已交亥时,万年镇上也行人稀少,筏到‘小三峡’入江口,吕亮指一下已经锁门的‘睍睆漆店’道:“你们看,这就是我家漆店,就在这里靠岸吧。真是不好意思,累你们一直送到这里。”
姑娘将筏撑得靠岸,先自跃下筏,将缆绳系在岸边桩上。见吕亮提鞋袜上岸,便指着岸边一块大石道:“坐到这上边,把一只脚放到另一条腿的漆盖上。”
吕亮听话坐在石上,把左脚放在右腿膝盖上。方山林也将一火把点燃,上岸凑过来,姑娘从胸上衣襟处取下一针,头侧拔下一发引到针眼里蹲下身来,要抓吕亮这左脚。吕亮见了,忙把脚放下,伸手拦道:“不可,将针借我,小生自治便可。”
姑娘手快,一把抓住脚脖,拿回膝上,娇嗔道:“你是假呀,还是酸?当自家人,就不要客气!不当自家人,算我们还你个人情。”说着,用袖口将脚上水揩静。
吕亮虽然不好意思,却再没有阻止,深情地看着姑娘道:“怎么能不当自家人,这脚太臭了!弟弟妹妹一看我脱袜子,还揑着鼻子跑老远呢,家中只有母亲能这样对我,只是不习惯。”
姑娘已将水泡刺破,将发引过结好。又吹口气在水泡上,仰脸笑问:“痛吗?”
吕亮笑着摇摇头,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涌遍全身,唯恐姑娘调理得太快。
“穿上袜子、鞋,換另一只。”姑娘如前把右脚也调理妥当,又仰脸看着吕亮道:“从这大泡看,不娇气。可是回去后千万别沾水,有个三五日也就好了。这回该我们告辞了。”
吕亮也穿上鞋袜,双足落地,觉得比前舒服多了。笑道:“妙手回春。”接着从背后取下宝剑,腰中取下弩机,双手捧着奉与姑娘道:“如弟所言,爱物赠爱人。小生信誓:非子不娶,惟子为妻。携子之手,与子偕老。”
“听不懂什么意思,我们没识几个字。”姑娘笑着道:“郎君没有剑,不如有剑威风。这弩机对我家有恩,我先为郎君保存。”说着接过弩机。
“不是您不娶,只您作我妻。牵着您的手,与您一起老。这是诗经上的话,‘子’,对您尊敬的称呼。”吕亮说着将剑又挂在腰间,把长袍的下摆也从大带上取下,更显得风度翩翩。
方山林道:“我还以为把我姐当儿子呢,还‘携子之手’。”
“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列子、荀子,都称子,如你所说,岂非不敬?”
姑娘深情地望着吕亮道:“猎户儿女无长物,唯有乌发系君心;絲絲都是妹情意,扣扣只望郎惜珍;他日用过莫轻弃,方见相公恩义深。从此小妹不梳洗,打扮只为哥一人。”
“嗨,吕哥呀,这‘乌发系足’可比月佬的‘赤绳系足’又深一层哟。从此吕哥被我姐顶在头上喽。小弟擎火把照亮,胳膊都酸了也没人管。”
“天下真情胜宝物,世间实意換诚心;时时不忘逆流意,念念永将结发珍;好个秋江歙溪水,不如姐弟待我深。百花仙子凡尘降,双眼注目妹一人。”吕亮又将弩箭筒取出递了过去,道:“这里有弩箭十二支,可与小弟试谢;目标不宜太近,不然箭入木太深,需锯开方能取出。此弩以檿(音掩,山桑为材所制弓)为身,檀为弰(音梢,弓末),铁为枪镫,铜为机,蔴索系札絲为弦,能射三百步。其法:天覆地载,叁连为奇,三微三小,三微为经,三小为纬,要在机牙。以目法镞,以望山之度拟之,准其高上。练好了,十发十中,中皆同处。”
姑娘微笑道:“这些听不懂,你的诗我记下了,但愿相公也记住,即便百花仙子降凡尘,哥也只看我一人。”
“什么花也不如阿妹好看,您就是百花仙子,愿意的话,名字可叫方百花。待小生到府上求亲,再仔细教你用法。”吕亮又对方山林道:“小弟如果喜欢,我求父亲多做一把送你。”
“姐,这名字好!”方山林做个鬼脸,对吕亮道:“送我一把弩机,这算谢媒吗?”
姑娘轻拍方山林一下,把弩机递给他道:“别贫了,咱们该走了,阿爸阿妈不知急成什么样呢!”说着已将缆解开,持竿跃上筏去。看见干粮袋,捡起来想扔给吕亮。
吕亮一直望着姑娘,忙道:“是假呀,还是酸?当自家人,回流上把干粮吃了吧!回家还有好一阵忙呢!不当……”
姑娘放下,笑笑道:“还不吃亏,遵命就是了。快回家吧!记住,我阿爸叫方四见,乡里叫他‘巡山豹子’。”
“记住了,三日内,小生准去!”
方山林也跃上筏,回头故作认真地道:“我姐第一次打我,都是因为哥,都说‘媳妇上了床,媒人靠南墙。’现在就敢不理我,看我不给你们‘打破头楔(音些,小木橛)’。”
吕亮后边没听明白,笑着问姑娘道:“小弟这话什么意思?”
“吓唬你呢,就是到我阿爸阿妈面前说你坏话。”
“噢,这我倒不信。”吕亮又想起什么,向南追了几步道:“你看,我真成了书呆子,到家门了,也不知请你们进家。”
“快停下!脚不痛啊!”姑娘心痛地喊:“是呆,不过不是呆在没请我们进家,是呆在进了你家,你怎么介绍,我们怎么称呼,想好了吗?这个时间合适吗?快回家去吧!”
吕亮觉得此话有理,也就不追了,只是随着又走回江边,招手看着竹筏一点点远去。……筏上的人要看不见了,这时,一阵清亮甜美的歌声从江面传来:
“月亮出来月亮弯,月亮里向挂牡丹;
牡丹挂在紫荆树,哥哥挂在妹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