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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是不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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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辛缓步走进书房时,唐老爷端坐在乌木桌前,摩挲着手中一支狼毫,反复把玩,反复翻看,紧抿着唇不发一言。极度的哀伤过后,苍老的脸上再看不出悲喜。
“爹,找我有什么事。”
“……”
唐老爷依旧是沉默的,只是抬头淡淡地看他一眼,眼神冷淡地怕人。唐辛拱手作礼的姿势就这样堪堪僵在空中,微屈着身,动不得,放不得。唇边那抹谦恭的笑,最终凝固成凉薄的模样。
那是显而易见的怠慢。
“……爹,若是故意刁难我,何必选在大哥归天不久的时候?”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说出刻薄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还勾着笑意。
“……你这孽子!”唐老爷猛地站起来,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险些一把扫下桌上笔墨纸砚。他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像是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怒气,冷声道:“对,你说的对,现在不是可以刁难你的时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做。所以,现在不是和你这黄毛小儿计较的时候。”
唐辛面上的笑意愈浓,温和道:“洗耳恭听。爹,您尽管讲。”
唐老爷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翻开一本蓝皮账本,丢至他面前:“你看看,哪里出了差错?”
他笑了一声接过,慢条斯理地翻看起来。蓝皮账本上字迹儒雅,账目分明盈亏各异,某年某月某日某地购进多少支出多少,条条道道写得比自家的出生年月还要清楚。
“……大哥香铺里的账本?”
唐老爷不耐烦地一挥手,示意他接着看下去。
“五月廿七,购入沉香五十两,姜黄二十两,支出五十两白银。”
“五月廿八,曲家购浓梅香四十余瓶,收入一百两。购入番红花十两,支出三十两。”
唐墨是五月廿九死的。
“五月廿九,姜黄五十两,支出一百五十两。”
“五月三十一,购出芙蓉香二十盒,收入三十两。”
“……这个账目……”唐辛捏着那账本的其中一页,沉吟片刻,“我记得一两姜黄并不要三两白银……”
“……看出问题了?这个账目,在唐墨死后便出了问题。再者,王家管家曾说过,王家购了防蚊香五十瓶,收入高至两百两,可账目上一点记录也没有。”唐老爷心烦气躁地敲敲书桌,目光阴鸷,“他们好大的胆子!我儿一死,就敢在账目上做手脚!”
唐辛眼眸一弯,轻笑一声:“您想让我找出叛徒?让我把大哥的香铺里的内鬼剔除干净?”
“不。”唐老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现在暂时不想让你插手香铺里的事情,我一日没死,你便别想替代唐墨的位置。”
唐辛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眼尾撩起勾了个魄人的弧度,低低地笑起来:“大哥才归天不久,我又怎么会做出这样大不敬的事情来。那您,想让我做什么呢?”
“短时间内一定找不出那个叛徒,所以在这段时间很有可能再损失一大笔钱。这次,你大哥婚宴……还有葬礼,已用了许多钱……”他停顿了一下,面容突然黯淡下来,良久后,才缓声道:“我需要你,为唐家获取财富。”
好一个需要!好一个无端强加在他身上的责任!
唐辛眼底深色看不清楚,唇角半掀似笑非笑,垂首时把面上神情掩饰地一干二净,佯装恭声道:“请父亲吩咐。”
“宋城今年沉香料吃紧,故而基本上各类香料都是稀缺,较京城这儿价格上翻了不知几倍。你若带着满车我们唐府制备好的香料,在那儿卖个好价钱,一定不是什么为难事。”
“…宋城?”
他一惊,随后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宋城的确是个好地方,确实能让卖香料的在那儿收钱收到手软,笑到合不拢嘴。可若是真那样好赚钱,这京城里,哪还会有唐家这样的香料大户?
那是因为,什么凶恶的强盗乱贼,什么自称的绿林好汉,那些个官府里奈何不了的角色,全虎视眈眈地盯着在那京城通往宋城路上,过往商队,有油水的,有金银的,通通都不会放过。
何况又是这样显眼的香料生意。
思绪至此,他眼底笑意愈发嘲讽,漫不经心地一抬头,温声道:“父亲莫不是不知晓宋城那条道儿载了多少支商队?若香料在此路上被劫,岂不是损了夫人,又折兵?依我之见,江城才是上上之选。”
“江城今年香料原料产量颇丰,原本便是香料充足,此时再去也抢不到那一杯羹。”唐老爷不耐烦地止住了他,冷冷地扫他一眼道:“既是敢让你出去,我便有策略,自会给你最好的人马护你周全。此事无须再议。”
“好。”他笑着应下,面上的神情像是只乖顺温良的兽。却在负手缓步走出时,似乎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
“若是大哥还在,您也会让他,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身后人铁青的面孔像是对他最好的回答。
*
这个时候,春的温柔气息已褪地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湿热的夏季,混着噪噪蝉声叫人心浮气躁。
唐辛其实是喜欢春季的。
实在厌恶夏天那日复一日的不变蝉鸣,也不喜欢秋天飒飒晚风吹地人心生怅然,更不爱冬天里大雪飘飘,漫天遍野只有那假意清高的白色。
唯有春日,解冻的碧青春水缠绵在青石两畔,温柔春风徐徐拂来,远处观那十里桃花又是那如云似焰的灿烂景色。叫谁看,谁都会醉。哪能不爱上?
可而今,厌恶的季节,厌恶的事情。
唐辛头顶炎炎烈日,提着壶青梅酒,沉重地叹了口气。
竹林坐落在唐府的小院里,不一会儿便能到。唐辛单手拨开重重翠竹,沿着那青石小路走,一直到步至精致小亭里,寻着那蒙了层灰的石凳才放松坐下。
“真是的……”
远处还能隐隐听到女眷们抽抽噎噎的哭声,他充耳不闻,随意地倾了些许酒在那天青色杯盏里,抿了口酒。青梅酒封入坛里,埋在桃树下三载之久,滋味醇厚绵长,微涩里又带着悠悠桃花香,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开君一壶酒,细酌对春风。”不自觉悠然道出一句,他一口饮尽,又慢悠悠斟了一杯,再饮一杯。
那么多人都说酒是个好东西。一口下去什么东西都能忘地干净。可他为什么饮了那样多,叫人生厌的事情还留在脑子里?
宋城。宋城那个穷山恶水的地儿,过两天他就得奉了唐老爷之命去那儿卖香料。沿路上多少变数多少危险还不曾知晓。若是遭了劫难,名贵香料和自己,全得葬送在那儿。若是勉强求得一命,还得落个贪图性命不顾其他的罪责。
为了那毫无温情的唐府,他还得赔上自己一命。
唐老爷玩的这一手,当真狠。
抬手间又是四五杯下肚。他冷笑一声,面上不自觉已浮起些绯红,墨玉一样的眼被酒气氤氲地蒙上了一层水雾,自顾自嗤笑道:“我倒以为他还对我有几份父子情义,现在看来,还真是我妄想。”
阳光自竹叶间细小的缝隙里泼泼洒洒着倾泄下来,透过鲜翠的竹叶投下柔和的光。唐辛摇摇晃晃地起身,高举了那酒盏仰天大笑道:“这一杯薄酒,敬天!”
一饮而尽。
“第二杯,敬地!”
“第三杯,敬你,我亲爱的大哥。”
敬你此生清高,敬你死后仍那样让人爱怜。
也敬我……一辈子都成为不了你。
他抚掌大笑,笑地几乎眼里溢出泪来,举着那酒盏摇摇晃晃绕着石桌走了一圈,醉眼迷蒙间环顾四周。
像是有些醉了。
……一定是醉了。
那竹林深处,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身影?
云纹青衫 ,挺拔如松,翩翩君子,光是一个背影就能让他朝思暮想。
“怎么搞的,怎么会是……”
呼之欲出的名字在舌尖滚动几乎就要醉醺醺地念出来,他却倏地一下站了起来,面色在一瞬间惨白如霜。
那是那样熟悉的名字。
熟悉地他全身都要战栗。
“……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