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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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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的晨曦独有一种柔和的美,晨光笼罩下的唐府也多了份沉静。
突然,“啊——!”的一声尖叫,划破了唐府清晨的长久宁静。
唐父唐母早已候在花厅等着小辈请安,悠悠然饮着香茗,猝然不防的一声尖叫,惊得唐母手中的茶盏一抖,茶水全倒在了石青色缎裙上。
“怎么回事!”唐老爷还没来得及怒喝出声,花厅里突然慌慌张张跑进一个人,衣衫不整,发丝凌乱,面色煞白得比鬼还要骇人。
那是周沐!
她跑进花厅的那一刻就跌坐在地上,嘴唇上下不住打着哆嗦,眼里噙满了泪水,颤抖道:“爹!娘!相公、相公他……”
唐夫人嚯地一下站起来,紧张道:“怎么了?怎么了?我儿怎么了?”
“他、他……”
“你说啊!他怎么了,怎么了!”唐夫人快步走上前,扳着她的肩膀使劲地摇晃,嗓音急切地几乎要逼成一条线,“你快说啊!快啊!”
“相公、相公……”
周沐像是再坚持不住,瘫软在地上,带着浓重的哭腔绝望道:“他……他死了!”
*
雪白灵幡高高挑起悬在空中,灵堂前,是一乌黑棺木,沉沉地透不出一丝光泽。灵堂前,一身素白的唐夫人跪在棺前,哭得嗓音沙哑,拍着地面喊道:“儿啊……我的儿啊……你可是唐家唯一的骄傲啊……娘没了你,还怎么活啊……”
唐少奶奶在旁边哭得抽抽噎噎,不住地拭泪:“相公……你好狠的心啊……你我结为夫妻才不过十天,你就……你怎忍心留我一人……”
她又怎会不伤心?十天前红袖霓裳,凤冠罗帕,羞怯笑容里满是对自家相公的自豪和那新生活的向往。可如今,只怕是素衣加身,守上一辈子的活寡。
她伤心的更多还是自己。
唐辛沉默地站在一旁,直直地望向头顶的那片虚空,耳边是送葬的声声锣鼓,有送葬人苍凉的一声长叹。他的眼里干干的,没有泪。
唐夫人哭得几乎要昏倒在地上,被身旁仆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了起来。她吃力地站起来,却蓦地见着唐辛那张丝毫没有泪的脸,便激动地破口大骂道:“你这薄情寡义的畜生!大哥死了却丝毫不落泪不难过,亏得他生前待你那样好!你是不是特别高兴他死了?这般你就可以获了唐家所有财产!”
素来端庄有礼的夫人,如今什么不辩礼仪的话都不管不顾地大骂出口,粗鲁的口吻,像极了个市井骂街的泼妇。
唐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鲜少没有还口,眼里隐隐透出些悲悯。他慢慢扶起周沐,缓声道:“大夫人和大嫂守了那样久的灵堂,应当也累了,下半天,换我来守大哥吧。”
“你……!”唐夫人气结,刚想开口拒绝。那厢唐老爷一拍桌子,沉声道:“你闹够了没有!一家之母,还嫌不够丢人?赶紧回去歇息!”
“……是。”
唐辛淡淡抬眼,还没来得及隐去那抹微嘲的笑。唐老爷已颤颤巍巍地走至他面前,眼角通红,胡子灰白。他端详着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现今,你是我唐家唯一的男丁了……”
话语不尴不尬地说到一半。他微驼着背,转身离开,只是又缓缓加上一句,“可别再像以前一般不学无术,替唐府……替唐府做些事情吧…………”
失去自己最争气的儿子,让他一天,便像老了几十岁。
或许现在,他才把自己当作是他的子嗣,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流着他的血。
*
灵堂里最终只剩下唐辛一个人了。
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风吹过灵幡时的沙沙声。
他慢慢跪坐下来,跪坐在棺木前,吻上了那乌黑的棺木。
“唐墨,你终于不再对我说不字。”
“你终于,不再属于任何人。”
“你也终于,被我毁得一干二净。”
*
他觉得心里有点难受,像是有虫子一点一点蚕食着心脏,疼得几乎要让人蜷缩起来。
唐辛突然很想和别人说说话,不管是谁都好,不管是说什么都好。哪怕是说说他为什么会对唐墨有着那样病态的贪恋。
可他这样放眼看过来,这偌大的唐家,竟是没有一个人,能和他说得上话。
*
他回到房里,摊开一张宣纸,看着手指上那块痂,无声地笑了笑,便狠狠掐上那块痂,静静地看着它渗出殷红色的血珠。
已经是第三次了。他熟稔到闭上眼都可以画出那个符咒。
符咒周围浮起一层薄薄的青烟,青烟缭绕中衬出个长身玉立的身影,面若冠玉,凤眼漂亮地像是浓墨一笔画出的一样。
“楚棹。”唐辛闭着眼,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这是你召我的第三次。你当真不要性命了?我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男子口吻里带了些薄怒,手指叩桌重重地敲了几下,继而松下手,淡道:“你要求的事情,我已经完成了,没有必要再召我一次。”
“我知道。”他小声地应了一句,怕他不耐烦地离开,牵住他的衣角急急道:“我真的有事情……我真的很想知道……”
“说吧。”
“我想知道……唐墨,是怎么死的。”
唐辛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飞快地问上一句便低下了头。怀里抱着的温玉酒壶里盛着烈酒,他哆嗦着提起酒壶,飞快地替自己斟上一杯又一口饮了下去,像是只有饮酒才能让他安心。
“他在他夫人的枕边,被我抽去三魂六魄,当场毙命,一如善终。”
唐辛手中的杯盏顿了一顿,酒一下子便全倒在了杯外。他却惘然失措地抬起头,僵硬地重复着楚棹的话:“当场毙命?”
“是。”
“一如善终?”
“是。”
楚棹的话很少,向来没有多大的情感起伏。他这次被问得有些不耐烦,沉默地站在那处,盘算着有多久才能回到冥府同孟婆下盘棋。不经意抬眼望向唐辛时,却不由得一愣。
他眯着眼仔细端详着唐辛,嗓音里微微带着些疑惑:“你很难受?”
“……不,没有。”
那又是为何一壁勾着笑一壁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呢。
“你现在后悔也晚了。你的愿望我已经达成,他魂魄不全,不只是这辈子不得生,以后,也不得入轮回。”
不知是他哪句话触动了唐辛的神经,少年一把摔下酒盏,激动地大吼道:“……谁同你说我后悔的?当初召你我就从来没后悔过!我便是要让他活不得,谁叫他爱的人不是我!我明明那样爱他……他既然不爱我,何必当初又要给我光明!何必当初又要给我希望!”
“可唐墨已经死了。你现在说这话,又有什么用。”
楚棹站在那处,语气平淡地像是秋日天际一抹烟,目光里却又带着浓重的怜悯。
“有什么用?有……什么……”唐辛冷笑着重复了一句,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嗓音发颤,无端地勾了些凄凉,“是啊,他死了。可死后,碑上刻的也是他未亡人的名字,哪里……哪里还会有我……”
烈酒醺得唐辛眼底泛红,他面上有绯色,眼眶里盈盈流转着一汪水。他踉跄着起身,仰着头急急灌下酒,大量的酒液自他修长的脖颈顺势流下,浸湿了整片前襟。唐辛却突然翘着唇,冲着楚棹笑道:“我的冥兽大人,你说,情爱是什么?”
“情爱?”男子皱着眉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抬起头,眉眼淡薄如冰,缓声应下:“情爱是那三生石上说不清道不尽的啼笑姻缘,情爱是孟婆手里一碗汤便能抹去的东西。”
“是吗?”少年诧异地挑眉,醉醺醺的一张脸刷地一下凑近楚棹,恶狠狠地盯着他,眼尾上撩勾出个醉人的弧度,“你历过情爱吗?我怎么不知道情爱那么容易?你喝过孟婆汤就能忘了干净?”
楚棹几乎能嗅到唐辛嘴里的浓重的酒气,嫌弃地偏过头,淡淡道:“喝过。苦的。忘了点琐事。”
“那不就得了。”唐辛仰头得逞地大笑一声,冲着楚棹脸上打个酒嗝,眼底却一片水光氤氲,“什么时候向孟婆替我要一碗,我想……忘干净些。”
“……好。”
“帮我加点糖,颜色要好看些,不要浑黄色。”
三杯烈酒下肚,唐二少爷只觉得晕晕沉沉,边打着哈欠边颠三倒四地说话,说完索性将身子一瘫,呼呼大睡起来。
素来淡薄的男子向后跨出一步,皱眉看着那如同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的人。那向来狡猾如狐的少年,正侧头枕在他颈窝处,呼吸均匀,唇色被酒浸润的豔红,俨然是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
堂堂一介冥兽,竟被一小小凡人困在这儿?
楚棹觉得有些好笑,下意识地勾了勾唇角,又勉强克制住了,轻手轻脚把他放在床榻上。他倍感新奇地提起那壶酒,学着唐辛的样子灌上一口,皱着眉砸吧砸吧嘴,辣地他直想吐出来。
比变质的孟婆汤还不如。
楚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向来那些个耗费阳寿的人,等他把他们或是腰缠万贯或是妻妾成群又或是高官厚禄的心愿完成后,都是笑地春风得意的嘴脸,早就忘了哭字是怎么写的了。
哪像是这人,又哭又笑又闹。
愚蠢。
冥兽大人不屑地撇了撇嘴,伸手,将手腕利落地一抖,灿银光华乍现。床上唐辛身子微微一颤。他抽了约莫五年的阳寿便收了手,慢条斯理地取了那温玉酒壶收入怀里,凤眼上挑少见的满意神色。
嘛。
五年阳寿,再加上这冥府里谁也没见过的玩意儿,别说十年,十五年阳寿也抵地起。
唐少爷睡得和什么似的,毫不知情。
*
楚棹回到冥府时已晚了半个时辰,孟婆早已布好了棋局,自己同自己下地正欢,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干什么去了?”
“吸取阳寿,还遇上个奇怪的人。”他掸了掸石椅上的灰,坐下,淡淡回他一句。
“唔。”孟婆似乎并不在意,又开始埋着头苦心捉摸着棋。
“先别忙着下,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楚棹赶紧止了他,献宝一般自怀里提出酒壶,得意洋洋地望着孟婆,哪还有什么淡漠嘴脸。
“……楚棹,你抱着酒壶又在我这儿得意个什么劲儿?”
“……你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