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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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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时候,唐辛遇到过一个算命道士。
那道士蓄着长长的山羊胡子,穿着劣质破烂的道士装,严肃地看看他的面相,又捉住他的手望上一望,悠悠地叹上口气,收了袖提起笔,煞有介事地写下几字。
“天煞孤星,红鸾难寻,孤苦一生,天生薄命。”
他记得他当时只是专注地看了看那行字,颇觉得有意思,便笑着轻轻读出了声。
然后便一脚踹翻了那老道的摊子。
本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也几乎要忘记了。
可当他看见,穿着大红喜服的那人,一脸温柔地握着同心结的一端,眉眼含笑地望着娇羞的新嫁娘时。
他却突然想起来了。
天煞孤星,红鸾难寻。
*
唐家大少爷的婚宴办得很成功,锣鼓声声,鞭炮齐鸣,八抬大轿,硬是风风光光把周家大小姐周沐娶进了门。长了周家面子,更长了唐家面子。
按例,新嫁娘婚嫁第二日,便得体面地梳洗打扮好,向长辈与平辈敬茶,以示亲厚。
今个周家小姐来地有些晚,唐老爷倒也没什么,反观那唐夫人,是一脸慈祥地看着那羞羞答答的周沐端着茶水进门。
昨夜定是累了。
周家也是注重礼数的大户人家,从周沐身上便可见一斑。即便是夜里辛苦了好些时候,也是一副端庄模样。唐少奶奶着了一身素蓝衣裳,端了三盏青瓷杯,先是袅袅娜娜行至唐老爷处,取下一盏茶,俏脸上带着些羞怯的笑,一低头,一拂身,将茶水送至唐老爷面前。
那是唐老爷极满意的儿媳妇。
唐老爷接过茶水,象征性地啜上口茶,带着些和蔼的笑,缓缓道:“小沐啊……以后你便是唐家的大少奶奶,家里大小之事都要劳你操心……以后,你一定要辅佐你的夫君,做好份内的事情……”
“是,儿媳知晓了。”
唐少奶奶低眉顺眼地应下一声,继而又挪着步子到了唐夫人处。一样的过程。一样的步骤。只不过唐夫人笑着接过茶盏时,低声向着周沐道上几句。没听清楚内容,只看见那女子粉白的脸颊上突然飞上两抹红晕,轻轻点了点头,转头羞怯地看了一眼立于身旁的唐墨。
后者,则是笑意更浓,连声称是。
是谈论洞房?还是子嗣?
唐辛端坐在乌木椅上,面容淡然,抬起眼,沉默地盯着虚空中一片飘落下的粉尘,很久很久。
“小叔。”
只听得怯生生的一声唤,由于是平辈,女子直着身子将茶水送了出去,眉眼不知为何有些惶恐,又有些紧张。
她大概听说过唐家二少爷有多少乖张浪荡。
唐辛无声地笑了笑,依旧盯着空中的那个位置,没有任何动作。
女子的手有些发抖,却仍然硬撑着举在半空。
耳边传来唐老爷不满的咳嗽声,他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是多么责备的眼神。一旁唐墨目光忧虑,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阿辛……”
像是看乏了。
唐辛慢慢收回目光,接过那悬在半空中的茶水,气定神闲地一口一口饮下。面前周家小姐是典型的江南美人,柳叶眉杏核眼,容颜柔和且娇艳,却被他那明显的怠慢惊得面色煞白。
多美的人。
还是个女子。
他的目光越过那一樽青瓷茶盏,越过周沐,最终停留在唐墨身上,眼神那样专注那样热切。他终于启唇,微笑道:“大嫂。”
“我们会相处地很愉快的。”
*
十天实际上很快便过去了。
只是,唐家大少奶奶,并没有让唐家上下像原先初见一样满意。
比如,夜间唐墨翻看账本时习惯喝一碗温凉适宜的莲子羹,周沐确实是殷殷切切地亲自将莲子羹炖好,再殷殷切切地送入书房里。可那莲子羹,不是滋味古怪,就是一不留意洒了满地。
再比如,那唐府炼香房里原本便是炼香之人才得以去的,一般都需事先请示过。可那周沐有一日擅自闯了进去,还不慎打碎了三四瓶贵重的香料。
看看。这样笨手笨脚不懂礼数。准要惹得京城上上下下笑得合不拢嘴咯。
唐老爷曾板着张脸训斥过她,她却总是一脸委屈,眼里汪着泪,讷讷道:“是小叔……是小叔叫我去替他取香料……”
“胡闹!唐辛好端端的,唤你干什么?他又怎会不懂唐府的规矩?”
“……我…我。”
周沐惊慌失措,咬着唇,张皇地望向唐辛。这厢唐墨面沉如水,一言不发。那厢唐辛正慢条斯理地饮茶,闻言赶忙搁下茶盏,满脸惊疑道:“大嫂这是哪儿的话?唐辛,唐辛又是何时说过这些话?”
“可是……”
女子怎样解释都不行,眼中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只得忍气吞声地一拂身,颤声道:“……是…是我的错。以后…以后再不会犯了……”
*
入夜。
那是十天的最后一个晚上。
春末夏初,唐家园艺匠独具心思,在那半开荷花下摇曳了几尾红鲤,整日盘绕着粉荷游,水红的尾鳍在碧青的水里一漾,比画还要鲜艳。
唐辛倚坐在长廊角落处,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有一搭没一搭地掰下喂鱼。分明是极悠闲的动作,他面上的表情却看不清晰,似乎是平静,又似乎是欢喜。
是个隐蔽的角落。入了夜,若是粗略看过,根本发现不了他。
可偏生有一人,缓缓自长廊远处走到他隐匿的角落里,不偏不倚,就笔直地站在他面前。
“大哥,那么晚,还有事情吗?”
“……有。”
“那便说吧。”
他连看都没有看向唐墨,只是慢条斯理地应他一句,再慢条斯理地掐下一块桂花糕,随意地丢进水里。
“阿辛,你为什么要针对小沐?!”
唐墨的嗓音向来温和,从来都是波澜不惊,实在是,不适合这样语气激烈的质问。
他笑想着。
唐辛终于丢下了手中的桂花糕,拍拍手中的糕饼屑,站起身,语气轻松地回答他:“何来针对?那都是大嫂,太不小心。”
那被唤作大哥的人,紧蹙着眉头盯着他,眼眸腾地蹿起怒火。他像是再不想看到唐辛,把视线自他脸上移开,才淡淡开口:“小沐的性子我知道,温顺乖巧,不会随便撒谎,更不必说诬陷。并且,她这般委屈难过,定不是她自己的错。”
好一个温顺乖巧!好一个不是她的错!
他是那样信任她。
心底压抑极久的怒气就要叫嚣着喷涌出来,他死死掐住袖角,竭力想叫自己平静下来。他冷笑道:“你就那么信她?”
唐墨平淡道:“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大脑中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逆流上来,染红了整片视野。愤怒在短短的一刻间升高到最大值。他费力地望着他,嗓音尖锐地几乎要崩裂:“可我是你兄弟!我同你整整相处了二十年!”
朝夕相处,过往昔年,都几乎要忘了到底思慕了这张面容多少年。
而你,我深爱的你,因为一个你心爱的女子,竟然会对我这样肆无忌惮的质问!
凭什么?凭什么?她又有什么资格,什么容貌,能配你?
他咆哮道:“是!就是我做的。那又如何?我便是看不惯她,我便是存心为难她。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那我又是什么?”
我那样爱你。
他自怀里抽出那把折扇,一把扯碎,扔到他脸上大笑道:“那么多年你图的不就是个散字!你要散,我便成全你!”
四周是那样寂静,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唐墨就那样安静地听着。长廊间甚至只能听见唐辛急促的呼吸声。那一声尖利的咆哮过尽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虚弱地跌坐回那个角落,失神地盯着他。他的表情又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轻声问道:“唐墨,你有没有,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哪怕是只有一分……”
夜色朦胧得像是梦里久违的景象,那人墨黑的瞳孔映着水一样的月色,眉眼悠淡又温柔,好像,又回到当年他吧嗒吧嗒跑到西厢房里急切地递上碗绿豆糕的时候。
可唐辛知道他又要说出更伤人的话了。
“我从来,当你是我的兄弟。也就是说,我对你从没有情爱。在你第一次向我说的时候,我就很明确地和你说过。我们都是男子,所以,绝不可能。”
“阿辛,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啊。”
他的嗓音那样温柔,却说着那样斩钉截铁的话,说的话让人那样想哭。
好像是寒冬腊月里一桶水彻彻底底地从头顶淋下,一点一点,把心冻结成寒冷的冰窖。
唐辛很冷,冷地全身都在打颤,冷地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慢慢蹲下抱住自己,像只被逼入困境的兽,绝望却又无所得。他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大哥,对不起。”
长廊尽处,远处荡漾碧水的对面是厨间,隐隐能看见女子忙碌的身影,窈窕身影映在窗纸上,一看就是良母贤妻的料儿。
“唐墨,今夜莲子羹,滋味会很好。”
他站起身,抽身而去。他踏着一地如水的月色,身后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长叹。
有什么好叹气的呢。叹我?怜我?
可何必怜悯我。
你都要死了。
我得不到你,就要毁了你。
*
夜里唐婉费尽心思和奶娘争斗着不去睡觉,啪嗒啪嗒迈着小短腿跑在长廊里,还不住地往后张望,一不留神便和唐辛撞了满怀。
“哎哟!唐辛你……”
她揉着鼻子抬头正想骂,看清他面容后下意识地退了几步。她生怕被奶娘捉去,又挣开他向前跑了几步,边跑边回头疑惑地向他瞅了瞅。看了好一会儿,她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拿手指使劲刮了刮脸,幸灾乐祸道:“羞羞羞!”
“……”
“长那么大了,还哭得那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