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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事发生。 ...


  •   杜大少爷杜衡今早一起来便有一肚子的气。
      早上阳光和暖,微风徐来,本是最适合睡觉的时间。正做梦梦见软玉温香抱了满怀,他那性子暴躁的爹爹便在他耳边大吼:“日上三竿了!你个不孝子!赶紧起床给我上唐家送贺礼!”
      “好好好。”他赶忙一迭声应下,一骨碌自床上爬起来,穿衣,洗面,束发,步至花厅用餐。杜老爷一刻不停地在他耳边絮絮念叨:“你看看唐家的唐墨,比你才大了几岁,小小年纪便学会自西域购香回来,自己便敢去外边闯练。你再看看你,只知道在窝里横!”
      “我这不是娘亲不让我出去嘛……”杜衡不满的嘀咕声马上便被杜老爷唾沫四溅的大嗓门喷了回去:“你便算了吧!细皮嫩肉的娇哥儿,你若和唐家那浪荡子唐辛离得远些,同那唐墨多学习学习,我就谢天谢地了!”
      瞧瞧。一早起来便是被骂得个灰头土脸,你说他不是一肚子气还是什么?
      马车带着那厚重贺礼悠悠地驶向唐家。一至唐府,杜衡吩咐仆从将那贺礼抬了下来,回头,便拱手向那闻讯而来的管家笑道:“刘总管,明日便是大少爷成婚之日,我代杜府向大少爷送上一份礼。那是紫玉雕成的一对童男童女,还请贵府莫要嫌弃。”
      “杜少爷,您真是太客气了……”
      管家苍老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大声吆喝着快些抬进去。杜衡百般无聊,摇着扇儿向四周望望,映入眼里的满是艳红色。红纱灯笼高高挂在牌匾两侧,红绸结成的同心结悬于府前,再望进大堂内,裁制精巧的囍字贴满了楠木窗。
      到处是喜结连理的欢乐气息。
      他自马车上抱下一个式样秀致的匣子,随口问道:“那你家二少爷的生辰与婚期重了,打算怎么庆祝?”
      刘管家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老脸上透出些惊疑,讷讷道:“二少爷的生辰?明天?这……这怎么回事?可是……老爷夫人从未吩咐过老奴啊……老奴、老奴可是什么都没有准备啊……”
      杜衡一愣,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连声追问道:“二少爷的生辰,你们都不记得?”
      “……老爷夫人,都没有吩咐……”
      那可是堂堂的唐府二少爷!大家出生的孩子,不应是好生好养,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又何来被忘记的道理?
      滚在舌尖的质疑最终被生生咽进肚里。管家的声音低得像低进了尘埃里去,跪在地上抖得像筛子。他抱着那匣子,终于还是不甘心地一挥袖:“罢了罢了,他现在在哪里?”
      “二少爷……二少爷一早就去了炼香房。”
      *
      唐府走廊迂回延长,栏外是碧水小池,春末夏初的时候,已有几株早荷吐露芬芳,半开着浅粉的花盏摇曳生姿。貌美的婢女引着杜衡向那炼香房去,走至一个隐蔽幽静的房间,便盈盈一笑,一拂身离去了。
      屋外都弥漫着香料独有的幽香。他推门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古朴的装点,乌木造成的大小箱匣置于柜上。眉眼浅薄的少年斜倚在柜旁,神色专注,正一心一意地用玉杵捣着钵中的香料。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
      静时像幅浅淡的水墨山水画,动时却在一瞬间灵气起来,白玉一样的脸庞,飞斜的眼尾能勾出邪肆的弧度,眉里眼里都是漾开的笑意,可不管何时,都未深达眼底。
      “来了?想什么呢?”闲闲的一声询问打乱杜衡所有思绪,他摇了摇头,带笑坐下。
      “我在想,你若是女儿身,容貌又会倾国倾城到哪个地步。”
      唐辛捣着香料,余光斜斜撩向他,嗤笑一声:“行啊。女儿身,你若娶,我便嫁。”
      “得了吧,我哪儿娶得了你这尊大佛。”杜少爷嘴上毫不留情地回敬一句,开了匣子推至他面前,装着满不在乎的口吻,“喏。看看。给你的生辰礼。”
      是个暖玉雕成的酒壶,润白的色,冷酒入壶置上些许时候就能暖起来。谈不上多名贵,但也是不可多得。
      “你倒是第一个送我贺礼的。”
      “……”
      唐辛歪着头,玉杵敲击玉钵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玉石相击时的声音总能让人想起淙淙的流泉声。他勾着唇笑起来,一笑便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杜大少爷送那样厚重的礼,是聘我哥过门的妻为妻呢,还是聘我为妻呢……”
      “……唐辛,你是不是不开心?”
      “哟,从何得之?”
      “你以前便是这样,心里难受时总会钻到炼香房里,非到黄昏才肯出来。”
      杜大少爷嗓音笃定,眼神疑惑地望着他。他慢慢收起了笑,漫不经心地往玉钵里添上一钱沉香,平淡道:“没有的事。只是家里着手置办大哥的婚宴,有点吵。”
      何止是有一点?那形形色色的小厮不是手提着艳红的灯笼就是向里搬着他人恭恭敬敬送来的贺礼,满脸喜气。管家尖声尖气地吩咐着仆从干这干那,盘算着怎样自大少爷婚宴里捞点油水。呼喊声,叫嚣声,盆器相撞声……哪儿是个能供人安稳下的地方。
      然而他们热络的是大少爷的婚宴。
      “那你的生辰礼?”
      杜大少爷不假思索地吐出一句,接着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大抵他们都忘了吧。”
      他如是笑着说。
      *
      唐辛喜欢制香不是近两年的事儿了。
      大概是从十四岁开始的。
      唐府没有他的一席之地,父母冷眼,仆从们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那时年幼,还会伤心。
      只有炼香房那缕悠悠的香才能让他的每寸肌肤每寸心灵真正陷入平静,叫他可以忘记一切。
      那所谓防蚊香,实际上只是他在浓梅香中加了一味辛夷,又加了些甘草,无聊时打发时间的东西,却误打误撞有了防蚊的功效。他知道唐老爷绝对不允他做香料买卖,便暗地里借着唐府名义售卖出来。
      谁知销量极好,久而久之成了唐府另一条利润线。唐老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将买卖做下去。他也以那香独家的秘方,得以在唐府有一席存活之地。
      他认为他足以趾高气昂地生活下去。
      可是他那样孤独。
      唐府甚至没有一个人记住他的生辰。
      *
      送走了杜衡,他又在炼香房里呆到日落西山。
      窗外人声已歇,只有隔墙隐隐有悠扬婉转的戏腔传来。他才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推开门缓步走出来。
      斜阳给万物涂了层柔和的橘红色,一切都是平静安稳。南风卷着馥郁花香忽悠一下掠过檐角,唐辛眯着眼向远处望去,唇边也不自觉携了一弯柔和的弧度。
      今个儿又制了三小盒龙涎香四小瓶芙蓉香,又顺便把炼香房好好打理了一番,心情好的不是一点点。唐少爷一面翘着唇角,一面得意洋洋地想着。
      远处突然慌慌张张跑来一个青衣小童,头上总着两个角,一壁端着一个精致小盒一壁又闷着头跑,也顾不得抬头看看,一头栽进了唐辛怀里。
      刚舒缓了下心绪,他猛地就被那青衣小奴吓得打了个激灵,一声放肆便脱口而出。
      “……二少爷息怒,二少爷息怒,小的该死!只不过小的奉大少爷之命,送来生辰礼。小的太着急,冲撞了二少爷,小的该死!而且……”
      唐辛一怔,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眼底一抹深色快速掠过:“继续说。”
      “大少爷说,婚宴繁杂,再补办寿宴实属不便,所以稍稍委屈了您。今日过于疏忽,近了夜才送来生辰礼,实在怠慢。”
      “大少爷还说,祝二少爷生辰愉快,万事安乐。”
      小童低着头哆哆嗦嗦地道着文绉绉的话,一看便是反反复复被嘱咐了多次,手上盒子几乎抖地端不住。少年眼眸幽深得如漆黑的潭水,沉寂了许久,忽地又缓缓现了凉薄的笑意。
      “分明就是遗忘,又何必讲得,那样委婉有礼。”
      那不就是唐墨。
      炼香房里还点着他刚制的芙蓉香,馥郁造作,杂糅在近夜草木的味道里显得格外刺鼻。
      他开了盒子,笑得一脸温和良善。
      “你告诉他,唐辛恭谢大少爷盛情。”
      *
      唐墨送的是一把折扇。
      宣纸扇面,象牙扇骨,碧玉扇坠,还画着副平和柔淡的青绿山水。
      一扇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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