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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远道而来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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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例的接风洗尘的宴。
唐府不喜奢华,也不常喜外客赴宴。即便是对待远道而来的长子,也只是略丰盛些的家宴。
琉璃灯下白玉盏,菜色丰富,宴席之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灯下唐家老爷一反常态,笑容祥和。
“知道你喜欢吃糖醋排骨……特意叫上厨娘替你做的,出门在外那么久,肯定好久没吃上了。”唐家夫人笑盈盈地夹上一块,送到唐墨碗里,眼里溢满了那怜爱慈祥。
“谢谢娘亲。”
唐辛一向是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这次当然也不曾例外。他只是埋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菜肴,神色淡漠地看不出情绪。
他不看唐墨都能知道他此刻是怎样的表情。
一样温厚亲和的笑容,一样恭敬却略带疏离的嗓音,一样会讨家中长辈的欢心,一样对待任何人都是平和温淡的态度。
一别唐府那么久,什么都没有变。
唐辛垂着眼竭力掩饰着心底叫嚣着的愤恨与思慕,手掌心全是湿热的汗水,异样的神情几乎掩盖不住。幸而这时唐婉放下筷头,蹬蹬蹬跑到唐墨那儿,伸着两只小胳膊急切地要抱。
“墨哥哥,抱抱!”
“婉儿,别闹,让哥哥好生吃饭。”
“不要!”小姑娘傲气地把头一转。唐墨笑着抱起她搁在膝头,温声道:“不碍事,我喂婉儿就好。”
他细心地将那孩童难以咽下的菜食弄细碎,一勺一勺地喂进唐婉嘴里,小丫头吃得兴起,舞着小手奶声奶气地问道:“墨哥哥,西域好玩吗?”
“西域啊……”他眼波流转,轻轻地笑了一声,把勺子搁下,拿绢帕替她拭了拭唇边一大块酱油渍。
死丫头!唐辛心里恨不得将她一把拽下呵斥她好好吃饭。好端端地爬到唐墨身上做什么?平日里怎么不见她爬到自己身上?素来声称家教严厉注重礼节的唐父唐母只顾着纵她,怎会对她用上家法?好一副慈父善母的嘴脸!好一副合家欢乐的景象!
他眼里有深深怨毒,但一瞬间便轻松掩盖住,举起酒盏和气笑开,一饮而尽,举止风流。
席前是唐老爷不满的目光,他漫不经心地冲他抬眼笑笑,却听闻那厢青衣男子温和开口:“阿辛坐在我身边来吧,正好,两兄妹一同来听听为兄在西域的见闻。”
他抬头时,那被称为大哥的人正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唐墨怀里的孩子不满地蹬着腿嚷嚷着“不要不要我讨厌唐辛”,他身旁的母亲正眉头紧锁小声向他说些什么,扫过的目光里满含嫌弃和厌恶。
而唐墨却只是淡声回了她一句:“本是一家人,何来卑贱富贵之分?”
唐辛坐到那儿时已经挨了小丫头好一阵踢,面前的人侧脸柔和如画,他夹了一块清蒸鱼放到唐辛碗里,嗓音一如当年温淡好听。
“阿辛,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多谢大哥。”
鱼肉鲜甜的味道在舌尖漾开,还有没化开的盐粒停留在嘴中,最终咸涩的滋味掩盖住了鱼肉的本味。
他笑了。
他很想知道,到底是怎样强横的心理素质,能让唐墨允许一个对他心怀不轨思慕已久的少年坐在身边,甚至还能若无其事地夹上一块鱼肉,假意兄弟情深。
*
唐辛已经忘了他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对唐墨有着那样深重的欲望的。
六岁那年他的母亲因病去世。曾经如花般娇艳的女子得不到夫君的宠幸,凋零是必然的结果。
她临死前只是裹着一床肮脏的被褥,眼里无神,屈着腿不住地打着哆嗦。小小的唐辛什么都不知道,只晓得揪着床沿嚎啕大哭。
娘亲在世时他便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惨状,在连他唯一的亲人都离去后,仆从们送来的饭菜全是馊的,盖的也是破棉被絮。他只知道含着眼泪一口一口吞咽下叫人作呕的饭菜。早上怯生生到花厅请安,唐夫人端着青瓷盏呷上口茶,眉眼生厌狠狠白上一眼:“孽种!”
那时候只有唐墨愿意亲近他。长他六岁的人总是偷偷端着几碟精致小食吧嗒吧嗒跑到他厢房,看他狼吞虎咽吃东西时心疼地揉揉他的脑袋:“慢点吃啊慢点吃,不够我再给你去取。”
“……哥哥,我想吃芙蓉酥……”
唐辛从不知道唐墨为什么会对他那么好,只是太贪恋那样安逸的感受。人秉承动物对温暖贪图的本性,总是一点点地想要靠近热源。
他是那样热爱唐墨,就像热爱黑暗里的那一束灼热的光芒。先是贪恋他带来的精致糕点,再是贪恋他温柔平和的言语,逐渐再喜欢上他如春水般的笑容。最后他贪恋起他的人他的心他的一切,他的一辈子他都希望留在身边。
唐辛八岁的时候,唐墨被他母亲发现给自己带饭食,心高气傲的唐夫人气得全身发抖,亲手拿着银鞭,一鞭一鞭狠狠地抽向唐墨光洁的背脊。
“混账东西!你居然和那个小贱人有交往!你明知你父亲不喜欢他,却还执意和他来往!若失了你父亲的喜爱,你以后荣华,又怎么保证?”
唐辛缩在门口心惊胆战地看着唐墨背上浓重的血色,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衣裳锦绣的雍容妇人终于松下了手里的银鞭,怒气冲冲地坐下,极度的愤恨让她秀美的面容扭曲地不成样子。她喝道:“给你一个教训,看你下次还敢再犯!”
她没有留情。
唐墨的背上全是血,上好的白缎袍被血浸得湿透。他却吭都没有吭一声,只是趴在长椅上,眉眼太疲惫,又带着些哀伤。
“我知道了,娘亲。”
他是个很听话的孩子。
他一直很听话。
*
唐辛以为他再也看不到唐墨了。
当他再一次看到那个温雅如玉的人一路蹑手蹑脚地过来时,惊讶地几乎打翻了自家面前的馒头。
“……为什么你对我那样好?”
“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啊。”
那人说话的时候,一双清亮亮的眼睛,笑得弯起来,就像,有璀璨的星辰落进了他的眼眶。
他几乎信以为真了。
*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向他表明心迹了三次。第一次他甩了他一巴掌。第二次他沉默许久淡淡拒绝。第三次他终于离家而别那样久,去西域购香回来已是三年之后。
他不知道是怎样的经历让他可以毫无障碍地接受自己。
或许是因为他即刻要成婚了。
那又何必再给他留一丝希望。
*
那晚,他又召唤出了那只兽。
男子依旧是第一次的模样,隐没在无尽的黑暗里,身姿挺拔,负手而立,眉眼却是历尽了沧海桑田的淡漠,是最风华绝代的模样。
“我想改我的愿望了。”
“……”
“十天以后再叫他死吧。”
“为什么?”
“为的……一块鱼肉。”
他侧卧在软榻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预备着叫人吞噬阳寿后的酸软无力。却发现男子一挥袖袍,青烟眼见着便要冒出来。他赶忙扯住他衣袖止住他下一步动作。
“……冥兽大人今天不吸食阳寿?”
被打断动作的冥兽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冷声道:“这是你对上次的更改,而我对于你那次心愿已经得到了报酬。”
哟。还挺有人味。
还鲜少见到这样好玩的人,哦不,兽。
唐辛支起上身,眉眼饶有兴味地上挑,将唇矜持一勾,笑道:“那好……不过冥兽大人莫不是忘了你上次说的话?”
见他立在那儿抿着唇努力思索,眉头锁地愈发紧,唐辛笑地愈发欢畅,拿捏着故作无辜的语气道:“待你第二次召我之时,我便告诉你。”
他估计没想到会有胆大包天的凡人召他第二次。
一般人看他,即便是知道他是为自己完成心愿,吓都吓地半死,哪儿还会再召他。
可偏生唐辛就不是个正常人。
素来波澜不惊的兽一愣,随后极不情愿地抿起了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楚棹。”
“列国周齐秦汉楚的楚,一棹春风一叶舟的棹?”
“是。”
“……那你的小名是不是叫楚船桨?”
“……”
被肆意嘲讽的兽愤愤地一挥衣袖,身形便隐去了。他笑得肚子抽痛,倒在软榻上捂着肚子喊哎哟,眉眼欢愉地像个不知世事的孩子。
今个儿是春末。无人死。无人忧。无人猜到后来又会发生什么。日子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