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梦南回》顾梦南回

20、第二十章

　　从温暖走进寒夜。远远的，还能看见吴雅言站在灯光下的楼道里不住挥舞着的手臂，两个少年的眉眼都不由柔和了起来。掖了掖衣角。即使已经春天了，还是挡不住夜里的阵阵寒意，冷风似乎总在不经意间往身子里窜。

　　沿着马路边的人行道闯进了西南区。犹如从繁华一脚踏进了荒寂。似乎所有的喧嚣在刹那间就静了下来。一到了晚上，这里更加显得人烟稀少，本就是犯罪频发的地段，自从上一次的女尸案以来，这里，显得越发的凄凉。就算是抄着近路，行人也不愿意打往这儿经过，宁愿多花几十分钟绕个道儿，避开这条幽静可怖的巷角。

　　密密麻麻延伸出去的胡同，就像一张蜘蛛网般笼罩着整个角落。即使在城市里居住了几十年的老人，一旦走进这里，也随时会有迷途的可能性。弯弯绕绕，通向那不可未知的区域。

　　贫民窟旁的残旧路灯忽明忽灭，因为电压不稳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将人脸一半隐进了阴暗之中，一半露在了光明之下，仿佛上了半面妆容的鬼魅，渗得人心慌慌。

　　走到了一条狭窄的岔路口，“瞄”的一声，一只黑猫不知打哪儿窜了出来，深幽的眸子就像行走于阴间的使者，想起各类的城市异谈，灵异故事，止不住的胡思乱想使得身子越发的凉了。

　　站在中心口，四处通幽深深不可见底。阿四突然间缓缓停下了脚步。他似有所觉，不由自主的向右看去。那里黑漆漆的一片，仿佛隐藏着危险和神秘，不知道沿着那儿，是走向人间还是地狱？

　　犹如那晚的深夜，也是这个路口。被恼人的猫叫给惊了魂。

　　小六快步上前，看着曾经黑猫窜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的路灯下发出点点的光。他低下头好久没有说话，凝神的眼看得很是仔细。那是一枚极为精致的袖扣，即使掉到泥里也掩不住它的熠熠生辉。只是现在，似乎沾住了什么红色的东西？是血？还是蔻丹？

　　“那一天，我好像在这里隐隐听见了拖动的声音。”阿四沉着声音一字一句道，小六思索了一下，应该是他们第一天上班的凌晨。当时的自己和莉姐好像并没有听见什么异常，但是他相信阿四的直觉。抬起头，两人对望的脸上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风一吹，穿过细细长长的幽巷，犹如如歌似诉的哭泣，眷恋着缠于耳边。小六张开手臂，缓缓闭上双眼，阿四从身后将他紧紧抱住。对方的手很凉，就这样任由着被他拖拽一步一步的往黑暗中走去。
　　一如那个夜晚，叫做小月的少女，重新走了一回这条注定的不归路。当时的她，是否还剩下一口气？当时的她，是否已经无力反抗？明明知道巷子的另一头有着前行的夜归人，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希望消失，被那不知名的恶魔拖拽进了永恒的地狱里。

　　何处的水管好似没有拧紧，发出“嘀哒嘀哒”的声音，在这个夜里显得格外空洞。时间过去了有多久，短短的一条路，却仿佛用了整整一个世纪。阿四双手架着小六，终于停下了缓缓前行的脚步。睁开的双眼，圆月之下看得清了，这里，作呕的熏臭阵阵传来，苍蝇蚊子到处横飞。竟然，就是那个被抛尸了的垃圾场。黄色的警戒线甚至都还未来得及撤去。

　　只是隔着几米远，就已是生与死的距离。
　　两个少年的脸上，晦暗难明。

　　将警车停于路边，程漠北拿着手中的地图独步前行。似乎让人难以想象，在这样一个繁华的城市，中心一角，还有着如此贫穷困苦的地方。整个西南区，在夜色中犹如一个庞然大物，蛰伏于此伺人而咀。
　　又走进了一个死胡同，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程漠北低低叹了口气。违章的建筑到处横行，手中的图纸，也只是聊胜于无。

　　空气里，传来那似有若无的腐味。就像看不见的引路人，冥冥之中指引着他的前行。身边的气息似乎都在这个夜里变得沉重起来。

　　脚步突然一顿，程漠北皱起了眉头。

　　在这个深宵的月下，竟然有绰绰的人影在微微晃动，普通的老百姓甚至都不愿意再踏进这里一步。是什么人？如此胆大的于这个时刻,窥探着那曾经血腥的凶案现场。乌云掩住了夜色，肉眼看出去，只是模糊的一片，瞧不清的眼耳口鼻，只有隐隐的身形犹如鬼魅一般飘荡于黑暗之中。

　　有人悄无声息的掩到背后，这是阿四的第一个直觉。虽然对方落地无声，但是他却灵敏的感受到了危险的逼近，带着一种动物般的直觉。猛然回过身，一道划过夜色的银光呼啸着闪过眼前，锋利的刀刃如迎面扑来的寒霜，如果不是他躲得快，此时就要被狠狠的穿透心脏。

　　“什么人！？”两个少年齐齐一惊，对方的出手又快又狠，如夹着雷霆般的气势，简直要置人于死地。在多少次的危机存亡之际，曾经历练出来的反应和警醒，使得他们的身体比脑子更快的行动了起来。两人同时飞快的往黑暗中掠去，一如早已商量好般的默契。

　　身后追来的人却死咬着不放。对方不但身手极好，而且对地形很是熟悉。还未等阿四和小六左拐右弯绕出这个巷子，已经被那人如钢铁一般的五指扣住肩膀，狠狠地甩在了墙上。那个巨大的力道使得他们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滚，身子又重重的从墙上砸到了地上。

　　对方的脚使劲的踩住了阿四的胸口，犹如千斤之重压得他动弹不得，眼前金星不住乱冒，闷在心头的一抹血缓缓从嘴角溢出。小六勉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跳起身对着那个人影的手臂就是狠狠一下，咬住的刹那牙齿犹如磕在石上，可是他却死活不肯松开。阿四死死抱着不住碾压胸腔的长靴，指尖隔着层层布料陷进肉里，只为了争取一线生机。

　　三人纠缠不休，简直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

　　刀影，划过眼前。

　　“小心！”躺在地上的阿四看得真切，用尽全力发出嘶吼。听到喊声的小六猛然将身子向后仰。冰冷的刀尖划过他的面颊，带起一阵死亡般的战栗。
　　利刃急转直下，被压倒的阿四眼明手快的狠狠抓住了刀身，任由手上被划破的鲜血淌了他一脸。满是腥味的殷红液体缓缓流进他的齿间，他却不敢放松一秒，因为刀尖正直直的对着他的右眼，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浓郁的杀机，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死亡阴影。这个人身上到底背负了多少条人命？

　　小六从背后狠狠扑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的卡着对方的脖颈，他甚至能听到对方骨头发出的“咔咔”声，但是那人却好像没有任何的痛觉。蒙着脸的口罩下露出来的黑瞳，就像是一具毫无感情的杀人机器，陷入了那永无止境，杀戮般的疯狂地狱。

　　眼看着在两人拼劲全力的阻止下，刀子还是在一寸一寸的往下移。阿四的瞳孔慢慢变大，仿佛看见那死亡的脚步在逐渐逼近。

　　“呯”的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这个沉寂的夜晚惊飞了无数的栖鸟，扑簌簌的扇着翅膀没入夜空。刀子被四溅的火花击落在地上，弹出了老远。不远处，一个朦胧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拿着枪的手带着几分坚定，笔挺的身形如松般坚毅。

　　阿四只觉得胸口一轻，身上那个满藏杀机的黑影飞也似的闪进了暗巷之中，端的是动如脱兔，身手矫健，刹那间就已消失了踪影。早已虚脱的小六顿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住的大口喘着粗气。此时此刻，他才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真实感。

　　稳健的脚步快速走到近前，朦朦胧胧的身影终于显现于世间。

　　三人的眼神在空中相撞，都是掩不住的惊讶。

　　“竟然是你们！”这该死的命运。程漠北心想，自己要在蒲云市的茫茫人海中找寻两个早已消失，没有姓名的少年无异于大海捞针，想不到今天竟会在这毫无防备的情形下重新撞见。

　　是惊喜，还是意外？

　　看着面前两个狼狈不堪的少年，不知怎么的，本是冷冽的眉角间，不由自主就变得柔和起来。

　　阿四和小六下意识的爬起来就想跑。在这个世上，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警察。可是迈出去的腿还未来得及行动，就被厚实的掌心狠狠的按压在了墙上，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

　　似乎想起了什么，程漠北突然间就笑了：“这一次，可不能再让你们逃了。”借着灯影仔细的审视，似乎他们的每一次见面，这两个少年总是这么的灰头土脸，还未脱去稚气的五官上，此刻沾满了厚厚的灰层和泥土，唯有那两双眸子依旧是那么的明亮。
　　伸出手，想要抹去那脸上的鲜血，却被对方头一歪躲了过去。阿四因为倔强而紧紧抿着的唇，看着他的眼里满是敌意，似乎在防备着什么。
　　小六低着头，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整个身子都是紧绷的，那是小兽处在危险之中下意识的反应。

　　他们不信任他，这是程漠北的第一直觉。此时的少年们因为刚才的激烈打斗，扯开的领子下衣裳不整，露出锁骨间若隐若现的一大片肌肤，那里或深或浅留下的印记。眼眸变得深沉，即使已有一段时日，但是肉眼所见，这些青紫的疤痕依旧令人触目惊心。不知怎么的，心突然间就软了下来。虽然不晓得这两个孩子曾经遭遇过什么，但是他们的身上，应该有着很沉重的故事。

　　紧紧对望的眼神。良久，程漠北缓缓松开了手，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这两个少年放下心防。如果他们背后的故事需要有人倾听，那么他希望有一天，这两个少年能够主动的告诉他。

　　“你们走吧。”
　　按压着少年们的力道收了回去，肩上的温热感消失，夜风一吹不自觉的泛起一丝凉意。和刚才那个黑影如钢铁般的五指不同，面前这个人的手掌厚实而又有力，竟然带着令人难以言说的稳重和心安。

　　阿四和小六如释重负，明显的松了口气。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没有半分的犹豫，两人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程漠北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心，满是五味陈杂，眼看着单薄的身形就要掩进黑暗里。

　　脚步突然间就停了。

　　有那么一刻恍惚。曾经，两个少年对望一眼，他们不愿意去相信任何人，这些西装笔挺，道貌岸然的社会精英。可是面前这个穿着制服，一板一眼的青年警察，他的眸子是那么的明亮，他的脸上是那么的真诚。如果没有刚才的那一枪，此刻的他们早已躺在血泊里。也许，应该试着相信一回，这个人是不同的。他，会为那个无辜死去的少女，拼劲全力！

　　“你能抓到凶手的，对吗？。”一句简简单单的问话，却犹如最重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击着程漠北的心。看着回了首的少年们，他缓缓低下头，那里是一抹展开的方帕，精致的袖扣躺于其中。昏黄的灯光下，那被沾染的血迹早已凝固，在雪白的底色上冷冷刺红了他的眼。

　　这枚在凶案现场找到的证物。

　　为什么会穷追不舍？为什么要杀人灭口？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

　　蒋平不住紧张的搓着手，衣领上的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颜色，他面上的胡子拉碴更显示出了这几天以来没日没夜的辛劳。
　　这一次的案件终于有了突破口，整个组的组员都是振奋的，就好像在黑暗中摸索了那么久的盲人，终于于漆黑中看见了一丝光明。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鉴证组的结果。

　　风吹着窗台上的纱帘，程漠北手上的烟忽明忽灭。一眼望过去，在这个巨大城市的夜晚，不知道有多少犯罪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滋生。
　　发被徐徐吹来的风拂过，即使已经极为疲惫，他的眼眸依旧是那么的亮，背依旧是那么的挺。仿佛肩上压着无数看不见的职责，却仍缓缓负重前行。

　　回过头，面上没有表情的程漠北将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受害者的家属联系上了吗？”

　　邹静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说的非常的慢：“联系上了，可是他们不愿意到城里来认尸。”杜小月在家排行老六，上面一溜窜的全是女孩子，在乡下人的嘴里，女孩子都是赔钱的货。小学还没毕业，她就孤身到城里面找生活，就像所有的少女一样，怀揣着一个金色缀满星星的梦，可惜，梦还未来得及实现，人就已经陨落。

　　这一次出事，杜小月死的不明不白，还上了各个报纸的社会新闻。更是让杜家的人在邻里乡亲间被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就连提起“小月”这个名字，都觉得是丢了脸。
　　没有人，会心疼曾经的那个少女，临死前的她到底痛不痛苦？害不害怕？

　　邹静的眼角有点湿，作为一个母亲，她的女儿就像在温室里栽培的花朵，于阳光中茁壮成长，迎风招摇。可是有些人的花骨朵，却已经被早早陷死在青春年少，长埋于土。

　　小孙从电脑里抬起眼，大大的镜片被雾气遮住了表情，但是不住敲打键盘的“咔咔”声停了。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心里，都像压着一块石头那么沉重。

　　就在这无声的一刻，办公室的门被匆匆推开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向了迈步进来的小警察。从来谨小慎微，战战兢兢，这是顾飞扬第一次受到如此瞩目的注视。每一个人的眼里都是满满的期盼，他知道他们在期盼些什么，可惜，结果……

　　他闭了闭眼，面色沉重，面对如此殷切的一张张脸，最终只能缓缓的摇了摇头。从现场找到的袖扣上，确实有被害人的血迹和指纹，可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呯”的一声，蒋平将手中的水杯重重的砸在了桌上，也不知道是愤怒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满满的失落。难道所有的一切，又是一场看不见希望的徒劳无果？

　　程漠北挺直了背，大声的道：“只不过是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原点。哪一次的线索不是在无数次的摸索排查中找到的，这种情况难道还少吗？”比起手下们，此刻的他更应该打起精神。凌厉的眼神扫过去，带着无比的坚定和永不服输的信念。

　　邹静猛然抬起头，心想“是呀！如果连他们都放弃了。还有谁，会为那个可怜的小姑娘沉冤昭雪？”
　　蒋平“嘿嘿”着：“老大，你也太小看我了，就算这个凶手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从地底里挖出来，晾在阳光下晒一晒！”

　　小孙习惯性的推了推眼镜：“我再去调取一些周边道路的摄像头，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一切，也不过是重头再来，又能有多难？低下头，他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的起舞，带着一往无前的冲劲。

　　程漠北的嘴角露出淡淡笑意，眼神落于装在证物袋里的袖扣上。那里反射出来的光在台灯的照耀下，发出光晕流转的金芒，如此的讽刺，如此的刺眼。

　　为什么那个黑影宁愿杀人也要夺回它？凝着神细看，眼神突然间就眯了起来，说出的话带上了几分不确定：“你们觉不觉得这上面的纹路好像一个字母？”精雕细琢的英文草字掩映在花纹间，时不时的若隐若现，要不是强烈的照射，很容易被人眼忽视过去。

　　几个人都凑到近前。

　　邹静突然间就惊叫起来：“这不是一个大写的H吗？”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喜色：“据我所知，像这种高级的西装定制，就连手腕间的袖扣也极为讲究，有些甚至还带着名字的缩写。“犹如突然间出现的一道曙光，心情也随之大起大落，几个人相互对望的眼神里，都看出了难以言表的兴奋。

　　虽然整个市内，高级定制的西装店不在少数，但是比起大海捞针，起码这一次，他们知道针掉在了哪里。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