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梦南回》顾梦南回

19、第十九章

　　骑着自行车，挂着一篮子刚在菜市场里买来的新鲜蔬菜水果，杜月娟今天特地提早下了班。最近这段日子，眼看着女儿越来越廋，她总想着炖只老母鸡给女儿补补。
　　微风轻轻吹拂着带有细纹的脸，点点斑白的鬓角已经找不到她年轻时的美貌。朴素的衣服泛着白，失去了本来该有的颜色，穿着黑布鞋不住蹬着脚踏板，累得气喘嘘嘘。生活总是夺走了女人很多很多的东西，身材，事业，和梦想。可是想到女儿，她就会不自觉的露出微笑，对于她来说，小雅就是她的全世界。这里虽然不如之前住的麓湖小区，但也算这个城里不错的学区房，周围环境优雅，走到学校也就不过十来分钟而已。为了搬到这儿，即使她每天要多花一个小时骑车上班也毫无怨言。

　　停下单车上了锁，杜月娟提着大袋小袋往楼里走。远远的，她就看见女儿纤弱的身影出现在傍晚的余晖里。本是露出笑容的脸待到了近前不由猛然变了色。只见吴雅言全身上下湿漉漉一片，每走一步路，就在地上溅成了个小水洼，水珠子挂在脸颊上不住的往下滴，肩上还罩着一件不合时宜的男生外套。那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河里刚刚爬出来的溺水鬼。心里一紧，又是诧异又是焦急的快步上前：“小雅，你这是怎么回事？”
　　吴雅言面色苍白，双眸闪躲着。她抖着唇好半响，却依旧沉默支吾着说不出一句整话，游荡的眼神像浮萍一样飘着飘着就朝一旁的少年们投去求救的目光。

　　“对不起阿姨，今天是我做值日不小心打翻了水桶，洒了吴雅言一身。”小六满脸的内疚与歉意，眼里闪着真诚的光。杜月娟一转头，这时才注意到女儿的身旁站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个眉梢眼角间泛着冷意，但是极为沉静稳重。另一个笑容满面，带着亲和力十足，对着这样的面容，无论是谁都会心软的原谅他所有的过错。
　　阿四在一旁连连点头：“我可以作证，都是他的不对。”一边说着一边按着小六的后脑勺鞠了个非常诚恳的躬。向来老成持重的他，似乎只有在逗弄小六的时候，才会有一点少年人稚气的影子，然后在小六偷偷抛来的白眼仁中，憋着笑的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扬。吴雅言提起的心终于悬悬的放了下来，冲着两人露出一个感激的神色。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再让辛苦的母亲为自己担心。
　　“是这样啊！”放下心来的杜月娟丝毫没有怀疑，露出一个亲切而又慈爱的笑容：“小雅，他们都是你在学校的朋友吧？”总是独来独往，形单影只的女儿，这是第一次看见她带着同学回家。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心里总会带着担忧，女儿在学校过的如何？穿的够吗吃的好吗？有没有教上新朋友？作为一个母亲，心里总是有着操不完的心。可是每一次开口，都被小雅避重就轻的转移了开去。如今看见面前的阿四和小六，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连忙招呼道：“既然来都来了，就顺便吃个晚饭吧。不是自夸，阿姨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笑眯眯的眼，把阿四和小六从上看到下，又重下看到上，那打量的眼神让人心里直发毛。

　　无论如何都挡不住对方的热情，此时的阿四和小六正坐在饭桌前，面面相觑。厨房里，是不住翻动锅铲的声音，和隐隐传来的香气。不知怎么的，这平凡而又陌生的感觉竟让他们慢慢放松了下来。

　　普通的老百姓就是这么过日子的吧？淡淡的温馨和小小的幸福。

　　这个屋子，一室两厅的格局并不是很大，老式的沙发和简洁的茶几。陈旧的电视正播放着家长里短，门板上贴着个大大的倒福，窗户上挂着的风铃被轻轻一吹，发出“叮铃铃”的声音。墙角边放着一架黑色钢琴，倒是显得格外的新，架子上摆满了吴雅言曾经获得的各色奖状和奖杯，可见杜月娟多么的为这个优秀的女儿而骄傲。还有几场嵌在相框里的彩色照片，只是，本该是全家福的画面，如今却只剩下了杜月娟和吴雅言的身影，那个男人，就像从这对母女的记忆中抹去一般，完全不留下任何痕迹。

　　洗完澡。一边换了干净衣服，一边拿毛巾搓着头发的吴雅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两个少年坐在客厅里，一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拘谨模样。这满满的反差萌使得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才怔了怔，心里漾着漾着就带起了一片柔软。

　　也许这两个少年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他们出现在校园里的前一刻，她正准备从教学楼的天台绝望的往下跳。也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也许是命运向她伸出了手，心想已经有多久了，自己那压抑而又灰暗的心，终于在今天开出了灿烂的花。

　　“我给你们弹一首曲子吧。“可以看得出，少女的心情很好。被热水浸染过的脸蛋红彤彤的，冲着两个少年扬起一个娇俏而又明媚的笑容，和白天校园里灰扑扑，死气沉沉的吴雅言宛如换了个人似的，突然间就灵动鲜活了起来。

　　纤细的五指在钢琴的黑白键上轻快的飞舞着。这是肖邦的第二协奏曲，如梦似幻的乐章似乎把少女靓丽的剪影衬托的更加朦胧，忽闪忽闪的睫毛就像蹁跹的蝴蝶扇，流淌在耳边的韵律犹如一章诗篇，在月色下将心中衷情缓缓倾诉。

　　这是一首心中怀着爱意的曲子，充满了对恋人的深情和思慕。少女带着娇羞的神情偷偷看了一眼阿四，面上染起了淡淡的红云。

　　可惜少年眼瞎。

　　阿四并不懂音乐，只是觉得这个钢琴曲真好听。随着优美的旋律，他的眼神正好落在了小六那低垂着头，从衣领里露出的白皙天鹅颈上。心里，似乎有什么溅起了阵阵的涟漪。

　　这个曲子，是肖邦怀着最真挚的爱恋为自己钦慕的人所写，其中隐含的暗喻，犹如心中发芽的幼苗，在根生滋长，却又不敢表明心迹。那隐隐的触动，反而让人觉得青涩而又美好。

　　若有所思的小六一边想着一边抬起头来。两个少年的眼神在空中微微一撞，似乎带着说不清的欲语还休，惊得人心里一颤，又慌慌张的扭过了头去。

　　仿佛所有的一切只是刹那间的错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了帷幕。两个少年纷纷大力的鼓起掌来，可以看得出，面前的少女是下了功夫的，都说艺术最能打动人心，而她指尖下的演奏，更是激发出了人的心底……最深处，最原始的情感。

　　那是什么？两个少年不得而知，只是知道刚才对视的那一眼，让自己的心跳得格外的快。

　　也许，这才是面前这个少女最真实的面容，开朗活泼，才华横溢。吴雅言的脸上带着满满的自信和骄傲。曾经，是什么东西，剥夺了她的天赋？而如今，她又回到了原来的那个自己。

　　端着菜站在厨房门口的杜月娟，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客厅里三个相视而笑的少年少女。

　　眼里隐隐闪烁着泪花。

　　.

　　警察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累的东倒西歪，连着几天高强度的搜查，他们已经好几夜没有合过眼了，但是却依旧一无所获。

　　按理说，才刚来城里捞金的小姑娘，社会关系应该不会太复杂。可是架不住西南区的贫民窟，本就是有名的鱼龙混杂。小偷强盗瘾君子时常出没其间，对着他们警方人员那是满嘴跑火车，口里就没几句真话。好不容易连逼带吓，套出来的却根本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整个蒲云市那么大，流动人员那么多，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么多天过去了，说不沮丧是不可能的。即使心中焦躁，可是架不住再顽强的人也要倒下，他们毕竟是人不是机器。

　　蒋平身上的警服如今已经皱皱巴巴，好几天没有洗过澡的他，抬起自己的衣袖嗅了嗅，感觉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馊味，就像放凉了的隔夜菜。他抬起一只脚，用指尖捏着脱下那本是洁白如雪，如今却黑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袜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浓郁的味道，把早已累得在一旁细细打呼噜的小警察给熏醒了。他猛然捂着嘴，一副作势欲呕的姿态，第一天出现场时的记忆仿佛又回到了眼前。可以看出，蒋平袜子的味道杀伤力到底有多大了。但是始作俑者仿佛毫无所觉，闲闲的问道：“怎么？这是有了？几个月啦？”
　　挽着袖子，盯着电脑动也不动的小孙，眼睛都要瞪秃噜了。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一瞟间就已掌握了眼前的状况。他淡定的推了推鼻尖的眼镜：“我们局里的三大杀器，腐烂的尸体，局长的口臭，和老蒋的袜子，堪称是平地一颗原.子弹的存在。新人，慢慢你就习惯了。”
　　老实敦厚的小警察简直就是欲哭无泪，那似有若无又酸爽的味道缓缓飘入鼻尖，他再也忍不住，迅速的扑向了男洗手间，一路上不知道撞倒了多少的花花草草。

　　蒋平抬起头，做四十五度角。惆怅而又忧郁道：“也不知道国家能不能给分配个媳妇。”为了办案，他已经好久没吃过一口家常菜，穿过一件干净衣衫了。此时抱着文件袋走进来的警花邹静与新人擦肩而过，闻言立时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凭实力单的身。就算国家给分配，也不能造这个孽呀！”

　　蒋平非常不服气的抗议道：“你看老大不也是好几天没洗澡一身的汗味，为什么还这么受欢迎。”这句可是大实话，程漠北所到之处，确实是非常招人喜欢。新上岗的女同志，对门咖啡店的服务员，就连卖早餐的小摊大妈，都对他爱护有加。

　　邹静听了也不恼，笑眯眯的道：“老大身上那是男人味，放你这就是一股子馊味。”
　　蒋平闻言,愤愤然的转过脸去，猛然间就看见低垂着头，仔细看着档案夹的程漠北。于面前的对话他似乎毫无所觉，那专注的样子，立时刻画出剑眉朗目犹如雕像的侧脸，一如墨染的山水画。

　　霎时间就让蒋平醍醐灌顶，恍然大悟着大声嘀咕道：“不就是帅嘛！”一边苦大仇深的想“这个万恶的看脸的社会！！！”
　　邹静微笑着点点头，看着蒋平的眼神里带着孺子可教。

　　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抓过外套道：“我再去现场看看。”程漠北身为队长，并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然后指挥着手下行动的头儿。他往往身先士卒，那股子拼劲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所以即使年纪轻轻，却已破了好几个大案。局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是不对他服气的。

　　“头儿，我跟你一起去。”看到动静的蒋平立时急哄哄的要把袜子往脚上套，回过头的程漠北却突然间站住不动了，看过来的眼神简直含情脉脉，柔得似乎能滴出水。

　　被盯得发毛的蒋平只觉得全身上下都竖了起来，脑子里连轴似的转“这般深情的注视唱的是哪出戏？扣薪？调职？最近自己好像没闯什么祸呀？”老大那欲语还休，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眼神，简直让人心好慌啊。
　　程漠北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老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你还是先去澡堂里洗洗吧。”随即转身走远了，脚步快的似乎身后有什么大怪兽在追赶。出了大门口,还能隐隐的听到那粗犷的哀嚎，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响彻整个警察局：“老大，想不到连你也嫌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