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梦南回》顾梦南回

11、第十一章

　　撑着伞走在这条黑暗的小道上，高跟鞋踩着雨水发出“嗒嗒”的声音。丰满的身形紧紧地裹着紫色纱网，露出了半边白花花的胸脯，穿着超短裙的腿又细又长，红色的指甲油鲜艳的耀人眼目。
　　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刹那间的光照亮了巷子的深处，被纸箱遮掩处映出了两个黑漆漆的倒影。使得本就提心吊胆的阮莉莉犹如看到了张牙舞爪的鬼魅。
　　她吓得尖叫一声，连忙后退两步。待看得清了，角落里蹲着的是两个瘦弱的孩子，紧紧地靠在一起互相取暖。鸡窝一般的乱发，抬起的眼眸湿漉漉，就像两只被遗弃的小狗。阮莉莉觉得自己吊在半空中的心晃着晃着，又重新落回了原地。

　　狠狠地“啐”了一口，她跺了跺脚从他们的身边经过。迎面扑来的风和雨，寒气就像狂暴的龙卷风，透入骨髓。眼角眉梢间，她的眼神看见那两个孩子在不住的瑟瑟发抖。转过头，这世间，本就有无数的可怜人，而她，却无能为力。

　　转过街角，走了一小段路，她缓缓停下了脚步。今晚的天气预告好像是有暴风雨吧？似乎忆起了尘封在心底很久很久的回忆…

　　“喂，你们两个，跟我回家吧！”昏黄的路灯下，阮莉莉俯下身，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的两个少年。雨点顺着她手里的伞沿滑落，在脚边溅起一丝丝涟漪。

　　“家？”
　　这是一个多么珍贵，多么温暖的字。在这个寒冷的雨夜，给人带来了心灵上的慰藉。阿四和小六对望了一眼，小小的他们从来都不敢奢望。眼底，是深深的渴求，可以吗？即使这只是短暂的，犹如泡沫一般的幻象，能不能，也让他们幸福一次？

　　这个世界，就算对他们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狭小的空间杂乱无章，简直令人无处下脚。翻倒在地的啤酒瓶，随手乱丢的杂志，未洗残留的空碗，还有随处可见的衣物。
　　阮莉莉面不改色，她熟练的穿过地上仅有的空隙，弯下腰翻箱倒柜的找出了洗涤用品和两件全新的t-shirt，一把塞进目瞪口呆的阿四和小六手里，努了努嘴道：“卫生间进了门右拐，旁边还有个小房间，今晚你们就在那儿睡吧。还有，别吵我！”一边说着，一边大大的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绕着曲线的走进了卧室，竟然奇迹的没有撞倒任何东西，犹如走了无数遍一样。“呯”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再无任何声息。

　　阿四和小六看着手里的衣物，面面相觑。

　　冒着热气的水雾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散开。温暖的感觉，犹如渗进了四肢百骸。简直幸福得想要轻轻，轻轻的叹一口气，生怕这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他们编织出来的梦境。
　　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洗过一次热水澡了。全身的肮脏被慢慢冲涮，露出了本来的面目。瘦削清减的小脸上，只有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珠显得格外的大，长期的营养不良，使得整个正在发育的身子骨都瘦弱不堪，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水珠顺着他们的锁骨，背脊滑落地面，弯下腰的肌肤上，露出满是或深或浅的淤痕，青青紫紫令人惨不忍睹，一眼望去，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不敢想象，这两个孩子到底曾经经历过什么？命运就像开了个大玩笑，在他们的生命中，任何世间美好的字眼都与之无关。

　　阿四的腰被温柔的指尖轻轻抚上，缓缓划下的凉意带起了几分淡淡的骚动。那里，是今天新增的伤痕，看上去又狰狞又可怖。轻触的指尖慢慢握成了拳，小六垂下头，睫毛上带着湿意，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是与他朝夕相处的阿四却知道对方此时的心。迷蒙中，阿四抓住了小六的手腕，带着安抚，带着宽慰，不知怎的，沾染着水雾的肌肤竟然有着几分小小的悸动，让人心跳加快。整个室内的温度在不住升高，也许是水太热了吧？闭上眼，阿四心里想。

　　白色的t-shirt穿在两个少年的身上，大得空空荡荡，就像套着麻布袋的纸片人。推开房门，那是一间堆满杂物的小小仓库，最里面安放着一张陈旧的单人床。一扇天窗外，闪电划过天际照射进来，外面，雷鸣震得人心颤。下着瓢泼的大雨，犹如要把整个世界都清洗干净。

　　这是他们这么久以来，唯一睡的最为香甜的一次好觉，无论外面的风雨再大，这里就是他们的小小世界。两个人头抵着头，脚抵着脚，近的都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他们缓缓的沉入了梦乡，那里，再没有苦难，再没有泪水，有的，只是彼此可以依靠的满满心安…

　　阮莉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梦了，那里又出现了一个小小少年带着稚气的面庞，扬起的笑容不住追着她喊“姐姐，姐姐！”声音又软又濡。一如既往是个小小的跟屁虫，紧紧握着她的手，还能感受到那淡淡的温度。突然间，他的身体变得冰冷，一张小脸上显现出青紫般的死气沉沉，唯有那双睁大的眼里满是无辜和不解：“姐姐，你不要我了吗？”大雨磅礴的晚上，闪电照耀出整个山林之间，砂石在不住的滚落，滚落…终于将他那小小的身躯掩埋。
　　惊雷炸响，阮莉莉猛然坐起身。呆了很久，她缓缓伸出手摸到脸上，那里，已是止不住的泪流满面。

　　.

　　中午的太阳已经晒到了屁股。黑着眼圈，抓着乌糟糟的乱发打开房门的阮莉莉。脚下的步子不由顿了一顿，睁开眼睛震惊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整齐摆放着的杂志，地上被抹得一尘不染，堆积如山的垃圾已经消失不见，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井井有条。风一吹，雨后的清新空气从打开的窗户外迎面扑来，桌子上，一束插着晨露的花朵，在瓶中慢慢盛放。旁边，是一沓曾经被雨水浸湿过，如今显得皱皱巴巴的钞票。

　　她张大了口，好一会都合不拢嘴，这还是那个自己都嫌弃的家吗？屋子里静悄悄的，昨晚带回来的两个少年早已不知去向。抬起头，阮莉莉捂着眼，嘴角的笑忍不住缓缓溢出。本以为是随手捡回来的两只小狗，何时都可以选择丢弃。可是如今，她那早已坚硬冰冷的心，虚度无味的年华，已经让她深深厌倦了,常年累月挂在脸上的虚假笑容，今天，她是真真正正打从心眼里流露出了笑意。
　　眼角，微微湿润。原来在这座孤寂的城市生活的久了，封闭了的心灵，早就习惯了孤独，可是但凡出现了一丝温暖，就如那雨后的春笋，再也止不住的滋生，成长，逐渐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