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梦南回》顾梦南回

10、第十章 不知何时，

　　不知何时，天又微微飘起了细雨。

　　这栋高高耸立的废楼外，本是空旷漆黑的广场，从来没有如今天这般那么的热闹。交错的电线，昏暗的路灯下，不住闪烁鸣笛的警车，呼啸而来的救护车，纷纷乱做一团，四处人声鼎沸。
　　看着不住窜逃的犯人，被警察按压在地上，手腕终于带上了冷冰冰的手铐。等待着这些恶魔们的，将会是法律的审判。

　　静静的站在人群里，阿四和小六看着面前的场景，眼神落在了三五成群的孩子们身上。即使站在刺骨的寒意中，他们浑身上下沾满了湿漉漉的雨水，可是心里，却是暖的，脸上，是笑着的。

　　他们，终于获得自由了。

　　一副担架从面前经过，盖着的白布下垂落了一只手，纤细而又苍白，那是早已没有了生命的瘸子。有什么东西从他毫无血色的指尖慢慢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小六弯下腰将那东西捡了起来，昏暗的灯光下，就着雨点他看见一条很旧很旧的项链，斑刹古老。打开机关，那里，是一张早已褪了色的照片。一家三口，幸福而又美满。
　　小六见过这张照片，从来到这个废楼的第一天，瘸子就像宝贝似的带着它从不离身。那是他唯一的，怀揣在心里的小小希望。而如今，他却再也不需要了。

　　身后的阿四看见那张相片，轻轻地叹了一声，似惋惜又似哀伤。

　　穿过人群，程漠北一个个的翻过孩子们的肩膀，手下的力道带着坚定和沉稳。就着夜色中，他细细辨认着每一人的面容。任凭雨水打湿了他的警服和发鬓。

　　“不是，这个也不是。”看着一张张或苍白，或瘦小的脸。他慢慢寻找着，不知为什么，心底隐隐升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怜悯，恻隐，还是惋惜？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的在意白天里惊鸿一瞥的那两个少年。

　　阿四抬起眼，正好看见穿越在人群里的程漠北，心里不由得微微一沉。手里拿着项链的小六回过头，两人四目相对，都看出了对方深埋心底的恐惧。
　　害怕，那是所有犯下罪行的恶人对警察本能的反应。早就浑身染满鲜血的他们，又如何有资格寻求光明？

　　退后了几步，两个少年想趁着这个混乱的机会悄悄隐到黑暗中去。突然间，阿四的手臂被猛然紧紧抓住：“你们要去哪儿？”又哭又笑的鸟巢眼里满是光彩，使得他本就长满雀斑的脸，在这笑容下显得更加的难看：“我们，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这一天，他到底足足等了多少年？”

　　“家？”嘴角溢出一丝苦笑，阿四想，他们早就已经没有家了。四海漂泊，以后，也不知道会漂去哪里？就如世间的浮萍，随风零落。他们可以依靠的，从来都只有彼此。
　　鸟巢看着阿四眼眸里深深的悲哀，震撼的缓缓松开了手，那个眼神，实在太过深沉，太过压抑，令人一见难忘。原来，他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面前的两个朋友，他们的身上，似乎背负了太多太多，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阿四慢慢露出一个微笑。旁边的小六无声的张口：“后会有期！”鸟巢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两个身影飞快的奔进了无边的黑暗中，脚下的水花，飞溅着散落一地。天上，是依然一直淅沥淅沥下着的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将他浑身浇了个通透。

　　也许有一天，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

　　坐在宾利里，少年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一袭略微紧身的黑色西服将他纤细的身形衬得越发的修长，精致的五官，白皙的肌肤，左耳闪着炫目光亮的钻石耳钉。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面前的电脑键盘，就像是催命般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击在前座人的心上。透过后视镜，紧紧握着方向盘的司机只觉得自己满头大汗，眼神不住的瞄着时间表，他知道自己若是迟到了一分钟，将要面对的会是怎么样的下场。咬了咬牙，深夜无人，他加快了脚下油门的速度。

　　车，犹如子弹一般弹了出去。

　　面前的绿灯变了颜色，飞驰的车却依然没有停下的痕迹。两个瘦小的身影从十字路口中冲了出来。
　　紧急刹车的声音刹那间划破了夜空，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的刺耳。

　　“小心！”阿四看见飞驰而来的豪车，仅仅是几秒之间，他的反应极快，一把抱紧了前面的小六，用整个身子护住了对方。他的后背被狠狠撞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从口中翻出。飞出去的身子打了好几个滚，又从空中重重的落下。
　　“阿四，阿四。”小六的声音里带着哭音，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的扑过去。心，犹如坠落地狱。
　　要是车子撞上的是小六，阿四不敢再想象下去。想要露出一个微笑安抚面前担惊受怕的人，可是一扯嘴角，就全身上下的疼。他昏厥过去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幸好他最在乎的人平安无事。

　　皱了皱眉，少年透过车窗玻璃望出去，漫不经心的眼里尽是冷漠，那满地打滚的孩子，看上去也不过与他一般大，可是他们与他，却有着天壤之别。

　　气急败坏的“呸”了一声，司机恨不得一把将面前的两个小兔崽子给捏死：“你们，是想来碰瓷的吧！”破旧的衣服，肮脏的鞋子，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贫穷和寒酸。司机嫌恶的眼里，满满的都是不屑。

　　坐在车里的少年脸色沉了一沉，他修长的手指从衣襟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从窗里洒出去的钱，犹如雪片一般纷纷扬扬的落在了雨水里。这些乞丐一般的生命，甚至都比不上他宝贵的一分钟。

　　不要不信命，有些人从出生起，就已经站在了终点。不公平吗？是的，这个厌烦透了的世界就是如此的不公平。转过了眼神，低沉的声音冷冷道：“赶紧出发，不要耽误我赶飞机。”

　　小六抬起头，他应该将地上湿漉漉的钞票狠狠甩在那个人的脸上，再吐上一口吐沫，可是对于他们来说，尊严，风骨，那都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抛弃了的东西，践踏到尘埃里一文不值。

　　他们最卑微的念头，也只不过是活下去罢了。“求求你，救救他吧！”带着急切颤抖的声音不住用手拍打着车窗，小六和少年四目相对。

　　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外人的发丝上，顺着长长的睫毛滴落面颊，瘦弱的身影竟让人凭的生出几分心疼。可是那个少年看着他的的眼里却只有冷漠，犹如看着一条蠕动的臭虫，或者可笑的小丑。

　　车，毫不留情的将他们甩在了身后，就像这个没有慈悲的世界一样一次又一次的将他们抛弃。看着雨中渐渐远去的车灯，小六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愤怒的眼里满是通红。总有一天，他要站在金字塔的最顶尖，把这些人通通踩在脚底下。

　　.

　　背着阿四在雨里疯狂的狂奔，即使已经到了极限，即使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即使已经有了要死的感觉，可是小六知道自己不能停。这里的地势偏避，没有车辆，没有人烟，没有电话亭。额头上的汗，和冷冰冰的雨水混在一起，心里在不住的乞求上苍，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来阿四的平安无事。
　　脚下一软，几乎就要摔倒在地，跪在地上的膝盖已经磨破了皮，有血丝缓缓的渗出，可是小六却勉力的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紧紧护着背上的人，深怕对方滚落到雨水里。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只要到了有人的地方…

　　远远的，抬起头的眼终于看见了黑暗中那巨大城市的朦胧剪影。

　　搂着小六脖颈的手微动了动，阿四终于在沉睡中缓缓恢复了意识，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上下颠簸，和身下那人急切的心情：“放心，我没事。”阿四看着落入眼里早被雨水打湿的发，心里庆幸自己避开了要害。要不然，面前的这个孩子该要多担心，多害怕。
　　耳边的低语，使得小六猛然停住了脚步，紧紧握着他的手臂，浑身不住的颤抖，好似深怕下一秒，背上的人就会消失不见了似的。
　　犹如紧绷的陀螺，这一刻，小六的身子才完完全全放松下来，止不住的泪从他的脸上滑落。十几年来的日子，无论他如何埋怨痛恨上苍，可是这一刻，他人生中所有的苦难，他决定都要通通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