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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逼宫 ...

  •   “殿下,您坐在里面就好,一会儿就到宫门了。”

      钟吾章看看自己一身银甲,对探进马车的王伯点点头。

      他撩起半边车帘,天色已暗,放眼望去尽是银甲侍卫,他们扛着盾,配着剑,头盔遮住了神情,整齐的步伐宣示着他们代表王权的庄严。

      自上午扆幽离去一个时辰,明宇候就派使者过来示意立刻转移。钟吾章不清楚扆幽去了哪,但心里记着那句“晚点来接”,加之此时不随着转移也没地方去,于是没作推辞,穿着那身湿了下摆的衣裳从密道出了侯府。

      要知道,看他身边没带那个诡异的黑衣人,明宇候可高兴了一阵。

      他们走迂回路线,从侯府秘密出来,一直绕到燕京城郊外,再从山上走小道直接到达王宫。明宇候安排好的军队早就在宫门口埋伏,剩下的等待信号,烟花一打响就直接从燕京城外闯进来。

      冬夜的风钻入撩起的帘子,迎面扫在钟吾章脸上,还带有一点湿润。

      下雪了。

      宫门在一片白茫之中越来越近,若隐若现的弯月挂在宫里最高的瞭望台上,像镰刀那样摇摇欲坠,感觉随时都会顺着天际横劈而下。

      钟吾章想去接一片雪花,哪知身上的银甲太重太大,挥剑也许容易,可轻微抬手却显得十分困难。

      白色的雪飘在银甲上,有的融化成水,有的就在原地结了冰。这种清淡而冰凉的颜色,让钟吾章想起了那双同样淡色的眼睛。

      他会来吗?

      钟吾章感到有些冷了,他放下车帘,重新坐回原位。

      不来也没事,吕家军一直在等待命令,关键时刻带自己出逃还是没问题的。再不济,没拼过也就一个死,死又何惧?拼命也无法救祖辈江山于恶人之手,想必列祖列宗也不会怪罪。他这么告诉自己。

      在宫里这么长时日,他早就明白万事不能靠别人,遇见明宇候之后更是悟出世人不可信之理。

      但扆幽总给他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不是说扆幽长得让人信任,他那副诡异的模样和身世反倒让人更为后怕。但他说的话,他的眼神,无一不显现出可信性。并不是所谓的真诚,只不过是陈述事实。让人觉得,他说的,一定会做到、实现。

      但这种信任没有缘由,只凭感觉,连钟吾章自己都觉得傻。

      “殿下,到了,请您上马吧。”

      王伯似乎特别喜欢没经过别人同意就探脑袋进来。

      “恩。”钟吾章应了一声,使力撑起全身银甲从马车里走出去。当他好不容易爬上马,铠甲里的内衬都湿透了。

      钟吾章年纪小,可他骑的马和一旁气宇轩昂的明宇候一般高大,侯爷一党的曹、李、吴将军也骑着马在明宇候身后。他们正整装待发站在城墙前,人数大概有几百左右,不算多,多的正随着渐近的马蹄声等待城门汇合。

      明宇候站在宫门正下方,与身边快被银甲埋个没型的钟吾章相比,他倒要更显威风些。

      王伯还是做他的狗头军师,骑着个瘦马跟在明宇候身后,一身铠甲穿的不伦不类。他推了推不断下掉的头盔,对明宇候道:“侯爷,是否该放信号了?”

      “急什么?”明宇候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当下没太阳,要有,那气势可真能说是与日争辉,他瞅着身边一言不发的钟吾章,笑道:“殿下,今日,事情就该尘埃落定了,到时……殿下?殿下?”

      “恩,恩,侯爷说的是。”钟吾章回神答道。方才听到一阵铃响,还以为是某人来接他,正准备凝神听听,哪想这吵人的侯爷一说话就消失了。

      “殿下兵临城下也能临危不乱,自作思考,臣实在佩服,”明宇候抽了抽嘴角,他看看天色,接着道:“殿下,臣一会儿先和驻门侍卫交谈,把话说清楚了,也好名正言顺。”

      交谈?何不说挑衅。

      钟吾章心里了然,点点头应了。

      不过片刻,引起大地震颤的军队陆续到来,宫门瞭望台上装傻的侍卫也再不能自欺欺人了。王上一驾崩王后就开始调用军队入宫,只要在宫里有点儿眼力见的都知道近期定要宫变,没见结果,论谁也不愿得罪王后和明宇候任何一方。

      这侍卫本想掩耳盗铃躲着不见,可眼见宫门前人数越变越多,再不说点什么可就是他办事不利了。他考虑再三,只能咬着牙对城下喊道:“来者何人!”

      明宇候等的就是这一问。

      “大宋国明宇候,钟吾衡!”

      “兵临王城,可知有罪!”侍卫声音逐渐颤抖。

      明宇候轻蔑一笑,刻意放大声音,让那些不怕死躲在旁边的百姓和所有宫人听个清楚,他道:“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何罪之有!黎氏蛊惑王上,在王上膳食中下药,别以为旁人不知道!当年废吕后、废世子,实乃这妖女妖言惑众,所生之物更是天下灾星!今日臣等便为民除害,除了这妖女,还二殿下应得王位!”

      侍卫听了这一段,自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吓得赶紧缩到瞭望台遮挡处下面,生怕侯爷一个不高兴几百根羽箭就射来了。

      没得到意向中的反驳明宇候不好发挥,他刚想骂句胆小鬼,宫墙上突然就涌出了无数箭队,他们箭上置流火,一声不响地出现,一声不响地箭矢齐发,杀人个措手不及。

      火光烧目,万箭漫天。

      明宇候没料到这么快就进入战斗,他抽出长剑格挡两下就来了状态,血性瞬间被激了上来,他长剑一指,像要直直捅穿宫门。

      “保护殿下!攻————!!”

      “攻————!!”

      羽箭带着火苗烧开了宫墙边的草坪,数千兵马一齐闯宫,巨大的震动摇晃着宫外的树木,叶片擦火,整棵树倒下,也烧了起来。

      宫内宫外一片火光,像平日燕京的夜市,灯火通明,烟雾弥漫。

      曹吴两位将军冲前阵,率先把宫门撞开,明宇候带着钟吾章跟在两位将军后面,李将军殿后。

      闯入宫门走上石阶,看到的便是兴圣殿,成千上万的盾牌和羽箭挡在他们面前,将兴圣殿的景象遮了个严实。

      明宇候长剑一指,吼道:“杀————!!”

      “杀——!!”

      “杀——!!!”

      马蹄声,兵器相击声,羽箭飞矢声,惨叫声,轰炸声,倒塌声。

      宋王宫霎时被染成一片鲜红,早晨姹紫嫣红的景象犹如梦境一般毁于一旦。宫变锣鼓敲响震撼整座王城,信号烟花冲天绽开,马蹄声接憧而至。

      火光,鲜血。象征力量的兵器,象征权利的宫殿,统统毁灭殆尽。抵御外敌的盾牌用来挡住本国人的长矛与利剑,将军一声令下,就有数百个士兵惨死剑下。

      钟吾章跟在明宇候后面,看到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瞬间变成尸横遍野、狼狈不堪的地狱,他想,王城就是一个战斗的地方。

      安静时,在心里战斗,喧嚣时,在沙场战斗。

      太平盛世是所有帝王的治理目标,可若太平了,就不会有盛世。不破而不立,在破旧的城墙轰然倒塌之后,才能迎来真正的盛世。

      钟吾章的使命,就是这个。

      明宇候让曹将军带兵迎面对敌,自己和吴将军所带兵马绕到后面,直奔永安殿——黎后寝殿,世子寝殿。

      一路狂奔一路挡剑,钟吾章穿着银甲本就笨拙,现下需要灵活躲避,他已用银甲本身挡了好几剑。明宇候还算厚道,时不时会护着点他,也许是想等和黎后见了面再灭口,好顺理成章嫁祸。

      兴圣殿前用来阻挡敌军的侍卫显然比宫中其他处要多,一路闯到永安殿,除了有成队的士兵埋伏之外,没什么其他阻挡。

      如此看来,黎后要居于下风。但定论还不能太早,朝中支持世子的比支持明宇候的多,现下兵力完全没发挥出黎后真实实力。

      既还有兵力,为何不在去永安殿的路上做阻挡?一路还算畅通,反而像被牵引过去一样。

      钟吾章顺手丢了自己的头盔砸死一个要袭击他的侍卫,骑在马上看起来神情专注,可眼睛总是时不时要往两边看看。

      没来。真的没来。

      钟吾章垂眸。他无数次劝自己别再想了,失望过无数次的他太清楚期望越高失望越高的道理,可每次到了道路拐角处或阴暗藏身处,他还是会情不自禁去瞄一眼。

      瞄了大概四五处,差不多要放弃了,也到了永安殿。

      殿外不出所料有着比兴圣殿前还要多的侍卫,把去永安殿的通道封了个严实,就连钟吾章都能感觉到这殿里有种危险的气息,一定还有埋伏。

      明宇候“吁”一声勒马,示意钟吾章和他一起向前,让吴将军往后退。

      他看着黑压压一片盾牌和侍卫,脑袋左右晃像在寻找什么,轻笑道:“有客人来,怎么也没见王后迎接啊?”

      无人应答。

      明宇候笑了:“看是不敢出来了,有本事对王兄下药,害死吕后,现下倒知道无脸见人了!”

      还是无人出声。身前身后的侍卫皆一言不发,殿内明亮的灯光闪烁在银甲上,在夜里犹如一群恶狼。

      明宇候手向后一伸,吴将军立刻会意取出一把弓/箭递过去。对方营阵见状,迅速举起盾牌,准备迎击。

      明宇候一脸不屑,他将弓箭举高向着空中拉开,羽箭嗖地飞速而出,冲天而上,瞬间消失。速度太快,让人看不清这箭黑夜里跑去了哪,可见力气之大。

      想要放箭的侍卫愣了,得到的命令是对方动手再放箭,可现在明宇候明显一箭射上了天,那是放还是不放?

      那飞天而出的箭冲到半空停了下来,迅速向下坠落,射在了盾牌阵后方的殿内栏杆上。

      咔啦————

      栏杆断裂了。

      “并非臣妾不见,只是臣妾一向只见王族贵人,不见庶民。”

      侍卫们听主子发话,立刻将盾牌向后倾倒,露出永安殿半貌。永安殿与其他宫殿不同,它有两层。这第二层只设有一个小阁楼,是当初王上专门修的,便于黎妃看景。

      黎王后此时就站在阁楼上,楼前用来防护的木栏被一支箭穿透,而那支箭捅着木条,直直插在王后跟前。

      王亲逼宫,她依然妆容妍丽,身形端庄,涂得红艳的嘴唇在黑夜里愈显妖媚。她站在阵队后面,就像站在千军万马之上。

      “侯爷对王嫂如此无礼,不成体统吧?”

      “这下喊侯爷了?”明宇候见黎后出来,一脸不屑,“方才不是说‘庶民’?妖言惑众残害王兄的贱人!”

      “哈哈,”黎后捂着嘴轻笑,腰身摇曳更是妩媚,“结党营私,带兵谋反,过了今晚不就是庶民了?臣妾也没说错不是?”语罢,她神色忽然一凝,严肃道:“至于那些莫须有的脏水,还请侯爷别往臣妾身上泼。”

      “呵!好个伶牙俐齿的女人!你敢说王兄染上不治之疾,日益衰老,没有你的功劳!”

      黎后笑而不答。她转眼看向明宇候旁的钟吾章,笑道:“哟,这就是侯爷找的饵?真可怜,也不知今日是死在我手上,还是侯爷手上。”

      “满嘴胡言!”明宇候一惊,他赶紧看了眼钟吾章,见他和先前相比没什么特别反应,这才放心下来,转而怒向黎后道:“谋害王亲的下贱东西,事已至此也不和你废话了,今日本候就治了你!”

      他抽出配剑高指,发出号令:“杀——————!!”

      “放箭————!!”

      大批兵马霎时冲入殿内,敌阵被这突然一击弄得乱了阵脚,但反应足够灵敏,数百羽箭齐放,铁盾竖起,飞矢乱窜,皮肉绽开伤口破裂,喊杀声直冲云霄。

      明宇候源源不断的兵力涌入殿内,发现数量不敌,黎后埋伏的军队也被慢慢榨了个干净。两方揪打在一起一时分不出胜负,都是王室的兵马,实力相当,完全是数量上的比拼。

      钟吾章跟着明宇候挥着剑抵挡,偶然间一抬头,竟发现黎后不见了。

      阁楼之上空无一人。

      要逃?

      钟吾章又挡过一剑,心下否定这个想法。现下胜负未分,流矢也近不了阁楼,不是逃的时候,而且黎后争的就是这个王位,逃了就没得争了。

      那她去哪了?

      突然间,正在交战的众人齐齐闻到了一种火药味,钟吾章立即四处观望,黑夜中,他看见永安殿顶上有一抹亮光,他定了定神向上望去,看清楚后不禁冷汗直冒。

      黎后正拿着一个正在发光的东西站在屋顶上。

      火/药!

      她要用火/药?!

      战斗中的士兵也都看到了这一幕,不论敌我几乎都慢了下来,不可思议地看向黎后。

      王权军队是有火药攻击这一种的,但自古国内纷争从不使用,其一因为耗资巨大,其二则是因为杀伤力太大,一个火药装置就能摧毁整个永安殿,甚至引起大火。如果不是用来对外入侵或入侵别国,绝不会使用这种东西。

      况且在这庭院里战斗的还有她的军队,一个炸/药扔下来,是要同归于尽吗?

      这女人疯了!

      明宇候挡过胸前一剑,大吼道:“你要做什么!”

      黎后一手拿着火折,一手拿着铁制的火药装置,声音飘渺但足够清晰,她狠狠道:“让你们给沛儿陪葬!”

      说完,她拿火折靠近引线,引燃的滋滋声顿响,下面庭院内的士兵见状都要四散逃开,可奈何人太多挤也挤不走。

      火/药闪着火光照耀着月亮,从高空远远投下,照亮整座永安殿。

      钟吾章看着这一幕,明宇候的骂声、曹将军的呼喊声、侍卫们的呼救声霎时消音。他的眼睛顺着火/药落在地上,在它炸开的那一刻,他脑中闪过这短短十年里的所有画面。

      他的生活,都是在这座王宫里度过的。

      作为世子,他努力研习课业,可还是被废了;作为二殿下,他小心处事,可明宇候一心想踩着他登上王位;作为儿子,他尽忠尽孝,可母妃还是选择了自缢。

      这短暂的一生,钟吾章自认没做过一件错事,如此结果,只能说是命运。他从来也没什么想要的,毕竟想要的都得不到,支撑他的只有肩上的使命。拿了这使命,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活。

      是了,如此,没什么遗憾。不过心里有些空落罢了。

      最终,他还是不该对谁抱有期待。

      轰隆————!!!

      热浪滔天,火光扑面而来。皮肤被高温刺痛到失去知觉,黑压压占了一片庭院的银甲瞬间被强光覆盖。

      宫殿坍塌,烟雾弥漫。

      爆炸声太过响亮,直接把耳朵震开,只听得见尖锐的轰鸣声。

      一片死寂。

      叮当——叮当——

      叮当——

      银铃……?

      耳朵已听不见任何声音,竟还能听到铃铛响,钟吾章觉得自己魔怔了。

      正自嘲着,忽然间,他感觉身体被一双手托了起来。冬日的寒风夹杂着雪花飘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消散了方才热到极致的窒息感。

      他闭着眼睛,恍惚觉得自己在飞,在一片银铃声中神游。

      渐渐地,他重新感受到银甲内衬湿润的凉意,逐渐听到大火燃烧和士兵惨叫的声音,方才若有若无的叮当声不再模糊,他能清楚听见它们在相互碰撞,铛簧轻轻擦过银壁,掉落在与空气相接的空隙中,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发誓,这是他听过最动听的声音。

      冷风在脸庞吹了许久,身上的痛感没有如约到来。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人抱着在屋顶之间穿梭,而不远处就是正在倒塌的永安殿。

      他看清了抱着自己的人,对方也看清了他。那人笑道:“别说,你穿铁甲还挺沉。”

      ……

      他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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