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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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扆幽看着怀里一脸尘土的孩子,心里揪揪的疼。
真不是他故意来这么晚,实在追兵太多!
他从侯府悄悄逃出本没人发现,哪想侯府里面的侍卫只是冰山一角,他一跨出土墙,外边如蜂群一般的羽箭就扑面而来。王后实在心机,太岁殿刺杀不成一直就没放弃,料到他会和钟吾章在一起,侯府外早就设了精兵埋伏,等他现身。
待好不容易甩开些距离,宫里已经炸成一团,明宇候从城外召来的军队,还没进城门就连着燕京城外几十里炸了个稀烂。谁也想不到这女人会下如此狠手,扆幽一边心惊一边往宫里赶,好在及时赶到,把钟吾章从人群里捞了出来。
寒风刮在脸上,方才只星星点点的雪花变成了瓢泼大雪,白花花的落了一身。
燕京向来雨水很少,不常下雪,大概今年天公降雪,想给这场战争降温了。
跑了大概几十里,钟吾章也渐渐回神了,他睫毛上落了几片雪花,手脚被银甲压制,只能眨眨眼让它们掉下来。
他感到身上哪都疼,但还好都是皮肉疼,应是被熊火烫的,没伤到内里。他仰视着扆幽的脸,默了会儿,道:“扆先生,我们去哪?”
要照先前,他一定不会问这样低级的问题,可如今这是他最想知道的事。
现下燕京一片狼藉,吕家军早被炸/药轰的分崩离析,之前想好要去西北,但现在京城内都是王后军队,没有船只没有兵马,能去哪里?
铁甲包在钟吾章身上略显臃肿,头盔没了更显头小身子大,抱在手上也沉得很,但这甲多少可以保保暖,扆幽也没把它扒拉下来。
扆幽看着这小金刚,笑道:“自然是西北。”
这孩子心如死灰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当年大宋灭夏时的场景。但钟吾章比当时的他幸运、聪明,完全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道:“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有想去的地方,就一定有办法到达。”
话一说完,他脚下一个转弯,从高处跳了下来。跳下的地方是深林,树叶和枝干蹭在银甲上发出轻微金属剐蹭声。
钟吾章没再搭话,扆幽也没多说什么,只顾跑路。落地后又跑了一刻钟左右,总算是看到了湖水和两个熟悉的身影。他看着那两人颇为欣慰,而正打算上船后给他们一人一个拥抱时,其中一个身影正朝这边挥手。
“这里——!等你们许久了!”
深夜林里本就安静,这一声叫喊不大,但也惊起了成群的乌鸦。
不知道他们在逃亡?不知道逃亡要悄咪咪的??这完全是在告诉追兵他们在哪!
怎么从醒来开始遇到的都是猪队友?
扆幽一脸吃榴莲的表情跑到二人面前,把钟吾章交给同样一脸黑线的林吾,一手拍在小姑娘额上:“你是王后派来的奸细吗?”
欧阳明若揉着额头,怒了:“我怎么又成奸细了?大冬天在这站几个时辰你……”
“嘘,别吵,”林吾把钟吾章放进船篷里,从船上跳过来低声道:“有埋伏。”
一语毕,欧阳明若噤了声。半晌,他们脚下移位,自觉站成了一个三角阵。
来人不少。
扆幽瞪了眼欧阳明若,被瞪的倒也不在意,瞬间给还了回去。扆幽也不想和这姑娘多讲,小声问道:“我找机会带殿下先走,你们行不行?”
虽然江湖杀手排行榜开的可笑,但好歹也是第二和第三,林吾闻言点头,欧阳明若则仰头扯了扯自己的鞭子。
行吧,暂且相信这两人。
扆幽悄悄与林吾换了个位置,让自己更靠近船只,好一会儿跳上就走。他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定了定神道:“三——”
林吾拿稳了长刀,微微弯腰作出攻势。
“二——”
欧阳明若深吸口气,拉紧了白水青莲鞭。
扆幽手上发力,小树枝瞬间从手中飞出,朝黑暗丛林中急速掠去。一声闷哼随即传来,扆幽当下喊道:“一——!”
刀光忽闪,万箭齐来!
无数黑衣人从树林中冲出,像一张密网将他们四人一船包了严实,他们藏着的时候一声不吭,出来的时候依然没有声响,像死尸一般拿着兵器只知砍杀。
而且,只冲扆幽。
林吾亮出两把长刀在手中极速旋转形成刀盾,看了眼一旁拿着自家宝刀却不出手攻击的人,想发问又觉时机不对,只道:“快走!”
扆幽拿刀身拍走了几个黑衣人,一路朝湖边狂奔。这黑衣人完全是冲着他来的,林吾和欧阳明若站在那他们看都不看一眼,直朝他攻击。
而且过了几招他发现,这些黑衣人各个手拿砍刀,不瞄准其他地方,就看中脖颈而来!
扆幽勾了勾嘴角,抬手拿刀背向前挥了一记,一片黑衣人应声而倒。
这王后很看重他的头颅啊。
他将眼前几人踢飞,踩着他们的身体飞速跳起,几个箭步踏上了船,他挥刀把数根羽箭斩断,进了船篷从身上拿出一块玉牌递给钟吾章道:“殿下,你顺着这湖一路向下就能看到镇子,拿着这块牌子到闹市找个驿站,就说是风雨轩的,会有人来接应你。”
钟吾章虽浑身疼痛动弹不了,但他就着船篷间隙看清了外面发生的事情。他没有接过玉牌,问道:“为什么不杀他们?”
外面殊死搏斗血气冲天,你还有心情问这个?
扆幽不言,见钟吾章没动作,直接把玉牌扔进了银甲与脖子之间的缝隙里。
被猝不及防凉了一下,钟吾章眉头一皱,拉过就要往外走的扆幽抢道:“因为会‘痛’?”
“不是。”
“有命令就不会痛了吧?”
扆幽抬脚把船篷外要涌进来的黑衣人踢走,神色有些严肃回头道:“这是自己人,你别乱来。”
“他们不是自己人,”钟吾章撑着身体坐直,目光炯炯望来,“他们要杀你。”
扆幽顿感这个眼神不妙,张嘴还要说些什么,顶上掀船篷的黑衣人夺走了他的视线。
钟吾章坐直,阖眸运气,照着几日前扆幽所说那样,气沉丹田之后发出指令。可第一次操纵永生蛊,他并不知道指令应该说什么,要精确到什么地步。他脑子里霎时闪过火光中的王宫、飞扑而来的敌军,以及刀刀致命的黑衣刺客。
想要扆幽做什么?
很简单,就一个字——
杀。
冬风吹过,银铃轻响。
一语出,在钟吾章还无法确定是否已成功下达命令时,船篷外已没声音了。
湖岸上的打斗声还在继续,但明显小了很多。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安,扒着船篷边沿把头探出去。
一片血光。
他看不清闪现在漆黑一片中的身影是如何挥的刀,只见一把透着红光的长刀在不停飞舞,它速度极快,红色掠影像长刀本身的颜色,又像被它穿透而过的血痕。刀风凌厉,铃声四起,随之而起来的是飞溅三尺的鲜血,以及闷声倒地的尸体。
叮当——叮当——
雪花飘洒,落在红刃上,霎时被粉碎成灰烬。
钟吾章看呆了,他撑在船篷边上一动不动,忽然间,有几滴水珠掉落在钟吾章银甲上。他照着月光定睛一看,竟是温热的血液。
船篷上横躺着数位没有头颅的黑衣人!
一时间钟吾章什么恐惧、惊讶也没有了,他回过头看着岸上几乎无法指出确切位置的身影,心脏砰砰直跳。
怎么停下来?
岸上黑衣人越来越多,但都躺倒在地上,兵器相撞声弱不可闻,因为在相撞之前,红刃就已经捅穿了对方心口。地上的尸体死相极惨,要么没了头颅,要么没了胳膊,红刀斩过的切口十分平整漂亮,殷红的血液从切口处汩汩流出,腥气弥漫。
岸上的林吾和欧阳明若都没发现扆幽从船上回来了,当隐约看见面前有人影闪过的时,才发觉斩杀黑衣人的友军多了一位。
但这位和扆幽不同。
他手拿红刀,速度极快,刀刀致命不留余地,只要挥刀砍下必会见血,与从不愿伤及性命的扆幽相差甚远。而且这人反手拿刀,力气凶狠,就像要将对方捅成碎末一般。
若不是他手上那把无暇和叮叮作响的银铃,林吾绝不会认为这如同修罗王的人是扆幽。
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见过最适合无暇的人。
长夜寂静,只能听见银铃轻微的响声,冲鼻的腥味象征着敌方的惨败。数百个黑衣人此时躺倒在脚下,犹如他们来时那样一声不吭。
无暇哀鸣,站在尸体正中的人伸手轻抚刀身,缓缓掠去上面的污秽,他抬头,脸上划下几滴不属于他的血液,眼底是深深的冰凉与沉寂。
他举刀指向林吾和欧阳明若,红光一闪,刀柄瞬间被反手握住,可接着却没了动作。他站在原地不动,雪花落在肩上又融化,整个人像静止了一般,靴上银铃被风吹得叮当轻响。
林吾不觉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他感觉到了浓浓的杀气!
欧阳明若也心惊不已,平时的扆幽她都打不过,发狂的扆幽不是更要送命!
扆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向前走一步,手中的刀便握得紧一分,当他踩着尸体迈出三步时,握刀的手已经开始轻微颤抖。
林吾发现他的不对劲,立刻道:“扆前辈!你醒醒!”
欧阳明若闻言也一个激灵,道:“太岁!扆幽!你清醒一点看看我们是谁啊!不会连我们都杀吧!”
扆幽怔住了,但他握刀的姿势仍然没变,只又一次愣在原地。
林吾见有效,张口正要说句什么试图唤醒扆幽,坐在船上的钟吾章出声了。他也同样是一副愣愣的神情,但声音还是镇静的,他道:“你们快走。”
欧阳明若奇了,问道:“我们走了你怎么办?这么多人都打不过他,要我把你扔在这送死吗?”
“他不会杀我,”钟吾章道,“你们快走,一会儿他控制不住了。”
林吾还是有些犹豫:“你确定他不会杀你?”
“不会,”钟吾章肯定道,“你们快走吧。”
扆幽握刀的手颤抖得更剧烈了,林吾心想,哪怕留下也不一定能保住这位小殿下,既然他这么肯定能活命,那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欧阳明若是想极了逃跑的,她看林吾也点点头,鞭子一甩,这二人就顺着树干荡了上去,踏着枝干飞速远离。
扆幽见有人要逃,握刀的手一紧就要追出去,可跑了没两步他就听到一声叫喊:“扆先生!”
这一声确实稳住了扆幽步伐,钟吾章忍着浑身疼痛站起来,向扆幽伸出一只手道:“扆先生,我们走吧。”
扆幽转过身,看着向自己伸来的手,又愣了。但这次没像之前那样站在原地良久,他很快把无暇刀转了一圈背回身后,一步步朝钟吾章走来。
每走一步,靴上的银铃便响一声,二人就在空灵的叮当声中慢慢拉近距离。
钟吾章的手一直举在半空,其实他的内心也十分慌乱,并没有像林吾看见的那般淡定。
他没想过永生蛊会有多大威力,更没想过扆幽会在瞬间变成杀人狂魔。
方才站在血泊中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想过无数种自己下一刻的死法,可当他真正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看见扆幽重现光彩的双眼时,他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扆幽牵住钟吾章的手,如同木偶般上了船,他站在钟吾章面前,任雪花在脸上飘洒。半晌,他如梦初醒般抬头,看了眼船篷上还在渗血的横尸,又看了一眼岸上的惨状,低低笑了。
他笑的极慢,与不停震颤的银铃相称,像自嘲,又像叹息。
他道:“害怕吗?”
钟吾章握着他的手一紧,道:“是我命令不当。”
扆幽不言,他默默松开钟吾章的手,把他抱进船篷里,自己坐在船边撑起那根被血浸染的长篙。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