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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会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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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殿下抿了口茶,手放在双膝上,用童稚的声音缓缓道:“宋国乃五国顶柱,国内势力纠纷实则常与别国有心之徒牵连。如今父王病重,朝中势力蠢蠢欲动,其中分为两派势力。
“其一,王后。黎王后之父手握兵权,与各位将军结交甚好,其子为当朝世子,名正言顺继承王位。但众人皆知世子体质病弱,不说登基,未登基前都是活一日少一日,不论世子继不继位,朝堂之上都是王后独大
。
“其二,明宇候。明宇候是父王亲弟,父王病重期间由他代为打理朝中事务,与文武大臣关系极好,手中亦有精兵,且有众大臣支持。而他的算盘正是我。”
他一顿,“废母妃封黎王后时朝中大臣就极为不满,这时正可作为一个由头。明宇候自我被废之后就打着‘替天行道’的算盘,想等父王驾崩后逼宫,扶我上位,消灭王后异党。”
清澈的声音飘散在殿内,小殿下说每句话都与对方双目相对,他的眼神中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但这并不影响其中透出的坚定和执着。这双瞳孔投射出别样的自信和澄净,扆幽被它们盯久了时不时会心里发虚。
他有些惧怕看见这种眼神,因为这会让他想起一些往事。他不着痕迹移开视线,问道:“殿下如何想?”
小殿下摇头道:“先不论哪方势力能够取胜,小辈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说的没错。
“若王后取胜,必会借谋反之名将我就地制裁;若明宇候取胜,在战乱中他会将我灭口嫁祸王后异党,钟吾血脉尽失,远在天边驻守边疆的泰安候不愿参与朝政,他便能顺理成章继承王位。”
正是如此,二雄争斗为的都是一个王位,而这个引起战争的由头是王位的不二人选,利用完了哪还有留着的道理?
扆幽道:“二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逃,”小殿下看向扆幽,“想请太岁助我离宫。”
扆幽会意。他的分析和决策没有一点错误,横竖都是死,哪怕借永生蛊之力一人砍杀万千兵马,剩下的人和天下百姓也不会轻易信服他一个篡位来的王上。更何况一人对万人,还是比较悬的。永生蛊失去控制的痛扆幽到现在还记得。
他想想,道:“现在就逃?”
“那倒不必,既已确定太岁殿下能够施以援手,便再等等。到逼宫之日两方势力杀得两败俱伤再逃。”
“殿下打算逃多久?”
小殿下又做出不符合他外表的动作,抬手摸了摸下巴,道:“五六年。”
扆幽笑了,“殿下不怕五六年一过,朝中势力反倒更稳定了?”
“不怕。”小殿下断言,“此一宫变双方都尽全力,没有两三年不好恢复。况且王后此人阴险有心机,但并不会治国,明宇候更是好争权夺利、贪图享受,无论谁上位宋国百姓必会怨声载道,朝中贪腐严重。这几年我也会与一些大臣取得联系,届时‘替天行道’要容易得多。”
扆幽点头,不得不说,这局操的漂亮。他问:“想逃去哪?”
“西北,风雨城。”
原因很容易的得出。泰安候就驻扎在西北与大辽国的边界处,主营在风雨城,甫一离宫最需要得到的就是兵力支持,泰安候是这小殿下的亲舅舅,他的兵力借来一用不是难事。
事情都已明朗,该怎么做他们二人也都清楚。扆幽看着一脸平静的小殿下喝茶,笑问道:“殿下将事情原委和离宫路线全部道出,隔墙有耳暂且不论,怎知我定会帮你?”
这一问并不意外,小殿下回道:“谁都知道宫里太岁守护钟吾王脉,殿下入永安殿后未同王后一起出来,便知非王后党羽,而出殿后不曾离宫找寻明宇候,即知王脉非他二人,那定就是我了。如若判断失误,或恶鬼缠身——”
他话到此处眼眸忽然一凝,虽神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看神情竟让人觉得这小小孩童眼中涌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他突然抬手拍了下桌子,小孩力气本不大,但这一下像使了全力,“砰”的一声巨响在空气中扩散开来。霎时数百名黑衣人破窗而入,脚步声尚且听不清晰,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扆幽整个包围起来。
扆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的脖颈周围便绕了一圈白刃。
杀人灭口?
扆幽一愣,笑道:“这些人杀不了我。”
小殿下方才危险的神色一扫而过,他也不惊讶,道:“本就不打算杀,拖拖时间方便逃跑而已。”
语罢,他挥挥手示意这些黑衣人下去,黑衣人来得快走得也快,一瞬间烛盏桌几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小殿下道:“太岁殿下也看到了,外面的侍卫看似还是明宇候派来的那一批,实则已被换成了吕家军,这里全是我的亲信。”
扆幽不语,下意识摸摸自己脖子。
他很久都没有感到过事态危险了,这孩子是至少五十年来第一个能让他产生危机感的人。
方才一瞬他着实没反应过来,若他真不打算帮忙或泄密,数十片刀刃绝对能把他的头颅整齐割下。哪怕不会死,或者说正是因为二殿下对他并无杀心,只能等待头与身体慢慢粘合,而这段时间定会痛得他死去活来。
这孩子的杀伐决断,与当年宋威宗下令攻打大辽时极为相像。但他与威宗不同,威宗为的是扩充疆土,追求征服的快感,而这位二殿下则是绝境之下的步步为营,他周身时刻围绕着“挡我者死”的杀意。
扆幽看着小殿下稚嫩的脸沉吟。这孩子在如此逆流而上的绝境中成长,只知利用与自保,可单靠杀走出一条复国之路,哪怕有治国之才,也不会是一个好国君。
不过那又如何?扆幽转念想。他只管护人性命,钟吾家如何治国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小殿下看扆幽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抿了口茶水道:“前面几乎都是殿下在问,小辈在答,接下来小辈问几个问题,可否请太岁殿下解惑?”
扆幽了然,总算是要问了,甫一进门他就在想这新蛊主什么时候问太岁由来。
前几代帝王没发生过什么太大变故,一直都是先王在临终前早早确认储君告知太岁和永生蛊缘故,让储君前往太岁殿唤他醒来,完成换主一事。如今永泰王形势危机,来不及和二殿下交代这些事,要想知其中缘故只能来问太岁本人了。
不过扆幽是希望这样的,他不想让那段历史一直传承下去,不如省去其中细枝末节,直接回答所问重点来得简洁。
他回道:“问。”
“殿下是人是鬼?”
这问的真失礼。
“两者之间。”
“钟吾王族于殿下有仇,有恩?”
“仇。”
小殿下顿住了,眼看这一掌又要拍桌上,扆幽忙道:“已两清了。”
“……太岁誓死护钟吾王脉周全,可信否?”
“可。”
“威宗年间参与大辽一战,敌军未死一兵一卒,当真?”
“真。”
“为何?”
扆幽挑眉,道:“会痛。”
小殿下迟疑。哪里会痛?难道是杀人良心会痛?没想到传闻杀人无数的太岁这么柔情。
他也没追究,继续发问,只不过这一问显得十分郑重:“需要什么代价能让你听命于我?”
“不用任何代价,”扆幽指指自己,笑道,“我与你血液相连,你想要我做什么,凝神运气发出指令即可,也只有你想要我死时我才会死。其实有你的驱使这身体还更好用些,尤其在打架的时候。”
小殿下皱眉:“只因我是王脉?”
“只因你是王脉。”
“以一敌万,当真?”
“假。”
小殿下吃惊了,方才运筹帷幄的气势被一脸呆滞和不可思议替代,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问:“你不是能召唤阴兵吗?”
“……”
民间的话本子都把他说成什么要妖魔鬼怪了!
扆幽哭笑不得,道:“虽然特殊些,可我也算是个人,阴兵是什么我都没见过。”
小殿下失望地点点头。
这小屁孩莫不是以为他能上天入地打妖精……
扆幽心底腹诽,忽然像想到了什么,语气看似随意,但眼神却十分认真:“以一敌万也不是不可能,只是第一我从来没试过,第二这样很麻烦。我虽不死,但会痛,还要殿下多心疼我。”
小殿下第一次因为一句话起了鸡皮疙瘩。
他轻咳一声,道:“那是自然,太岁殿下愿意帮忙,小辈已感激不尽。”
“行吧,”扆幽从蒲团上站起来,坐在台阶边沿拿起那双叮当作响的靴子穿上,“王上约莫就是这几天的事儿,殿下先准备着,到时我来接你。”
“太岁殿下请留步,”小殿下道,“殿下不知,明宇候前不久来信邀小辈去侯府居住,逼宫之日好一同前往。明宇候府上精兵无数,到时要想入围还是突围都难。小辈这里还一处偏殿,物品一应俱全,想请太岁先在此小住几日,陪我一同前往侯府。”
扆幽笑道:“不想住呢?”
小殿下一揖:“还未问太岁殿下如何称呼?”
直接忽略问题?扆幽登时想翻个白眼。
“扆幽。户牖之扆,幽远之幽。”
“……与世隔绝之意。”
扆幽颔首,“不错,懂的挺多。”
“不敢,”小殿下道,“小辈钟吾章。之后扆先生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侧首唤了声“来人”,殿门外应声走进两个侍女。
“带扆先生去西殿。”
“是。”
扆幽看两个侍女乖顺的模样,也不知钟吾章给她们留下了多少阴影。转念一想,钟吾章这么小,见到传闻中的恶鬼竟一点儿也不惧怕。
不过他的行动也证明了哪怕是鬼也会被吕家军切得粉碎。
扆幽跟着侍女走出殿门,脚下叮当作响,在将要黎明的天边就像是敲响晨曦的寺钟。
“扆先生,”钟吾章在扆幽身后道,“不知大宋江山与你有何缘故,先生不说,我也不便多过问。总之能得到先生援助已是意外之喜,不论结果如何,小辈先在此谢过。”
扆幽顿住,银铃叮叮当当又响了回去,他伸手揉了揉只到自己胸前的小脑袋,再次于一步步叮当下走远,留钟吾章一人愣在原地。
“不必。”
缘故,不说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