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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移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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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时日,北风夹杂着尘土在大街小巷中穿梭,燕京不论早晨还是夜晚都热闹非凡,叫卖声交谈声不曾间断,百姓们沉浸在自己的太平盛世中安然自得,谁也不会去想这座王城将迎来些什么。
夕阳西下,街道上挨家挂起灯笼,用灯光与喧嚣撑出了一个夜市。
王伯与马夫交谈完毕,笼着袖子进了候府大堂。
“侯爷,都准备好了。”
大堂内只有一个正在饮茶的中年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左右,身形壮大,浓眉大眼。这人啄茶极为讲究,端、开、闻、品一样不能少。王伯进来的时候他正巧在“闻”这一步,没来得及进行到最后。好好一盏茶被个下人打断,他瞪着那黑漆漆的眼睛看了眼扫兴之人。
“马备好了也要进来说?”
这就是当朝权势之一,永泰王的亲弟弟,明宇候。
“呃,嘿嘿,自然不是,”知道自己扫了侯爷兴致,王伯立马捡重点说,“林堂主来信了。”
“哦?挺及时。”明宇候轻轻搁下他的茶盏,下巴一抬,“拿来看看。”
王伯答应着欠了欠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到主子面前。
明宇候扫了眼信上标识,取出内页放烛台上烤了一烤,雪白的信纸上立马浮现出两三行字。半晌,明宇候将信折成小方块递给王伯,王伯立刻会意,借烛火将信烧成灰烬。
“无暇刀如何了?”
“侯爷放心,好好在地牢封着呢,”王伯眉毛眼睛一起动,掐着嗓子道,“那刀邪得很,怎么锁也锁不住,四处乱飞。眼见就快守不住,哪知就昨日,突然不动了。”
“哼,江湖上就爱出些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几日前黑云压天,鸡犬长鸣,都说太岁要降世,不知……”
“太岁,哪来的太岁!自己吓自己。”明宇候冷笑一声,丝毫不把先前怕的要死的东西当一回事,他指指方才燃烧信纸的烛火道:“说了,殿里没人。”
王伯立即松口气,这几日担心那小鬼有帮手可把他吓坏了,他道:“真是天助侯爷,没了传闻以一敌万的太岁,屈屈吕家军在手,已构不成威胁了。”
“哼哼,就你会说,”明宇候一样是骂人,但这一回嘴边有了些笑意,“本来一个小屁孩就成不了什么气候,先前看他那番胸有成竹的样子还以为手里有什么后招。装腔作势。”
“正是正是。那小鬼精得很,自打被废后与侯爷接触,都是这也不说那也不说,看似逆来顺受,实则心底盘算着呢。留着定是个祸害!”
明宇候瞟了王伯一眼,站起身来整整衣袖,念着时候也差不多了,踱步往堂外走去,声音不大不小,“那是我们钟吾家的血性,被抢走的,就要夺回来。他确实是个隐患,大事开旗,就送他去与王兄作伴。”
明宇候转身,笑着拍了拍王伯满是褶皱的老脸。
“到时少不了你的。”
戌时三刻,兴圣殿。
“小章,你带剪子做什么?”扆幽看着收拾东西的钟吾章,一脸困惑。
小孩子家要出远门,不得带些拨浪鼓之类的?好吧也许这个太低龄,但其他玩乐总该有吧?书籍、琴笛、棋盘一样没带,只一把比巴掌还大的银剪塞在两套衣裳里面。防身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暗器。
钟吾章把自己整理好的小行囊打了几个死结,扯了扯确定牢固之后放在地上。他道:“剪纸。”
“哦,你喜欢剪纸玩?”
“并非玩乐,如此方便静心思考。陋习罢了,扆先生勿见怪。”
扆幽又想翻白眼了。和这孩子相处真累。
清晨方在兴圣殿安排的屋里溜了一圈,把林吾和欧阳明若打发去干活,下午便来人通知他收拾好东西去主殿,准备前往侯府。
本想在这一日和小殿下谈谈,看之后还需要他做什么。毕竟去了西北他可以直接回轩里,等要打架了再出来。谁知道安静的日子只能按时辰来算。
不过也合理,他从沉睡中醒来就表示蛊主已活不过三日,永泰王将去,明宇候来接钟吾章必定不是今日就是明日。
扆幽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和手上蒙面用的黑布,心下想感叹多少年前这么穿过,默默数了一数……他好像从来就没穿过这种刺客的专属行装?因为他一般不偷,都是明抢。
“殿下,一切安排妥当。”
“恩。”钟吾章挥挥手,示意黑衣人下去。
“你就这么肯定明宇候允许你带护卫入府?”扆幽道。
钟吾章闻言看向扆幽,“是。侯府上精兵成群,近日谋大事定然守卫更严。吕家军不过母妃家里私兵,他任我也卷不起波澜。”
“哦……”扆幽移开视线。
这孩子比清晨那会儿更爱看人眼睛说话了,而且这几次总让他觉得这眼神中在期待什么,尤其在唤他“小章”之后。
扆幽回味钟吾章说的话,突然想到什么似地道:“这次一走恐怕短时间很难再回来,不去看看你母妃?”
吕后当年垂目站在轩明后面的样子扆幽依稀还记得,虽说是家族联姻,可旁人看上去定会评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不了,”钟吾章收起直勾勾看人的眸子,语气没什么变化,“母妃早已仙去。”
扆幽一愣,道:“福和殿吕氏,不是你母妃?”
钟吾章摇头,“是,也不是。母妃去年三月被王后赐了鸩酒,后恐朝中生变,把消息压了下来。母妃遗体埋在福和殿下,如今殿内已空无一人。”
扆幽震惊了。那黎后看起来就不像省油的灯,可吕氏从来安守本份,封为王后都没见其骄横跋扈,降阶吕妃也定然如此。永泰王后宫一共就那么几个人,年轻的都没势力,能与黎后分庭抗衡的也只有吕妃了。
黎后定想斩草除根,哪知杀了母亲,儿子却有明宇候护着,动不了。
他叹口气,问道:“恨王后吗?”
不知钟吾章听懂扆幽说的是哪个王后没有,他摇摇头:“不。世人不过利己二字,人之本性,又有何怨。”
不是的,不能这么想。扆幽想这样告诉他。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场去说这句话。
“你应去最后拜拜你……”
“殿下,明宇候来了。”宫人进来道。
扆幽收了声,想了一会儿自省也不该多管闲事。外面的脚步声渐渐清晰,他将面罩戴上站在钟吾章后面,与另一个黑衣人并排而行。
钟吾章走在最前,身形较小,夜晚的凉风吹起他的衣袖,就像将他整个人托了起来。这小小的身体以后会被渐渐拉长,被时光拖拽着向前走,越来越强大,越来越靠近宿命。
也正是此时,第一次,扆幽看见了这孩子的笑容,虽然不明显还带着些苦涩,但他能评定这个微笑是好看的。
钟吾章看着从殿外不断涌进的人转头对扆幽轻轻笑了一下,他道:“来不及了。”
殿外进来了大致五人,两人进殿内拿要带走的东西,另两人跟在一人后面,那最前边的人穿着深蓝袍子踱步走来,正是明宇候。
钟吾章迎过去虚行一礼,道:“见过侯爷。”
“哎,不必多礼,”明宇候忙托起钟吾章双手,他看着钟吾章小脸满面愁容,“章儿怎的瘦了?最近没休息好?”
“近日寒冬,胃口有些不好,劳侯爷费心。”
总算知道钟吾章那一套向谁学的了。扆幽听这两人说话心里一阵恶寒。
明宇候招招手把王伯叫来,道:“听着没,近日殿下身体不适,吩咐府上好生招待着,尤其是吃食,少些油腻的东西。”
王伯欠身道:“是。”
明宇候挥挥手示意他下去,转头对钟吾章笑了笑,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像才发现似的看向钟吾章身后两个黑衣人,如梦初醒般问道:“章儿这是?”
钟吾章欠身又行一礼,“这是小辈最亲的侍卫,吕家军遣散后就余了他们。还恳请侯爷恩准他们随同入府。”
“哦——我倒还不知章儿原有这么亲的玩伴。”明宇候眯了眼睛,恨不得盯穿这一左一右的黑衣人。不过他想了一想,反正是去自己府上,也没什么可惧,背了手道:“既如此,那就走吧。”
事态如预想中发展,钟吾章心下顿时松了口气。可谁想这气还没松到底,方才退下去的王伯又快步走上前来,在明宇候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明宇候眉头一皱又一展,听完后话锋一改,满眼愧疚,“哟,不巧,府上空院之余一间了,只能带一个回去。”
闻言,扆幽心中警铃大响。
且不说这话听上去就是假的,如若只能带一个,钟吾章选择哪一个明宇候都会追问原因,并想方设法不让这一个入府,剩下那个留在兴圣殿也必死无疑。
他不动声色看了眼那位王伯。是个狠角色。
钟吾章也明白其中弯绕,一时做不出决定,“这……请恕小辈难以抉择。”
明宇候释然,“我也猜是如此,既然身为护卫,那便以护主为命,不如让他们两个比试一番——”
他两只眼睛在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两人中间游移,缓缓道:“谁先杀了对方,就带谁走。”
一时寂静。
这是要玩儿命啊!扆幽心中嚎叫。
被别人杀,他死不了,可致死之痛他没办法神色淡定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而没有蛊主命令伤他人,他自己也会承受五成痛楚。的确比第一种好多了,但伤害无辜也是造孽。进退两难。
钟吾章也在暗自沉吟。他知道扆幽死不了,也知道他武艺高强,可事先没有商量过,他不能保证扆幽会配合。如若命令扆幽这么做,明宇候也定会看出猫腻……
他默不作声,时间就像静止般安静,所有人都等他一个准信。
怎么办?
钟吾章脑中思绪飞速旋转,明宇候与他身后的王伯一脸势在必得的神情,让他回忆起被废后与母妃一同受下人为难的时光。
无能为力,懦弱至极。
不如,鱼死网破……
“唔!唔唔!救……”
明宇候正笑着等待回应,没想到站在眼前的黑衣人莫名其妙就倒了一个!
黑衣人倒在地上用手死命抠着喉咙,不过一会儿便全身不能动弹,口吐白沫没了动静。
右边那个喂他吃了东西!
钟吾章快速转过身,脸上惊讶的神情掩也掩不住,他不可思议般看了眼地上的人,又看眼老实站在另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的人,背上渗出的冷汗霎时被风吹干,激起层层鸡皮疙瘩。
王伯也是一惊,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那倒地者跟前,用手探了探鼻息,叹道:“侯爷,没气了。”
胜负已分。
明宇候的一手好局给搅黄了,心情烦得很,他瞪了一眼那乖顺站在钟吾章后边的人,大着嗓子骂道:“该死的东西!说谁没气了!”
“哎哟侯爷息怒!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别在这丢人,滚到后面去!”明宇候闭闭眼稳住情绪,深吸几口气,用自认为还算温和的语气道:“章儿果真是带了个好玩伴,弑杀亲友如此果断,就是手段卑鄙了些,要多加管教。”
钟吾章回神:“谨听侯爷教诲。”
“恩,”明宇候自己给自己降了火,“那事不宜迟,咱们走吧。”语罢,也没了之前的亲热劲儿,自己一人走在前面率先出了殿门。
扆幽跟在钟吾章后面缓缓前去,他们特意与明宇候拉开了些距离,确认没人发现,他偷偷在钟吾章耳边道:“小心那个老的。”
钟吾章点头,也微微侧头小声道:“先生身上怎有毒药?”
扆幽偷笑:“本不是我的,不知是多少年前刺客给捎来的。放心,解药也一起喂下了,死不了。”
钟吾章会意。想起方才一幕,他突然间竟感受不到危机,反而有点想跟着扆幽一起笑,不过好在还是绷住了。他道:“先生这招确实出其不意,防不胜防。”
扆幽笑着直起身子,恢复到之前的侍卫状态。他看着前面气冲冲的明宇候和站在一旁点头哈腰的老妖精,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喂个毒药就卑鄙?那是没见过更卑鄙的。设套设到太岁头上来,老东西,看入了府不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