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见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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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殿内灯火通明，国公大臣跪在地上，众太医擦着汗进进出出，黎王后携小世子跪在最前。端水递毛巾的侍女时不时在她耳边说几句，除去宫人慌乱的脚步声和榻上之人的喘息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但那也是四更前。四更敲响之后，总是能听见一种铃铛的响声，声音不大，可在此时寂静的宫里很明显。而且越来越近。
叮当——叮当——
一个宫女急慌慌从殿外跑进来在王后耳边说了句什么，听完后王后脸上突然露出一种阴绝狠厉的神色，她自言自语说着：“一群废物。”
铃铛声越来越近直至殿外，众大臣侧对殿门却不敢偏头去看，毕竟谁都知道宫里太岁殿的传闻，数个版本没一个是不诡异的，也没人会去靠近太岁殿。那里面东西有人看到过有人没看过，其中缘由众臣也说不清，只知道存在且不详。这回指不定是来讨王上命，还是来讨他们这些老臣命的。
黎王后比起瑟瑟发抖的老东西，看上去就没那么不淡定。她转头望去，一位身穿先王年间流行款式衣袍的男子带着三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浅的人相貌极为俊美，一双狭长的眼睛直往床榻上看。这个暂且不提，后边三位垂首丧气站在殿门边的王后可熟悉得很。
一群废物。她恶狠狠强调一遍
。
铃声就在耳边了，大臣们还不敢抬头，就看着那双带有铃铛的旧靴在眼前晃来晃去，直走到王榻前坐下。
众人止息，御医停步。画面像瞬间静止了一般。
没人敢拦他。
银铃骤响，太岁出世。谁都知道他是谁。
当太岁这么多年，扆幽对这现象早已习惯。他一撩衣袍坐在床沿，伸手拍了拍床榻上的王上：“轩明，轩明。醒醒，我讨命来了。”
这一句话可惊坏了跪着站着的臣子御医。
他们被一吓不自觉抬了头，而迈出了第一步他们也便不再挣扎，硬着头皮向上看去。
本以为映入眼帘的会是个穷凶恶极长相奇丑的怨魂恶鬼，没想到坐在床沿的却是一位面色白皙的俊俏公子。
说俊俏是没错的，这位太岁面容长得极好，身材修长，瞳孔是稽胡族特有的浅色，年岁看上去也就二十左右。可这幅好样貌若说送给谁，谁也不会接。
只因过于苍白，过于阴凉，且透着不祥之气。
榻上的永泰王听人唤他的小字，眼睛稍稍打开了些，看清来人他愣了会儿，喘息着笑了几声，对下边的人挥挥手哑声道：“都下去吧，一个也别留下。”
圣旨一下，可对了大伙心意。地上跪着那些老臣及各位宫人御医立刻逃之夭夭，唯恐走晚了一步，只黎后又深深望了眼榻边二人后才行礼离去。
扆幽看人走得差不多了，从怀里掏出个瓶子，从中倒了几颗药丸给永泰王吞下。他道：“上次见你不过加冠年纪，如今过了十二年，你倒长的着急。”
那药丸像是有奇效，吃下去不过片刻意识就清明了些，永泰王闻言自嘲：“哪像师父能永葆年华？时光流水，彼时说的再也不见，没想这么快就重逢了。寡人也不过三日过活了。”
扆幽不语。确实，只有王上性命垂危，他才会醒来。他沉默了会儿，说了句不相干的：“你王后挺心狠手辣。”
“哈哈，咳咳……是吧。”永泰王挣扎着想坐起来，奈何身子实在支撑不住，只能躺着说，“师父今日来，定是知道徒弟有事相托了。”
无事相托才奇怪。扆幽想。
“师父可教过你养美人噬江山？”
“哎——”永泰王摇头只叹，“错在寡人。情这一字怎得解？她要什么寡人无一次推拒，可哪怕如此也还是消解不了她心中之恨，落得今日境地……”
扆幽道：“看你幼时为个鸟雀设坟，就知不日定有这出。”
永泰王像是听笑了，可笑着笑着却又叹了口气，道：“寡人本就不适合做国君。”他顿了会儿，看向扆幽，“徒弟撑不住多久了，想拖师父件事。”
“说。”
“寡人一死，定会有一场宫变，世子太小且病魔缠身，王后必一宫独大。届时，还请师父保我钟吾王脉不息。”
“你清楚得很，我怎能让你们钟吾家绝后？”扆幽自嘲笑笑，面上神色不明，“方才世子就跪在地上，我体内的蛊没有任何反应，可见这孩子并无做王的命，你定也猜到了之后会是什么局面。”
“前有王后国舅兵强势大，后有明宇候挟废世子虎视眈眈。他们啊，就等着寡人死呢！咳咳！……”永泰王心里一气愤引起心肺阵阵疼痛，狂咳不止。
一声声咳嗽像要将这十二年王位的心血尽数吐出，咽喉撕扯着，时而发出风箱般的声响。
没有人知道他做这个王的压力，没有人了解他爱一个人的苦心，也没有人知道这背后的故事。永泰王，将被历史永远定格为一个昏庸无能的君王。
扆幽看着昔日的俊朗少年咳成这样，心中叹息，道：“进退两难。你想让我帮你复国？”
“正是……”
“不可能。”
扆幽道：“我很早就说过，不会介入你们宋国的政治纠纷。如今确认世子不是王脉，听闻你还一个废世子二殿下在宫里，一个兄长泰安候在西北，我可以找到钟吾王脉，护他周全，但绝不会参与其中朝政纠葛。”
永泰王听此一言，也不再咳了，他默了会儿闭上眼，叹道：“便如此吧。”
扆幽见他不再说，抬手帮他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出殿门。靴上的铃铛叮叮作响，提醒着他一些往事。走到殿外永泰王的声音又传来了，他道：“多谢。”
扆幽顿了顿，没回话，一面招手让在殿门口守着的三人过来，一面往前走回太岁殿。
“伏容，你回轩里吧，如今你是台主有很多事要处理。”
伏容一愣，他也想当即回去，可这次过来是那群老头的意思，若提前回去岂不办事不利？
扆幽看出了他的犹豫，笑道：“你只管回去，替我和那帮老东西说不久可能就会回轩。你就说是回去报信的。”
也是一个法子。伏容垂眸：“是”。语毕便迫不及待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现下只剩两人了，林吾和明若对扆幽不甚了解，正战战兢兢思考要不要给堂里报个信，哪知想着想着前脚一个回廊转弯，眼前就忽然出现了两个人。
一样的黑衣。
扆幽奇了：“最近流行这打扮？”
黑衣人没听懂扆幽在说什么，抬手往前一挡，“请留步。”
林吾和明若看了他们一眼就继续垂首思考自己的事。毕竟眼前这二人的水平单靠明若，不足片刻就能拿下。扆幽的神情也不像要再来次“江湖规矩”，他好整以暇问道：“有何贵干？”
“敢问可是太岁殿下？”
“是。”
“那劳驾跟我们走一趟吧，二殿下有请。”
“若不去呢？”
“二殿下说了，太岁从永安殿里出来，迟早都会见面的。”
扆幽挑眉。此二殿下必是彼二殿下了，办事风格倒和他爹相差甚远。不过也好，省得他特意走一趟。
他颔首，由两个黑衣人带着他们绕开了去太岁殿的路，弯弯折折去了二殿下居住的兴圣殿。
也不知二殿下年岁几何。扆幽只知大殿下死的早，若活到今日也有个二十五六，三殿下世子刚刚看着不过五六岁，二殿下夹在其中，看这灵通和手段，大致有十七八左右。
已近五更，冬日的天已蒙蒙发亮，铃铛声散布在宫墙每个角落，给宫闱增了些诡秘气氛。
兴圣殿在永安殿西边，离得不远，走过去大致用了半炷香时间。
殿门紧闭，殿外除了两个侍卫没有一人，但扆幽他们都能感受得到这座殿里每个墙角都有隐卫。且数量不少。
防的还挺严密。扆幽想。
黑衣人给殿门口守着的两个侍卫看了身上的腰牌，侍卫立即会意，转身把殿门打开。
黑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先一步走进殿内。
扆幽方踏进去，林吾和明若就被挡在了外面。
“干什么？”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明若刚想发作，抬头看见扆幽对她摇了摇头，气愤地哼了一声，只能作罢。
侍卫将他俩领去偏殿等候，殿外又恢复了宁静，木门缓缓关上。
扆幽一进来就有种窒息之感，他暗暗用内力调节呼吸。环顾四周，殿内几个侍女垂首站在柱子边，除此之外没看见其他人。
这种熟悉的感觉，应是这二殿下差不离了。
正当扆幽还在想究竟会是个怎样的人，一个纯净清澈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太岁殿下，以这种方式请您过来实在失礼，还请不要怪罪。”
血液倒流，心脏骤停！
来势太过突然和汹涌，扆幽一把捂住自己心口就要倒下去，好在他强撑着一点神智没让他直接跪下，只向前踉跄了几步。
血液就像被一把火烧的沸腾了起来，五脏六腑爬满了跳蚤一般又痒又痛，心脏霎时无法运作，四肢发麻头脑空白。扆幽不是第一次更换新主，但经历多少次还是不能习惯。
该死的永生蛊……
“你们伤他了？”二殿下皱眉。
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闻言慌了：“属下不敢！属下也不知为何太岁殿下突然会这样……”
他们也没那么大本事。
扆幽渐渐回过了神，他抬头看向眼前的身影。棕色滚金边袍子，未束冠将头发卷成髻扣在后脑，小巧脸蛋上的五官极好，只不过现今看来略显稚嫩。那面上的神情有不符合所显年纪的稳重，眉头轻皱还显得有些冰冷。
这往大了说也就十一二吧！
感情这回是让他带孩子……扆幽头疼。
他缓过来直起身子，看向这位小殿下道：“没事，方才不过岔了会儿气，老毛病。二殿下不必在意。”
鬼信。
二殿下蹙眉，不过想想本身就是求人办事，继续深究反自讨没趣，只道：“如此便好，若是这些下人对太岁无礼还请直言。”他向前一步侧身，只到扆幽胸前的棕色身影在面前转，上面还挂着各式玉佩吊坠，活像个小山药，
。
“太岁殿下请随我来。”
这小殿下说话的语气与沉着的步伐，全然不像一个孩子。
扆幽颔首，跟着小殿下转入里殿。身旁两个黑衣人对屋内其他宫人抬手示意，宫人弯膝行一礼，规整地跟在黑衣人后面走了出去。
二殿下把扆幽带到了殿里的一张桌几前，桌几比地面高两阶，上面隔着一个棋盘两杯茶水，桌几一侧还有小山般的碎纸屑。
这孩子热爱剪纸玩儿？
扆幽看了两眼那座小山，脱靴两步走上台阶，撩了衣袍就着蒲团坐下，模样毫不客气。
对比之下二殿下就要规矩得多。他将靴子摆整齐，不紧不慢走上台阶，垂眸撩起比他还要宽大的衣袍徐徐坐下，坐稳后将衣袍理好，面上看不出一丝波动。
确实有王者风范。就是做作了些，也不知跟谁学的。
扆幽端起茶盏喝了口，上好茶叶的醇香在口里久久不散，不知这小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小殿下不开口，他便自然而然沉浸在茶水之香中。
二殿下掀起茶盖捋了捋叶子，长长吹口气才小抿了口，这番动作放寻常小孩儿那会显得滑稽搞笑，而放在他身上虽然也想笑，但没人敢。
半晌，他搁下茶盏，道：“本不应以这种方式请殿下过来，但实在情形所致，。永安殿外四处是王后眼线，只能悄无声息在路上作截，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客套话说的是一溜一溜。扆幽想。孩子老成也就罢了，如此看就跟个喜欢打官腔的老头似的。肯定是受了谁的误导，造孽啊！
不过想想也是，年龄还这般小就经历从天到地的转变，身边的下人、大臣多，且几乎是墙头草两边倒的，加上如今这形势，孩子想成长就会学大人，没想身边大人没一个好东西，难免学些恶习。
面对这样被世人荼毒的孩子，扆幽话锋一转问道：“见怪又能如何？”
小殿下神色一愣，想是不知道竟真会有人这么问，他很快又恢复先前的从容，道：“不能如何。客套而已，没想殿下当真了。”
……
直爽是本性。
小殿下道：“今日找太岁殿下前来，是希望殿下能助我一事。冒昧一问，殿下沉睡数十年，不知对当下局势是否了解？”
问伏容问到了个八九不离十，扆幽自己连蒙带猜已经把当下局势解析了一遍，可这未来要完成复国大业的小殿下究竟怎么想他还是需要知道的。
扆幽道：“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见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