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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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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遮月,无星无风,寒风瑟瑟扫落叶。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日子。
太岁殿外一如既往地站着两排宫女,她们两手颤抖着交叠在胸前,眼睛一会儿盯着殿外,一会儿又回过头看看紧锁的主殿大门。
怎么还没来?不是说好等人来了就能走吗?人呢?
殿外放置的纸板被风吹拂砸着地面,发出咔咔的声音,在这略显诡异的空殿中不断回响。
“还、还会来吗?”
一个宫女扯扯最前面领头宫女的袖子,弱弱道,“不来,咱们就回去吧?”
“东西没转交,娘娘不得拿咱们喂狗?”领头宫女也是瑟瑟发抖,她强装镇定道:“再等等。”
“责罚……定是要受的,可姐姐,”小宫女吓得面色苍白指指主殿,“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呀?”
领头宫女一惊,她暗自咽了咽口水,拿耳朵凑近了殿门。
咯咯——咯——咔——
“钥匙在你们手上?”
“!!!”
领头宫女肩上突然搭了只手,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发现正是要等的三个黑衣人。
真是上天怜悯,众宫女眼含泪花看着三人不停道谢,领头宫女赶紧拿出袖子里的钥匙交给背着大刀的男子,声音抖道:“这便是太岁殿的钥匙了,公子们忙,我们就……”
“嘶……痛痛痛……”
“太岁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衣人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钥匙,望着飞速远去的众人一时无语。
殿外如此,殿内也好不到哪去。
扆幽保持着仰躺的姿势,抬手拍了拍自己脸上的灰,骨节咯吱咯吱响,他自己都觉得像出棺不久的僵尸。
刺耳的尖叫声和不断窜进凉风的殿门突如其来。他眨眨眼,一时没回过神。
刚刚还在百闻楼,成群的舞妓怎都没了?
梦中姹紫嫣红的绣楼消失不见,换成了黑压压的天花板。他一时脑袋放空,骨头咯咯响拍拍脸,总算反应过来哪边是现实。
这老胳膊老腿,多年未动,可疼死了……
他挣挣扎扎从床上坐起,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嘛还没明确,眼前就出现了一只森白的手,手里托着个小红瓶。
“喝了它。”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扆幽一个激灵,毕竟太岁殿太久没来过活人了,连死人都不来。他定睛一看,床边一左一右分别站着两人,听气息脑袋顶上还挂着一个。
三人面上没蒙黑巾,扆幽挨个看过去,只发现一个还算眼熟的。他不禁想道,江湖都更新换代了,自己是睡了多久?
总之醒来就没好事。
他叹口气,从容接过小瓶子,怀有些期待打开瓶塞闻闻,稍微反应了会儿便大失所望道:“这不是鸩酒吗?加了些配料也不过内脏尽损而已,死不了!”
啪啦——!
刀光忽闪!略显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就让你死在刀下!”
殿内还回荡着二人说话的声音,床铺轰然就塌成了两半,床边的花瓶也摔得粉碎。
现在年轻人这么心急?
扆幽突然觉得睡了这么些年有点跟不上潮流。
方才还在骨骼扭曲的身体在刀光下躲避还算敏捷,迅速避开了来势汹汹的刀刃,关节咯咯声响了两三招也就不响了。他上蹿下跳,刀也跟着他四处横飞,一下砍书桌一下砍火炉,碎屑飞溅。
此刀齿刃十分锋利,刀速也极快,利刃横扫殿内,连飘散空中的灰尘都已支离破碎。刀柄震颤,刀刀致命。
黑色刀柄下有个半月牙形挂坠,上面细细刻着个“林”字。
祭刀堂堂主。
好,特别好,来了个有身份的,以后办事容易多了。
自从他变成这副僵尸德性,住进太岁殿以来,只要一沉睡就会有些各式各样的刺客来拜访。他们身份各异,其中不乏有江湖各派势力的领头人物,但一般风云人物不会冒险来闯王宫与朝政牵扯,各堂堂主、各派掌门不会为了点名誉或报酬亲自来太岁殿,这林堂主还是第一个。
不知他们一派与朝堂有何联系,一堂堂主能为自己所用,那定比普通侠客方便得多。
转眼大致过了十招,差不多看透了招式,扆幽正想踏着墙壁迎面夺刀,脖颈处顿时传来一阵窒息感,他忙收了脚步退回去,一根鞭子从房梁上甩了下来
抬眼望去,扆幽勾了勾嘴角。
“嘿,还忘了你了。”
他抬眸看了眼屋顶上的人,余光间瞄到墙角还站着一个,不过也没在意,他快速出手抓紧鞭子旋身向下一扯,直直把顶上之人扯了下来。
大刀本以为扆幽被固在原地,转刃就要扫来,没想同僚竟直直掉下来挡在目标面前,堪堪使力砍偏了。一鞭一刀霎时擦着空气呼呼作响,碰到墙壁发出“叮”的一声。
本就从未失手过的鞭子竟然被他人控制,使鞭人一个措手不及就跌坐在地上,刚想撑起再战,自己的鞭子却不听使唤似的缠住了自己和耍刀人脖子,一个借力套紧,这绳子就把他们甩了出去,撞到殿门口一块白板面前。
“夺命者请进,送命者请滚”十个大字被磨损了边边角角,离得这么近看不见也就是瞎子了。
二人被锁着命脉匍匐在木板下边,而他们这值三千两黄金的目标正光着脚弯着腰,教导他们:
“看清楚写的什么没?自知是后者,还敢来打僵尸?尤其是这位小姑娘,多大呀就不要命了?恩?”说罢他脚下踩踩趴在右侧的人。
那人形抖了一抖,果然用一种属于女子的声调道:“我……我江湖杀手排行榜第三!从未失过手!怎么就不要命了!”
“哦,排行榜第三,”扆幽听了好笑,他揪着乱糟糟的头发努力回忆脑子里那个荒谬的排行榜,“白水青莲鞭,想必是莲花堂下的……姑娘,你这第三是舅舅让的吧?”
黑衣女子霎时一愣,黑漆漆的都能看见她涨红的脸,“你胡说!是舅舅自己输给我的!”
“哈哈哈哈哈。”
再一次从浑浑噩噩做也做不完的梦境中醒来,扆幽明显心情不错。虽然他醒来总没有什么好事会发生,但人总不能太悲观不是?日子长到令人发指,每天唉声叹气还让不让人过了。
他倒是不在意长久未说话的嗓子笑起来有多唬人。
他拽起那根长鞭在地上二人手脚上捆了又捆,可这二人不停挣扎不大好操作,刚想要不敲晕一个先,突然脑子里就想到了方才墙角里的身影以及他的长剑。
那小子和他父亲一个样,脾气倔还不尊老。
他向屋里叫道:“伏容!还藏着呢?快过来,帮忙绑人!”
帮忙?
如此一句,地上二人彻底不动了,齐齐往殿内墙角看去。
叛徒年年有,今年尤其狂!
被唤作“芙蓉”的人从黑影中走出来,一身黑衣衬出气度不凡,正是那个白日还相看两厌的合作伙伴。
他看上去并不是那么乐意,一张脸皱得梅干菜似的,一步步走得极缓,就像被后面那一片黑影吸住了。
也是,你一个大男人叫伏容试试。还被当做奸细在同僚面前公开处刑。
他瞪着还坐在两人肉垫上笑眯眯看向自己的人,不情不愿行了一礼。
“伏容……见过君上。”
“这个称呼还在用?行吧,快把他们捆起来。”
伏容沉着脸点头,接过扆幽手中的鞭子一圈一圈把黑衣人捆紧。
扆幽站在一旁看伏容忍辱负重的样子,神情完全和昔日他父亲一模一样。当初正是为了让他们伏家这种传统不这么延续,他特意给干侄子的取了个“容”字,希望能海纳百川。
一时心里感慨万千,扆幽道:“你和你爹着实相像,当时见你还那么小,要不是样貌奇像加上挂着轩里腰牌,我还真认不出来。你爹最近怎么样?还在大辽给你找姨娘吗?”
伏容神色一暗,手上的工作完毕,走到扆幽身边垂眸,“为父去年腊月仙去。”
扆幽愕然。
“我睡了多久?”
“十二年。”
十二年。不算长,也不算短,但足以与世间的一轮故人永别。
扆幽不做声,还是笑着,他没再和伏容聊下去,看着地上未发一言的二人问道:“取命没取成,咱们江湖规矩?”
一挑一,你死我活。
对于打架而言,哪怕实力不敌,只要混迹江湖的都不会感到惧怕,毕竟人在江湖飘,总会挨几刀。可由面前这人发出挑战,坐在地上的黑衣人突然感到一阵心惊。
其一,这人本就诡异,方才虽有交手,可他们完全摸不清这人实力;其二,伏公子叫他君上。
。
沉默一阵,黑衣男子出了声:“我先来。”
堂主就是不一样,入套都比别人快。
扆幽欣慰:“好。”他偏头示意眼睛却看也没看伏容,“给他松绑。”
“……是。”伏容咬牙,面上尽是要吃人的神情。
扆幽自知这孩子定在心里骂自己,两手环胸歪歪站着。使唤伏家父子做事,总能让他心情舒畅。
黑衣男子手上一松,推也似的把伏容撩开,拿过长刀站在扆幽对面,一揖道:“祭刀堂林吾,不知是风雨轩君上,能今日一战,也算死而瞑目了。”
风雨轩显然比太岁殿震撼些。
扆幽上身微倾:“扆幽,有礼。”
礼毕刀起,林吾像是拿出了全身力气快速向前,殿内空间本就小,迅速冲过去只要几步。
他知道,拼实力定然拼不过,唯一能赌一赌的取胜方法就是速度。
扆幽还是两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林吾心下一喜,旋手一转刀风四起,他右脚向前一步侧身,左腿使力,身体霎时旋转,银光一闪,空气霎时被撕碎成两半!
但也只有空气。
扆幽还是好好站在面前,只不过离刀锋后了几寸。
一刀落空,林吾反应过来,他面上一凝,转手又要一击,而就在电光石火间,扆幽抬手,轻轻在疾风而来的刀刃上弹了一下。
叮————
“你的无暇刀呢?”
长刀震颤,动作静止!
林吾虎口剧痛,像是被问到短处,微微愣神之间刀竟被抢了去。刀风呼啸,他感到后背凉风阵起,喉间一紧胸前一凉,自己的刀尖正直直对着心口。
林吾神色一沉。
没那么简单!
他抬手从身侧抽出另一把长刀,改左手持刀向身后之人扫去!
扆幽此时一手锁着人喉咙一手绕在前面持刀,绝不会有多余的手去挡飞来的第二把刀!
林吾不加犹豫一刀砍去,手起刀落,只听两声脆响,木头被长刀捅穿的声音在寂静夜里十分明显。
木头?
突然间,林吾脚下失力,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他手中疼痛不已,低头一看,两边虎口竟已破裂。
两把闪着银光的刀正牢牢插在一旁的木桩上。
他愣在原地,想回忆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实在没看清对方动作。思考半晌,他觉得能在那样情况下取胜的方法只有一个——扆幽在第二把刀到来之前,把绕在他胸前的刀转了个方向先他一步而来,锁住喉咙的手随着他自己的转身顺势向下接住急速飞来刀柄一转,将他的刀生生击开。
这一套动作若晚了一刻,不是林吾的刀先到,就是被扔来的刀先到,扆幽必定腰间开花。
而在这期间,林吾根本没感到这人内力波动,完全靠的是力量和速度致胜!
林吾看着自己的双手跪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双手撑地,道:“技不如人,任凭处置。”
这一句话惊醒了还在想是怎么回事的黑衣女子。
谁说江湖杀手排行榜没有漏网之鱼的?这里这么厉害一个怎么听都没听过!谁说太岁是僵尸只有力气大点砍个头很容易的?除了他刚醒那会儿像僵尸之后哪里像了!
她堂堂莲花堂三小姐,今日就要这么送命了……
扆幽倒没显出获胜后的喜悦,他看着木桩上两把刀沉思了会儿,跟受了伤似的揉揉手,对眼睛紧闭的黑衣姑娘笑道:“小姑娘,你还来吗?”
“我……”
看这姑娘半天我没我出个所以然,扆幽也不愿多加为难,毕竟时间也不够了。他问道:“小姑娘,你舅舅是欧阳谦吧?”
黑衣女子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欧阳谦让你,怎就不知他是谁了?”扆幽笑笑,“当年他在大理国帮过我一回,你是他侄女,本不应为难。但一码归一码,你舅舅要知道你进宫来砍人,肯定也饶不了你。”
“……”确实如此。
“不如,你们就跟着我吧。”
当——当——当——
四更了。
林吾倒是没说什么,欧阳明若瞪大了眼睛,“我是莲花堂的小姐!为什么要跟着你!”
“那你打又不愿打,又不想帮我办事,这是什么道理?”
“可……”
“放心,不是要你们永生永世跟着我,”扆幽觉得脚底发凉,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光着脚,他走回床榻边拿起尽是灰尘的靴子拍了拍穿起来,上面的银铃叮当作响,“这几日大宋定要变天,我需要几个人帮忙安排下事物送个信,等事情了结,你们想去哪去哪。时间最多不超半月。”
闻言,林吾和欧阳明若对视一眼,之后没再说话。
那就算默许了。
扆幽看看窗外天色,整了整自己衣襟,从怀里掏出一根灰白发带在发尾向上几寸处系紧,向伏容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伏容从小看这人干尽各种荒唐事,把他和父亲气的七窍生烟,现下早看不惯这一出闹剧,垂目了许久,话能不说就不说,能少说就少说。听人发问,他蹦字道:“黎后。”
“黎?吕后去哪了?”
“被废,降阶嫔妃。世子亦是。”
“王上呢?”
“永安殿。”
在王后寝殿?像轩明那小子作风。
扆幽点头,转头对地上二人道:“我要去永安殿,你们跟在我后面。”
靴上银铃叮当,飘散在深宫里异常空灵诡异。
如同扆幽自己总结出的人生经验一样,他醒来就没好事。阔别人世已久,总算又一次淌进了一滩浑水。虽然淌不淌他说了不算。
就这样,怀抱着对永泰王多年未见的相思之情,太岁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