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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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波摇曳，船只飘荡，风雪交加。长篙撑在一片冰凉中，乘着月光，把小船送往远方。
钟吾章看着扆幽的背影，想说很多，问很多，却紧闭双唇。他就静静坐在船篷里，闻着小船四周散发出的腥臭味，听着湖水搅动声。
渐渐地，他感到浑身发热，头有些疼，铁甲冰凉的触感此时已觉察不到。凉风混着白雪刮过脸颊，眼前略显落寞的背影变得模糊不堪，钟吾章想尽力撑开千斤重的眼皮，哪想挑战数次，最终还是惨败了。
眼前一黑，风声水声也随之消失，就在钟吾章觉得自己快要陷入睡眠的时候，他重新听见了声音。
万人喧哗，非常吵闹的声音。
他听不清那些声音在说什么，但听语气可以知道他们很愤怒。叫喊声撞击声混在一起，甚至还有马蹄声。
眼皮忽然不再沉重，他尝试着睁开眼，竟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还未在脑中做出什么感想，他看清地上事物之后，不禁倒吸了口气。
这是城门！
燕京城门前聚集了数千兵马，他们身穿银甲，手拿刀剑。这像极了昨晚明宇候逼宫时的场景，只不过地方从宫门换到了城门，而眼前的燕京城门要比真实的城门更破旧。
“逆贼开门！再不开我们就闯进去了！”
“侵犯他国，占人领地，这就是你们宋国所为！”
“我们大夏对各国友好，年年设宴，不知好歹的宋国人！赶紧滚回你们老巢去！”
“开门——！！”
“再不开就直接炸了！”
……
“各位——各位——！！停一停——！！”
声动大地，城门震颤！
吵闹声忽然都停了，众人齐齐抬头看向城墙上发出狮吼般叫声的人。那人也一样穿着银甲，头盔上的红色麦穗象征着他将军的身份。
他撑在城墙上，全然一副看大戏的神情，两边是蓄势待发的羽箭队。见总算安静了，他大着嗓子喊道：“诸位回去吧！大宋公主惨死贵国，世人皆不满稽胡贵族统治，大宋为天下讨太平这才举兵入夏，人尽皆知！贸然闯城门，就是你们要引起骚乱了！”
“放屁！你们公主自己失踪管我们屁事！鸠占鹊巢还想借天下名义，做梦去吧！”
“废话少说！要么开门迎战要么等着城门倒塌，别在这浪费时间！”
“老几位，”红麦穗还是不慌不忙的样子，好似不觉得这是战场，他喊道：“攻破城门就会有伤亡，城内都是无辜百姓，你们稽胡就是这样善待他们的？”
这一句下来，城外的军队被噎了半刻，可随即他们又破口大骂：“少拿百姓来压！半月前你们入城时怎么没想过伤亡！我们稽胡百姓不是人吗！”
“对了，不是，”红麦穗声音一沉，他直起腰，一脸狰狞对城下喊道：
“是狗——！！”
一语落下，城门应声而开，沉重的大门缓缓敞开，早就整装待发的军队露了出来。
城外众人还没来得及怀疑为何将军站在城上不带队迎战，他们缰绳一紧，看清了来人，心中一惊，慌道：“王上！”
看到这里，钟吾章也愣了。那站在城门内军队前的人，是扆幽！
扆幽没穿银甲，身后背着一把红刀，一身黑衣骑在马上，与身后的军队相比显得甚为单薄。他还是像现在一样，头发在发尾向上几寸处束紧，面容无任何改变，只是神色淡漠，脚上也没了时刻带着的银铃。
他双目直视前方，面上一丝表情也无，有些像永生蛊失控时的模样，又有些不像。说不出哪里不同，但失控时钟吾章还能有信心觉得扆幽不会杀他，可此时的扆幽看上去，人神皆可杀。
也是这时，钟吾章注意到，扆幽和闯城门的众人都有着淡琥珀色的眸子。
这是他们口中的……稽胡族？
“王上，您怎么会在这里？”
稽胡将领一脸惊讶，他勒着马，想走近又不敢走近，前一刻叫嚷着开城门，此时自己却在城门口止步不前。他颤声问道：“您不是……死了吗？”
一片寂静。
扆幽仍是看着前方，没有回应。城门两侧霎时只能听见战马喘息声，十分宁静。
但安静不过半刻，那位将领又出声了，他看看扆幽身后的大宋军队，皱眉道：“王上，您为何会与宋国逆贼在一起？”他的马上前一步，踏过了城门边界，“难道，您……”
光。
赤红色的光。
风声呼啸，扆幽伸手接过飞回的无暇，轻抚着刀身。
头颅应声而落。
鲜血喷涌！那位将军的身子霎时跌落在了地上！
钟吾章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他忽然间从血液深处的每个角落，都感到了绝望般的疼痛！不是平常意义上的痛，而是折磨心智、一瞬尝遍世间千万苦涩的悲恸，直让人想以死消除！
这种感觉游走在体内不断放大，撞击着脑袋，冲破神志，在心底炸开了花，引出泄堤般止不住的泪水。
“这不是我们的王上！他杀了将军！”
“大夏叛徒！不配为稽胡族人！杀啊————！”
“叛徒！杀——————！”
“冲啊————！！！”
鲜血四溅，惨叫震天。
扆幽挥舞着红刃，一人冲进对方军队，血花染红了他的眉眼，他就像镇守在地狱门前的怨灵，只要踏入城墙的人都将被永世葬身在燕京城外。
痛……好痛……
“王上您怎么了！您父王还在天上看着呢！”
痛啊……痛……放过我……
“叛徒！不得好死！啊……！”
快停下……好痛……
“叛徒！你定永世不得超生！”
永世不得超生！
永世！！
……
“小章？小章？”
“小章？醒了吗？”
……
“……全身烧伤再加风寒，这才引起高烧。如今梦魇也是正常现象，不必太过担心。”
“好，有劳姑娘。”
扆幽谢过了驿站郎中，转身把门关上，坐回床榻前摆着的椅子上。
看这孩子哭的稀里哗啦的，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拿过毛巾沾了些水，给钟吾章擦干净脸上不停掉落的泪珠。
虽说这么更有些孩子样，但也怪让人心疼的。穿着比自己还大的银甲被炸/药烤得半熟，躺在船上吹冷风又吹了两三个时辰，孩子又不是铁打的，不生病才怪。
扆幽把船靠岸时，抬眼看到钟吾章瘫倒在船篷里，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冷也不说，难受也不说，还不听人劝，他一边抱起钟吾章一边想，这孩子太乱来了。
毛巾瞬间被泪水打湿，扆幽叹口气正想去换一块，钟吾章睁开眼了。
果真像刚做完噩梦，猛地把眼睛睁开，看见扆幽后又猛地把身子向后缩。
好吧，看完他在永生蛊失控下的状态还能一点不怕的，确实很少。
扆幽不以为意，他把毛巾放在一边，坐回了小凳上，道：“身体感觉怎么样？”
钟吾章大口喘着平息自己的情绪，他看了看自己一身绷带，又盯着扆幽看了半晌，声音沙哑道：“并无大碍。”
全身都快烧成烤全羊了还并无大碍？
扆幽再次感叹这孩子口是心非的能力，他站起来给钟吾章掖了掖被子，道：“现在咱们已经出城了，这里是风雨轩，哦，就是一个靠谱的江湖组织，他们的客栈。等你伤好的差不多，我们就动身去西北。”随即，他对钟吾章笑笑，“不知道你梦见什么哭成这样，希望别是我给吓的。不过是那也挺好，给你长个教训，以后看你还敢不敢乱下命令。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钟吾章默默听完这一段话，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就看扆幽要走，连忙伸手要拽住飞走的一片衣角。可扆幽步子快，这一拽不但没拽到，反倒扯痛了他手上和肩上的烧伤，血淡淡印在了绷带上，疼得他轻呼一声。
“停停停，你要做什么？”扆幽听孩子呼痛，回头一看便见刚好的伤口又渗了血，忙走了回去。
“别走，”钟吾章没顾正在渗血的伤口，还是固执地伸手拉住了一片衣袖，眸子定定看向扆幽，“别走。”
这孩子还会撒娇了？
扆幽一时没反应过来钟吾章新拥有的技能，他猝不及防被这不知是何意味的目光惊了一跳，心底竟隐隐有些发慌。
不是，慌什么？扆幽感到莫名其妙。
“好，不走，”他把钟吾章拽着自己的手拿下来，放进被子里，自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我就坐在这。”
钟吾章见人不走了，放下心来，仰面躺在榻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内炉炭烧着的声音滋滋作响，窗外是冬风吹拂以及孩童吵闹的声音。
“扆先生，我有很多事情想问您。”
扆幽弯唇，“你问。”
钟吾章默了默，半晌，他道：“还是等我想清楚后再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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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中辞旧岁，雪花飘洒，梅树盛开，大宋百姓就在一片新年的喜庆声中告别了一个旧王朝，又迎来了一个新王朝。
扆幽和钟吾章启程那天是初三，他们坐着风雨轩备好的车马前往西北，到达风雨城时新年刚好过完。回首望向炊烟直上的燕京城和城门破败的宋王宫，心中万千感慨，也不过化作踏在脚下的征程。
西北，泰安候，风雨城。钟吾章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可他侧首看看身旁的人，他知道，有一个关乎大宋历史，民族恩怨的谜题，正等着自己解开。
永泰十二年，王上驾崩，因在政期间好女色，不理朝政，修建新宫，谥号炀。年末，逆贼明宇候谋反，世子钟吾沛、二殿下钟吾章战乱死于宫中，与宋炀王合葬。
自此，王后黎氏代理朝政，改年号道明，成为大宋年间第一位女帝。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梦魇
